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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妹:
我知道你恨我。恨我结婚,恨我没有娶你的姐姐,恨我许下的承诺多么轻浮。你可能还恨我的字迹。工整漂亮,我想你会觉得那和我一样虚伪。请你看完这些文字,这份请求不是来自你姐姐曾经的情人,而是看着你长大的表哥。你从不掩饰你对我的厌恶,也不掩饰对你姐姐的无奈。我们都知道,只是你太沉默,我们从不道破。
请你看完这封信吧,我知道语言有巧言令色的成分,但我实在是太想说,在这样一个深夜,旁边睡着陌生的枕边人,我在书桌迎着月光动笔,这简直是凌迟,离开你姐姐的代价就是被凌迟一辈子。但留下的话,我真不知道我们拿着刀子捅彼此能残存多久。
我有向你的姐姐发出结婚请柬,她没有回复我。作为前女友她当然可以不来,但作为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妹,她没理由不来。如果我真实地将我的情绪告诉你,你会觉得我虚伪吗?还是觉得我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我这段时间一直准备婚礼,敲定婚服,酒席规格,确定来宾。我努力把事情做到最好,这是我的习惯,可我觉得好不真实?要结婚的这个人真的是我吗?
我一直握紧手机,电话和短信一个接一个。每一个来电都不是你姐姐,我向她发了两次短信,第二次还装作第一次没看见不小心又发一次,我本想发第三次,可短信转了半天都发不出去。消息提示我欠费了,之前话费都是她在交,这是她为数不多来兴致愿意为我做的事。在发短信后的第十天我终于明白,她不会回了。
她是一个手机瘾那么大的人,她喜欢搞鼓短信,研究最时髦的彩铃。我知道她早看到了,只不过像丢垃圾一样,顺手丢掉。我见过她仰起头捏着鼻子处理过很多东西,穿过几次的衣服,轻微磕碰的首饰,我拦过,但是未果。那时我想着没关系我可以养她,没想过有朝一日我也会被丢掉。
不管你是否相信,我想过反抗。恋情被发现之后,我们的父母反对着,我的母亲说你姐姐是个荡妇,我的哥哥们说她没有心,他们诋毁着她,在她面前打我,骂我是个混蛋,而她却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在旁边环抱看手看着。
她真的爱我吗?我相信的,她可以对着任何人坦坦荡荡地说爱,老天把她生的这么漂亮,不就是让她去造福世人吗?哪怕老天爷造她的心的时候出了点差错,让那颗心变成冰。我也相信那块冰在我面前化了很多。她在爱我,但是她也爱好多人,显得那份爱好不够。但是那三年,她的心,她的身体,我最清楚明晰。那已经是老天对我的赏赐。
有天晚上我牵着她的手,在出租屋里问她愿不愿意跟我私奔,离开这座我们谁都没出过的山城,去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对方。我放弃我的工作我的人脉,她放弃她的交友圈。凭着我的才情,她的美貌,无论去哪里我们都能重获新生。
她不愿意。
我没奢求过她同意,我斟酌了半天的语句在她看来全是屁话。从来都是我听她调遣。从小就这样。她总知道怎么转移我的注意力,她总知道怎么让一切围着她转。我想她也知道如何讨好她的姨妈,我的母亲,让母亲接受她。可她不会这么做,她从没想过向谁低头。
可我怎么办。我就爱着这样的她。
她的吻就像魔法,我无法动弹,我就是她的狗,她怎么使唤我怎么听从命令。她把我推到床上,脱我的衣服,坐在我身上,把我的领带取下来套在我的脖子上勒紧。我们经常这么玩,在她的手里,我的领带会出现在除了衣服的任何地方。她勒紧领带,我快要不能呼吸,明明有过很多次,偏偏那一次,我有一瞬间觉得她真的想勒死我。
她病了,我也跟着病。她要杀我,可是我巴不得拉着她一起死。死后我和她下地府。哪里都好,地府也好,地府里全是古人,那个时候表兄妹可以结婚,没人阻碍我们。我脑子里闪过很多典故,贾宝玉与林黛玉。孔雀东南飞,自挂东南枝。梁山伯与祝英台。罗密欧与朱丽叶。可是我和她什么都不算。
我甚至不敢写她的名字。她的名字也沾着魔法,连带着我心脏的一部分,写她的名字我心脏会流血,好痛,明明是爱,怎么会这么痛苦?我对她的爱不真诚吗?我明明已经尽全力。我们不相配吗?可山城里我的同事见到她都说,我们很相配,还有夫妻相。
你知道你姐姐会怎么做吗。她总是揽着我的肩膀说,因为我们是兄妹。然后在我同事惊愕的目光下笑得放荡,扯着我的领带在我脸上一吻,亲嘴还是脸颊看她的心情。她会笑着补充一句,夫妻相是因为亲多了。然后牵着我的手就拉着我往前走,不忘回头向我的同事眨眼道一句再见。同事后面总是调侃我,没想到你喜欢这样的。对。我就是喜欢这样的,这样的魔女。这早就注定了。
她就是一个魔女,没有人比你和我更懂了,毕竟我们一起长大。
我知道你好奇我和她怎么在一起的,很少有你还不知道的秘密吧。我还记得你第一次来主城找她,看到我和她睡到一个床上时瞪圆的眼睛。你好奇这一切,却因为始终由于姐姐过于耀眼被忽视,习惯性缄默,习惯性为她兜底。明明我们一起长大,你却可以从小和她睡一个屋子,知道她所有秘密,知道她是怎么逃课,怎么故意引男人们为她打架又美美隐身的。我曾想向你打探她的所有,直到我也变成她的秘密。我才意识到,外人看来她的罪,在我看来却这么美。
别人都说她和我不是一类人,我和你,她的妹妹才是,在外人看来我们都是世俗意义上成功的好孩子。他们错了,我和她才是一类人,从一开始我就知道。她是如此放荡,而我偏偏有着接住她一切的虚伪,她又用放荡为我的虚伪装点。我们才是天生一对。为什么我们是表兄妹呢?老天怎么能向我开这样的玩笑,让我可以看着她长大,仅次于父母与姐妹的关系,却仅此而已。卡在最不上不下的地方的表哥。
我居然不知道从哪开始追溯这一切从哪错起。我们从小相识,早就分不清哪次是第一次见面,只记得记忆刚刚拥有形状时你姐姐穿着一身红衣服蹦蹦跳跳来到我身边说桂圆哥哥好久不见呀,妈妈给我报了舞蹈班,可是我还是不会跳舞,你会吗。然后她就在我面前扭了几下。
当时年龄太小,不知道什么是爱情,只觉得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不顾一切也不顾我的热情,凭着自己不会被拒绝的自信自顾自地闯进我的世界里。只想把她装进盒子里随身带着,装进八音盒,挂在钥匙上,想天天看到她。
后来你出生了。我们家三个男孩,你们家两个女孩,我们父母商议着要不要互换,拿一个男孩换女孩。那天两家人吃饭,你姐姐勾起我的指尖说,我听到了他们说话了,你来我家好不好,我做不好姐姐,我要你做我的哥哥。她真的很有自知之明,她确实不是一个好姐姐,你比我明白。那个成为一家人的机会莫名其妙溜走了。
而我呢。我隔了很久才明白,那只是两家人开的玩笑,原来大人就是虚伪的,信口开河的。大人说没关系,你还是我的妹妹,我还是你的哥哥,面对他们的敷衍我一句反驳也说不出,不够,我要怎么说不够,只是表兄妹不够。大人们假装生气,只留给我背影。我把这些深深记住,发誓自己再也不会被欺骗,然后学着这些技巧,学着虚伪,混得风生水起,成为人们所谓青年才俊。
我们加速长大,你姐姐出落的越加漂亮,而她也深知这一点。后来我反复想,我们是不是太纵容她了,纵容她早退,逃学,偷卷子,夜不归宿。她总是有能力让我们把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每次我们想责怪她,她就努起嘴,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你,说些让人无法拒绝的甜言蜜语。
有时候她翻墙去大院看电视,你的父亲,我的姨父要打她,她就一路狂奔,翻到我家院里,熟练地进我的房间,她会敲一下门,但她从不等我说请进就推开。我在写作业,她就坐在我书桌上翘着腿不让我写,我若是早早睡觉,她就光着脚钻进我被窝,拿脚冰我的脖子,再滑到我的背。看着我被她冰的表情失控,她就捂着嘴笑,拧我的手臂。而我只能趁她睡着去洗手间。
你的母亲的班主任也是她的老师,被你姐姐气得不行,对你的母亲,我的姨母说,你人生最大的失败就是把你的女儿生的太漂亮。真是和后来我的母亲,你的姨母指着我的鼻子说,你人生最大的错误就是和她在一起有异曲同工之妙。
我和你姐姐不在一个中学,我在最好的那个中专走读,而她靠家人的关系勉强上了一所中等院校住校。可她实在太有名,走廊里流言蜚语,勾勒出一个妖精。一群男生们为她打群架,而她谁都不选,只当笑话看,转身又投送到他人怀抱。和年级前三谈过,和富二代谈过,和体育生也谈过,好像还打算谈到我们学校来。
一个学期没见的妹妹变成了这样?我有些意外,但又在意料之中。我在班上坐着自习,却怎么也算不清楚题,拿橡皮擦了半天发现原来我早换上了钢笔。我没去吃晚饭,不知道要和谁较劲,可我好饿,我牙好痒,我随手拿起出门前没吃完的早饭充饥,却什么味道都没尝到,低头一看,我居然啃食橡皮。我已经疯了,遇到你姐姐之后我的人生除了她已经没什么颜色,她太耀眼太漂亮太不容置疑,抢走所有光彩,人们忌惮她,可总忍不住放下防备给她鼓掌。
而我放下橡皮,看到她在窗外笑着朝我挥手,她没穿校服,穿着灰色开衫,单背双肩包,又高挑又漂亮,所有人都看着她。有胆大的男生走上去找她搭讪,她摆摆头,踮起脚伸出食指弹那些男生的脑门,谁都不理。她是为我而来的。我走出教室,她冲过来环抱着我叫我桂圆哥哥,她抹了香膏,蓝风铃味,我埋在她肩上吸气,只觉得回到了那天夜里有她在的被窝。
拥抱完毕,她又自顾自把包往我怀里一塞,跑到我班上去。我环顾四周,所有男生都死死盯着我,巴不得把我看穿,那又有什么办法,这是我的妹妹。我耸肩,抱着包,跟着她来到班上。我不告诉她我的座位,她就歪头笑着问班上的同学我的座位在哪,我的那些书呆子同学哪见过她这样的,直接把我的座位交代出去了。
她就坐在我的位置上,对我少的可怜的文具逐一检阅,又翻开我的作业。那天我才知道,她居然一直以为我叫桂圆,相处十多年,她一直叫一个水果哥哥也不觉得奇怪。我埋怨她,她就皱着脸拿起笔把我的作业本封面的名字划掉,全部改成圆。改完名字她拉着我的手就要走,我只好假装自己头疼向班主任请假。
那是我第一次逃学,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我很熟悉这座小城,偏偏那天,在她的带领下,一切都不一样了。那些灯红酒绿不等我反应扑头盖脸砸我脸上。你姐姐是这一切的女王,在台上唱唱跳跳,所有人都看着她,所有人只能看着她。对于那些传言我一个都没问,我也不敢问,因为我知道答案我不爱听,我对她有期待,可是我也了解她,我不会犯傻。
她拉我上台,在我的怀里转圈,拿她的鼻尖碰我的,我不知道那是不是舞蹈动作,我根本不敢动,我们太近了,我能感受到她的呼吸,如果我再低头,那会是一个吻。所有人为我们喝彩。大家会不会误以为我是她的新欢,可是我是她的哥哥,不是那些乱七八糟的男人。可我内心居然会暗暗期盼人们把我和她看作一对。
事实上我连乱七八糟的男人都比不上。临近晚上十点,有个男人闯进酒吧,径直走到她面前跪下求她原谅。你姐姐拉着我的手,夹着嗓子甜甜地叫我哥哥问我要不要原谅。她明明知道除了纵容我没有选择,却要问我。不看我的神色就把我甩到一边,命令那个男人抱住她,命令他低头,然后她和他在台上接吻,所有人都在为他们鼓掌,那个男人吻得投入,而你的姐姐却抬眼看我,我不敢直视她,我不怕被石化,我怕被看穿,我太不清白。
当时的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她嘴唇的味道,也会有蓝风铃香吗?她到底在想什么?她来找我,却是要利用我去激将别的男人,可她连接吻都不认真,她明明不爱那个男人。我最终落荒而逃,一夜未眠,她的香味还残余在我的手心,我忍不住亲吻我的手心,像蜻蜓点水一般,因为她似乎不喜欢深吻。然后我关好门,裹好被子,手往下...我彻底不再是小孩,一抬头发现你的姐姐早就开始踏上这条路,却不叫我。
她是一本我打小就捧在手心的书,因为太小,所以太天真,太理所应当。还以为那本书真的完完全全属于我。长大才发现,不管我怎么努力,把书藏在枕头下入梦也好,在图书馆彻日研究也好,等到管理员都不知道换了多少届了,抢过我的书,说该借给别人了,嘲弄我过去十年没读懂分毫。
她时不时强势出现,任何时候,任何方式,1999年春节。那是我最不懂她的时候,就算是后来我们在一起我也只字未提。我正在与家人一起吃年夜饭,扮演一个和谐家庭听话的儿子,座机响了打破这一切,我去接,是你姐姐,她那边声音很吵,她叫我仔细听。我听到一个男声撕心裂肺地叫她名字,说些老掉牙的情话。
打动你姐姐的门槛有这么低吗?没有,她笑着,笑得好开心。她只是把这一切当作笑话,时而兴致上来送给人奖励,时而跳到一切之外旁观。什么时候会轮到我呢?我不知道。她打来这则电话是什么意思?向哥哥寻求帮助吗,可你们的父亲已经提着棍子下去了。警告我?可我没有主动越界过,我只是一直在纵容。我不敢挂掉她的电话,可我什么话也说不出。电话挂断,只有我对着忙音发呆。
我被她推回我原本的世界,却怎么也扮演不好我的角色。母亲坐在餐桌前头也不扭,见我回到座位只是瞥了我一眼,叮嘱我离她远点。她没明着说是谁,我也没明问,和谐之家最多在大好日子容下一则超纲的电话,容不下太多明说
我和你的姐姐开始了奇怪的较劲,我知道你觉得我恶心,我承认。我开始答应那些女生的追求,因为成绩,因为外形,我从不是一个缺追求者的人,随随便便挑一个顺眼一点的并不难。我学着你姐姐谈恋爱的样子,把那些女生当作你姐姐去爱,去吻,练习着花言巧语。每听说你姐姐分手,我也分,你姐姐新换一个,我也换。你姐姐脚踏两只船,这个倒有点难度。我给每一个女孩都送香膏,怎么也复刻不出那个夜晚你姐姐身上的味道。
我们带着各自的对象和你一起出门逛街,有时候她没跟上我们的脚步,我转头就会看到她和新欢在树下接吻,发现我在看她还会眨眨眼,求我们等一会。我凭什么要等她,她和别人一吻就按动了我身体里的开关,我像小孩一样睚眦必报,她吻别人,我也要当着她的面去吻别人。
我不在乎我亲吻的谁,她又何尝不是,我们在和别人接吻,对视的却是我们俩,她又在审视我,从她的眼里我看不到一丝失落,如果她想看到我的落魄,那她早达到目的了。接吻完毕,我们像没事人一样并肩走着,假装看不到我们情人的红脸和你的白眼。我们如此默契,默契拿起一件商品,一起往前,一起装傻。
中专毕业,我在山城打拼,你的姐姐被学校开除,来投奔我。我忘了她具体犯的什么事,总之她干过的事足够她被开除好几次,作为她的妹妹你比我更清楚。我真是疯了,听多了居然会一边无奈一边骄傲,她就是擅长翻云覆雨。我感激我自己是个世俗意义上成功的人,你的母亲敢轻易托付的人,从她第一次在我面前跳舞开始,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她。她去做导游,凭借着长得漂亮会哄人,做的风生水起。
她借住在我租的房子,房子很小,我在唯一的卧室里又添了一张小床,约好由我来睡。可每天早晨,她总是会出现在我怀里,挤在这张小床上。这张床太小了,装睡的我翻身都不敢,我怕我过快的呼吸会打扰她。她那段时间爱上玫瑰,拿她赚到的第一笔钱买了一瓶玫瑰香水,自此我总爱弯腰轻嗅玫瑰。哪怕我没有摘的权利,只有保护的义务,我也要闻,不是我要困她,是她来我怀中。她没有错,天真的引诱没有错,是世人太坏,我深知这一切也不能免俗。
那是我们少有的空窗期,她初来乍到,像雏鸟一样依附着我,叽叽喳喳转个不停。我们享受着这间小出租屋的一切,天真,无知,贫穷。以上代名词会因为我们正值青春赋予不同的色彩。阳光都偏爱她,每天早晨阳光会透过碎花窗帘映在她脸上,她略带婴儿肥的面颊不着粉黛一样摄人心魄。窗帘是她亲自去家具市场买的热款,并不能遮光,不符合我的实用原则,但是她喜欢,就买了。
但这是小朵玫瑰样式,所以可以原谅。她摩挲着玫瑰花,向我解释,更像是对自己自圆其说,好像那个被阳光逼出起床气的人不是她。
原来有爱,一切都可以原谅。
如果我先醒,我会坐在床头唤她姓名。她在半梦半醒的时候总是嘟囔,我听不懂,但我乐于弯腰把耳朵凑她脑袋旁,努力去破解那些谜语。如果我把她惹急了,她会咬我耳朵,力气不大,但会留印,创口贴贴不了,干脆就这么走出去,别人问起就说猫咬的。
如果她先醒,她会坐在我身上揉我的脸,尤其下半张脸,尤其我的口轮匝肌。我贪恋着她温热指尖的触感,总是尽可能装睡,又装的太过头,被她拆穿,她恼羞成怒扇我的脸,我只闻得到她护手霜的味道,想舔,但是忍住了。
等到我们都起床,我们会在狭小的卫生间洗漱。对着镜子洗漱,她的脑袋刚好到我的胸口,她头发好多好香,有时候洗漱动作大了,她的头发蹭我,她的头发硬硬的,蹭得我浑身都好痒,像过敏一样。我的囧态一被她发现,她就会抿嘴笑,把泡沫涂在我耳朵上,美其名曰降温,最后的结果总是我耳朵越来越烫。
早饭习惯去楼下解决,早餐店老板李叔把我们当作情侣,时不时来句调侃。你姐姐只是低头应着,她不反驳,我也乐于扮演。我让她坐着,我去打汤,把所有咸菜各打一点,再嘱咐师傅给她那份多加辣。
她胃口不好的时候最多只吃三分之一就把面推给我,若是有胃口也吃不完,最后还是把碗推给我。我吃面,她就从包里掏出大s的美妆大王开始研究,边看边点头,好像自己在研究什么深奥的学科一样。等她看累了,就会拿手撑着脑袋,扑闪扑闪大眼睛看着我,又开始练习甜言蜜语,如看桂圆哥哥吃饭感觉好幸福呀,桂圆哥哥好能吃辣好厉害呀,我再给你多舀点小米辣好不好,哇你全吃了啷个这么得行哎,辣哭了啊我给你纸擦擦哈,没事呀眼睛红红的也很乖嘛。
山城的路七弯八歪,左拐右拐,她时而蹦蹦跳跳大步往前迈,时而挂在我身上呢喃着最讨厌爬坡。我像一个她量身定做的猫爬架。我们在巷口分别,她向我拼命挥舞双手用夸张的口型说再见,说着说着去掰扯她天生弯曲的小拇指,数次未果之后赌气转身,向小拇指撒气说再也不理它们了。
等到我和她对着嘉陵江发誓再也不分别,她递出小拇指和我拉勾勾。我提醒她早已经和小拇指绝交,她气得腮帮子鼓起来,江风把她的额发吹起来,她不小心吃进去一点,于是把对风的气也撒我头上,说也要和我绝交,我只好哄她,把她的头发一点点解救出来,骂江风不识相,怎么可以惊扰佳人。哄人我向来百试百灵,准确来说我和她都很擅长哄人,也许是练习多了,实操起来顺手拈来。
自她强势钻进我的被窝用脚踢开我躁动的青春期,我和你的姐姐一直处于心照不宣的默契中。先是有关对象数目的军备竞赛,再然后不是恋人胜似恋人的独处时光,我们像两只幼兽一样,被放到陌生的环境,于是本能交颈,这是dna驱使还是命运使然?近来阅读科学报,上面说从未见过的有血缘关系的两人容易产生性吸引,这是基因的玩笑。那我呢?我和你姐姐的爱算什么?老天的玩笑?科学研究解释不了爱,老生常谈阻碍了爱。
爱,到最后只不过是一句婚礼上轻飘飘的誓词,彩排都略过。
等到你姐姐基本在山城扎根,又拥有了自己的圈子,彻夜不回家浪迹在舞厅,我才明白短暂的拥有只是假象。这一切比我想象的快,她很聪明我一直知道,我离她很近,却无法真正靠近。早年丧失了一个户口本的机会,此生不会只在族谱上遥遥相望?我做出了决定。现在想来我输的彻底,一直以来明明是两个聪明人心照不宣的拉扯,我戳破一切,彻底丧失主动权,等到我想要控诉的时候却发现明确犯下引诱之罪的那个人是我,言不由衷,词不达意。
你姐姐沉迷于一切时髦的东西,我在工作之余努力了解,准备最新的时尚杂志,最时髦的流行款,只愿她回家。明明那个准许她夜不归宿的人是我。她身边从始至终都不缺人,不管男人还是女人,我早该明白,我之前拙劣的早恋把戏骗得了所有人却骗不了她,她早看穿了我,但是她不说,只是把玩着看这一切,所有围绕着她的一切。局外人不明白,但当你真正实打实看到她的时候,自然会被迷惑。
我知道我设下的饵有多刻意,三岁孩童都能拆穿我的把戏,她在短信回复笑脸的时候我都不确定她到底是被我蠢笑了还是答应了我。那天山城罕见狂风骤雨,不管她的笑颜何故,那又怎样,今夜她还是回来。
我准备了玫瑰,因为我们尤其喜欢读张爱玲的《红玫瑰与白玫瑰》,95年张爱玲去世,她抱着我啼哭不止,原来在她死后她才在杂志上阅读她的故事爱上她,我只好轻拍她的背,拿她们曾共赏13年月宽慰她。无数个夜晚我配合她装文艺,睡前借着台灯的暖光,捧张爱玲的书一字一句诵读,我读一句她点头一句,事实是我读着读着回头看,她已经靠着我的肩睡着,呼噜声轻响,好可爱。
有次难得趁着她醒,我追问她红玫瑰白玫瑰哪个好,她嗤笑一声说有她在花园里所有花都应该自觉拔掉改种草。
2001年2月14日,我跑遍整个山城,勉强凑齐了101朵玫瑰,执着的爱,有红有白,杂志上说,白色玫瑰是告白,赠予情人,红玫瑰是热忱,是热恋的爱。她开门的时候顿住,扶着腰笑了半天,指着窗外,叫我去看垃圾桶,我趴着窗,看到好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抱着一垃圾桶的玫瑰哭嚎。
搞了半天整个山城的玫瑰售罄都是为了一人。
我蹲在地上不知所措,她走过来捧着我的脸像天使一般为我指路,她不要成为白米粒也不要成为蚊子血,她要成为湿热山洼上的一抹蓝月,原来蓝色是她最爱的颜色,她一定不曾告诉任何人,不然我早就会知道。
我用颜料一步步给玫瑰染色,先染白玫瑰。白玫瑰好上色,在蓝色颜料水里滚一圈就轻易染成重庆难得一日晴的天蓝。每染好一朵我就插进花瓶,幸好你姐姐喜欢收藏花瓶,够我一瓶一瓶摆满整个餐桌。她低头整理碎花桌布,怨我给桌布上的玫瑰叶染上蓝色。我道歉,她不理我,拿着其他色颜料在桌布上乱涂乱画。
拿不同颜色写四大天王的名字。她曾说我像张学友,到底哪里像,顶多都姓张而已。每次碟片切到张学友我就会暗戳戳换歌,我个人觉得我长得像黎明,还比黎明帅。她的热情总是一阵一阵,没隔一会就把画笔丢一边,随手拎一朵红玫瑰泡在蓝色颜料中,玫瑰染成黑色,她瞪圆眼睛,捏着玫瑰底坐上餐桌,一手拿着玫瑰,一手捏着我脖颈。强迫我看那朵黑色玫瑰。
她向我出题,问蓝玫瑰的花语,我答不上来,捏着桌布脚,快把整个碎花布扯下来。
奇迹,她自问自答。指尖勾勒我的耳廓。
她又凑在我耳边问我黑玫瑰的话语,我又答不上来,我的听觉失效,触觉嗅觉勉强维系,只能供我感受她的吐息。
禁忌的爱,绝望的爱,独一的爱。她回答,吐气如兰,一万朵玫瑰在我耳边盛放。
她从花瓶里把每一种颜色玫瑰都挑一朵,摆在我面前,叫我选一朵。明明在她面前再娇艳的玫瑰都会失色,管它什么蓝色红色,都无色。
别说四朵,纵使万万千多玫瑰摆在我面前,我只看得见一朵。那朵玫瑰是我自小看着长大的,我拿保护罩纵容的,我拼命呵护她的美丽,维护她的骄傲。她是世界上另一个我,不受束缚,赤裸地展示在我面前,人们忌惮她的美丽,害怕她的刺,目光却不曾移开,包括我。看着她就是看着我。我比爱我自己更爱她。
管她什么红玫瑰,什么蚊子血,什么白玫瑰,什么白米粒,早在种子发芽我已遇到我的玫瑰,所有词汇不足以形容她的颜色,她的香气。没有什么命运,没有什么先来后到天道好轮回。她一出现拦截了所有可能,其他选项黯然失色。我从来没有什么别的选择。
我想我终于有勇气写出她的名字。
张菡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