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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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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4-01
Words:
6,830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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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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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

【棣月】这里的黎明静悄悄

Summary:

他把沈月送上车,递过去她全部的行李,突然觉得自己的后腰在发烫,转转眼睛才想起来罩在外套下压在腰带里的那束红色的玫瑰,他忘记自己是怀着什么心情去花店里问着店员花语最终选了这样一束花,只是把手向后探,脸热起来,想要一鼓作气把花放进她的怀里。

Work Text:

莫斯科又在下雪,厚重洁白的雪簌簌地落在屋顶,飘进被熏黑的烟囱转眼就被融化。白色的雾矮矮地盖在灰黑的地面,甚至把被洗刷干净的砖缝之间都填满。也落在同样灰色的行人肩头,带着潮湿哈气的厚实围巾上沾了一层又一层冰晶。一串串脚印前的步子都是急匆匆的,宽大的靴子踩在地面发出咯嗒咯嗒的响声,一些还没完全褪去稚气的小伙子们还会故意加重步伐,用来引起那些贝雷帽下微微带着愠怒的蹙起眉的一眼回望或侧视,兴许还能挣来一次意外的搭讪契机。王鹤棣同那些兴奋的同伴们都是一样的年纪,却不屑于做些轻佻又莽撞的举动,他总下意识把步子放得很轻很轻,否则从脚边溅起来的雪泥就要染黑身边那个织着褐色花纹的呢绒裙子。

当然这样做他总会被同伴们慢慢落下些距离,不只是因为放轻脚步会更让人耗费些心神,更多不过是同龄人之间不加掩饰的羡慕与无害的嫉妒。有着乌黑头发和漂亮的大眼睛的女孩总是和他并肩走着,两颗脑袋凑得近近的说着只有彼此知道的轶闻趣事,活像两只快活的小鸟儿。女孩第一次和他的那些同伴们见面便大大方方地介绍自己,沈月,很好听的名字,人也确实像月亮一样皎洁。小学不同校的他们没想到在中学里竟然分到邻班,有了更多共同话题的缘故让那些可怜的同伴们只能每次在回家的道路上都先远远跑开,再狠狠跺着脚走路,用来掩盖些身后的切切查查。

 

“我走啦?明天见!”沈月摆摆手和他说再见,她不喜欢那种深色的贝雷帽,觉得就算是浅浅的帽檐也会压暗自己的好多视线,所以脑袋上总是套着一个母亲亲手做的白色毛线帽,顶端还缝了两只小巧的圆圆耳朵。这就使王鹤棣每次看到她和自己挥着套着毛茸茸手套的手说再见的时候都觉得她格外可爱,和自家屋子里养的那只猫咪没有任何区别,连笑眼都和猫咪打哈欠时一样,是弯着的好看的弧度。如果非要说出来些不同,那可能是她没有长着一条显而易见的尾巴。

“嗯,明天见,回去小心点!”王鹤棣同样举起手臂挥着作为回应,他的家离学校更远一些,不过也没有太远,只需要再向前转过一个街角就行。可不能再远了,要不然再来一次的话他就不会在那个遥远的夏日里打开被敲响的房门,遇到这个双手沾满沙子的笑眼弯弯的小女孩,也不会被问想不想一起去玩。那可真是太可怕了。

 

孩子总是不会说谎的,生长在最诚实的生命时间里,谎言总会让他们的双颊和耳朵烧得通红,心脏也砰砰直跳,所以他们口中的明天见也都是真切的期待和诺言。明天见,然后真的明天见。你好吗,喔,我很好,你呢?我今天不大舒服,我们就去看书吧。

他们背着书包一起走过莫斯科的大街小巷,干冷的风硬硬地刮过鼻头也没人在乎,轻轻巧巧的脚步也是齐齐的,踏在闪着太阳光辉的金色雪地上。

 

不上学的日子里他们便不是天天见了,于是分别时也改口说了再见,这话又是真的,因为总是再见,见了又见,没有一个人觉得发腻。

他们的花样很多,王鹤棣悄悄拿了父亲的鱼竿敲响她的家门,沈月便偷偷拿了母亲洗涮粗布的铁桶溜出去,两个人并肩坐在码头边探出去的矮桥上钓鱼,用不了多久就分心开始扔着石子打水漂,可过一会铁桶里还真会有两三尾活蹦乱跳的可怜虫。他父亲看到被拿走的鱼竿和鱼饵时的表情与她母亲手里握着湿哒哒的抹布却发现桶不见了时的表情真是别无二致,带着些无奈又包容的笑,向着家人说今晚加一道鲜鱼汤。

 

两座房的门口竖过一个又一个形态各异的雪人,终于他们连打雪仗也玩腻了,呼哧呼哧喘着气躺倒在雪地上,各自的脸蛋都是红彤彤热腾腾的,头抵着头,对方说话时自己的头皮也会被声音震得微微发麻。

“快要升学了吧,读完中学你想去哪个大学?”变声后的少女音调也悄悄升高,没有那小孩子特有的柔和温吞,声浪似乎隔着那个毛茸茸的帽子慢慢蹭着王鹤棣的头发。

他还没想好,前几天又听父亲说好像要开始打仗了,怎么又要打仗呢,听老人说打仗时学校都会关停的。所以他依旧不撒谎,“不知道,”想想又问,“你呢?有什么打算?”

 

沈月倒很干脆,似乎这个问题问出前她就已经准备好了自己的答案:“我想学医,治病救人听起来就很厉害,只是可能要苦些累些,但我不怕。前几天和父母说了,他们也很支持我,母亲甚至当晚就做了个很大的布朗尼蛋糕呢。”

布朗尼啊,王鹤棣点点头,想起来两天前门被敲响后递到手上的一大块蛋糕,原来是这个缘故。医生吗,那很好,是不是要从护士做起呢,女医生好像很少吧。他的脑袋又在飞快运转,自己要不要也去做医生呢,可是看到血他总有点害怕,那还是算了吧。

 

雪花一片片落在脸上,沈月伸出一点舌头去接,凉凉的,不知是不是心理因素好像还带着些甜味。她感受着挨着头的另外一个脑袋的沉默,一点也不着急,她知道他总会给出来一个答案的,给出一个他深思熟虑后的答案。深思熟虑,这是自己骂过他多少次毛躁之后他像是自我证明一样曾经反复强调的词。

“可能我去军校吧,”确实和想的一样,低低的声音终于响起来,沈月觉得自己的鼻尖都被冻得有些僵,“父亲说大概快要打仗了,我趁着年轻也能去摸摸枪杆,说不定哪天就能用上我了,说不定我还是个神枪手呢。”王鹤棣的声音好像要被揉进风里,化进雪里。

战争太残酷 ,沈月当然知道,爷爷在自己小时候就总是喋喋不休。她第一次觉得比起希望他的梦想实现自己好像更希望连同那个场景都落空,但是她咬着牙没说。站起身抖抖雪,握着对方的手说那我们一起加油。这是她第一次说谎却不感到害臊。

 

报纸上的标题越来越大,可是内容却越来越少。今年的冬季似乎比去年还要漫长,风刮得更冷,雪落得也更大。街上的年轻男子都好像心照不宣一样,一个接一个换上了军用大衣,连脚步都发生一样的变化,更稳重却又更快些。

沈月举着自己的录取书兴冲冲地向那扇熟悉的门奔去,也巧,在路上撞上了同样兴奋的王鹤棣,对方手里握着一张红色印边的录取书,是军校。不自然的,沈月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莫名向下沉了一沉,应当高兴才对,嗯,应当替对方高兴才对,就像他攥着自己的医学院录取书大呼小叫一样,她看着他的笑脸终于也挤出了一个微笑。

 

车站上他们相互为对方送行,各自手里都拎着大包小包,其实王鹤棣也记不太清了,他手中提着的大包小包似乎多是沈月的,而沈月拖着的另外一个小皮箱又是自己的。他们的家人也交错站着,乌泱乌泱加起来十几号人站在月台边上冲着他们挥手,王鹤棣看着自己的母亲甚至伏在沈月的母亲肩头哭泣,他皱皱眉,有些难为情,他总觉得家人的反应有些过火。王鹤棣其实不太在乎别的,虽然军校一年只能一年回家一次,但他们总归是能够再见面的。他此刻只是有些哀怨,为什么他和沈月的学校几乎一个天南一个地北,连写信都要等好久好久,他问过邮差,要足足三天,真是好久好久啊。

他把沈月送上车,递过去她全部的行李,突然觉得自己的后腰在发烫,转转眼睛才想起来罩在外套下压在腰带里的那束红色的玫瑰,他忘记自己是怀着什么心情去花店里问着店员花语最终选了这样一束花,只是把手向后探,脸热起来,想要一鼓作气把花放进她的怀里。

沈月看着面前少年收拾得干净利落的鬓角,安慰着自己,慢慢向外面吐气,他看起来真的有几分当兵的模样,说不定他真能是个百发百中的神枪手。站起身把最后一个包裹举到架子上,回身却看到猛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一束玫瑰和他轻轻颤抖的手,沈月也真的记不清自己当时说了些什么,只记得玫瑰的香味没有想象中的那样浓郁到刺鼻,而是恰到好处的热烈。而她抱着花探过身,在他脸颊上落下一个吻,他也追过来在她同一侧的脸颊上落下同样温热的吻,之后就一溜烟跑下车去,回到那个和她开往反方向的列车上。

 

车轮轧在轨道上轰隆隆响,沈月隔着车窗向逐渐后退的家人挥手道别,熙熙攘攘的站台被远远地抛在身后,她回过身坐好,不去想对面那辆尚未开动的列车里是怎样的光景。眼见着玫瑰花瓣上的雪晶终于也暖融融地化开,伪装成花园里潮湿雾气下生出的朝露,她又想起自己被父亲搀着跨上家里那总喷着响鼻甩头的枣红色纯种高头大马,她甩着马鞭在皮质马鞍的颠簸上跑远,比眼下偶尔晃动的车厢要有趣得多。

 

日子在叽叽喳喳的鸟叫声里数过去,从宿舍的窗子前使劲向外远望还能看到一片片的白桦林,树叶相互蹭着,随着风声哗哗作响。沈月就是这样一日日在窗前坐着,俯下身曲起手指抓着笔,用英气娟秀的字迹写下一封封信。

她咬着铅笔的尾巴让木头混着铅的味道在嘴里散开,费劲地啃食一本本晦涩的医书,从早到晚都不闲着,上午新学的理论知识下午就可以用在刨开兔子的刀尖上。她在信里炫耀自己现在已经会打了很多种绷带,学会了如何应对疟疾也学会给人接骨,闭上眼睛都能完整地分别描出一副人体的血管肌肉图和骨骼图,这其中当然稍微参杂了一些吹嘘的成分。只是,医学生总要先从护士做起,她还愤愤不平地讲这大概是给女学生的优惠。

疲惫和忙不完的活计很容易让人忽视很多东西,沈月每隔三天便要在午饭时候绕路去邮局寄信取信,终于有一天她吃惊地发现信那一边的人已经被迅速培养到了几乎能奔赴前线的程度,而在对方的感叹和同窗女孩愁眉苦脸的叹息里,也终于发觉自己这么久以来学习的内容似乎早已经超过了本应学习的东西。

 

明明应当是回家探望父母的假期,可是上面的发着红头文件讲时局动荡,医学校同军校的孩子差不多被半强制地留下,抛去每星期天的休息几乎没有什么假期可言。

烦人、恼人的战争,王鹤棣同样在信里义愤填膺地破口大骂,就是这如同高悬在头上的阴影的总不落下却又被提醒存在的战争让两人接近三年都不曾相见。他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长得更高些了,不知道在那么繁重的课业下她还能不能好好吃饭。他只是日复一日地把背得滚瓜烂熟的军规再念一遍又一遍,去参加体能训练再去摸上那杆已经能让自己引以为傲的高架枪。父母的信比过去好像来得更勤些,他如果有什么事耽搁了甚至有可能一口气从邮局拿回来三四封信,里头的内容除去关心还对他的动向打探得更紧些。

先前还能够从从容容地回复些信件中的问题,只是后来那些总一成不变的问题把他弄得有些烦了,只好克制着自己的字迹而不显出不耐烦来,恭敬又热切地说着一切都好之类的话便潦草把信寄出。王鹤棣被父母越来越不寻常的举动搅得费解又不安,隐隐约约之间他总觉得好像有什么要发生了,这还多亏了他三年来被培养出的军人的敏感。

 

他们的感觉都没出错。

轰隆隆的炮声和喊声终于近到能够同时把两人从梦中惊醒,回莫斯科去,回家乡去。

保卫莫斯科,好小子们。保卫你们的家乡,保卫那些莽撞的小子,好姑娘们。

 

沈月听完平时和蔼含笑的护士长的演讲只觉得自己身上的每一根寒毛都要从毛孔里倒竖起来,迈着急匆匆的步伐把必要的行李都塞进那只还挂着母亲亲手做的围巾的箱子里,她忙叨叨地又坐在窗前写信,却又只好在同窗一个劲的催促下撂下笔,把两封信塞进口袋,拖着滚在地上隆隆响的箱子跳上那列返回家乡的列车。闭上眼睛倚在靠背上,眼珠却在眼皮下骨碌碌地打转,军医,自己竟然即将做一名军医。

同样的,在夜色下疾驰的另一列列车里,王鹤棣的胸前同样放着两封尚未寄出的信。

 

亲爱的爸爸妈妈,我们莫斯科见,其中的两封信里这样写。

希望我们莫斯科见,余下的两封信里都这样写。

 

四散开的牲畜在草原上游荡,刚出生的小牛犊在寒风里瑟瑟地紧紧贴在母牛身边,哞哞叫着把头努力向身下拱着要奶吃。红冠的公鸡盲目地啄食田地里散落的小麦和玉米,破开口子的猪圈里空空如也,旁边还躺着一只被母狼咬破喉管却没来得及被拖走的小羊。

农田旁边的草垛有焦黑的被焚烧过的痕迹,凌乱地摆在地上的锋利草叉上似乎还凝固着黑红色的血,不知是人的还是什么畜生的。一切都在漆黑的夜里鼓动着翕动着又闪着光,一股股打着螺旋蒸腾上升的热气似乎都从土地里面钻出来又蔓延到农舍里去,烧得粮食变得干枯干瘪,烧得人也愈来愈焦躁不安,烧得鸟儿们都识相地闭上嘴巴。

 

两辆列车上的人们几乎都不眨眼地望着窗外,心脏一样地咚咚直跳。恐惧把一些人对于返还故乡的快活都冲却,恐惧把余下那些人对于未曾到达过的地方的探索欲望都浇灭,名为恐惧的潮水褪去,只留下冰冷的、乌黑的、寂静的夜。

 

他们像是古老欧洲童话里遇见太阳便会化为粉末的吸血鬼,两群风尘仆仆的人从车上跌到莫斯科被冻得坚实的土地上,在孤零零的清冷月光下的站台上听候着长官们的命令,然后便同小兽一般四散开去领取着各自必须的物资。

好姑娘们。沈月看见护士长的嘴巴一张一合,两只手在背后绞得更紧,心跳如雷如鼓如同隔着耳膜在敲击大脑。你们不必慌张。她听见站在高处的那位妇人又这样说,慌张,究竟是不必慌张还是不许慌张不能慌张。然后余下的字句便同断线一般在头脑中散开,沈月闭起气来逼自己清醒,她听到会有人去告知他们的父母这些年轻军医的去向,她听到自己要去军绿色的帐篷里救治那些呻吟的同样年轻的士兵。

她听到,她还听到,她听到连军校生也被喊来奔赴这场战争。

 

果真,一辆载满人的列车从另一方向驶来又停下,从车上跳下来的人们手里怀中都握着抱着碰在一起会叮硄作响的枪炮。一整车的年轻男子,一整车的军人。

沈月放开了眼睛去找,可是人头攒动,那可恶的帽子又低低地盖上了每个人的眼睛。那里的军官开始训话,于是那些小子们就站作整整齐齐的列队,她急急的眼睛从每一张能望清的脸上掠过。不对,没有,还不是。终于忍不住大声呼喊起来。

王鹤棣,王鹤棣!王鹤棣!

 

有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从隐在阴影中的第一排中间闪出来,名字的主人带着难掩的兴奋与激动,在长官的讶异和纵容下逆着风跑来,跑进这群同样吃惊的军医之中。

他的身量变得更高,可重重的军靴在接近她时依旧如同往日一样让落地声变得很轻。他的手终于在三年之后大胆地揽上她的肩,拥过她的背。喷在她耳朵尖的鼻息滚烫,而她的双颊落满了擦不净的泪,安静地哭到连同双肩都在颤抖。

 

莫斯科的城市依旧在沉睡,可是海浪已经将要翻过礁石。

如果世上真有主啊,你怎么舍得,你怎么舍得。

 

雪在莫斯科下得没完没了,可落在地上时却不再洁白。碾在坦克下的变得乌黑,压在胸膛下的变得鲜红,盖在额头而不再融化的似乎同面色一样发青。

炮弹好像不要钱的一样没命地放,到处都是弹坑,到处都是被飞溅的碎片划伤的人。在地面摇晃得最厉害的时候,沈月一天之内几乎要用镊子从几十具身体里面夹出上百个碎片。

她总是许愿该死的战事快点结束,她想念家里那匹不听话的马,想念父亲晚餐后大声读着时局新闻的声音,想念母亲带着一身温暖的曲奇香味的怀抱。其实,她也希望他能够永远都不上战场。是了,他还没有上战场,他还在接受着最后的训练。

 

不准回头,不许逃跑,当枪管里的子弹打尽你们就是最后一枚子弹。

王鹤棣看着大胡子教官挥舞着短小的匕首做示范,他耐心地教导着这帮高架枪好手们如何把刀尖精准地扎进敌人的喉管和心口,他耐心地教导着,让这些孩子们成为最后一发子弹。

眼见着敌军的攻势越来越猛烈,越来越有不顾一切放手一搏的架势,莫斯科这一边的所有小子们都要做好即刻上场的准备。当对方赌上自己的一切,你就也一定要不惜所有。这是人人皆知的道理。

 

你们不要想些别的,你们只需要想你们为了谁而战。

为了谁?谁值得我付出生命?王鹤棣觉得自己甚至不需要深思熟虑,哪怕她知道了可能又会骂自己毛躁,他的脑子里是父亲担忧的脸,是母亲关切的脸,是她那一双盈盈的笑眼。

他在一片欢呼里干净利落地结束了示范练习,教官的头低下来,那把大胡子蹭得他的脸又疼又痒,低沉的欢呼声专门为他响起。好小子,你至少杀了对方足足十次了。

 

最后的时刻,最后的黎明和破晓。

王鹤棣掀开临时医院的帐篷,不戴帽子,缓缓地向着沈月走过去。她听说了,她也感受到了,战事吃紧,伤员源源不断,明天这些坐着列车来到莫斯科的年轻军人便要上场了。

“明天我就要去了。”王鹤棣其实想了好些话要说,可是真正张嘴的时候却全部哽在喉头,他想起来他们小时候对着对方说过无数句的明天见,自己刚刚脱口的明天和那时所说的明天是一样的明天吗。那么要不要说再见呢,这一次他依旧不想撒谎,可他能决定吗。

 

沈月从帐篷的角落里走出来,先解掉沾满血污的围裙放在身后,接着费劲地摘掉手上那双紧紧的薄薄的手套。她的身上满是消毒水和硝烟的味道,这使她再也回忆不起那块布朗尼蛋糕化在舌尖的味道了,“能不去吗?”她觉得身体似乎也不听使唤,两条腿好像要发软然后跌坐在地上,脱口竟然问了这样一个蠢问题。

于是这样的问题真的把他逗笑了,“不可以,”可惜笑得很勉强,“难不成要叫我躲在你的裙摆下过活吗?”他眨眨眼睛,开了一个同样愚蠢的玩笑。

 

“我没有裙子了,”沈月觉得力气好像在一点点回到自己的身上,“你看清楚我身上穿的是同你一样的军装,只要你回来,我便能医好你。”她唇角划过一滴冰冷的泪。

他像重逢时那样把她拉过来,却比那时更紧地把她抱进怀里。帐篷里的其他人悄悄退出去,留下的只有打在塑料布上的风声,还有门口劈里啪啦作响的篝火声。

“如果你能回来……”她的话快要说不下去,所以王鹤棣第一次截断了她没说完的后半句话。“如果我真的能回来,如果我不需要缺胳膊少腿也不用变成独眼龙,我们就回家去。我就回家去,带着全部的聘礼去求你父亲,求他让你和我一起生活。”

 

他低下头同她接吻,生疏又熟练,似乎在梦中反复排练过许多次。

 

“明天见。”他说。

 

他撒谎。

天光微亮时高架枪手们便已经在各自的位置上架好了枪,鹰一般的眼睛死死地盯住准星里的敌人脑袋和心口,等待炮声轰隆作响时,枪口也已经被火药熏得发黑。

 

一天,又是一天,火光冲天。

可是他依旧没有来。

 

沈月没有时间去等待也没有时间让自己松懈下来,战士们的伤越来越重,她看着自己手上染上越来越多的鲜血,看着堆在门口等待被拉走的断手断脚觉得自己的心脏真的要停跳。

休息一会吧,你一天没合眼了。同宿舍的女孩走过来劝她,可是她撑起一个微笑摇着头。不用,我没事,我去休息你们就忙不过来了。于是那善良的女孩只好叹息着离开。

 

死伤越来越多,那些裹尸袋里的面孔越来越年轻。沈月甚至认出来了一个,一个拥有漂亮而平静的浅蓝色瞳孔的男孩,是中学时候唯一一个不刻意跑远而偶尔与她闲聊的他的同伴之一,那双眼睛里面愤怒盖过了绝望,倔强地不愿意闭上。

为什么要打仗呢,她把一次性纱布轻轻盖在男孩的脸上,为什么要打仗呢。

 

明天到底在哪里呢?明天还会来吗?

 

大地不再轰动了,浅白的天空下甚至有远远的鸡鸣。

营长兴奋地摇着红旗说我们赢了,帐篷里原本在呻吟的伤兵们好像也都忘记了疼痛而大声欢呼起来。人们笑着跳着,癫狂地相互亲吻着脸颊,彼此的泪水淌满了衣襟。

 

沈月趴在行军床上沉沉地睡着,手里依旧握着一卷绷带和一瓶消毒水,她在梦里依旧在等待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来的明天。

“沈月。”她听到有人喊自己,还有塑料布在哗哗作响。

 

“沈月。”她睁开眼睛,他捂着肩膀的指缝下汩汩地向外流着血。

“帮我包扎一下吧,还挺疼的。”

 

他撒谎,但是他们扯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