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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你在一片白茫茫的地方,找到了一块曾经立在高处的石头。
有人说这块石头已经彻底碎了。
不要相信他们。
张驰醒来的时候,最先感受到的,是某种沉甸甸的、不容反抗的重物感,一整座被悄无声息地压在他胸口上的山。光线渗进来,白得刺眼,甚至让他看到了眼皮上的血管纹路。眼皮也很重,他皱了皱眉,尝试偏过头躲开——没偏过去,他的身体似乎不再完全听命于意志。
他拼命睁开眼,拼命呼出一口气。他成功了。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药品混合在一起的气味,白墙,白灯,白床,过分的洁白,干净得让人产生一种荒谬的错觉:世界已经被强行清洗过一遍,所有旧的痕迹都被抹去,只剩下冷白色的、新的现实。
哦,我在医院。
张驰花了一点时间,终于意识到这一点。医院的夜晚很安静,几乎没有声音。脚步声隔着门朦朦胧胧,而仪器的提示音像远处缓慢滴落的水,所有声音都被压在厚厚的白色下面,只剩下模糊的震动。张驰盯着头顶那盏灯,眼前却还残留着另外的光——赛道尽头的指示灯光、车灯在砂石路上划开的轨迹、还有巴音布鲁克的太阳。那一切仍旧近在咫尺,仿佛只要闭上眼再睁开,他就会重新坐回驾驶座里,方向盘在手中,车身笔直地向前飞驰而去。
他下意识地动了一下。
疼痛可能会迟到却不会不到,在主体意识复苏之后,它就从骨头深处慢慢爬出来,一把细小的铁钉被慢慢敲进身体里。右手被金属支架固定住,从手掌延伸到前臂,厚厚的绷带层层叠叠包裹着手腕,像之前爱吃炒饭的客人提及过的机器人的造型。再往下看,左腿被石膏牢牢固定在床架上,一截粗糙笨重的石柱。张驰又皱起眉,感受到身体像被拆开又被粗暴地拼回去,骨头与肌肉之间残留着一种陌生的钝重感,提醒他:他的身体内部曾经发生过一场剧烈的山体滑坡,或者泥石流,地震也可以。
这起码得十二级地震了吧,张驰有点龇牙咧嘴地想,还挺疼。
门在这时被推开了,孙宇强端着一个杯子进来了。他把杯子放到床头柜上,拿起棉签沾了点水,准备给张驰润一下嘴唇,无意间就对上一双眼睛。他呆住了。
张驰用眼神去描摹他的轮廓:宇强的头发长了一些,油油的,这是几天没洗了啊?脸尖了很多,脸颊也凹陷下去,可眼皮浮肿着,黑眼圈也很重,再过几天小恐龙爆改小熊猫。衣服怎么,衣服怎么看着像记星的呢?什么意思?
孙宇强还是呆呆的,也没有像电视剧里那样大声喊人醒了,只是站在床边,目光极其专注,一段程序正不断被打断又重启确认。
指望宇强自己清醒过来好像不太现实了,张驰动了动唇,嗓子因为长时间的昏迷变得粘腻、发沉,声音也像砂纸摩擦一样沙哑、粗糙,可他还是努力地让第一句话带上一点劫后余生的笑音,虽然听起来可能更像是哭腔。
张驰说:“宇强啊……你咋又瘦了呢?”
他好不容易把这句话说完,声音很小,又混着哽咽,大概很不容易听明白,可张驰看到孙宇强的睫毛抖了抖,他的领航员点头又摇头,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医生很快也来了,几个人围在床边检查瞳孔、看心率,问一些问题——你叫什么名字,今天是哪一年,有没有哪里特别疼?张驰一一回答,话说得多了,他的声音也慢慢恢复正常,一台重新启动的引擎逐渐找回稳定的转速。
“意识没问题。还不错。”医生翻着病例,“不过,有一点,你的右手桡骨粉碎性骨折,左腿胫骨开放性骨折,恢复需要很长时间,未来也可能留下后遗症。”他的语气很平稳,一个一个词汇在空气里落下,轻飘飘得像尘埃,又沉甸甸得像生铁。
张驰安静地听完:“医生啊,那我还有几条骨头是好的。”
医生愣了一下:“大部分。”
张驰眨了眨眼:“那还行,大框架不都没事吗,能修。敲敲打打也够用了。是不,宇强?”
孙宇强站在旁边开始摸手机:“那肯定,记星不是说咋样都会修吗,没事驰子,我这就把星给你喊来。”
医生有点迟疑地看了他们两眼,没对这话做出什么评价。
最初的几天,病房其实是热闹的。人活下来这件事本身就带着值得庆祝的意味,世界会暂时允许劫后余生的人放松一会。记星第二天就来了,提着一袋苹果,坐在床边讲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说医院楼下的猪脚饭最近换了个厨子、做的特别难吃,说路上不知道谁把果汁瓶弄爆了、整一个果汁凶杀现场,说天气预报说明天东北可能会下雪、这才几月啊。所有人都默契地停在一个安全的位置——人还活着,这就够了。
这种轻松总是短暂的,第七天,医生在病房里停留的时间比平时久了一些,他解释了更多细节:复健会很痛苦,恢复期会很漫长,定期复查和营养如果要跟上的话、需要很多钱,某些高强度运动未来可能也不再适合。
他其实说得很委婉——毕竟在接收病人的时候,总会对病人的经历或多或少有点了解——像是在小心翼翼地绕过某个不该触碰的病灶,但它依然在那里。
张驰听着,没有提问。孙宇强也没有。
这次谈话之后,记星在陪房的时候,发现张驰的话变少了:护士问他疼不疼,他只是摇头;医生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也只是点头或者摇头。大多数时候,他只是躺在那里,一块被丢在岸边的石头。
可是怎么会不痛呢?苹果皮一圈一圈落下来,记星把苹果削成方便入口的小块,用牙签塞给张驰,尝试开启话题,“驰子,其实你现在这造型挺像雕塑,那什么,艺术品。”
张驰啃着苹果说:“当然,我腿瘸了也是最帅的。最帅的残废。”
话题就此结束。
张驰确实没有觉得特别痛,或者说,疼痛不是主导一切的东西。真正占据他身体的,是沉默,一种厚重、缓慢、几乎可以触摸到的沉默。一张塑料幕布捂住了他的口鼻,他只能先保证他能够呼吸。
新闻在病房的电视上滚动播放,有一天傍晚,护士换台的时候,张驰看到屏幕上闪过赛车的画面。那是体育频道对于拉力赛的回放,一段赛道航拍。镜头从高空缓慢拉远,辽阔的高原铺展开来,灰白色的路蜿蜒在山脉之间,像一条沉睡的巨蛇。主持人的声音兴奋而饱满,说这是世界上最复杂的拉力赛道之一,说这里有一千四百六十二道弯,说每个车手一生都梦想在这里赢一次。回放里的车手技术娴熟,过弯、漂移、赛车在砂石路面上拉出一条完美的轨迹。
但这位车手,不是张驰。
其实这也很正常,世界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的事故停下来,赛道依然会继续,新的车手会赢得新的冠军,媒体很快就会找到新的传奇。曾经在巴音布鲁克赛道上创造过纪录的人,在消失的时候也会比太阳下的泡泡还要快。
没有眼泪,没有愤怒,也没有任何激烈的反应,张驰看了几秒,然后把头转开。外面夜色逐渐深浓,原来太阳已经落下来了。
在得知成绩取消和张飞被接走的时候,张驰也是这样的沉默,随后点点头表示知道——其实孙宇强还想过要不要半真半假地告诉他,可实在不忍心再去骗他,善意的欺瞒就不是欺瞒了吗?更何况张驰是如此了解他们,听话听音或许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趁着养伤期间和外界断了联系,长痛不如短痛。……只能说,长痛不如短痛。
或许孙宇强的推测是对的,张驰依然会听孙宇强和记星聊天,依然会点头回应,依然会露出一点笑意。没什么大不了的,世界的规则如此,只是一场大雪而已。
记星对此不知作何应对,他去问孙宇强,可孙宇强也没有给他答案,只是依旧每天都去。
几乎每天,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平衡时间的:要赚医药费,又要提前订好病号饭,要替张驰清洁身体,又要和护士和医生打招呼说用药事宜。大概时间确实寄存在海绵里,只要狠下心、死命去攥,不论是血、汗还是泪,总能攥出一些液体。
孙宇强进门的时候总是相同的一套动作——先把外套挂在椅背上,再把带来的水果和病号饭放到床头柜,去洗手间洗干净手,拿帕子给张驰简单清理一下,询问张驰今天做了什么、想吃什么,然后拖一张凳子坐下。张驰想和他聊天,他会回应,张驰今天懒怠开口,他也不打扰,就坐着,望着张驰。
张驰偶尔会觉得不敢和孙宇强对视:他被完整地收纳进那双温和的眼睛,好像孙宇强要用自己的眼睛,把眼前这个人重新拼回现实。无论如何。
可城里的人早已经不谈论太阳。
又是一个傍晚,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城市的灯光在远处一盏一盏亮起,一张巨大的星图。孙宇强站起身,去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点,让夜风吹进来。
医用酒精味道的风拂动了他的长发,张驰想,宇强有多久没有好好打理头发了?有点毛毛躁躁的炸着,好像还有点分叉。他情不自禁地用眼神去追逐每一缕干枯的发梢,想象有一把剪刀可以仔细地修剪,一定要小心,给一朵玫瑰修建枝叶是很精细的活计,玫瑰尤其爱美。
等张驰已经复原了他心里的玫瑰的时候,孙宇强还站在那里,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就在张驰忍不住要开口询问的时候,孙宇强回头了。
他看了看时间,把餐盒打开,肉末豆腐和西兰花炒虾仁的味道飘出来——自从发现张驰在他和记星不陪床的时候,会主动减少水分的摄入、避免起夜之后,汤品统统被孙宇强调到午餐了。当然,他是不会和张驰说,他已经温和地麻烦护士多来查房几次了,好吧他知道这很厚脸皮,但让“张驰恢复好”这件事有更高的优先级,之后给护士站发个锦旗好了!
半勺切成小块的西兰花混着半勺杂粮饭递到张驰嘴边,温度和份量都正好,再次递来一勺的时间也精准地卡在张驰嚼完、咽下一口之后。
孙宇强又舀了半勺豆腐,动作很小心,水豆腐总是比老豆腐容易碎的,“等你好了,我们找个地方修车。”
一个陈述语气的疑问句,内容也没有任何宏大的东西,没说地皮的钱怎么办、置办器具的钱怎么办,零零碎碎的事务堆叠在一起,他很平淡地询问张驰:我们先走向一个简单的、几乎平凡的未来,可以吗。
西兰花的口感介于软和脆之间,虾仁炒的稍微有点老,细碎的肉末提供一点点咸香。张驰望着孙宇强垂下的睫毛——孙宇强正努力用勺子把虾仁也截断,到底是请别人做的病号餐,没有自己做来的那么贴心。
孙宇强的背后,灯光像冬天的雪一样落在墙上,安静得几乎没有影子。热爱和梦想之前,需要生存。
宇强今天晚上吃了什么?
带着这样的疑问,张驰听到自己的声音,“好。都听你的,宇强。”
【2】
雕刻的第一步,修补那些曾经的裂痕。
这是一件很慢的事情。
石头可能会再次开裂,或者会重新倒下。
你需要狠下心,在旁边说:再来一次。
复健开始的时候,张驰才真正明白医生那天说的“恢复需要时间”到底是什么意思。
很遗憾,第二十六届巴音布鲁克的事故并不是在赛道上结束的。那一场巨大的冲撞、翻滚、落于悬崖,对于赛事组来说,或许已经是终点,可对张驰而言,不过是某种漫长过程的第一声回响:一个掌握身体就和开车一样驾轻就熟的人,被迫再一次在疼痛中,重新学习如何使用神经、肌肉和骨头。
其实张驰也提过,要不要直接回家复健得了——这怎么着都能省点钱,而且复健不就练练走路、活动活动手腕?傻瓜都能赚这份钱,干脆咱们自己赚了得了。他说完这句话,却看到孙宇强眼睛亮亮的:“张驰你说什么,你说回家是吧?你再说一遍呢?”
张驰其实也没想到自己能轻易的把“回家”这个词吐出来,他的儿子被亲生父母带走了、炒饭摊子也开不起来了、水塔旁边的房子不知道是不是早就换了主人,可他看着孙宇强的脸,自然而然地就把这个词与他们联系在了一起。家啊,家啊,或许张驰的梦想是开一辈子赛车,但比赛落幕之后也会有想要休息的时候,家就是真正可以休息的港湾。
可一个家的支撑是需要付出的,是需要有人牺牲的——现在,牺牲的、付出的那个人显然对此不以为意,这是为什么呢?宇强明明值得得到更多。张驰心想着,没有细究这个想法的原因,只是用还算完好的左手去勾住孙宇强的手,不忍心让他的领航员的话掉地上,“是啊,宇强,我说回家之后自己复健——”他的话被打断了,孙宇强在听到回家之后就心满意足,独断专行地拒绝了张驰的提议,把张驰塞进了专业且价格死贵的康复科,美其名曰复健室的钱早就交齐了,那语气让张驰几乎怀疑他领航员会在老了之后被骗去买什么养身药酒。不过也说不定撑不到老了,如果那药酒是什么壮骨酒,孙宇强可能连夜搬三坛回来——宇强可千万别遇上骗子啊,张驰有点忧虑地想。损失钱也就算了,钱是很重要,但没有孙宇强重要,他不想再看到那双明媚的眼睛充斥着失望或者自责了。
复健室在医院另一栋楼的尽头,要穿过一条很长的走廊。走廊总是明亮的,阳光和天花板上的灯混合在一起,没有任何阴影可以供人躲藏。地面是浅灰色的瓷砖,轮椅的轮子碾过去时会发出稳定而单调的摩擦声,在空旷的空间里被拉得很远。孙宇强推着轮椅,走得很稳。张驰靠在椅背上,肌肉因为长时间没有运动而松弛了不少,脸上的线条也比以前更皱巴。他抬起头,看到孙宇强下颌上、因为几天没刮胡子而生出的浅浅的青色阴影。
复健室的门是透明的玻璃,推开的时候里面的味道会迎面扑出来,消毒水味里混着橡胶垫被反复踩踏后的气味,还有一种汗水蒸发的气味。这里更像一个没有声音的训练场:有人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前挪,有人方式笨拙地尝试贴着墙站稳,有人反复将器械举起又放下,每个人的动作都很慢,又在慢里藏着一种极其沉重的重量。张驰第一次被推到那里的时候,阳光正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光线落在地面上。他望着那些人,感觉好像自己误闯什么隐秘的神庙,只不过这里供奉的不是神,而是人类本身。那我又是什么?张驰被自己突兀的想法逗到,还没来得及笑出声,就被孙宇强推去见自己的复健师,开始重新学习如何成为一个完整的人。
复健师让他坐到床边,先试着弯曲膝盖。
张驰把左腿慢慢抬起来:虽然早就用CPM机开始做屈曲训练,可那条腿依然沉得不像身体的一部分,钢板在骨头里的存在感异常清晰。膝盖在往下压的时候,张驰甚至感觉到骨骼内部某种迟缓而坚硬的阻力,好像骨头之间的连接被重新焊接过,还没有完全磨合,于是拒绝继续弯下去。
还不到三十度,平常机器都会到五十度,于是张驰咬了一下牙,狠心往下压了一点。在下压的那一秒钟,他的呼吸停了一瞬,额头随即冒出细细的汗——不是尖锐的疼痛,反而很沉闷,骨头被一点一点的掰开,又一点一点的校正。一根生锈的轴。
快到四十度了,疼痛变得锋利。
那一刹那,张驰忽然想起赛道上那些弯道,车身在极限里漂移、轮胎抓住最后一点摩擦力的瞬间,总有一种危险的失控感——你知道再多一点就会失控,但你还是要再多一点,惊险的平衡就在指尖,而现在这种感觉被换了一种形式——不是速度,而是骨头在抗拒,肌肉不受控制的颤抖,而张驰无能为力。
他做了两组动作,腿放下来的时候,整个人向后靠了一点,呼了一口气。复健室的光照在张驰的脸上,汗水闪出一点细碎的亮。
孙宇强一直站在旁边,没有催,也没有露出焦急的表情,只是看着,随后和复健师商量,“医生,歇五分钟。”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修理厂里让人停下工具去抽一根烟似的,然后真的打开手机,等跳到第六分钟的第一秒,就招呼张驰做下一组。
张驰有时候实在想多逃避一分钟,便和他狡辩:“宇强啊,我觉得你这个计时不准。”
孙宇强说:“哪里不准。”
张驰振振有词:“我数了,才过去两分钟。”
孙宇强瞥他一眼:“你怎么数的?”
张驰模仿:“一秒——两秒——”他的声音拖得很长,把七八秒当一秒算。
孙宇强又气又笑,伸手去揉张驰的头发:“你少来啊张驰,我给你讲,你今天必须给我做完这几组,听到没?”
孙宇强也不是每次都去的,他实在很忙,有时候只能拜托护士把张驰送去复健。每次张驰都笑眯眯说没事你忙你的、我练完自己回去就行了,可孙宇强总担心,胡思乱想会不会今天走廊的砖忽然翘起一角、有可能绊倒张驰。他就只能尽快完成手头上的事,尽快赶到医院,确保这种可怕的猜想不会变成现实。
于是他第一次看到了脸色很阴郁的张驰。
张驰当时垂着眼,唇角拉得很平,汗从鬓角慢慢往下滑,胡子拉碴,整个人散发着被逼出来的怒气和郁气。那怒气自然不是冲着复健师或者迟到的孙宇强,孙宇强看得出来,张驰的怒气是冲着他自己:一个曾经可以在高速弯道里把方向盘控制到毫米级精度的人,现在却要用全部力气去完成最简单的弯曲动作。
气压变化太快,没有足够的时间适应,会让人受伤。而落差太大,也是一样的道理,它足以把人逼疯。
可张驰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他似乎掐着时间,在分针跳到下一个刻度的时候,重新扬起笑脸,告诉复健师他休息好了,随后重新抬起腿,再一次把膝盖慢慢压下去。
孙宇强在张驰抬起眼睛的一瞬间就躲到了另一侧,纯粹的条件反射。窗外树叶沙沙着摇晃,孙宇强盯着那些自由舒展的叶片,发了一会儿呆,忽然想到之前复健师和他聊天的时候,感叹说张驰脾气真好啊,很能忍。当时的他还不知其中真意,理所当然地说是啊、驰子脾气一直很好,很善良。现在想来,或许并不只是纯粹的夸赞性格:长期消耗让人的情绪阈值下降,大多数久病的人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维持好脾气”,可孙宇强从来没有见过张驰任何特别负面的时候,最值得孙宇强小心翼翼地时候也就是沉默。记星也没有提过,想必他也没见过。
那么那些负面情绪呢?那些无法消化的愧疚、愤怒、烦躁、失落、不安、无力、悲伤、不甘……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孙宇强下意识掏出烟盒和打火机,恍惚看到张驰被逼着一步一步后退,他的赛车手一直一直在妥协。在打火机的火苗快要舔上纸烟的时候,他才想起来这里是禁烟区。于是他叹了口气,把东西收回兜里,靠着墙,听着一墙之隔模糊的声音,缓慢地又叹了一口气。
复健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时间在这种重复的动作里显得格外漫长。第五周的时候,复健师拍了板,把助行架推到张驰的面前,说他可以开始尝试走路。
那天天气特别好,阳光从玻璃上照进来,把地面切割成一块一块明亮的方格。张驰站起来的时候,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左腿很僵硬,和右腿的重量也不同。也是,毕竟骨头旁边多了一截钢板。
他握住助行架,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然后往前迈了第一步。或许确实是太久没有行走,那一步落地的瞬间,张驰的膝盖突然软了一下,整个人顺着自然引力往一侧倾过去,他的视线短暂地晃动,世界被轻轻推歪了一点。
孙宇强就站在他的旁边,在张驰出现微小的偏移的一瞬间、便下意识伸手要去扶——可复健师干咳了一声,以做提醒——孙宇强于是恍然一般收回手,手指攥成了拳,反应过来其实现在还在可控范围内。而如果在不算风险的时候就扶住,张驰反而不容易建立平衡,恢复会变慢。
关心则乱。
那一秒钟的停顿很长,空气仿佛凝固了一样,张驰的脚尖在地面上勉强稳住,身体重新找到平衡。孙宇强看着他重新站稳,稍微舒了一口气,想:原来这件事难办在这里。
复健师提点着腿部发力的要点,语气平稳。张驰点了点头,又和孙宇强笑了一下,往前迈出第二步。
助行架在地面上拖出轻轻的摩擦声,每一步都显得格外缓慢。张驰的背仍然挺直,可当他走到第二十步的时候,呼吸已经变得沉重,汗水把后背的衣服一点一点浸湿。孙宇强每一步都跟着他,眼神时不时掠过张驰的脸,又碍于不好打扰、只得抿住唇,想着休息的时候替他擦掉、别让汗水渍了眼睛。走廊很长,他们像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道路上慢慢前行。窗外有风吹过树叶,阳光在地面上晃动,玻璃的反光像水的波纹一样。
手比腿更依赖精细功能,恢复也就更慢、更细致——复健师并没有给张驰安排更多手部的复健,毕竟他白天扶着助行架的时候,就已经是一种活动度的恢复了。可赛车手对身体控制的要求几乎堪称苛刻,张驰几乎是本能一般,为追求精确的控制手感而找时间加练。晚上就是一个好时间,医院在深夜会变得异常安静,记星和孙宇强有时候没法来陪床,而医生和护士几乎不会出现。
城市的灯在窗外连成一片,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张驰听着护士查房的脚步远去,便努力坐起来,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腕还被固定着,金属支架在微弱的光里闪出一点冷色。
他试着转动了一下,手腕没有反应。他又试了一次,这一次稍微动了一点点,疼痛立刻从骨头深处窜出来,像一根细长的铁丝从骨缝里慢慢抽出来。时间在这种疼痛里变得很慢,每一秒都被拉长。
门在这时候轻轻被推开,孙宇强蹑手蹑脚地走进来。按照道理现在已经过了探视的点,也不知道他怎么说服保安和护士进来的,也可能是直接溜进来的也说不定,总之他堂堂登场,外套和头发一齐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正好看见张驰坐在床上,额头全是汗。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孙宇强没有问疼不疼,也没有让他停下,只是走进来,把椅子拖到床边坐下,随后伸出手,托住了张驰的手。
孙宇强的动作很轻也很慢,他的手掌贴在张驰的掌心下面,拇指在张驰指根的位置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哪里可以碰,哪里不能动。
张驰的手指下意识绷了一下:“没事,没事儿宇强,不疼。”
孙宇强抬起眼,飞了他一眼,还是没说话。他没有直接去掰手指,而是先带着他的手往上抬了一点,再慢慢往回收——第一下的时候,张驰的指节几乎没动。于是孙宇强就停住,没有继续往下压,只是维持在那里,等了一秒,又一秒,掐着时间差不多了,他才很轻地往回放——孙宇强仔细地和复健师学过,现在做来,也算得心应手。
第二次的时候,张驰的手指开始有一点点配合了。孙宇强顺着那一点点,拇指贴着他的食指根部,慢慢带着它弯下来。动作不大,稳稳当当,每往下一点,都停一下,让那种被拉开的感觉不至于一下子冲上来。
大概是担心护士发现病房里多了一个人,孙宇强的声音压得很低:“疼就说一声。”
张驰的呼吸重了一点,但孙宇强感受到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于是继续。
他一根一根带过去,没有急着让张驰的整个手握起来,而是把每个关节都走了一遍。到无名指的时候卡了一下,很明显,张驰的手指在孙宇强的掌心里轻轻颤了一下。
很疼吗?很疼吧?
两个人都没有开口,孙宇强用拇指指腹很温柔地摩挲着张驰的无名指,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再试。
这次弯下去了一点。
孙宇强的手没有握紧,反而更松了些,只是跟着那点微弱的力度,把张驰的整只手慢慢带成一个不完整的握拳,再带着手腕开始一点一点的转动——骨头在疼痛里慢慢适应新的位置,初步的复健到这里就足够。
窗外的月光很安静地落在他们交叠的手上,指节之间还有一点空隙,正好是足够塞下两片薄薄的金属的距离。
“可以了。”孙宇强说。他没有马上松手,而是等这条手臂不再因为疼痛而微微发抖,才带着张驰的手把角度一点点收回去,再把张驰的手重新放回被子上。夜色在窗外慢慢变深,城市的灯光像星星一样远远地亮着。孙宇强抽了一张纸巾,替张驰把额头上的汗仔细地擦掉了。
张驰的睫毛也湿漉漉的,可能是疼出生理性的眼泪,又不好意思说又不好意思擦,眨着眨着全糊睫毛上,现在半搭着粘在眼睑下,看过来的眼神就很乖,又显得有点委屈。
像被雨淋湿的大狗。
孙宇强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一会儿,擦完之后把纸巾扔了,洗干净手,擦干,随后盖住张驰的眼睛,感受到手底下湿润的触感一扫而过——张驰对他突兀的动作没有任何异议,只是把眼睛闭上了。
妥协了,张驰又妥协了。五年前呢,张驰会妥协吗?而孙宇强呢,他想过吗,想过张驰的骄傲和自尊是被一点点逼着收起来的——被人反复审视、反复触碰的身体,被迫交出去的排泄与进食,被困在原地连去向都失去的意志,被疼痛一节一节咬住的神经,被抱走的孩子,被抹掉的成绩和荣誉,被一笔勾销的保险、奖金和名字。孙宇强想过吗,想过的,他贴得已经够近了,可张驰的疼痛没有回声。
雨凭什么淋湿他呢?
孙宇强感觉到自己的眼眶在发烫,可他绝不能将这些再带给张驰,病人不能多思多虑、应该好好休息,他庆幸夜色足够模糊、只是挪开手,说:“睡吧,驰子。今天我陪床,有什么事儿叫我就行。”
他没能顺利挪开——张驰反手扣住他的,握住了。
孙宇强一个激灵,吓得够呛,以为是伤了的那只手,又担心是张驰看出来了、又不敢反抗、又想下意识斥责张驰乱动、又怕声音惊动护士,内心活动好一番兵荒马乱,等他终于回过神的时候,张驰已经握着他的手睡着了。
【3】
每块石头都必须自己找到重心。
即使你知道石头的重心在哪里,也不能开口。
但你可以陪伴,对此、你有世界上最丰沛的耐心和情感。
星羽汽修开起来的时候,其实没有任何仪式。因此,没有剪彩,也没有人专门来祝贺。那天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上午,天气不冷不热,空气里裹挟着一点初春的湿气。卷帘门被慢慢拉起来的时候,金属摩擦发出一阵粗糙的声响,在空旷的门面里回荡。而阳光就从门外照进来,空气里的灰尘被照得清清楚楚,一粒一粒慢慢地漂浮。
门面很旧,旧到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地方已经换过很多主人。白墙是很多年前刷的,颜色已经褪得有点灰,角落里还残留着以前贴过广告留下的胶痕。店里很空,工具架是后来一点一点摆上的,刚开始只有几样最基础的东西。墙角放着一个矮桌子,木纹有点发黑。桌上有一个旧电热水壶,壶嘴有一点轻微的变形,壶身的绿漆也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暗灰色的金属。烧开水的时候,金属板会“啪”地一声弹起来,提醒你,它已经完成了工作。
张驰的身体还没完全好,手腕的力量还不够,腿也还没完全适应长时间站立,隔三差五就得去康复科躺两天。孙宇强在医院和星羽汽修之间来回跑,一边督促张驰复健一边联系客人来修车,偶尔还兼职汽修店大厨一职。这样算起来,正经走上干活道路的,居然只有记星一个人。
记星一向习惯怎么方便怎么来,地上铺一块旧垫子,再把工具箱打开,一样一样把扳手和螺丝刀拿出来。金属工具在他手里发出细碎的碰撞声,车被顶起来的时候,车底的阴影刚好落在他身上。他整个人躺在地上,一只手拿着扳手,一只手扶着底盘,拧动螺丝的时候肩膀微微用力,隆起的肌肉线条让张驰不止一次想过当时如果是记星去拉赞助、说不定八百年前就成了。
不打电话、不用去医院、也没到饭点的时候,孙宇强会在旁边整理东西。他把一些铁条和木板钉成架子,再把工具一件一件放上去,铁钉敲进木板里的声音很沉,听起来劲儿蛮大。
张驰坐在门口,屁股底下是一个矮矮的小凳子。凳子是孙宇强从旧家具店里淘来的,木头的腿已经有点歪了,但铁皮做个支架,坐上去也还算稳。张驰坐着的时候,手里往往还会端着一杯热水——孙宇强有云,有事没事你就喝点热水——刚烧开的水还浮着一点白雾,张驰把杯子捧在手里,掌心和手指都发烫。
没有顾客进出的时候,修理厂其实是很安静的,只有工具偶尔碰撞的声音,还有远处街道上传来的车声。风从卷帘门的缝隙吹进来,带着一点灰尘的味道。阳光会在下午的时候慢慢移进来,把门口那一小块地面照得很亮。
记星修车的时候动作很利索,他拧螺丝的时候会下意识啧两声,像是在给自己找节奏。孙宇强有时候会蹲在车旁边帮忙递工具,两个人偶尔会说几句很简短的话,基本都是和零件有关。
“12号扳手。”
“给。”
“这个螺丝锈住了。”
“等一下,我拿喷剂来。”
这些对话很简单,张驰听着,但基本不对车的话题发表看法,沉默似乎再次缠绕了在他的身上。有时候他会低头看地面上的油迹,有时候看门外的街道。那条街不算热闹,但车流一直不断。引擎声从远处传过来,一辆接一辆。
记星有时候想开口询问,只不过还没真正问出口的时候又被孙宇强打断。
有什么好问的呢?
事故之前,张驰可以在高速状态下对方向盘做细微修正,可以在瞬间完成刹车和油门切换,连神经反应速度也远超其他车手。但事故之后,能力被剥夺的落差,被同情被可怜的论调,神似乎跌落成凡人,回避便成为了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
更何况,孙宇强看了一眼张驰——他的赛车手坐在那里,捧着水杯,看起来有点乖,也有点钝,老让人想到盘着尾巴、蹲坐等待的土狗,或许再胖一点会变成一个狗爱玩的球也说不定——更何况,张驰他自己都不敢确认自己还想要。
如果张驰开始谈车,进而开始谈赛车,那就意味着一个问题必须被面对:他还想跑吗?
如果答案是“想”——孙宇强知道答案一定会是想,只不过或许张驰现在还没有做好准备,没关系,他做多久准备都可以,孙宇强可以等——那接下来就会有第二个问题:那他还能跑吗?
这个问题太危险了,如果答案是“不能”,那等于再次经历一次坠落。即使孙宇强有把握,他一定能够接住张驰,可他又怎么忍心逼迫张驰先失重一次?
不提,不想,不问,把一个盒子关起来。都可以,没关系,如果是张驰的话,就没关系,他需要多少时间都可以,想再次踏上巴音布鲁克的话很好,就这样安稳的退休也很好,孙宇强会支持张驰的一切决定。
直到记星需要修一辆小车,车的发动机响得很奇怪,车主也很紧张,连声问是不是问题很大。记星一边宽慰着,一边挂上空挡,开始检查。金属零件在光线里微弱的反光,发动机还在运转,声音在空旷的店里回荡,低低地震着空气。
张驰原本低着头,在声音传过来的时候,他忽然抬起头:发动机的转速不高,但节奏有一点不对。那是一种很细微的差别,如果不是很熟悉车的人,很难察觉。
记星几乎是同步察觉到了,但他得先熄火,再出来跟车主说话,于是被张驰抢先了。
张驰说:“没事儿啊,别担心,问题不大。”
车主以为又是普通的宽慰,还没开口问真的假的,架子后面就传来巨大的一声“咚”,还有什么东西砸到地上的声音,噼里啪啦,听起来像是数个螺母。很快,也传来了孙宇强的声音,他连声道歉说不好意思走神了。
记星也从车里探出头,脸上还带着一点笑,“继续说啊,驰子。”
车主闹不明白这三个人怎么回事,不过修车工都这么说了,他也转向张驰。张驰还是坐在那个小凳子上,手里拿着水杯。阳光自他的鼻梁分割,在脸上留下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张驰说:“就是声音太难听了。”
车主:“……”
张驰继续说:“难听到影响驾驶体验。”
没等车主撸起袖子,张驰又补了一句,“两千转的时候,有点抖。节气门积碳了吧?”
“对。”记星肯定了这个说法,“点火也有点问题,火花塞老化了,发动机支架可能也得处理一下。”他开始用专业术语砸车主了,给人砸的晕头转向。
孙宇强从架子后面钻出来了,张驰仍然坐在那里,姿势和刚才没有什么变化,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孙宇强知道,在那一刻,有一件很小的事情悄悄改变了。
即使张驰可能不愿意承认自己还渴望速度,但他深刻的记得引擎的节奏、转速的变化、机械的细微失衡,他的身体深处仍然保存着那个世界——而他承认了这一点。
只是一个非常细微的瞬间,张驰对此表现的轻描淡写,可孙宇强被炸的头晕眼花,找到一颗种子的震颤或许可以比肩宇宙大爆炸。他注视着张驰的侧脸,有心想像记星一样开口问些什么,又不知道该问什么。
应该问他愿意开口了吗,还是应该问他愿意开始新的生活了?或许说新的生活也不准确,毕竟他们的生命仍然和车相连,仍然可以感受风和速度。毕竟只要张驰仍然还在车的旁边,孙宇强就无法停止将某种热烈的东西加注在张驰身上——张驰带他追逐过世界上最瑰丽、最自由、最傲慢的太阳,而孙宇强花了0.01秒就爱上了这种会燃烧一切的风,并对此上瘾。
“……宇强?”
张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慢慢地走到了孙宇强的面前,他脸上的笑容不见了,换成了忧虑又关切的表情。他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下孙宇强的脸色,又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孙宇强的手,“怎么了,你的手指好凉,冷吗,别在这傻站着了,去我那凳子上坐着去,晒会太阳。”
“你才傻站着,行了,自己坐吧,你腿还没好,把水喝了,我一会搬个椅子就过去。”
孙宇强下意识回应他,说完了、眨了眨眼,才发现自己实际上没有流下眼泪。
【4】
上海相对潮湿,石头会生出青苔。
刷洗的时候要注意,不要伤到石头的肌理,你需要一点一点磨。
直到有一天,石头重新听见风的声音。
星羽汽修开起来之后没多久,驾校的框架也慢慢搭了起来。修理厂旁边有一块空地,原本是堆建材的地方——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坑坑洼洼的地方有很多,下雨的时候会积水,太阳一晒又很快干掉,裂缝里还长着一点零碎的草——唯一的好处是地方足够大。记星简单地修补了一下路面,张驰拿着白漆刷子把练习用的线一条一条刷出来,孙宇强把雪糕桶立在固定的位置,这样一来,就已经算是一个完整的训练场。风从训练场的另一头吹过来,远处有车飞快地驶过,引擎声拖出一条长长的尾音。那声音几乎让人产生某种错觉,好像时间突然被拉回很多年前,回到某条更辽阔的道路上。但风又很快把那声音带走,只剩下空地上松散的沙粒在脚边滚动。
驾校开张的第一天,张驰站在那块场地边上眺望了一下。阳光从树梢上掠过,光线落在白线上,让那些线条显得格外清晰。他的身体已经恢复了大半,腿里的钢板还在,但走路已经不再明显地跛,手腕的力量也慢慢回来了。孙宇强不知道从哪弄了一把柚子叶来,还挺新鲜,就是带着点灰,他一边呸着灰一边拿柚子叶拍张驰,碎碎念地说护体转运一定大吉大利。其实柚子叶的去晦气纯粹是心理作用,可张驰没吱声,他只是含笑看着孙宇强绕着他转来转去,说“对,一定会的”。锋利的张扬被某种包容取代,所有棱角好像都被青苔盖住了。
孙宇强拍打的动作慢慢停了,他抬起眼去瞅张驰,“嘶,都这把年纪了,信这个好像是有点弱智?”
张驰注视着那双眼睛,很明亮的大眼睛,和年轻的时候没什么区别,只有眼尾蔓上的细细纹路彰显岁月。大双眼皮还是有点浮肿,之前的过度劳累还没彻底养回来。
他答非所问:“改天咱们一起去求个平安符吧。”
驾校刚开始的时候,学员不多,大多数是附近的年轻人,有刚毕业准备考驾照的,也有工作之后才决定学车的。年轻的男生和女生围在车旁边,表情里带着初学者特有的紧张。对他们来说,车是一只巨大的、未知的怪物,方向盘、离合器、发动机、后视镜,每一个细节都像谜题一样难以掌握。
教练车停在场地中央,白色的车身在太阳底下有点晃眼。张驰靠在车门边,看着第一位学员坐进驾驶座,动作有些僵硬地系好安全带。他试着踩离合的时候,甚至脚有点抖。车子往前轻轻窜了一下,他立刻紧张地松开踏板,生怕那踏板随时会突然爆炸。
学员说:“教练我怕撞。”
张驰坐在副驾驶,姿态很放松,一只手搭在车门边,目光落在前方的场地上。那些白色的线条在地面上交叉着,组成一个个简单的矩形格子。对于学员来说,那些格子是一座迷宫,但在张驰眼里,那不过是几条简单的线。
张驰说:“你放心。你这个速度,想撞也很难。”
孙宇强正给其他学员端水,听到这句,立刻给旁边因为不放心而跟上来的记星说:“你看看,这就是心理辅导式教学。”
学员说:“……教练你在开玩笑还是笑我啊?我记得广告上不是这么说的啊?”
孙宇强说:“你别听他那胡说八道的他喝多了!哦不对,是我喝多了。”
张驰说:“别听他那胡说八道。”
插科打诨的缓解气氛,张驰很擅长这种事情,他甚至很擅长笑着说他上次考驾照时候的事儿,用来安抚学员的情绪,等那阵慌乱过去之后才慢慢讲述倒车入库的顺序:什么时候看后视镜,什么时候开始打方向,什么时候停。那些指令在空气里显得很清楚,像一条条被标注出来的路线。轮胎压过地面的小石子,发出细碎的声音。十分钟之后,那辆车终于勉强停在格子里,虽然歪得有点明显,但至少没有压线。张驰没有吝啬夸奖,情绪价值这套还是他从孙宇强身上学的,目前看来效果很不错。
练习持续了很久,太阳慢慢往西边移动,场地的影子一点一点变长。张驰的情绪始终很稳定,他对车的判断是呼吸一样的本能,早就深深嵌进身体里,唯一需要注意的是怎么教——不过问题也不大,开车不是有手就行?更何况他之前也带过学员,有经验。
车子在白线之间来回移动,轮胎碾过粗糙水泥时发出细碎的声音。学员每一次成功停进格子里都会松一口气,紧张慢慢变成成就感。等到最后一个学员练完准备离开的时候,天已经接近傍晚。场地上的风变凉了一些,学员把车停好,下车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一点兴奋,他跟张驰说谢谢、下次见,语气里带着一种对教练的信任。张驰点了点头,让他快点回家,看着他的背影走出场地、消失在街角。
场地忽然安静下来。
白线在地面上显得格外清晰,一张没有棋子的棋盘。远处的天空慢慢变暗,张驰还坐在副驾驶上,没有立刻下车。
安静像一层缓慢落下的水,把时间包裹住。车内的空气还带着一点白天的温度,仪表盘在昏暗的光线里隐约地闪烁着。方向盘的皮套被很多人握过,表面已经磨得有点发亮。张驰的手指轻轻搭在上面,没有用力。他看着前方空荡荡的场地,目光停在那里很久很久。
夜幕完全降下来的时候,孙宇强从修理厂那边走过来。他正打着电话,愤愤不平地一句“你他妈会不会赚钱啊不会让我来赚”之后,他又掐了电话,把手机胡乱塞牛仔裤裤兜里。兜里还有一串钥匙,塞进去挤得慌,他只好把钥匙勾出来,在手上晃着,金属互相碰撞发出细小而清脆的响声。他是来叫张驰吃饭的,可走到车旁边的时候、看见张驰还坐在里面,于是停下来,和张驰对视。
两个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话,毕竟以领航员和赛车手的默契,很多事情早就不需要解释。
孙宇强把主驾驶门拉开的动作很随意,然后以同样的姿态拉开副驾驶的门,张驰像一只突然被饲养员拎着后脖子抓出来的什么动物,有点茫然地望着他的领航员:“干嘛呀宇强。”
孙宇强敲了敲车门:“怎么?教练车的副驾驶不能让我坐了?”
张驰立刻解安全带准备下车:“也不是。那我——”
孙宇强说:“你去主驾驶啊,你都在车上了,难道你去后座?”
张驰说:“宇强,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孙宇强打量着张驰的神色,居然从中窥见了几分无措,他心里立时多了点难过,本来想强硬地打破某些东西、又被他硬生生扭转成了别的请求,“不开,你就坐那坐着就行,我好久没坐你的车了。”
张驰不说话了,他默默地下车,慢吞吞地走到主驾驶,坐上、关车门、系安全带。皮革、橡胶,还有一点点机油的味道,很熟悉。
场地上的灯开着,昏黄的光把地面照得有些模糊。远处的街道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城市的声音在夜里变得很远。
车钥匙就放在他们面前。
不知道坐了多久,久到记星也开始往驾校这边走,一边喊,一边找人。
没关系,孙宇强跟自己说,今天张驰坐上了主驾驶,这已经是一个巨大的惊喜了,没关系,还有时间,他们还有时间。他正准备按照惯例夸两句,然后就下车吃饭去——他看到张驰拿起了车钥匙。
张驰,拿起了,车钥匙。
八个字在孙宇强的脑子里循环播放,他呆呆地看着张驰慢慢把钥匙插进钥匙孔,差点忘了呼吸。
这个动作对张驰来说,曾经是再熟悉不过的事情,现在却带着些微的陌生。钥匙被轻轻转动,发动机启动的声音在夜里响起来。那声音稳定而低沉,引擎震动从车头传到方向盘,再顺着方向盘传到掌心,异常清晰。一种久违的呼吸,一种沉睡已久的语言,忽然在身体深处被重新唤醒。
夜风从车窗缝隙吹进来,带着一点凉意。在那台发动机低低运转的声音里,孙宇强看着张驰握着方向盘的手,脑子仍然一片空白。
实际上,关于未来,孙宇强也没有什么好的答案,但是在张驰踩下油门、教练车在记星的叫喊声中冲出去的时候,他由衷地笑了出来。
【5】
把石头搬进一间小屋。
有时候雕刻需要换一个地方。
石头会喜欢这里的,应该。
他们搬进那间自建房的时候,其实已经过了最难的那段日子。修理厂稳定下来,驾校也慢慢有了更多的学员,即使生活远远谈不上轻松,到底也不再像最初那样、需要东一块西一块地拼凑。自建房就在修理厂和驾校附近,半夜有什么事也不用跑太远。
最开始的几天,全靠三个中年男人从零开始手搓。厨房里没有什么像样的锅具,二手电饭煲相当努力,终于让自建房里的第一顿晚饭不至于是泡面。记星拎着一提啤酒上来,把袋子往桌上一放。塑料袋在桌面上摩擦出很响的一声,坐桌边正理白菜的孙宇强啧了一下、考虑两秒钟决定当没听见。张驰从厨房里探出头,说你回来啦星、底料马上就炒好了。
电饭煲放在桌子中央,亮着灯。水一开始只是轻轻地冒着气,过了很久,才有第一个气泡顶上来。
记星把丸子整整齐齐地排好:“这玩意儿能行吗,明天买个锅去吧?”
孙宇强撬着啤酒,没起子,正咬牙切齿地和瓶盖较着劲:“不行也得行,那你明天跟张驰去吧,该买的都买了。之前兼职那儿说这两天缺人,我明天去顶个班儿。”
张驰把肉片放进去,水缓慢地翻了一下,又安静下来:“这么忙啊,宇强。”
“那可不,开玩笑,我打工那是什么水平,也是顶尖的好不好。”
电饭煲的电线一直延伸到墙上的插孔里,他们三个正好占据了剩下的三个方位,张驰左边是孙宇强,右边是记星。他揉了揉鼻子,终于清清嗓子,把真切的感谢向他俩道出——这件事必须做,如果没有孙宇强和记星,现在有没有张驰这个人都不好说。毕竟嘎巴一下摔死了是干脆,可没摔死就很麻烦了,张驰其实没想这么麻烦他俩,真的。
大概是辣锅映衬的原因,张驰看到记星和孙宇强鼻子眼睛全红了。天哪,别煽情,没什么好煽情的,中年男人哪有那么多敏感的思绪?笑一笑,喝口酒,人生不就是这样吗,摸爬滚打的,摔进泥潭里还得说这其实就是我想要的生活、体会野人的快乐,然后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张驰搓了搓脸:“别整那么些玩意儿啊,打住,不提曾经。我就是表达一下,你俩也不用开口,吃饭,吃饭。”毫不意外的,他的嗓子也哑了。
红色的汤底终于开始咕嘟咕嘟,记星夹了一根青菜:“这算暖宅吧?”
孙宇强把年糕放张驰碟子里:“算个锤,就是吃饭,你要硬那么说也行。”
“那就是暖宅。”记星一锤定音,“怎么每次暖宅我们都吃的是火锅啊?”
“一起吃饭热闹啊,宇强也喜欢。”张驰慢慢悠悠地夹住一条豆皮,用筷子碰碰孙宇强的筷子,后者刚刚吱哇乱叫半天还是没在电饭煲内胆里找着,如此一看张驰运气还是不错的。
豆皮裹上了麻酱和蒜蓉,孙宇强开始回忆:“群魔乱舞的都,还得是咱三吃饭好。”
没等记星说什么呢,张驰又发挥了车手的基本素质,他斩钉截铁地说:“对。”
当时哪有什么热闹的意识,纯粹是这群人喝了酒就不太爱当人,把沙发当垃圾桶吐的,把酒杯当话筒结果打碎了的,高级的餐厅经不住他们折腾,还得是火锅店赔偿价格比较亲民。
后面巴音布鲁克夺了第一次冠,奖金拿去换了大房子,张驰就用着一副冠军嘴脸开始人憎狗厌地嫌这嫌那,有什么事都把朋友们抓来他的江景平层,次次有孙宇强,次次吃火锅。好好的水晶灯缭绕着辣椒八角桂皮的味儿,虽然用的是死贵的顶级版香料,那也还是辣椒八角桂皮。
这么说来,冠军赛车手和天才领航员的口味其实向来挺俗,即使老板和他们说最近新换了葡萄酒的品类,香气有三层,口感也在酸度、单宁和酒精感之间取得了平衡,问他们好喝不。他们也只会说好喝好喝、一饮而尽,随后对视一眼,知道彼此其实根本没喝出来有什么区别。
锅里的底料一烧开,张驰就把食材往锅里倒,这个先下那个后下,鸭血和牛鹌鹑蛋,松茸扇贝牛蹄筋,土豆片和手切伊比利亚猪肉一起带着弧线飞进锅去,溅起一圈汤。筷子在锅里翻的和换挡一样利索,他间或再往里丢点乱七八糟的,看一眼,点点头,仿佛掌控全局。
“你能不能好好干?”孙宇强在旁边看一会儿,没忍住也找了双筷子,把张驰扔进去的手切羊肉又往下压了压。
“这点火候用得着看吗?”张驰跟他对着干似的,肉又翻起来,正好踩在刚熟、最嫩的时候,他得意的展示给孙宇强看,“看到没,这就是细节,极限。学着点啊,孙宇强。”
孙宇强点点头,也很极限的卡在张驰要把羊肉送进嘴里的时候、凑上去把那筷子肉抢走了,他嚼着羊肉、含含糊糊地笑:“看到没,极限。”
张驰说:“靠!”
好多年过去,定制的陶瓷锅变成了电饭煲,平层变成了自建房,但是捞鱼丸还是会滚跑、香菇压下去还是会浮起来。张驰专心地用筷子翻找着,精准地拣了两块五花肉,伸到孙宇强碗里放下,“宇强多吃点,还要不要藕,蟹柳呢,莴笋呢?”
孙宇强正给张驰补上一点橙汁——还在恢复期的人不许喝酒,可乐据说会影响钙吸收对骨头也不好,橙汁吧还是,还能补充维生素c——“要,都要。你给自己也弄点。”
张驰说:“好。”然后一个劲往孙宇强碗里放,堆的差不多冒尖了才满意地暂时停手,给自己捞了一筷子宽粉。
记星默默地给自己夹了一颗油豆泡,心想这他妈真是一如既往的熟悉。
吃着饭聊着天,转瞬就到了九点半。记星第二天有几个活要干,就先去洗漱睡了。孙宇强收拾完,才发现张驰不在屋子里。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思考了半分钟,还是开门出去找人,动作很轻,没惊动记星。
白天有阳光、没法察觉,到晚上开灯才能发现灯泡除了泛黄,还有点闪烁,可能是用久了不稳定,改明儿修一修。对了,还有暖气片,太旧了,插头上都缠着一圈透明胶带。到底骨头有伤,驰子冬天或者下雨天可能会不舒服,回头想个办法换一台。
孙宇强一边琢磨着,一边走出屋子,他看到张驰的背影。
张驰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整个人半隐在夜色里,正抽不知道哪儿来的烟——孙宇强早就三令五申过,也严禁记星给张驰买,或许是学员孝敬的。晚上的训练场看起来很空,风从另一头吹过来,带着一点尘土和远处车流的气味。一小团红色的火在黑暗里慢慢闪动,一颗非常小的星。
孙宇强注视了一会儿,喊:“张驰。”
张驰迅速回头,下意识地把烟往视角盲区藏:“咳,嘿嘿,宇强,你收拾完了?那走吧,咱进去。”
“别藏了,我都看到了。”孙宇强走过去。
张驰尝试挽救一下自己:“就一根,我就抽了两口,你就来了,这不是咱们今天搬家,你看,来的多巧,正正好,没给我半点犯更多错误的机会。”
孙宇强瞥了他一眼,这个眼神的意思是此事暂时揭过,“你看啥呢?”
“没看啥。”
“没看能听不到我脚步声?思考人生吗,你思考的这味儿挺重啊。”
张驰不吱声了,烟在他的指间慢慢烧着,烟雾在灯光里慢慢散开。不过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是一种长期共处之后形成的习惯,如果另外一个人在那里,就可以更好的整理思路。
“宇强啊,我想过了,你说,也不能一直这样吧,活都活了,总不能不吃饭吧?这里,以后就是咱们的大本营了。赛车,以后再说吧,好不好?如果还能跑……算了,你看我现在,我这身体状况也开不了车了,那么老多疤呢,也没什么遗憾的,教教学员也挺好,是不?咱们也得考虑以后了,回头把钱攒起来,去买个养老保险。你说呢?”
张驰的声音很低,每一个字都会在空气里停顿一下,一把石子被分成一颗一颗,丢进水里,波纹慢慢扩散开来。他没有听到孙宇强的声音,只听到孙宇强靠近了他,大概是站在了他的身后。
孙宇强剪了头发,张驰便无法从发梢的垂落来感知身后人的动静,他只感觉到孙宇强的手捋了捋他的衣领,又撩起他脖颈的那一点头发,呼吸靠近了,很温热。
孙宇强说:“还有吗。”
张驰莫名其妙地想到之前陪张飞看的动物世界,一本正经的配音为他的胡思乱想做出注解:猫科动物在捕猎时通常会用前爪按住猎物,噬咬后颈,切断猎物的气道或者破坏其脊髓,目的在于控制和杀伤。而当它们搬运幼崽的时候,也多采用叼住幼崽后颈的方式,这个时候则多出于控制和安抚。
“没了,哦不对。”张驰费尽心思想了想,把最后一点遗漏想起来了,“还得给记星也买一份。嗯,真没了。”
张驰的脊柱那块已经有伤疤了,所以应该不是杀伤,张驰也不觉得孙宇强会做这个,不过如果是孙宇强的话,张驰思考了0.01秒,觉得他会引颈受戮。控制也说不定,毕竟张驰确实偷偷抽了两口烟,失落的中年男人总要有什么排解情绪,控制从此而来也正常。总不能是安抚?把他当幼崽?天哪,宇强,我已经快四十了啊——
所有发散的思绪被一点温热的触感终结了,软的,热的,不是手指,不是呼吸,一个吻落在张驰的伤疤上,那条脊柱上的伤疤,蜻蜓点水一般轻盈,春风绕花一般温柔。这是一个或许无法称之为兄弟情谊或者搭档默契会做出的举动,无法定义、无法解释,而吻的主人自然地似乎只是不小心碰到了一样。
“张驰。”相同的火锅的味道萦绕着他们——浮着油花的,很平实普通的,其实他们和普通人也没什么太多的区别——孙宇强说,或者说其实也没说什么,因为他只是又念了一次张驰的名字,“……张驰。”
如果还能飞奔,如果你想飞奔,那就飞奔,无论是飞奔向拉力赛的赛场或者飞奔向生活的赛场都可以,我们飞奔,只要心脏还在跳动,我们就可以飞奔。
无论你问什么,这就是我的答案。
夜色如水,月光如水,命运纵横交错,指腹摩挲着本就会比其它皮肤更敏感的伤疤、非常痒。与此同时,一截烟灰忽然被抖落。
【6】
有时候石头会被泥盖住。
人们往上面泼泥,说这只是块劣迹斑斑的石头。
不用争辩。把泥擦掉。
你知道,石头不会因为泥变成别的东西。
三个人的生活平平淡淡,中年男人哪有那么多波澜壮阔。偶尔记星修车的时候,张驰接完水,在旁边看两眼,“这声音不对啊。”
记星从车底钻出来:“哪不对。”
张驰说:“像没钱的声音。”
楼上算帐的孙宇强焦头烂额,窜出来赏给楼下两个人一人一个白眼,大喊:“那是因为我们他妈的真的没钱!”
再偶尔,张驰也会抱怨,说有一个学员在那感觉来感觉去的,硬是二十分钟没挪窝,光在那晒太阳了。
孙宇强把火腿肠拆开,问:“那你怎么说的?”
张驰绷着脸:“我说‘去报个名吧,我感觉你能去跑拉力赛’。”
在很浓的、混着一点油和香精的火腿肠味里,孙宇强大笑起来,他把咬过一半的火腿肠递过来,张驰到底绷不住,也笑了,有点无奈的摇摇头,把剩下半根叼走吃了。
这样的日子重复到后来几乎形成一种固定的节奏,白天是机油味很重的修理厂和驾校,夜晚是那栋有点旧的自建房。
而事情是从一条视频开始的。
那天的傍晚和过去很多天一样,修理厂里机油的味道挺重,卷帘门就半开着,方便通风。记星正躺在地上修一辆旧车,半个身子钻进底盘的阴影里,扳手在手里缓慢地拧动,金属摩擦的声音一下一下地敲在安静的空气里。张驰还在驾校那块,估计在送学员。孙宇强站在修理厂门口,随手点开社交软件推荐来的一个视频,很普通,每天都会有人发出来的短视频。视频的标题写得很简单,却带着明显的恶意,说某个劣迹车手转行当驾校教练,疑似收学员红包保过,配的封面是一张被放大的画面,红色纸片停在一个人的手中,一个被刻意暂停的瞬间。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孙宇强的脸上,视频只有十几秒钟,镜头晃动得很厉害,画面里是驾校的场地,白线在水泥地上显得有点歪。学员低着头,递过去一个红色的东西,张驰站在车旁边,伸手接过。那一秒钟的画面被人刻意放大,卡片的红色几乎占据了整个画面,字幕在最后一秒突然出现:红包直接收,难怪学员都能一次过。评论区像被点燃一样滚动起来,有人说果然如此,有人说这种人本来就不干净,还有人开始提起很多年前的拘捕,说后面参加那场的比赛肯定也有问题,说败类怎么能再出现在赛道上。
孙宇强看完第一遍的时候,没有说话。
他又重新点了一次播放,那十几秒的画面在屏幕上再次出现,红色纸片、学员低头、字幕突然跳出来。修理厂里的声音还在继续,记星在车底下敲了一下金属件,又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驾校训练场上的风从卷帘门外吹进来,带着一点树叶被晒蔫的味道。
那张红色卡片其实只是一张贺卡,驾校学员考试通过之后,张驰会把自己做的卡片送给他们,上面手绘着很可爱的两朵云,同时附上一句话“一路平安。”
但现在在屏幕上,视频被剪成了另外一种意思。红色,红色纸片,红包。孙宇强又看了一遍,扫了一圈记星和张驰在做什么,确定那俩人都来不及注意他之后,平静地坐到角落里去,登录帐号,面目狰狞地开始打字,逐一反击。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事情变得更大。有人把那段视频重新剪辑了一遍,加上更多的字幕和背景音乐。又有人翻出很多年前的旧新闻,把张驰的名字和“劣迹”“违规”“争议”这些词放在一起。网络上那些零碎的片段被拼接成一个完整的故事,好像一切早就有迹可循,好像那些已经过去的事情从来没有真正结束。有人开始写长帖分析,说当年的事故其实早就说明问题,有人说这种人迟早会露出真面目。张驰曾经的所有历史,被剪成一个又一个短视频,在网络上快速传播。嘈杂的声音在网络上越来越多,一阵越来越密的雨,骤然落了下来。孙宇强没收了张驰的手机,张驰虽然不大明白他要做什么,但也信任地交出去,只有点困惑为什么学员这两天请假的有点多。
简直是两颗定时炸弹,所幸另外两个人都疑似山顶洞人,对网络不太熟稔。孙宇强咬牙切齿地切换着账号,被举报了就再建一个新的,没关系,他手速快,可以一只手一台手机操作。这种事情自然要严肃澄清,事态诡异,没做过的事情否认起来居然还得拆证据链。孙宇强拆弹拆的太专心,没注意到张驰因为问了两遍他要不要晚上吃双皮奶、没得到答案而踱步过来的身影。
手指翻飞之间,两部手机都被抽走了,孙宇强正上头,一句脏话险些就要飙出来,看到是谁才险险咬住了,“驰子,咋了——等等,卧槽你别看!”
他还是说晚了,毕竟正常人抄起手机,或多或少都会瞄一眼屏幕,而孙宇强又正和人大战,对话框里还有没打完的字,根本没有狡辩的余地。
可张驰很平静,看了看手机,又给放回去,“你一天就忙这个?眼睛不累吗?要不要吃双皮奶,葡萄干被咱们放忘了,正好吃一些。”
“吃。”孙宇强即答,又去觑张驰的脸色,揣摩他的情绪,“张驰?”
卷帘门外有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一阵一阵传进来。张驰顿了一下,嗯了一声,眼神里是疑问,问怎么了。
在停顿的那一秒钟,他其实想跟孙宇强说,告诉他:没关系的宇强,什么热爱啊什么奉献啊,还有什么尊严面子,我不在乎了,我可以不在乎,全他妈的不如给大家谋点福利,不如换钱生存。
孙宇强欲言又止,他想说:你别看这些,想说这是恶意剪辑、解释清楚就行,想说你别难过、全世界都他妈的欠你的。话到嘴边却换了,他说:“放点蜂蜜,红糖也行,红豆也行。”甜口好,甜食或多或少会让人心情变好。
张驰说:“好。”
双皮奶其实应该放芒果,但他们没来得及买,只得先考虑红豆要不要煮成沙。一碗双皮奶凝聚了他们所有的注意力,别的都可以暂时不去想。
【7】
世事无常,你不得已同时开始了修补和打磨,修补之前没发现的裂纹,再打磨形状。
这一步需要很多次重复。
抬起工具。落下。再抬起。再落下。
有时候会出现新的裂纹,有时候你知道石头很疼。
你没有办法,只能尝试把感官和它相连。
雕刻本来就会疼。
总会有新的热点,数次举报之后,舆论像潮水一样暂且退去,留下来的东西却并没有消失。“金牌教练”的金牌俩字铲掉了,而张驰的名字仍然会在一些讨论里被提起,用词不太干净。这是一块旧伤疤,即使已经结痂,被人反复触碰,还是会隐隐作痛。
但人生起起落落落落落落落再起这件事,似乎确实是有点说法的。所以当一个雨天,张驰和孙宇强披着雨衣修车的时候,谁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往另一个方向发展。在巴音布鲁克运来的土上,在巴音布鲁克第二十六届比赛的录像前,辛地机械厂的厂长很诚恳地说:“想请您牵头,帮我组一个车队,参加今年的巴音布鲁克比赛。”
最后一届巴音布鲁克和来自辛地机械厂的四百万投资,像一块坠入潭水的石头,在三个中年男人已经趋于平静的生活里激起了新的水花。老头乐友谊赛,签约,成立辛地车队,还带回来一个友谊赛跑第二的小伙子进车队。
签约仪式上,礼花喷出来的时候和数年前、领奖台上香槟挥洒的角度也差不了多少,张驰下意识伸出手臂,揽住了孙宇强,而孙宇强也愣了愣,过来勾上张驰的肩膀。
漫天挥洒的彩色纸片,紧贴的手臂,依旧温暖的半个拥抱,孙宇强却有点恍惚,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前总晃过数十分钟之前:在一场似乎已经结束的、算不上争论的争论之后,张驰拍了拍他的腰背,说放心。
怎么放心?果然没办法完全放心。记星说他干不了这活的时候,还没到强制拆迁的日子,星羽汽修里仍然蔓延着机油的味道。孙宇强有点走神,盘算着要怎么说服记星,是威逼利诱还是抱着记星哭说没有他不行,倏忽,他的算盘被打断了,或者说,他被张驰一句话惊回神了。
他听到张驰说:“我没研究咱们怎么赢啊?我就研究咱们怎么输得能体面一点,别太难看。”
孙宇强捂住头,狠揉了两把自己的头发,觉得或许是自己没睡够,出现了幻觉:否则以他和张驰的默契,他为什么没办法确切理解张驰这句话的具体含义?
可张驰还在说,甚至听起来很真挚,是深思熟虑过的:“我们就,慢慢悠悠,跑完全程就行,别拿最后一名,是吧?”
记星放下烟,呼了口气。
孙宇强又被撩起一点火气,他忍了忍,没有直接打断。不知为何,他有一种模糊的预感,只是尚且不清楚自己是希望张驰不要说,还是希望张驰坦诚。
张驰说:“你甚至不用做台赛车。”
记星说:“那做什么。”
张驰比划了一下,是有点期待的样子吗?还是不以为然的样子?他说:“你就做个滴滴,往里面焊个防滚架就行了,跑吧。”
焊、个、防、滚、架、就、行、了。
跑、吧。
孙宇强往后一仰,又坐直,实在忍受不了那种血液逆流的古怪,“张驰,这不丢人吗?”
他等待着张驰直截了当的骂回来,或者插科打诨的给出答案,可他没有预料到,张驰只是很平静地、甚至没有一丝犹疑地问:“这丟啥人呐?”
孙宇强皱起了眉,他知道最近的、或者说几年的事情都不太顺利,面对生存的困境,张驰的压力也很大,但是张驰怎么会说出这种话?他怎么会连赛车也糊弄过去?即使真的不再跑了,也不应该这样对待曾经热爱、或者现在仍然热爱的东西,张驰是在试探他吗?突如其来的状况让孙宇强空前烦躁,他尽量压下脾气,控制措辞,但很明显,一字一顿的语气让效果打了折,“这太难看了。”
意外又不意外地,张驰似乎被激怒了:“我躺平了把钱赚了——!”
他握紧了拳,于是骨头曾经碎裂的地方开始隐隐作痛:即使医生说已经快完全愈合,但那些一道道细小的裂纹,仍然藏在他的身体里,提醒他早已今非昔比。
不要愤怒,不要怨恨,不要悲伤,不要失意,不要遗憾,只需要又一次小小的、顺从的妥协,做出选择,我们的生存就可以再轻松一点,你就可以轻松一点。
所以不要问了,不要再问了,宇强。
“你这不是躺平!你他妈这是跪着!”孙宇强的耐心几乎见底了,他的两根手指曲起来,重重地磕在桌子上,又狠狠敲了两下,骨节发出的声音很清脆,“你是谁你忘了!”
“我是谁?!”张驰的心脏其实已经发酵出后悔,他怎么能这样和宇强说话呢,但不知道什么在控制着他,导致名为张驰的人类仍然在拼死抵抗,“谁能站着赚——”
最好的时光已经被他错过,以后的路,他还有以后的路吗?巴音布鲁克的赛场和生活的赛场同样残酷,张驰却不是那个云淡风轻、站到最后的赢家。张驰还有什么呢?一出荒唐戏剧的主角位吗?天啊,那他什么时候能被放过、能谢幕退场?他的每一秒钟都要忙着受伤、觉得痛苦,又要忙着粉饰太平、说这是常态——他应该是个好演员,所以命运到底会给他多少报酬,会很多吗,以至于所有的不甘、拒绝、疲惫、愧疚,张驰都没有办法再去深究。
命运,我们已经被该死的命运捕获了,宇强,或者说我被捕获了。它剥去我的羽毛,给我戴上镣铐,敲骨吸髓,立志榨出我最后一点野望,把我改造成另一个面目模糊的人。我没有办法再去回忆我们意气风发的时代了,即使它如此闪闪发亮、充满可能性,可它同时意味着一朝一夕的痛苦,人会本能避免回忆惨淡。怅然若失,怅然已失。
……我承认那些恣意妄为或许经年难忘,可如果命运忽然吝啬的给予了我一点东西,告诉我如果我再付出一点已经烂成泥的、微不足道的灵魂,我就可以给你更好的、所有更好的,那我有什么理由去拒绝呢?
请告诉我吧,我亲爱的,我最亲爱的人,我的领航员,还有什么理由呢。
“你是巴音布鲁克之王!”
孙宇强几乎是喊出来,随后很快抿住嘴唇,有亮晶晶的东西在他的眼睛里闪烁,是眼泪吗,还是一直燃烧的火?他眨了眨眼睛,抑制住喉咙里漫上来的酸和涩——虽然可能有点迟了,但他还是在尝试不让自己看起来太情绪化。
是因为面对面,却没有拥抱吗?为什么两颗心脏之间,影影绰绰升起一道透明的墙?还是说自张驰醒来之后,那张沉默的幕布其实从未扯下过?孙宇强不知道自己还能再从心里掏出什么话来,或许所有的词语被他说尽了,他也无法说清那鲜血淋漓的所思所想,哪个方向都是错的。
冠军,香槟,速度,太阳,赛车,风,荣誉,奖金,赛车,名字,斯堪的纳维亚钟摆,赛车,巴音布鲁克,赛车,赛车,赛车,赛车,赛车。要去吗?想去吗?能去吗?喜欢吗?喜欢吗?喜欢吗?这些是虚无的吗?是不值得为之孤注一掷的吗?是为了维持安稳的现实生活而应该放弃的东西吗?还是为了什么更想要的东西,所以放弃?放弃了就会获得快乐,或者幸福吗?如果不选择放弃,而是义无反顾地去拥抱这些,会痛苦吗?如果痛苦的话,是因为自我还是因为需要维持本心?你痛苦吗?我痛苦吗?我会因为你的痛苦而痛苦吗?你快乐吗、幸福吗?我快乐吗、幸福吗?我会因为你的幸福和快乐而感到幸福和快乐吗?
一个一个问题如同苏打水里的气泡一样,快速的浮起来,又迅速的破碎。它们拥簇着,把记忆推到台前。于是孙宇强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到某次夺冠之后,他和张驰从庆功宴上逃跑。他们随便从车队里开了一辆车,发动机声低低震动,轮胎压过柏油路的时候会有一种很细的摩擦声。偶尔有一辆货车从对面经过,灯光扫过挡风玻璃,一瞬间把整个车厢照得很亮,然后又很快消失。张驰坐在主驾驶,孙宇强坐在副驾驶,他们大笑,他们碰拳,他们随心所欲地讨论今天赛场上的一个过弯有多漂亮,他们无所顾忌地嘲笑被甩的根本看不见的第二名,他们任性而为地决定直奔山顶日出而去。明明身后已经有了数全都要数半天的胜利,他们却还像两个刚踏上这条路的人一样,因为一辆车、一座山和一个还没见到的日出而心怀热切。那么热切,那么期待,那么快乐。是竭泽而渔式的快乐吗。可他们确实是快乐的,孙宇强也确实因为看到张驰的笑容,而下意识微笑起来。
当时他们觉得,一辈子都投在赛车上也没关系,因为张驰喜欢,因为孙宇强也喜欢。现在呢,张驰还喜欢吗?喜欢的——只不过他太疲惫,又被磋磨的胆怯,可能需要一个理由才会承认。孙宇强呢?也喜欢的,甚至要多加一个理由,因为张驰喜欢。
但是生活永远不会一帆风顺,有人说太阳不过是一盏普通的灯,有人说太阳早就不属于天空。
太阳也说:也许我只是记得光而已。
可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张驰,即使原来那条路看起来荆棘丛生,即使我们可能已经被迫地换了一条路,这也是我们存在的意义。
当烈火灼心的时候,心碎在所难免,可我需要你和你需要我是同等的,我的心脏碎片也和你的心脏碎片混在一起,贪嗔爱痴怨,我和你感同身受。
不要否认自己,不要贬低自己,不要忘记自己。我请求你。
你是巴音布鲁克之王啊,张驰。
【8】
抛光。
当光重新落在石头上的时候。
你会发现,那些曾经的裂纹,其实让雕像更明亮。
而人们会说,太阳再次升起了。
那场争论没有一个真正的结局,虎头蛇尾的就结束了。也不是没有原因,谁也说服不了谁的时候,情绪波动就很耗费心神。年轻的时候还好,到了中年一直激动也累人,就糊弄吧,糊弄着糊弄着,几个月就过去了。这几个月也不是没有别的事情,挖掘厉小海和刘显德的天赋,辛地机械厂的投资没有下文,厉小海被打包送去光刻又自己跑回来,张驰翻了一次车、还和记星说是孙宇强开的。记星没说那天晚上他和孙宇强一起喝了半天的酒,只是拍拍张驰的肩。
距离巴音布鲁克还有十六天的时候,他们重新开始准备赛车。连着烤漆房一起卖了、换了五十万,厉小海取了二十万的保险,孙宇强卡里有一万六,刘显德掏了六万,记星还有八万,加上张驰五万的教练费,硬是准备出来两辆半。记星负责大部分的手搓,其他人基本都给他打下手。厉小海和刘显德年轻,抡锤子这类的体力活没少干。孙宇强一直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新数据,转速曲线、油压、温度、轮胎磨耗,每一个参数都是赛车呼吸的一部分。而张驰则会蹲在车旁,手掌贴在引擎盖上,通过震动感受内部的运转。这种时候,本能就是最准确的。
新车攒出来那天,他们都站在车库里。阳光正好照进来,车身变成了一块沉默的镜子,映出两个年轻的、和三个已经称不上年轻的影子。车壳光鲜,从没有经过风沙和石子的打磨;轮胎的纹路完整,橡胶边缘还带着新材料特有的细小毛刺。记星几乎是下意识地绕着车走了一圈,他的眼睛在每一处细节上停留,一个熟悉机械语言的人在阅读一部复杂的机器诗篇。孙宇强的手指轻轻敲在轮毂上,金属回声清脆而干净。张驰的手掌则落在车顶上,确认这是真实存在的触感。
真好啊,是与多年未见的老朋友的又一次重逢。
最后一届拉力赛开始的那一天,天很早就亮了。巴音布鲁克的清晨带着一种高原特有的冷意,远处的山脉在薄雾里缓慢显现出来。调控中心已经开始忙碌起来,车队的人来回走动,一只只工具箱被打开又合上。广播里偶尔传来调度的声音,天山的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带着一点泥土和野草的味道。
厉小海和刘显德跑得很好,57分24秒323,辛地机械的名字排在了第二位,与此同时,所有人都会看到星羽汽修那两颗黑色的十字星:字母X和Y,记星的X和孙宇强的Y。他们在忙得恨不得学会分身术的时候,勉强抽出点时间设计的。孙宇强还问呢,说那你呢张驰。张驰拿着铅笔,在草稿图上的Y字之后,慢慢的补上一颗小小的星星,刚好组成了Y字和X字相比、缺失的那个角。他满意地看着星星和Y字共占一个位置:“我就在这里了,多好。”
厉小海和刘显德跑得很好,甚至跑得太好了,好到张驰和孙宇强如果把比赛跑完,车队或许有机会拿冠军。
可记星第一个不同意,到底是专业的,车上缺一堆配件、顶多发个车,他知道完赛可能会有什么样的风险,就更不可能眼睁睁让朋友赌命。
张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孙宇强,再看看车:车在冷白的光里安静地停着,金属反射着浅淡的光,很安静,某种沉睡中的动物。
张驰收回视线:“我想试一下。”
他了解这台车的状况,他了解记星、了解孙宇强,他了解他自己。即使现在有各种能源形式的赛车,有更多的年轻的、万里挑一的车手,他也想试一下。
那颗曾经被孙宇强察觉的种子安静地蛰伏着,耐心地等待一场大火——等待一场孤注一掷的、毫无保留的燃烧——只要火烧起来,烧起来,它就不好灭了。
坐进驾驶座的时候,张驰的动作非常自然。座椅包裹住他的身体,安全带被一层一层扣好,那种熟悉的束缚感重新贴在胸口和肩膀上,一件穿过多次的盔甲。方向盘就在他的手边,黑色的圆环安静地等待着。仪表盘的屏幕也亮起来,数据在里面缓慢跳动。
倒计时,五十八秒。
孙宇强盯着前方的通道:“其实现在是有机会退出的,大家都知道,这台赛车还没准备好。”
发动机被启动了,轰鸣的声音在车库里低沉地震动着,沉睡很久的野兽准备好再次咆哮。那震动甚至从方向盘传到手掌,再从座椅传到脊背,足以张驰的每一寸肌肉都在慢慢地回忆起曾经的节奏。
张驰说:“但我已经准备好了。”
孙宇强侧过头,注视着他:“赢了,车队冠军。输了,下半辈子的颜面就终点在这了。好难看的。”
他的语气柔和,说“难看”这个字眼的时候,语调甚至轻盈地上扬了一下,可这不妨碍他的话内容有点冷酷,甚至残酷。
大概全世界的人都可以批评孙宇强怎么在这个时候说丧气话,只有张驰无从指责。他该说什么呢,数月之前,张驰自己可不会承认他的野望、甚至因此和孙宇强唇枪舌剑了五分钟;而数月之后,他又确实因为他的野望坐在了这里。张驰既然没办法理直气壮的反驳,就只得服了软一样,承认他在了解自己这方面、确实不如他的领航员做的更好。
他用一种诚恳的语气,说:“那就输得漂亮点。”
他听到他的领航员笑了。
倒计时,一秒。
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远处的山脉显得很清晰,荒草在风里轻轻起伏。赛道像一条巨大的灰色河流,弯弯曲曲地穿过山谷。
当车真正驶入赛道的那一瞬间,张驰忽然想起很多事情。那些画面不是按顺序出现的,它们像被打散的碎片,只是在脑海里一块一块浮起来,需要张驰自己去拼凑。
在告知孙宇强刹车泵里有空气的时候,张驰想起医院的空气。
医院里的消毒水的味道很刺鼻,白色的光比阳光还刺眼。他的手腕被固定在石膏里,还有一块钢板在腿骨骨头旁边。机器在床边缓慢地发出滴滴声,医生说那些伤的时候语气很冷静,张驰也很冷静,而孙宇强听结果听得哭得稀里哗啦,好像是他受伤一样。
在听到记星说“我这现在看不到你的任何数据,你得自己看着赛车的显示屏了”的时候,张驰想起复健室里的时钟显示屏。
他一直觉得那时钟是不是坏的,怎么一分钟有那么久?地板也硬的离谱,每一步落下去都会传来清晰的回声,而疼痛像一把钝刀在骨头里慢慢转动。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呼吸变得很重,张驰开着玩笑说终于理解美人鱼了。他以为孙宇强会笑他自恋、毕竟美人鱼的第一要义是美人而非鱼,可孙宇强很认真地擦掉他的汗,很认真地说不会的张驰、我不会让你变成泡沫的。
在询问“我节奏是不是很乱呀,宇强”的时候,张驰想起那间自建房。
自建房里的生活节奏很缓慢,可能是因为中年男人也没什么多余的娱乐。窗外的路灯在夜里亮着,光透过玻璃落在暖气片上。孙宇强的胃之前因为过劳,出了不少毛病,但他向来对此不以为意,倒是惦记张驰的旧伤会在阴雨和冬日疼痛,十分揪心,一天到晚研究到底什么菜色对骨头好。只有在张驰终于恢复得差不多、接过做饭大业之后,才终于多了一些养胃的餐食。外面阴雨绵绵,他们缩在房间里,孙宇强用手掌捂住张驰的手臂,很认真地听张驰说明天再买点山药之类的食材。记星在旁边说我不太爱吃山药啊,被两只挤在一起的动物充耳不闻。
在用大笑掩饰那句“最后一名”里的情绪的时候,张驰想起很多夜晚。
驾校已经关门,停车场空无一人,发动机在黑夜里又一次响起,孙宇强坐在他的旁边。已经凌晨三四点,被他抓到熬夜算驾校和维修厂收支的、孙宇强困得眯起来的眼睛。还有数月之前,孙宇强在他面前,倔强的、毫不动摇的表情。
风声在车身两侧拉成长长的呼啸,记星的声音缓慢柔和地从耳麦里传来:“你现在过得每一个弯道,就是这条赛道,所有赛车能过得,最后一个弯道了。”
这理所应当,不论结局如何,巴音布鲁克的句号必须要张驰和孙宇强来书写。
赛道在前方不断展开,方向盘在手里转动的时候,张驰的身体几乎不需要思考。那些动作早就刻入骨骼和肌肉里。孙宇强的声音从他的身旁传来,声音依旧沉稳,就像很多年前一样。每一个弯道,每一个节奏,他都在那里,无论是巴音布鲁克的赛场,抑或是生活的赛场,孙宇强都在,都做得很好,他是张驰的领航员,就永远为张驰领航。
而张驰在这方面也不错,一般情况下、他会一丝不苟地执行孙宇强的任何指令,于是在孙宇强竖完中指骂完垃圾、笑着说出“张驰,拉爆他”之后,张驰也笑了一下,在心底说“好”。
巴音布鲁克的王,或者说,巴音布鲁克的暴君,因为一句话,在数年之后,又一次降临了。
不被任何枷锁束缚,不为任何困境退却,不去担忧成败,心无旁骛地点燃我们缠绕在一起的灵魂。我的意志我的理想,你的坚韧你的勇气,攒够了十年的薪柴,是以烧起来的火焰炽烈而蛮横,明亮又凶狠。有什么要顾忌的呢,撞碎对方的后视镜也只是第一步,甩对方一车玻璃沙子之后伸手比耶也算不上挑衅。去暴力的冲撞,去撕扯出一条通往胜利的砂石路,把惯性的委曲求全烧光,把积累下的憋闷燃尽,沸腾的炽热的,一切都被火焰蒸发得干干净净。
这样我就能为我和你的数十年,做下你喜欢的文青式的注解:人和神没什么不同,都是在逃避命运的路上,遇见自己的命运。
暴君模式无视了极端的恶劣天气和反扑的伤痛——或许张驰确实也不认为那是什么很大的影响,一个可以通过撞坏中冷和散热器解决,另外一个可以通过孙宇强和他的默契解决——直到最后一段全油,张驰才终于分出心神研究记星在耳麦里的警告:“你的车已经不行了!”
记星的声音很严肃,混杂着车载系统的播报,过热和发动机故障混在一起,间或夹杂着什么启动保护措施、动力下降这类的。
而张驰的回答是:“不留一丝遗憾。”
他其实还是变了的,十年前的张驰根本就没有要说这句话的意思,他的脑子里只有对速度的激情和对赛车的疯狂,并且坚信孙宇强会和他一样不计代价。
这是最后一届巴音布鲁克比赛了,宇强啊,如果你还愿意和我一起疯狂,还愿意和我一起——当然,你知道的,如果你不同意,我不会强迫你和我一起冒险,你是最重要的。
颠簸之中,孙宇强看了一眼张驰,又笑了。
还要再做什么承诺呢?
孙宇强仍然清晰地记得他和张驰第一次夺冠的时候,巴音布鲁克的太阳即使是傍晚的余辉也明亮的刺眼。在张驰搂着他的肩膀,两个人的手掌贴合,一起握住奖杯、又一起被香槟喷了满头满脸的时候,他一瞬间搭配好了未来九年在领奖台上拍照的发型和饰品,连带着张驰的那一份。
他的命运在他耳边低语,说这不过是胜利带来的短暂幻觉,而孙宇强心想:你他妈闭嘴吧,我愿意为了张驰做任何事。
虽然孙宇强什么都没说,可张驰知道这就是默许了,于是他把所有警告甩在脑后,只是飞奔。
命运的黑暗和寒冷太容易汇聚成庞大的阴影,足以让困守的火焰委顿,幽微的几乎看不清。可它们一直藏在身体深处,在每一次呼吸和每一块骨头里。而爱和遗憾刻骨铭心,即使张驰并不确切清楚爱的定义和存在方式,但如果孙宇强时至今日仍然愿意与张驰并肩,那么张驰就会飞驰向任何孙宇强所指的地方。
终点线被越过的那一刻,发动机的声音在空气里拖出长长的震动,旗帜摆动,摄影机的镜头迅速追着那辆白色的车移动。风从车身两侧猛烈地掠过,随后计时屏上的数字在夕阳里亮了起来。
59分57秒123,一组新的时间。
那一瞬间是无声的,张驰用余光看到孙宇强在旁边激动的挥拳,真有劲儿啊,宇强,看着和军体拳似的。而还没到收车台,他就注意到孙宇强哭了。
宇强在哭什么呢。
张驰慢慢地浮出这样一个困惑——或许他也不太清醒,不然他不会想伸手去替孙宇强擦眼泪的,或许他还是比较清醒,不然他也不会想起来现在速度还没完全降下去、他们还有最后一个弯要过——他们跑完了,不是应该高兴吗?孙宇强的眼泪让他觉得茫然,空白就需要答案。张驰没听说过“喜欢是了解、而爱是很多为什么”的说法,如果他知道,他的茫然会迎刃而解的。
到收车台了,引擎的轰鸣从高亢慢慢回落,车身的震动逐渐平息。驾驶舱里的空气仍然带着热度,张驰的手还握在方向盘上,手指关节微微发白,呼吸在不到三平米的小空间里缓慢回响。他没有立刻动,还在出神:结束了吗?结束了吧,可为什么沸腾的血液仍然在身体里奔跑,啊,宇强好像没哭了。
他的思绪被打断了:旁边的车玻璃上,贴着厉小海和刘显德凑近的两张大脸,夕阳都被他们挡住了。他们似乎在叫嚷着什么,疯狂地比划着六,又比划出一。
一个大拇指竖到张驰面前,很熟悉的一只手,手的主人又伸过去,使劲儿拍了拍张驰的头盔,力气不小,这个动作也很熟悉。
张驰终于笑出来了。
两个小孩强行打开了主驾驶的车门,把张驰从车里拖出来。欢呼声、广播声、脚步声、摄影机的快门声全部混在一起,一阵巨大的、快乐的浪潮往他们这里涌过来。几个人勾肩搭背的又跳又叫,孙宇强用手臂抱住张驰。而在刘显德拿下张驰的头盔之后,孙宇强捏住他的脸,笑容纯粹,一种完全控制不住的、几乎像少年一样的笑。
他说:“你笑一个,你笑一个。”
我笑了的,宇强,我笑了啊,张驰注视着他。
孙宇强的唇还在一开一合:“你是巴音布鲁克之王!”
他说得郑重又笃定,毕竟在孙宇强的世界里,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变化。哪怕时间过去很多年,哪怕世界的声音变得嘈杂而混乱,哪怕张驰自己都开始怀疑,孙宇强依旧要在张驰的灵魂上强硬的烙下一个印记,让命运把本来属于张驰的东西还给他,再不厌其烦地每天对张驰说一百遍:“你是巴音布鲁克之王!”
他甚至没来得及摘头盔,短发茬毛茸茸地堆在脖颈里,“上去!”
张驰很听话,脚踩在车门上方的那一块金属边缘,那位置正好可以站稳——更何况,他站不稳的话,还有宇强呢。孙宇强的力气很大,动作干脆利落,他一只手托在张驰的腰侧,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胯骨,稳住他的重心。
张驰在这样全心全意的帮助下,稳稳当当地站住了,他的视线掠过去:风从悬崖吹过来,巴音布鲁克的太阳正沿着亘古不变的路径下沉,可它总会再升起来的。
那颗种子在燃烧之后终于破土。素质教育对家长的挑战也很高,张驰陪张飞做作业的时候不仅得看动物世界还得看植物纪录片:桉树、也就是花店里老用来搭配的尤加利叶,是一种火适应植物,经历灼烧之后更容易发芽。而后面当教练,见的年轻人也多了,张驰也听了一耳朵花语,知道尤加利叶除了治愈和恩赐之外,还意味着不顾一切投入的、极致的爱与专注。
尤加利叶四个字也太矫情,张驰想,原来我是桉树啊。
孙宇强的手还托在他的腰侧。
张驰低头,看到了圆圆的头盔:嗯,宇强也是,不过还是赛道玫瑰更适合;头发应该再长点的,不过现在也很好。
张驰平生没有什么特别多的追求,比赛是他的恋人,赛车是他的生命,孙宇强是他的宇强。
这话如果跟孙宇强说,他是一定要问然后、问为什么的,他那个人就爱问这个。
哪来那么多然后。真要张驰说,也就是在一起活着,之后的事,就一件一件过啊,还能怎么样。
每天按时吃饭,早上中午晚上,有一顿算一顿,想吃什么都行,不会做的就照着菜谱学呗,大数据多发达的。夏天做点冰粉冬天煮点糖水,绝对不可以再随便对付一口。
一定要买新衣服和新饰品,要亮的闪的。天冷了多穿点,天热了就凑合着,骨头疼也问题不大,哪个职业运动员不都是这么个结果?春夏秋冬也就这么轮着来,一年一年过去。要非说然后,那就慢慢走,看能走到哪儿算哪儿,都是快退休的老头了,巴音布鲁克都最后一届了,一二三四这种东西,数着没意思,过着才算。能一起走到什么时候,就到什么时候,最好是一起到一百岁。
三千五百米的高原上,云都稀薄。巴音郭楞草原的风卷过,金黄和橙红自天边渗出来,把零星的云层点燃,灿烂的夕阳很慷慨,让一切都镀上一层金箔似的光。
张驰被孙宇强高高地托举起,金色的光芒萦绕他们周身,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渺远,他似乎再一次听到多年之前有说鸟语的记者夸赞他一句什么菠萝啤,而当时的他愤愤不平地想骂谁菠萝啤呢那玩意有度数吗跟水似的,一通狂搜,才知道人家说他是阿波罗,太阳神。
可也没人说太阳不会掉下来啊,每天还东升西落呢,后羿射日还有日中九乌皆死呢。那怎么办,谁把太阳捞起来,再托回天上不成?
二十八岁的张驰对此嗤之以鼻,从未想过有一语成谶的可能性,也没想过如果神明跌落神坛、会有唯一的狂信徒近乎虔诚地拼凑他的可能性。
“太阳,它每时每刻都是夕阳也都是旭日。当它熄灭着走下山去收尽苍凉残照之际,正是它在另一面燃烧着爬上山巅布散烈烈朝辉之时。”¹
而四十三岁的张驰注视着太阳,注视着和他一起落于金光里的孙宇强,那双热泪盈眶的眼睛那么亮,亮的让张驰几乎无法分清,孙宇强眼睛里的究竟是太阳的光斑、还是自己的倒影。
可是宇强啊,如果你站在我的面前,什么都不用说,只要你冲我笑一下,或者朝我招招手,叫我的名字——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那些不太好过的,那些卡着过不去的,酸涩的,痛苦的,所有的所有,那些东西也就没那么重要了,我都认了,心甘情愿。
有些事已经有了终点,之后…之后咱们就这么过吧,行不行。
【9】
故事回到最开始的地方。
导致一颗太阳坠落的原因?
原因一:一场事故,一间充满消毒水味道的医院病房,一具足以当作镣铐的身体,很长很长的沉默。
原因二:一些谎言,一段被剪掉前后的影像,一张祝贺学员的卡片,然后把它说成一枚金币。
原因三:几句很容易传播的话,很多很多的人,他们不需要认识太阳,他们只需要重复那些话。
原因四:最后,让太阳自己相信,也许他们是对的,随之无知无觉地沉入世事变迁的人间。
促使一颗太阳重新升起的措施?
措施一:一个愿意始终坐在床边的人,不用每天都来,来的时候和太阳聊一些很小的事情就足够。
措施二:一间复健室,需要擦拭一滴一滴滑落到下颌上的的汗,需要狠下心。
措施三:一家修理厂,需要足够的钱让太阳恢复得更好一些。
措施四:一把钥匙,一辆车,一个夜里空无一人的训练场。
措施五:一间自建房,一只电饭煲,一个落在伤疤上的吻。
措施六:擦掉泼上来的污泥,再一点一点把那些碎掉的东西重新拼起来。
措施七:很久很久的时间,也许是三年、五年,也许更久。
孙宇强写到这里的时候,张驰从厨房里探头出来,笑眯眯地说:“宇强啊、椰汁西米露做好了。你要椰汁多一点还是西米多一点?”
刘显德拿着五把勺子,正准备放桌上的碗里:“师父,怎么做的是热的啊,虽然是秋天了但是还是很热啊,西米露热的怎么喝?”
张驰立刻回头开训:“显德,你师父胃不好你不知道吗,喝凉的回头又难受,他又那么辛苦,咋不知道心疼人呢?”
刘显德不吱声了,厉小海凑到他旁边嘀嘀咕咕,记星见怪不怪,安抚性地拍了两下小孩儿。
屋里的孙宇强笑起来,他大声地哎了一声,说马上来,随后匆匆落下最后一行字:
最后,当风再次吹过,你需要托住太阳,而太阳将又一次于天空闪耀。
——END
1:摘自史铁生《我与地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