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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到愿意帮忙做伪装的人了!”阿尔图兴奋地冲到还在搓揉羊皮卷上细微金粉的拉伊德身边,“夏玛想要报答你,为讨伐她父亲的事。”
报答吗?
阿尔图还在絮叨着什么“不愧是金卡啊就是能帮上大忙”,拉伊德捻了捻指尖,最后一点熟悉的香料味也消散在空中了,毕竟它的主人也只是一时兴起地写下了,不,说不定只是在文书经由他人写完之后,随手一挥便将它丢了过来。
没什么需要报答的,她们其实算是两清。
况且,那场征伐本身就是她收到的报答。
“啊……金征服啊——”将苏丹卡代替书本盖在眼前、瘫倒在躺椅上的阿尔图发出一声长叹,“来得有点早,真可惜。
“该见一见夏玛了,让我看看明天是不是她上班……”
星星倒转几次,终于迎来了“明天”。
在她刚逃过命运、丢下责任流窜街头的时候,欢愉之馆温柔地向她敞开门扉,红丝绒垂帘被金绳收拢,吹出炭火熏暖的香氛,姑娘的欢笑,她们的牙齿映衬着明亮的灯烛,而笑弯的眼睛不知看向何处。
唯一感到拘谨的是主台上正在被展示与众不同之处的、她的同类,因为雌雄同体被抛弃的孩子,因为雌雄同体被竞相拍卖的新人。
她清晰鲜活的一种“未来”。
而这个“未来”隔着纱帘与人群高举的手臂望到了她,向门外的她摇了摇头。
帘幕落下了,她从拍卖落定的狂欢中听到了“未来”的名字。
——夏玛。
从欢愉之馆带回奈布哈尼的时候,她又见到了她。
莎姬入宫之后,夏玛便是欢愉之馆最抢手的招牌,而她已经可以从容地接过这份重担,并在其中添上一份独一无二的个人色彩。
“抱歉,他昨晚喝得有点急,”她的声音沉稳而怜悯,“心上的裂缝再大,人也终究不是罐子,感情会从缝隙溜走,酒可不会。”
她们一左一右扶着还没醒酒的奈布哈尼走向门口,晨光照进被她们掀起一角的垂帘,而在她迈进阳光的下一刻,红发剑客所有的重量都落到了她的肩膀上。
“再见,亲爱的,”白天的欢愉之馆内格外昏暗,照不进一点阳光,“感谢你眼中的同情。”
帘子又落下了。
可是命运不是一层纱帘可以隔开的。
为什么抽到金征服要去找夏玛?
她曾是领主的儿子,因为身体的缺陷被家族抛弃,而现在又因为作为妓女的名声传到了家族的领地,恼羞成怒的父亲决定杀死这个不该存在的孩子。
不该存在……
没被斩杀干净的王血分支、侥幸存活的叛徒之子、雌雄同体又被按进“淑女”模子的怪胎、最不该存在的孩子还没被至高的存在清算呢!你算老几!
在同夏玛父亲宣战的仪式上,拉伊德扛着狼牙棒,骑着纯黑的骏马,站在了先锋的位置。
向着她的父亲,她们的父亲,她们的命运,挥动武器砸碎拦路者的盔甲,打断他们不知好歹的硬骨头。
沙漠中每口呼吸都格外干烈,鼻喉间永远充斥着难分敌我的血腥气,烈日平等而残酷地见证着沙漠被染成红色,再开出白色粉色的花。
当夏玛父亲的头颅落在黄沙中时,拉伊德短暂地看到了漫出的血泊中倒映出的、自己亮起来的眼睛;在斩断她人血缘时,沸腾的狂血轻快地奔涌着、舒展她绷紧的肌肉,抬起她的脖颈,挑起她的嘴角,最后化作笑声涌出她的喉咙。
她活着!
耀眼的烈日明亮、干净、温暖,碧蓝的晴空伸手就能够到,鲜血被烤干,贴在身上化为盔甲,又随着动作龟裂成细小的宝石结晶。
血泊很快被黄沙吸收,战败者的头颅也被精巧的防腐木盒收纳,厮杀结束的部队重新集结,向王都返程,他们要将战果与金征服背后的故事呈现给苏丹陛下。
但白日因战火和征伐沸腾的血液并没有随着夜晚骤降的温度而冷却,反而躁动着像是要冲出她的皮肤——越是靠近王宫,她的心脏跳动得越是剧烈。
迎接胜利者的号角没有盖过她的心跳,抛向先锋者的花朵没有遮住她望向王座的眼睛,哪怕是在近卫的勒令下缴械向苏丹俯首,她的目光依旧透过凌乱的发丝间隙,死死盯着那只被微微勾住、要掉不掉的前朝制式金拖鞋。
凌乱的呼吸变得沉缓,躁动的血液逐渐平息,她追逐着低头面圣时唯一能肆意停留目光的脚踝,同记忆中一样纤细、劲瘦,随着轻点地面的节拍而晃动的金环……
不,比记忆中更过分。
金纹自脚尖绘起,完美覆盖挺拔足弓上的每一根筋脉,它们随着他发力而闪耀,随着他放松而收敛,一路向上,收束在踝骨处的反复花纹之下,如同穿透云层散向人间的太阳光。
不久前在沙漠战场上的烈日烤灼感与血腥气还没从脑海与鼻腔中散去,蔚蓝的青金石穹顶代替了真实的万里晴空,收容她们远离炙热的同时,却也关住了一轮更残酷更耀眼的太阳。
“哒,哒。”
金拖鞋的低跟敲在深蓝明亮的青金石板上,王向着征战者走来,金饰宝石玲玲作响,绶带流苏扑簌扫动,堪堪遮过膝盖菱花纹的金绿软袍掠过一阵霸道的暖香。
脚下石制的天空正倒映着太阳的影子。
他的光线正照在我身上吗?他有注意到我的视线吗?
“阿尔图卿,在朕不知道的时候,你已经可以组建一只自己的部队了吗?”
不在我身上啊。
于是她的头低得更深,埋进太阳的倒影,找寻上次近身决斗时未能刺入的……
“那片征伐过的荒芜土地,你要如何处理呢,爱卿?”
她又听到了夏玛的名字。
金玉相击的声音更加急促了,苏丹陛下对这个回答非常感兴趣,当然,无论夏玛的才智如何,她当领主都比那个日益固执的死人有趣多了,不是吗?
他抚掌大笑着,下令让雌雄同体的怪胎成为尊贵的新领主。
多么熟悉的笑声啊,她在不久前刚因为砍下了前领主的头颅而发出过。
但为什么,那笑声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却能被关在这笼型的天空里,回荡那么久呢?
阳光再度照到她身上,马车扬起的尘土与商铺燃起的炭火充斥着王宫外的空气,有些刺鼻的浑浊,但她大口呼吸着,她又踏上了真实的土地,回到了真实的天空下。
她回过头,正午的日光将王宫的拱顶照耀得金碧辉煌,有人说那就像苏丹陛下的王冠一样美丽而尊贵,是所有王都臣民的荣耀。
——可它也好像一座笼子啊。
只是在里面待了一个上午,她的灵魂就已经疯狂地撞击着躯壳,想要穿过壁画挂毯,穿过花坛水榭,回到杂草丛生的荒原,回到没有庇护的旷野。
经历过战场上瞬息万变的刀光,品尝过敌人涌出的鲜血,在自由的天地间因胜利而放声大笑过之后……
要怎么才能接受被琐事束缚在王座上,被权力禁锢在囚笼中呢,哥哥?
她掀开了马车的帘子,无召回王都的新任领主正温和地笑着等她,就像以前她见到的那样,贝姬夫人团在夏玛的膝头,打着小小的哈欠。
“又见面了,亲爱的,”她轻轻把贝姬夫人放在软垫上,仔细打量拉伊德现在的公主装扮,“接下来,希望你不介意我对你衣着的主观判断。”
“没关系,开始吧。”
她感觉自己被三两下从“拉伊德娜”拆回了“拉伊德”。
自己平时的样子就是苏丹最不感兴趣的那一类吗?
他真的喜欢一折就断的膀子吗?
“很好,把腹肌也露出来……嗯?”
单薄的裙摆贴合着拉伊德的下腹处,暴露了一块不应存在的凸起。
她第一次在夏玛的眼里看到惊讶。
领主指了指坐在马车前的阿尔图,他知道吗?拉伊德摇了摇头。
“哦,好吧,好吧,”夏玛闭了闭眼,从包裹中又抽出一条外搭裙摆,“没关系,亲爱的,没关系……”
“别紧张,”她托住夏玛发抖的手,“说不定他喜欢这个呢?他问过你的不同吗?”
夏玛笑了。
“下朝的时候他确实好奇地问过我两性具有是什么样子,但是也只是问过,没有到想看的地步。”
第二层纱裙罩了上来,与上衣依靠宝石珠串勾在一起,在裆部前留下了人为的堆叠褶皱,这样,即使在苏丹面前坐卧,她也有合理的理由解释下腹处的凸起。
她还是更喜欢皮革做的短裙或长裤。
“贝姬夫人会保佑你,”夏玛将伸完懒腰的白猫放到她怀里,笑得格外温柔,“还有无数只战士小猫一起。”
她又一次回到了王宫,这次见面的地方她很熟悉。
是喷泉花园。
清澈的、稀缺的活水在日光下闪耀、折射出虹光,翠鸟停在池边浸湿自己的羽毛,这里无论酷暑严寒都盛开着各色的花朵,棕榈树永远只留着最鲜嫩的绿叶。
鲜花与绿叶的深处,黑色丝绸般的长发堆委在流苏软垫上,孔雀羽扇轻缓地开合着,遮掩住灼伤陛下的日光,金粉勾勒的手指翻转把玩着一只镶有宝石的匕首,明明是危险的利刃,却还有一只蓝色的闪蝶大胆地围绕在他眼前,想要停留在他的指尖。
于是他停下了,匕首尖刃朝上,给了它一处虚假致命的栖枝,但当蓝绿色的蝶翅翕动着准备落下时,又被他轻笑着推走。
那把匕首很眼熟。
黑色的眼睛看了过来,先是落在她的臂膀,又在她的腹肌上停留了一会儿,便倍感无趣地移开了。
阿尔图还没来得及介绍“拉伊德娜公主”就迎头接了一张君王的猜忌,跪在地上请罪的动作都更真情实感了。
贝姬夫人自她怀里离开,踩着阿尔图的脊背轻快地跃向的苏丹膝头,被他一手提到面前,另一只手随意将匕首扔到榻上。
“你这个无礼的毛球。”
“咪。”
“哼。”
王与宠臣开始谈论些政事,但她已经听不进去了。
黑檀木色的手指埋入长而柔顺的猫毛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梳拢着,而猫想要礼尚往来的爪子被他用指头夹住,随意堆委的黑发藏到了猫够不到的背后,又顺着颈肩滑下一缕,遮住胸前的金纹,于是猫绿色的瞳孔又放大了。
急匆匆赶来的阉奴结束了人与猫的较量,贝姬夫人自苏丹抛出手中跳入阿尔图的怀里,而她的怀里,换来的是匕首掷入腿间空隙,切开了两层裙摆,半没入大理石地板,宝石握把因为惯性颤抖着嗡鸣。
“趁我心情不错,带上你的东西滚吧。”
他什么意思?
他到底认没认出我?
“虽然我知道刚刚很惊险,但能不能先别吸猫了,穿上裤子吧,快到家了,对孩子影响不好。”
被拉伊德埋在背上猛吸余香的贝姬夫人咪咪喵喵骂得很脏。
还有……
他用了多久习惯这样的生活呢?
要如何才能听到你的答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