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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自动售货机前的清濑灰二借着月光和藏原走对视,然而视线相触不过两秒就被刻意躲开,蹭上汗水的发梢堪堪遮住垂下的眼,又回到十分钟前他看到的那张对他避之不及的侧脸,清濑灰二盯着藏原走仰头喝水,那只握着易拉罐的手刚有放下的迹象就被他猛然抓住,藏原走一脸愕然,被找到了时机追回目光,清濑灰二的眼睛倒映着某种超脱的热情,是近乎烫人的热度。
藏原走还是对学长此类头衔没辙,清濑灰二自报家门那一刻就注定了他再无法拿出对陌生人的不相干态度,被带回竹青庄成了顺其自然的最好选择,他想自己的底色果然还是无言接受,高中爆发过的怒火就像已知了毫无退路的条件下做出的叛逃,逃离后面对茫然就又重蹈从前。
这种想法到了竹青庄被更深地印证,清濑灰二笑意盈盈介绍着对他来说最难以解决的年级阶层分明的团体生活,晕头转向跟着清濑灰二探索完这座破败公寓,藏原走分不清自己的处境和这栋楼哪个更摇摇欲坠。
和每个人的照面都太短暂,他像浏览什么不重要内容一样快速掠过陌生的脸,从脸上看出善意或恶意只要一瞬间,他只能把时间压缩得更短,短到只够看清对方见到陌生人下意识的探究,往后展露出的情感倾向要有意回避,尽管大多数人在第一面都不会有任何喜恶表达。
除了清濑灰二,他表现出的对藏原走的兴趣过于浓厚,就好像一直在等待这个人的出现,藏原走单薄的十几年人生被擦过脸颊的风和过滤到肺部的空气充盈,跑步如同与生俱来只要逐步熟悉的本能,人际交往却是需要系统性学习的课程,往前数几年的生活可以判定他这门课程为不及格,而新生活的展开大概也不会给予他重修机会。
藏原走在不属于自己的毯子下陷入黑暗,被太阳晒过的温暖味道是陌生的,身上携带同样气味的清濑灰二不适时浮现在他脑海,那双深棕色眼瞳究竟为了什么才燃起于他而言太浮夸的欣喜,他努力搜寻曾经见过的相似情绪,回忆起的只有中学教练在他冲线超越纪录时露出的笑脸,可这根本无法混为一谈,他驳倒了得出的结果,荒谬地发觉自己或许对负面情绪有更敏锐的感知力。
以藏原走经验所得,正面的、尤其是带有赞赏意味的的情绪总伴随着更多压力,他天性使然的能力在外界施压下变成了有奖有罚的竞争,竞争总有赢有输,可不论输赢好像都是错的。
对清濑灰二的求知欲像竹青庄吱嘎作响的木地板悬而未决,藏原走选择用往常习惯占据日常,把无关起居及跑步的一切弃之度外,直到已经习以为常的地板老化声变得更清晰,他在新的晨跑路线上见到清濑灰二。
横亘在右膝的疤痕有些刺眼,藏原走本能想要逃离,却已经被嗅觉灵敏的尼拉牵制住脚步,他不得不和清濑灰二对上话,措辞在心中修改又修改,他很清楚自己并不抵触和清濑灰二距离的拉近,甚至有意了解其过去,这下恍然大悟,他们一定跑过同样的路程,经过同样的赛道,或许这位学长根本就对他有着清楚的认知,可惜从前的藏原走一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纸媒社媒均不关注,从没听说名为清濑灰二的跑者。
仿佛有面单向玻璃竖在眼前,这种认知差让人不安,被用速度丈量价值的氛围时至今日犹如阴霾笼罩在头顶,为什么带我回竹青庄,藏原走的心理防线建设在这个问题之上,清濑灰二神色如常,他说出于欣赏。
掌心隔着衣物抚过那道疤,清濑灰二轻轻抹除藏原走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心底芥蒂,“阿走,你跑步时好像可以忘记一切。”
是这样的吗,藏原走垂下眼睛,是这样的。他一度认为呼啸而过的风能够吹散所有困扰的令人痛苦的烦恼,群体发酵的恶意让他喘不过气,只有加快步频感受到风的实感时才得到自由呼吸的权利,清濑灰二坐在他身边,视线追随着欢快蹭在自己腿边的尼拉,独属清晨携有湿意的风把头发吹乱,藏原走微微侧头去看清濑,正好撞上带着浅笑的眼睛。
这之后被拉进宽政大长跑队伍的藏原走或许意识不到,他的心其实从此刻就开始动摇,肯定同样存在差异,高中社团时被肯定速度,被肯定天赋与能力,而这些换做谁都能得到同样的褒奖,关于他跑步的姿态、情感、带给人的感受,那么多目睹的人中只有清濑灰二被瞬间吸引。
要参加箱根驿传这一重雷炸在竹青庄时,藏原走刚把自己融进大学生活,他以为终于不用再站在焦点中央,清濑灰二却举着田径队训练所的木牌将所有人推上统一战线。所谓田径队中五成以上的人都从未接触过田径,站在众人面前的清濑灰二简直像在痴人说梦。
藏原走的确读不懂清濑灰二,箱根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要清楚,宽政大这只临时起意被组织起的队伍进入预赛的机会都算微乎其微,他本就没有建立完全的信任堡垒发出轰然巨响,最终又被某种思虑之外的电波牵扯回正,桌前的清濑灰二还是情绪激动,大家的不解不满交织在狭小房间,吵吵嚷嚷冲击着耳膜。
很久以前的藏原走也认为自己多年后会成为箱根驿传的一员,因为他理所当然要进入一所体育名校,然后在第一年就以正选身份跑进强者云集的区间,然而这种想法已经距他太远,带有竞争色彩的跑步让他不可避免想起孤身一人的高中生活,那些与他无关的友谊把他衬托得格格不入,被迫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
可清濑灰二总在说“我们”,好像住在同一屋檐下就真的被紧密联结,从星空下的第一面起,又或者是被亲昵称呼“阿走”的那一刻,无形的线就缠绕上藏原走手腕,而另一端在清濑灰二掌心,被他笑着攥紧。
清濑灰二就是这样会把握人心的一个人,竹青庄的各位在无用的推拒后踏上同样的征途,藏原走对团队或共同的理解还是浅薄的,通往河堤的一路见闻大多时候仍被他一马当先地独自领略,他从来做不到配合别人步调的跑法,况且在他的认知中,跑步本就是独自的运动。
独自当然不等同于孤立,藏原走却混淆了这两者的概念,曾经的经历告诉他跑步不需要交流、互助和友情,唯有计时表上的数字才是真理,所有人遵循一套标准,进行无差的训练,唯有将自己塞进这套程序才得以运行,否则就是要被去除的故障个例,所以当清濑灰二拿出符合个人水平的有差训练表时他是诧异的,原来训练模式不是死死固定的,原来个体差异是可以存在的,原来在这里不会有人因为独特就要承受异样的目光。
竹青庄没有一个人会因为藏原走超常的速度心态失衡,他们只想要尽力追上,似乎追他更近,就能离清濑灰二的梦想更近,为了同一个梦想前进而做的的努力太珍贵,藏原走数不清自己第几次看向清濑灰二的方向,试图从他身上找到自己愿意为之奔跑的原因。
“你喜欢跑步吗?”第一次擦身而过的问题,第二次在餐桌并肩而坐的问题,没有答案的问题,清濑灰二大概也根本没有想得到答案,喜欢的定义过度宽泛,又狭促得让人无法展开,他只是这样抛出,然后在某个穿过商店街熙攘的夜晚对藏原走说:“跑给我看吧,跑步的真谛。”
清濑灰二的生活围绕着竹青庄延伸,这是他能够跑入箱根的最后一年,机会似远似近,他实在很想知道跑步究竟意味着什么,膝盖的伤幻痛太久,等他从疼痛中抽离时已经放走了太多时间,不幸与幸运的一线之隔让他徘徊太久,可阿走出现时划破的风改变了线的摇摆不定。
藏原走像只脱离鸟群的幼鸟,竭力盘旋在天空却无处可去,清濑灰二不可否认自己某份私心,也真的想弄明白为什么足够快还会脱队,于是他追寻藏原走的背影,这他很擅长,因为整个童年时期都在看父亲所训田径队的背影,跟着黑压压的影子追上跑道时还尚未理解田径的意义,迈开双腿是不需经过思考的动作,直至受伤前他都还分不清跑步带给他的究竟是快乐更多还是痛苦更盛。
他唯一清楚的是跑步一定如贯穿他的生活般塑造着藏原走,人生轨迹被纵横跑道交织在一起,他们会有一瞬频率相同的呼吸,就会有一秒共振的心跳。
东体大记录赛近在咫尺,藏原走开始动荡,要重新踏上跑道的紧张和要见到高中同学的忧惧密不可分,他想要看到自己现在的实力如何,也想看到竹青庄这只队伍究竟持有怎样的能力,可站在记录赛的跑道就意味着一定会与带给他不堪记忆的前队友碰面。
哪怕进入东体大的榊浩介从前与他交集极少,高中最后闹出的风波也足够这位前队友恨他,藏原走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别人的厌恶,就更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别人的恨,装聋作哑还能够起效吗,他试图用练跑麻痹自己,没有余力思考其他或许就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你要变得更强。”清濑灰二讲着藏原走不太明白的话。“我对你有信心。”这句倒很直白,藏原走把信心和信任放在一起,拼凑出清濑灰二付诸给他的决心。
果然遇上了,竹青庄给出的成绩已经比藏原走设想的好,自己交出的答卷也证明他在跑步这条路上没有偏航,但榊浩介的嗤笑轻易地凌驾于这些之上,他们为之付出的努力被蔑视般称为赛跑游戏,藏原走内心很清楚这些话不过是为了激怒自己,可撒下的焦虑种子不受控地被负面情绪滋养,以极快的速度长成投射阴影的巨型植物。
藏原走不再去想过度的练跑是否有用,一味拿着高标准对自己进行主观鞭策,他对清濑灰二的提醒置若罔闻,甚至无法理解清濑的过度冷静。但身体并没有为他的拼尽全力突破极限,反而与之作对般不尽人意,关东大专院校杯拿出的成绩在他眼中完全不够看。
时间一路退回高中,他固执地凭借超越所有人的成绩维持表层那份体面,好像这样就能证明那些欺凌对他造不成任何影响,只有足够亮眼的名次可以掩饰失意,只要有缩短再缩短的数字就可以,他在闭着眼都不会跑偏的高中田径场上无数次对自己进行暗示,用讨厌的训练方式压榨身体,进入竹青庄后那些记忆几乎被淡忘,可现在他跑不出好成绩了,唯一逼近的数字仅剩日历上的天数,迫不及待要以待在宽政大田径队的阿走的失败击溃高中无力做出反击的藏原。
被遗忘的窒息在延后的挣扎中扼住喉咙,躺在高中宿舍的失眠症状又缠上了藏原走,他觉得黑暗让人喘不上气,开了灯的一屋明亮又让他的焦虑无处安放,这栋老旧房子隔音太差,在夜晚被放大的杂音令混乱思绪飘浮升空,占据小房间每处空气,他想不出任何办法了。
曾经搁置在枕头下的美工刀会在月光下反光,充当定位作用,而当下他连处置自己皮下血液的能力都没有,他迫切需要得到这种权利,什么都好,只要是足够尖锐的东西就好,藏原走指甲陷入大腿皮肤,这点痛感微不足道,他用最小的声音下楼,可笑地意识到他居然还有闲情去想上下楼梯从不发出声音的清濑灰二,这个人有太多他意料之外的本领。
楼梯仍旧发出不堪重负般的声音,藏原走硬着头皮走完这段路程,从窗户外洒进来的夜色静谧又纯粹,无言注视着住客们的安睡,藏原走能够听到胸腔内的心跳,血液翻涌的实感让他头脑更昏沉,马上就能从这种不受控的眩晕中抽离出来,他心说。
“阿走。”玄关的灯被打开了,平静到泛冷的声音突兀响起。
清濑灰二站在玄关朦胧的灯下,他语调平平,有什么附加情绪完全是藏原走主观臆断。僵持在原地的藏原走默不作声,他脑子里除了自己的心跳声再也装不下别的声音,一切声波都变得扭曲,变成无法接收的信息,直到手腕被抓住,他被迫转向清濑,他想开口说些什么,比如灰二哥怎么还不睡,比如自己想要下楼接杯水,可这些全被堵在喉口,他不知道该怎样扯出正常的表情,只任由清濑灰二把他拉到自己房间。
藏原走这些天的异样他都看在眼中,不过清濑灰二一向践行半放养方针,这只还在驯养期的固执幼犬无意开口,他就也能保持缄默静观其变,然而现下的藏原走实在有些脱线,再放任下去就真的超出自己的掌控范围了。清濑灰二注意到藏原走被攥得皱起的短裤下摆和过于明显的呼吸声,他把声音放缓,再次叫了声阿走,被抓住的手腕轻微地战栗了一瞬,想要后退的本能却被抑制住。
“抱歉,是不是吓到你了?”
回应清濑灰二的是摇头,尽管平时藏原走话就不多,也不至到只用肢体语言的程度,他对着这位似乎恢复了戒备心的学弟轻叹口气,把人拉到榻榻米坐下,然后转身出门去接水。很多时候喝水就像自我刷新,唇齿被润湿是整具身体接收到水源的开始,藏原走捏着纸杯重新理解眼下处境,脑袋像单核处理器,清濑灰二再度向他伸手时他下意识的动作是死死按紧腿上短裤。
杯中的水无可避免因他的躲避倾洒,这下的过度反应真的太反常了,清濑灰二从来没有如此强硬地限制住藏原走的动作,没人再去在乎被放到一旁的只喝了半口的水,按在左腿上的手被拉开,已经被摧残出一道道褶的裤腿下摆推上去,道道纵横的旧伤疤终于见了光。
清濑灰二感受到他的呼吸有短暂而清晰的停滞,在与空气失去链接的瞬间,一切都明了了。为什么藏原走总不爱和人对视,为什么每次想要炸毛又兀自变得乖顺,为什么从来不和竹青庄的人去鹤汤,为什么本该展示出骄傲的拥有无尽天赋的一个人却只静默地站在跑道,所有的为什么都在此刻浮现,被美工刀粗暴切割又陈列出来。
手指和藏原走腿肉只隔一层布料,再向下一点就能触及被身体主人刻意忽视的疤,清濑灰二难以撤回手,也无法不经同意就去碰那些痕迹,心脏的跳动声咚咚作响,他觉得自己几乎同时听到藏原走的心跳。
他从前只知道亲手带回的人高中发生过暴力事件,已经习惯了大学生活的清濑灰二很自然地把那归结于高中生还未社会化的莽撞头脑,只不过藏原走太过火,大好前途葬送在打架斗殴,即使后来的相处让他觉得藏原走和他主观判断的不一样,他也没有细究这个未成年的过去,毕竟任何人都不会先一步提及对方没有主动开口的过往,就像他的右膝,在竹青庄的前三年从没人刻意过问。
但这当然不能相提并论,手术痕迹尽管没到坦然展示的程度也不至于隐瞒,藏原走自己亲手留下的痕迹却是严密藏在无人能够看到的位置,巴掌大点的地方被长短不一的横线堆叠,清濑灰二在难堪的氛围中后知后觉,倘若他今晚没有开那盏灯,这里就要添新。
“可以告诉我吗?”开口才发现自己挤出的文字都艰涩,清濑灰二尝试将手指下移,寻求着藏原走的态度,“阿走,最近的事。”
他不能向前追究已经发生在藏原走身上的过去,那无异于把经历重演,他只想知道在一切都将踏上正轨的现在,清濑灰二这个持着学长名头的队友要怎么把藏原走带离曾经。
“对不起。”藏原走开始道歉,十分无厘头的回答,他默许清濑灰二抚上自己难看的疤,似乎这样就算把清濑曾经交付给他的信任共享,然而极度的不安还是将人笼罩,他过去的所有隐瞒在此刻都被剖开,他不敢去看清濑灰二的表情,不敢面对自毁结果第一次展露出来对面会有的反应,他甚至无法设定一个阈值,反应低于哪个临界他才能够无动于衷。
梦魇一般的生活还在盘桓,藏原走根本不明白普通人对于高中的缅怀从何而起,闭上眼睛浮现在他脑海的是一张张印着讽刺笑容的脸和一道道毫不掩饰恶意的视线,以及散落满地的书本文具和洗手间浇在身上刺骨的凉水,疤痕的增生擦过布料令人作呕,当下清濑灰二带来的柔软触感更让人恐惧。
“阿走。”清濑灰二执着地叫这个称呼,要让藏原走明白他是谁,他拉着藏原走的手划过自己膝盖感受起伏,“你想听听吗,这里的伤。”
话题转向自己,清濑灰二开始讲他的前十几年,他在名为田径队宿舍的家里长大,站上跑道是与生俱来的使命,因为他是出云一高田径队教练的儿子,这只队伍背负着岛根名门的头衔,父亲付出的心血在他懂事时就已经深深烙印于心头,他有无须质疑的前路和目标,只要沿着确定的路线跑下去。
“你会想得到肯定吗?”清濑灰二问,却不知道是在问藏原走还是问自己,“我想,只要够刻苦就能得到他的认可吧。田径队的前途就是他的全部了,所以我和其他队员没有区别。”
有短暂的停顿,藏原走听到声分不出情绪的轻笑。
“他叫我清濑。”
哪怕是对优异成绩的赞扬,其后跟着的称呼也是清濑。其实这不难理解,在队风严格的团体中他们无法以父子身份相处,只是这样的队风贯彻了日常,密不透风裹挟着他们的生活,一切情感交流都被迫切断了,于是尽管检查出胫骨骨膜炎,清濑灰二也无法对父亲坦言。
跑步的异常当然是会被看出的,可他们都太不坦诚,尽管内心可能做出过一样的挣扎,在那个临近全国高中驿传的秋天还是没有人直面这场抉择,想跑与不想跑,能跑与不能跑,在无法分辨的情景之下或许根本不存在正确选项。
无可逆转的伤害最终和秋天的枯叶一起落下,就算痊愈也深刻地横亘在身体。“我住在竹青庄,好像真的和以前切割,但得知他辞退教练的工作时,那些被我抛之脑后的东西又像涨潮一样涌来了。”
“灰二哥…”藏原走被安抚性地拍了拍手背。
“他的人生明明只有跑步,那我的人生呢,我又开始跑步。”清濑灰二大概很累,生命的选择总是很不讲道理,他与父亲之间有那么多不相通,看不到彼此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却还一同在无边的阴影中碰壁,他手覆在藏原走手上,“可我不知道该为了什么而跑了,在跑道上的独自和在人生纵线上的独自太不相同了。”
“阿走,我这样做很自私吧。抱歉,我很需要你们,很需要你,我想找寻的是你展现给我的,见到你第一眼开始我就明白。我们一起向前跑吧,拜托你了。”
有什么东西落在手背,清濑灰二抬头看,藏原走的眼泪代替另一种液体断线,他有点愣神,抬手要擦阿走不断溢出的泪水,藏原走想侧脸躲开,目前情况过度失控,泪腺仿佛不受大脑控制,自顾自要将先前几年的份额悉数滴落。他很少掉眼泪,总觉得这些液体太不切实际,坠在柔软的衣物或坚硬的地板带不起涟漪,只洇成一滩不需要花费太多时间就干透的水迹,白白把眼睛变干涩。
清濑灰二去牵藏原走的手,攥过他的手指和他十指相扣,手心相贴时眼泪延经掌纹,蜿蜒成潮湿的小溪,藏原走感觉到逐渐贴近的气息,清濑灰二的目光像有穿透性,那双第一次见面时就要强行和他对视的眼睛再度将他捕捉,要隔着泪水看清他的瞳孔。
“看看我。”
平稳的声线,带着很难察觉的期待,藏原走想到那时拿着易拉罐被攥紧手腕,十指相扣要亲近太多,这种距离的接触超越他对交际的限制,可关于挣开的触控按钮失灵,任由清濑灰二的热度向他传递,连同期盼与希冀一并朝他席卷,视线被泪水掩盖模糊,在这样的朦胧下,他却很想清晰记住清濑灰二此刻的表情。
“…我不会再做那样的事了。”藏原走手心发烫,他要以什么方式回应,一团乱麻的言语要怎样才能好好织就,清濑灰二会懂吗,思绪的小球骨碌碌落在地板,他说:“我会和你一起的,灰二哥。”
五月气温还在逐步上升,夜晚温度其实并不算高,藏原走又一次盖上属于清濑灰二的毯子,不同的是上面的气味于他而言已经很熟悉,在允许差异存在的竹青庄,在蝴蝶飞过的河滩,在杂草丛生的区营运动场,在他们即将站上的各大赛道,属于清濑灰二的一切萦绕在他身边,我可以信任他吗,我该信任他的,心底的想法早在清濑灰二唤起对视时就扭转了。
过去的成绩一定会被刷新,在跑步的征途上还有太多没有领悟的道理和真谛,没人能预料未来的藏原走会跑向哪里,当下的藏原走只知道在自己十八岁的某一天,独属于他的雨降落在清濑灰二指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