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笃笃笃。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哎!李家的婆娘!我今天卖剩了点豆花,留给你家小孩,吃不吃?”
“二麻!去给王婆开门!”
李婶子搬了条板凳坐在自家门口,对面坐着孙嫂,手里择着菜。她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又低下头来,手指掐着菜梗上的黄叶子,嘴里的话却一刻没停。
二麻听闲话半晌,正觉乏味,忽闻娘亲吩咐,如临大赦,忙不迭起身开门,迎王婆入内,又替她卸下肩头担子,端了那碗豆花送进屋里与弟弟去吃。
“王婆,今日如何这般早便歇了?”
“不早啦,不早啦。”
王婆摆摆手,不等李婶招呼,自去井边提了吊桶,舀一瓢清水,仰首饮尽,这才坐在井台石沿上,长长舒了一口气。她面上神采奕奕,黝黑的皱纹里都藏着笑意,眯缝着眼,恨不得将所见所闻一股脑儿倾出来。
“隔壁荒废了几十年的老宅有人住了。”
两人齐刷刷望着王婆,这可比聊市井烟火要来得生趣。
“这可当真?”
“老身亲眼瞧见的,还有假?”王婆往那黑漆门的方向努了努嘴,“前日黄昏,一辆板车停在那门口,两个人一前一后,搬下箱笼物什,钥匙插进锁孔,咯噔一声,那门就开了。你们说,几十年没开过的门,那锁竟还转得动,也是怪事一桩。”
孙嫂凑过来:“真是稀奇,我以为那屋子早就不住人了呢。可打听清楚了?是屋主回来了,还是什么人?”
“听说是借住的客,托了人情,只住一个月便走。”
“两个人,可是夫妇?”
“两人生得极有夫妻相,眉眼神情仿若一人,不是夫妇又是什么呢?男的一方壮得像头牛,胳膊膀子上全是腱子肉,搬箱笼搬家什全是他一个人干,吭哧吭哧的,脸不红气不喘。他那个内人就站旁边看着,也不搭把手。两个人形影单只,进了门便再未出来。”
李婶子搁下菜篮子,拿围裙擦了擦手:“儿女呢?可曾瞧见有孩儿同行?”
“不曾,箱笼不多,连个娃儿用的东西都没有。”王婆摇头,“那内人一头玄缟发,身量也是高大,偏瘦得清奇,两肩高高耸起,走路时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絮上。我看那两口子,男的是个粗莽武夫,女的病病歪歪的,怕是享不了儿女福。”
妇人们叽叽喳喳地谈论着她们的新邻居,千百猜测不如亲眼一眼。两个人舟车劳顿,她们决定明日上门慰问一下。
翌日一早,李婶子便约了孙嫂,又喊上王婆带路,三人提了一篮鸡蛋、一捆青菜,往那黑漆门的方向去。
晨光熹微,巷子里的青石板还泛着潮气。那扇门依旧紧闭着,门楣上的瓦当缺了一角,墙头爬满了枯藤,瞧着确实荒废了多年。可门环却被擦得锃亮,显然是新住户的手笔。
王婆上前叩门,笃笃笃三声,不多时,门后便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那壮汉。他今日穿着一件青灰色的短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前臂,筋肉虬结,哪家汉子比得上他呢?
“几位是……?”
李婶子忙堆起笑脸,将手里的篮子往前递了递:“我们是隔壁邻舍,听说有人搬来了,特来认认门,送点子吃食,不成敬意。”
他嘴角一弯,露出一个爽朗的笑来,眉眼间尽是热络:“原来是邻居。初来乍到,本该是我们来登门拜访才是,只是奈何这院子实在荒废得厉害,野草比人高,灰有寸把厚,不打扫一下都不好见客。没曾想反倒让你们先来看望我们了,实在是我们不妥。来,先进来吧。”
壮汉自称名为“重岳”,乃一介小小镖师,家里夫人常年跟随他奔波,落下病根,便从镖局辞职,特地南下来这里休养的。
他侧身让开,门内是一方小小的天井。青砖铺地,缝隙里还残留着枯草根,墙角堆着还没来得及清理的瓦砾。正对着门的是一间堂屋,门扇半敞着,能看见里面一张八仙桌,桌上搁着一只粗陶茶壶。
“地方小,乱得很,几位别嫌弃。”壮汉说着,引着三人穿过天井,往堂屋走。
李婶子一边走一边四下打量。院子虽旧,收拾得却利落。杂草除了大半,堆在墙角还没运走;窗棂上的灰擦过了,木头露出本来的颜色;连廊下的石阶都用水冲过,湿漉漉的,泛着青光。
“这院子荒了几十年,你们才来两天就收拾成这样,真是能干。”孙嫂忍不住夸道。
堂屋里果然如他所说,还乱着。几只木箱敞着口,衣物书籍半进半出。八仙桌上铺了块蓝印花布,茶壶边摞着几只粗瓷碗。靠墙一张竹榻,铺着薄褥,一个人正半靠在上面,手里捏着一卷书。
那人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王婆眼睛一亮,这便是那日黄昏见过的内人了!近看比远看更瘦,颧骨微高,下颌尖削,一头黑白相间的发松松挽着,用一根素银簪子别住。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领口宽大,露出锁骨一痕。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那双眼睛一金一墨,好生怪异!此刻他正静静地看着来人,没什么表情,也不起身相迎。看着是个懒身子的人。
李婶子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人面有凶相,瞧着不像是寻常内眷,倒像是哪家落难的公子。可那眉眼间又确实与身旁的壮汉有几分神似,说是夫妻,倒也不全是违和。
孙嫂光想着重岳这么能干的男人给谁家的姑娘要去了,只是偷眼去瞧那竹榻上的人。那人恰好也抬起眼睛,一金一墨的眸子淡淡扫过来,孙嫂心头一凛,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了。心里却直犯嘀咕:这哪门子的夫妻?两个男人!真是折煞我也!
“这便是……拙内。”壮汉走到竹榻边,语气自然,“他身子弱,不大爱见人,几位莫怪。小望,来,这是我们的邻居。”
拙内。
那人听见这个称呼,眼睫微微颤了一下,却没反驳。只是把手里的书搁到膝上,朝三人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王婆最是机灵,忙把鸡蛋和青菜放到桌上,嘴里说着客气话:“哪里哪里,我看您内人好生清雅!瞧这通身的气派,定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虽是身子弱些,可这份静气,寻常人学都学不来。”
“你们初来乍到,缺什么尽管开口,邻里之间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多谢。”重岳替那人应了。
李婶子忍不住又多看了望几眼。这人虽瘦,骨架却不小,缩在那件青衫里,像一把收拢的折扇。手指细长,骨节分明,像是拿笔的,不像是拿锄头的。是啊,这样的人,像是从大户人家出来的,怎么会嫁了个习武之人?
见他们还有攀谈之势,望微微欠身,到内屋里去了,倒真如重岳所说,不爱见人。
待到人尽数离去,重岳踏入门槛,见望已经昏睡了半日。他上去为他盖上被子,才有所动作,望就已经惊醒。
他一眼懒懒瞥着重岳,道:“‘拙内’。没想到陛下也有戏弄人的心思。”
重岳把被子抖开,不紧不慢地盖在他身上,又俯身将边角掖进去。动作自然得很,像是没听出那话里的刺。
重岳低头看着他,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浮起一点笑意:“你看她们的眼神,分明把你当媳妇来看,我不过顺势而为罢了。不然要怎么说呢?若是自称兄长,你也不想我白占这名分,毕竟我也不真的是你兄长。你既舍不得,我给你名分不就好了?”
“承蒙厚爱,讨得敕封。”
“‘册封’。”重岳纠正道。那是针对后宫妃子晋升时用的说法。
“妾乏了。”望说,不知道是不是那娲石所致,他近来倦怠得厉害。就连应付真龙的客套话也没有什么力气说。
“睡吧,吃饭的时候我来叫你。”
他坐在榻沿,听着望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那人说乏,便是真的乏了,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就那么侧躺着,一只手搭在枕边,五指微微蜷着。重岳牵住那手,指节分明,骨感清瘦,顺便帮望把指甲剪了。
条件实在艰苦,重岳只下素面,往望的碗里开了两个鸡蛋,添了把青菜,自己那份倒是什么都没有。
望也不客气,想来再和重岳推脱也是浪费时间,况且真龙陛下的旨意哪有不敢听从的,便吃吧。
“方才洒扫一过,你三弟此宅荒废年久,家具多为蚁蚀,明日我往市上另择数具来,但愿你三弟知道后别怪我擅自主张。”
“何须费此周章?本非长居之所。”
“既是住的,自然要好好住。”重岳说,“屋子有屋子的气性。你敷衍它,它也敷衍你。住着不舒服的。来,吃完饭就把这床被套拿去洗了,明日你就别同我去了,在屋子里晒一下衣服,万一又有哪个邻居上来了也好招待。”
望听着也奇怪,这人嘀嘀咕咕,倒是和大哥有几分相似了。他可不爱听这个,只得草率应着。
“不过话说回来,住着你弟的房子,你真不去见你那一干兄弟姐妹?”
“陛下贤心,总是替人着想。”
“这是我‘贤’还是说我‘闲’呢。”重岳笑道,“是既在此处,便尽此处的事。在其位谋其政,不在其位,谋其力所能及。在你的世界,我怎么能不上心呢?”
“在其位谋其政,你走到哪里都不忘你的身份。”望的声音又带了困意,含糊得像隔了一层纱,“可是前尘已定,旧盟已了,你又从那场幻影里脱身出来——那你如今,到底想要些什么呢?”
他顿了顿,眼皮已经撑不住了,声音越来越轻:“你我之间……还剩什么?不过,你以命相助,自然是我亏欠你。”
说着说着,他竟又当场睡去,重岳失笑,并不怀疑望的情义。他到底还是没有回答他,搁下筷子,将他横抱起来,送回内室。
宅邸内大小事务一并有重岳承包,需要打点的地方有很多,重岳说过几日再寻些小厮,这样自己就能多空出时间来陪望。望觉得是应当,倒不是为了陪他,就是单纯看着真龙陛下整日忙来忙去,眼睛烦。
望无所事事,便出去转悠,遇到李婶子家的二麻。二麻给弟弟讲故事,讲不知道是从维多利亚传来还是哪个地方的故事。
说有一户人家,一个女孩,没了亲娘,继母带来了两个姐姐,待她不好,叫她睡在灰堆里,叫她做最苦的活,叫她穿最破的衣裳。可她生得好看,心也善,那些灰扑在身上,也遮不住她的眉眼。
二麻讲着讲着,就卡壳了,他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望。大抵重岳身强力壮,帮了他们不少,自然对宗师的内人也有些爱屋及乌之情。
望说,女孩后来去了一场宴会。她有一双玻璃做的鞋子,穿着它跳舞,穿着它逃跑,穿着它把自己的命运留在那级台阶上。后来呢?后来有人拿着那只鞋,走遍了整个国度,要找到那个穿得上它的人。
那么,他找到了吗?
望说,找到了。女孩穿上了那只鞋,刚刚好,不大也不小。他认出了她,把她带回了王宫,从此以后,她再也不必睡在灰堆里了。
弟弟笑着拍手,指着望说,哥哥,你脖子被蚊子咬啦!
二麻吓得捂住小孩的嘴,把人扯走了。
望摸摸自己的喉结,昨日重岳不愿同他闹腾,只是到处咬他,当做安慰的礼物。望冷笑一声,伴着被咬的痒意一下子睡着了。醒来倒是忘记有这档子事。
他和重岳从岁陵出来的时候,似乎是把丝带落在里面了,因此也没有遮盖痕迹的东西。重岳是这么对他说,他那时还睡着,谁知道到底是落在里面,还是被重岳随意丢掉了呢?
丝带本是拿来系领子的。朔说,你成日这样大敞胸怀,宽容是显够了,往里面一摸,都是玉门吹过来的风沙,也不嫌硌得慌。
他们坐在桌边,朔低头将丝带穿过一个又一个衣孔,扎紧,系了个大花蝴蝶结。望问从哪里学来的。
朔说,军中多粗豪武夫,唯那位秉烛人不同。他怜惜妻子纤指,不忍其操劳针黹,便将缝补之事一并揽了过来。我瞧着有趣,便央他教了几手。
望说,这也值得叫‘几手’?分明是女红针黹,偏生叫你说得如同拳脚枪棒一般。
朔说,你莫不是瞧不起这针线上的功夫?这里头的讲究,可不比招式少。听你这话,家里小七可要伤心了。
哦,他都差点忘了,家里也有人喜好这活呢。个子还没长得多高,就开始站在凳子上为望裁量三围,小七说等下一次他来看他们,就有新衣服可以穿了。望想自己也许是很高兴的,不然也不会抱着小七一起躺在田埂上故意不出声,躲着出来找他们的小六了。
大花黑蝴蝶结带了一日,有碍观瞻,于是望往后只是胡乱往脖子上一缠,随意敷衍了事。
绩来了。
国祚织衣的那位,手段也如手上的裁刀利巧,转眼间脸上便预览出一件五彩斑斓的锦缎,只是织了又拆,拆了又织。欢喜是金线,才露头就压下去;愤懑是朱红,刚铺开便敛了边;凄然是鸦青,沉沉地晕染了大半;愁苦是灰褐,细细密密地织满了底子;埋怨是银白,忽明忽暗地闪着。到底还是忧的多。
尽管他极力掩饰,但那忧色沉甸甸地坠着,把眉间压出一道浅痕。
望也不晓得要和他说什么,就等他自己开口。弟弟心里的事,得自己一件一件理顺,旁人越急,他越理不清——他有理清过的时候么?
“你瘦了。”三弟把梭子收进袖中,甚至害怕梭子上缠绕的丝线也会伤到望,“瘦得愈发脆弱了。像一张纸。风一吹就皱了。再吹,就碎了。”
“大哥不会照顾你。”
“你多虑了,陛下乃龙体之身,岂有他降尊屈贵伺候我的道理。”望为他将真龙认错为大哥而感到微微不悦。
“……我当年路过此处,本无办置宅邸之意,只是看这里热闹,街坊邻居都很和善,想着家里人过来住倒不显得无聊。不过时迁事移,周边邻居的底细已经不太清楚,寻常百姓家爱嚼点舌根也是正常,二哥这几日住得可好?”
“我不大出门,她们谈论什么我也听不着,你不要太费心。”
“好,那我去和……重岳先生谈一谈。”
“等等。”
绩回头来笑道:“放心,我没告诉他们你在这。”
哼,撒谎。
望没有说话。他还是坐在竹榻上,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膝头那卷书上。他的手搁在书页边,指尖微微发凉。绩方才替他量了尺寸,那根软尺还搭在椅背上,垂下来的一端轻轻晃着,像一条忘了归处的蛇。
“你去吧。”望也纳闷,看三弟那样子,居然和真龙有些交情。对,这屋子也不是望找的,是重岳找的,那么他们认识似乎也不足为奇了。他们会背着他交流些什么呢?不知道为什么,望不感兴趣。他低头又去看自己的书去了,他好像不爱这样的,可是他太累了,光是读几个字,就又要恍恍惚惚与周公畅谈了。
周公不语,两粒珍珠镶在眼睑下,忧愁地看着自己。
怎么,是三弟裁的衣服不合身,还是四妹画的红妆不好看?
是二哥太狠心,也不来送送我。
望招手,把披冠戴霞的她揽进怀里。他的姑娘要出嫁啦,他不送她,他太害怕她离开他。于是他只敢躲在大哥的身后,探出一只脑袋,看着花轿一路送行。队伍声势浩大,吹锣打鼓,浩浩荡荡把她送进陵墓里去了,把她送到他再也看不见摸不着的地方了。
那,在离别之际,二哥赠我一只东西,让我离家太远时也有个念想。
重岳向他点点头,于是望在把自己随身的丝带赠与了周公。
周公笑了。这梦甚好,尔赐我贴身物,我须得还礼。
丝带从她腕上飘下来,落在地上,像一条死去的枯蛇。
望猛地睁开眼。
竹榻上的书滑到地上,翻开的几页纸被风吹得轻轻翕动。急就章。他到底为什么这么爱看书?他所擅长的不应当是这个。
日光已经从窗棂间移走了,屋子里暗下来,只有天井里那点余晖,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金线。
他昏昏沉沉地站起来,屋内无人,想必绩已经走了,但是重岳呢?这个时候看不到人可是少见。不过就算出去花天酒地,望也是没话说的。这孱弱的身子使他做不成太多事,只能放任。
邻里街坊可会讲故事,讲得比灰姑娘的故事还天花乱坠,说他无子嗣,说他病痨子。隔日就上了个媒婆来,建议重岳再娶个小的。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啊!
望在内室,差点没笑出声来。是啊,无后为大,陛下真就不为自己的千秋着想?龙体所出,自当是承天受命、血脉尊贵,若能与那姓炎的较量一番,也未尝不是一段佳话。重岳绕床来,无奈地摸着他的脸,给他打镇痛剂。
真是奇怪啊,重岳一点也没有帝王之姿,没有冕旒,没有衮服,连说话都没有半分金口玉言的架子。他系丝带,打洗脚水,站在灶台前头也不回地问他面要硬些还是软些。他蹲在井台边洗衣服,袖子挽到小臂,露出被太阳晒成蜜色的手臂,和邻家的汉子没什么两样。朔把自己封入剑中,朔也和凡人没什么两样。
是了。望在心里想。是他的那些弟妹们与他来往得多了,才叫他把这兄长的角色,学得这般像。像到他几乎要忘了,这个人原本是不必做这些的。
他漫步踱出院子,隔墙之耳,邻居嚼琐语。
“……‘哐当’一声,然后噼里啪啦的!像是什么东西全倒了!那媳妇跟发情的猫,颠了一样地叫,接着就是他男人的声音,似乎哄了好一阵子才消停。”
“这都第几回了?刚搬来那阵子还好好的,怎么越住越不对劲?”
……
“好好的一个男人,摊上这么个媳妇,走到哪儿带到哪儿,连镖师的差事都辞了。你们说他图什么?”
“虽然瘦得不成样子,可那五官、那身段,搁在从前,怕是十里八乡都挑不出第二个来,难怪是男人也捏着鼻子娶了。”
……
“那人到底是他媳妇,还是他什么人?”
“两个人长得那么像,眉眼、神态、连说话的语气都像。说是夫妻,可哪有夫妻长那么像的?倒像是……”
……
“我娘家那边有个远亲,也是娶了个这样的媳妇。平日里看着好好的,忽然就犯病,砸东西、打人、满嘴胡话。后来找了大夫一看,说是‘失心疯’。治不好的,只能养着。那男人养了三年,自己也垮了。”
“你们想想,那男人正当年。不要孩子,不置产业,辞了差事,带着个病秧子跑到这种地方来借住。图什么?什么也不图。就是没法子了,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躲起来过日子——没错了,肯定是这样!”
……
“我昨儿碰上他了,神情恍惚,喃喃自语,像是疯癫之症,还提着把刀,吓人咧!他一直说,一直在说……”
“朔死了!朔死了!”
朔死了!
望瞪大眼睛,脚边突然传来一阵拉扯的力量。一只黑白两面的兽物咬住他的衣摆,想吸引他的注意。
重岳在进入岁陵时,使了个巧,把自己的几魂丢进去,换望的几魄回来。只是闲棋也有残缺,魄飞天外,还需人一片一片去拼凑。
这物什藏着他的东西,寻他千山万水,重岳竟和它的想法不谋而合,于是带着他四处追逐它的踪迹。找得那么辛苦,现在总算是遇上了。
云兽朝他蹭蹭,主动裂开自己的身子,吐出望残余的魄。
那双赤红镶绿的眼顿时击中他的大脑。
神魄归位,望醍醐灌顶。他计谋这么多年,唯独那代理人之首是难以把握的。你以凡人之身硬闯岁陵也就罢了,竟想连自己的魂切割了去做些徒劳之功,这就是你想出来的对付祂的办法么?你怎么能……怎么能做出此等愚蠢之事!
望分明从他的身影里看出几分三妹的模子,他又开始害怕了!他又开始恨了!他满含着怨恨,护下兄长剜下的那道即将身死道消的魂,眼睁睁看着残缺不堪的代理人带着自己的闲棋走了!
他不愿承认自己的失策,他不愿认输,他欺骗自己太久,就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看不开,真龙是双金瞳呐!
周公笑他狂,笑他痴,笑他跌跌撞撞逃离舞会,还不舍梦中情人,现在好了吧,当鞋合脚时,你就被抓住啦。
望扯下自己的衣裳,又胡乱去扯重岳的衣服。他都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还是在笑。
吻吻我吧。
重岳凑近吻他。
抱抱我吧。
重岳也抱住他。
跟我睡吧。
重岳只是又在咬他。
望这回清醒地发疯了。
你他妈是人吗!?
重岳心疼他的身子,给他披上衣服,服侍他就寝。
我当然是人,我是你兄长,所以我不能同你交欢。
不,不,不!望死死揪住他的衣领,青筋几乎爆裂,恨不得啖他的肉吞他的血!
就是因为乱伦,才能证明你是个人!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放倒在榻上的。重岳的手臂垫在他脑后,另一只手按着他的肩,把他整个人箍在怀里,像箍一匹受惊的马。他的手指陷进望的肩胛骨里,痛得要死。
他陷入一种无法自我原谅的谵妄,因为几魄的补全,他好了,他又彻底疯了,他病倒了。
苦涩的药进他嘴里,他咬住那只手。牙齿陷进皮肉里,尝到血的味道,腥的,铁的,热的,他要尝到几分复仇的快意。然而那人卸掉他的下颌,让他觉得自己只是一只死命撞窗的鸟。
绩又来了,绩又走了。剩下的弟妹连门槛都踏不进。
余站在门外哭,让望想起送嫁时的哭嚎。遇人不淑啊,他犯了大错。他的姑娘已经踏入那坟墓,他甘愿做个守灵人,然后重岳摘下自己的脑袋丢进来,骨碌碌滚到他面前,笑嘻嘻地说他也来陪他。
咔嚓、咔嚓!
棋子大恸,旧日已是哀毁骨立,至此,身心俱到绝处。
望呕血不止,脸寸寸裂开。重岳心如刀绞,神色不宁,反复问询。你还好吗?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你到底想要做些什么?
望没有回答。他的眼睛半睁着,一金一墨的眸子里,光已经很淡了,他看见了一片黄沙。
很多年前的玉门,风沙大到能把天遮住,太阳挂在天上像一块发白的铜钱,光晒在脸上是疼的。他站在城墙上,风从背后推着他,把他一身戎装吹得猎猎作响。朔站在他旁边,他们兴许又在打着什么趣。令从城墙下面爬上来,手里提着两壶酒,一壶扔给朔,一壶扔给他。他接住了,酒壶是温的,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烫手。他喝了一口,里面不是酒,是蓝莓泡鳞汁,呛得他咳了半天。又骂朔这个没有味觉的家伙,令抚掌,笑得差点栽下墙头,望觉得自己喉咙里像吞了一团火。
望浑噩地张口:“我……想……回家……”
家是什么?他们这些代理人无父无母,无祖籍无族谱,他们没有一砖一瓦是生来便属于自己的,没有一个屋檐是风来雨来时天然可以遮蔽的。他们从岁兽的碎片里生出来,带着岁的记忆,带着不属于自己的使命,在这人间借住千年,像一群没有根的风滚草,被风吹到哪里,便在哪里扎一扎,等风来了,再走。为何在这种时刻,望会本能地说出这句话呢?
重岳思索片刻,便道:“好,等你好些了,我送你去岁陵。”
他想得很是简单。岁陵是他们诞生的地方,是他将剩下十一道意识撕裂的地方,论起来“家”,倒也不为过。
人有三魂:胎光、爽灵、幽精。胎光者,生命之本也;爽灵者,智识之基也;幽精者,爱憎情欲、偏狭私心之所系也。
重岳所损者,胎光也;所失者,幽精也。爱憎之念、情欲之私、偏狭之心,尽数掷入岁陵。只是失这一魂,恐生事端,于是重岳托年捏了个壳子,叫易补进一个伥化的魂,充当爽灵原本的职责。再到后面,由于胎光有损,其他地方也坏掉了,又不得不弥补其他缺掉的魂与魄。也难怪重岳不解望的意思。
闲棋裂得更厉害了。到了这临头,望甚至平静地接受了。就连望,也诞生些许不应该在他身上诞生的情感。
二哥,灰姑娘的故事你已经烂熟于心,那么,你听过忒休斯之船的故事吗?快快躺下,我讲与你听。
唉,朔在他身上已经死啦!真想不到那一别,我丢了丝带,你竟丢了命。
他对着重岳笑:“我怜悯圣人,我怜悯你。”
弟妹们左右劝,大哥是在尊重二哥的意见,二哥却是怎么也劝不动的。却没人怪重岳——明人眼里都看得见,棋子快不行啦,再不由着他来,棋子就真的要消陨了。
望仰望那只庞大的身躯,同等的痛苦正在胸口蔓延。像一株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树,根扎在心脏上,枝蔓爬满胸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的钝痛。一鲸落而万物生,他不为自己哀恸,反而为家人在人间有了属于自己的位置而感到欣慰。
执白者代理新岁的意志,将那把剑交到他手上。这就是他的兄长。
重岳知道望是怀着死志去做这件事的,光带着小磨叽去,恐怕也只是让望有半分动摇,却不能决定他去死的决意,于是重岳又花了一点代价,为他弟弟的回来留了条后路。易曾作为望的助力者,是为他那姐姐;现在成为重岳的帮凶,是为他那二哥。他仍然有当尽全力的义务。
新岁将重岳用来拖住旧岁脚步的魂系在子武剑上,日日养护,生怕出了一丁点问题,见望来了,终于释然而笑。
你既然是我,应当知道我们要做什么。
光重岳有帮手,就不允许他有吗?
望捡起自己的丝带,给剑绑了一个大花黑蝴蝶结,他要还给重岳一颗真正的人心。
他把剑尖抵在胸口,感受到那一点凉意从剑尖渗进来,顺着那些裂纹往里走,像一条细细的蛇,钻过干涸的河床,爬伏龟裂的土地。这般寸草不生的境地,要是黍来看,怕是会心疼,不过她也为她那心爱的人们献出过自己的生命,可就没什么资格来说望了。
棋子被一寸一心地凿穿,从边缘到核心,从表及里,碾作齑粉,熔作涓埃。待到最后一声清响。哐当!碎屑散尽,陵里唯余一把剑,孤零零地躺着,翘着剑柄上大花蝴蝶结的两只耳朵。
于是望把自己和朔的一切都从剑中取出,而后重重掷入重岳的梦境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