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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扇窗是守探索外界的唯一途径。室内恒温,但通过横在窗前的几截树枝,他懂得了四季,知晓自己最爱的是嫩叶刚刚从里拔出,既留有光照进的空间,又混合青草汁香气的那段时间。
等到绿色开始变深,光被切成束状,便会有鸟停在这里,边叫边往四周看。穿白大褂的人没有提供镜子,守就站在窗前,把玻璃当作镜子。他原本只是好奇这张人类模样的脸,模糊不清的折射并未看清自己,就直直撞进对面褐色绒毛下,漆黑的眼睛。
“你在看什么?”
是白大褂进来了,拿着今天的午餐,守看了一眼那人手里方正盒子,就知道又是“果冻”营养餐。
“这些是什么鸟?”
指着摇晃的树枝问道,那里空无一物。那些鸟在与他对视瞬间就已惊飞,还剩浅浅鸟啼环绕其耳。后来再有机会,守就拉着白大褂叫人往窗外看,非要知道今天路过这儿的鸟是什么。
时而几只,时而成群,它们从天空俯视他,他贴在玻璃上望着它们。一群鸟绕着树丛盘旋,尾羽划出圆弧飞向另一边,羡慕宽阔的自由,也好奇它们的终点在哪里。鼻尖被压成扁扁的平头,呼出热气打散结在透明的窗上,守觉得自己像冬天。
把衣袖捞起,伸出小臂同窗外光秃纤细的树枝毫无二致。这里的冬天太无趣,没有雪,也挡住了风,除了实验时间外。体内喷涌而出一股热浪,从白色蒸汽里显出amazon形态,又舜时化作霜凝在银色表面。坚硬盔甲下,这是守唯一能感受到寒冷的地方。
他用被子裹住身体,只露出一双圆眼瞥向窗外,想到自己第一次沉入那双幽黑的黎明,感受到时间的流动,在他和它们的距离之间。
眨眼间隙,从回忆中脱离,这里的窗户跟月亮一起挂在高高的地方,转头向右是发出阵阵摩托轰鸣般呼噜的三崎,向左是沉睡中依旧紧皱眉头的志藤。加入驱除班后再也没想过曾经的事情,除了今晚。
那颗黑曜石他在实验室见过,就在面对着他的那一排展架上。守本来不想去看的,它们跟白大褂带来的“果冻”实在是太像了,被人为雕琢后放置在容器中,不管是盒子还是圆罐。那一定是冰凉至极的,同时也是坚硬至极的,意识到这两点后,他突然不觉得自己孤单了,那些黑曜石正安静地注视着他,注视着他是如何从血肉里长出尖刺。
会这样称呼它们是因为他曾指着展架问白大褂,那些黑色的,表面看起来滑滑的东西是什么?
“啊,那个啊,守想知道吗?”
“嗯,它们好漂亮。”
“哈哈,漂亮吗?把它们当作黑曜石就好啦。”
“黑曜石?一种石头?”
“火山喷发后流出的岩浆,快速冷却后形成的样子。”
他还想问白大褂,火山喷发是什么样子?岩浆又是什么?结果被对方摸着脑袋叮嘱道:“下次乖乖吃掉营养餐的小守可以获得答案哦。”
被窝里的手在揉捏空气,白天也是如此。利爪刺进的躯体是热的,血液喷洒也是热的,黑曜石表面裹了一层胶,把利爪淌成同样的黑。岩浆就在手里流动,烫得灼手,比任何言语形容都要感同身受。这团肉柔软得不像话,指头按压能将吸收的汁水全部挤出,守有些气愤——这根本不是什么黑曜石。
伴随急促的喘息,amazon尸体旁炸开黑色烟花,这样子却更像“果冻”了,闹脾气打翻盒子后不小心踩碎的食物。皮开肉绽的胸口处还有液体往外钻,但守已经没有精力再去观看火山喷发的样子了。
其实在回到驱除班基地,前原把汉堡递到眼前时,郁闷一扫而空。好吃的食物,共同战斗的队友,这就是守目前拥有的全部,比那间存在着大玻璃的房间要好得多,至少,大家都是鲜活的。
如果这时有一只鸟从窗户路过,他就睡觉。
守放弃模仿白天的行为,抓住被子盖住半张脸,留下眼睛去抓今晚带他远行的向导。可惜的是,直到后半夜,上下眼皮像磁铁一样牢牢吸住对方,那扇玻璃都没有生命路过。
在亲眼看到大泷啃食前原前,他不会想到分别。还未学会重逢,便体会到这种残酷,把哭声埋进绽开的肚子,祈祷抽泣能唤醒沉睡的队友。这并不是守第一次哭。最开始是嫌白大褂给他剪的头发不好看,挂在嘴上的鼻涕在看到餐食多了一块肉时擦干净了;后来因为某次实验操作失误伤到了眼睛,失去一段看鸟的时间,哭哭啼啼地要求痊愈后关灯时间延后半小时;最近一次还是来到驱除班,高井吓唬他撕碎了队服就再也没有了。
他以为大泷一定会忍住吃人的欲望。
他以为只要流下眼泪,前原就会睁开眼睛,摸他的头说“再也不开让小守哭的玩笑了”。
可天上的鸟群还在继续飞,它们不知道下面发生了什么,也不会停留。偶尔会有几只调转方向离开,队形缺口又会在不远处被填上,它们一直在前行。
不久后,因任务被困于楼中的大家,迎来了新队友,跟他一样的amazon——水泽悠。战斗后的饥饿席卷全身,他跌坐在地上靠着木柜,对方就在背后,纱帘把光捂住大半,那身绿色盔甲也变得脆弱起来。
大概大泷和前原离去,是提前到达了终点,守看着仅剩的汉堡想道,他会和其他人一起继续前行。
汉堡一分为二,一半递到绿色amazon前。大家会活着冲出去的,守坚信。
“守君真的只是为了汉堡和队友才待在驱除班的吗?”
“没有想过其他事情么?为什么而战斗,自己到底是什么之类的。”
守不懂水泽悠的问题,汉堡和队友难道还不够么?他没有问过其他人这种问题,只知道每次任务结束后,志藤都会拿出钱币分与大家。冒出把硬币存放在瓶子的想法,是被三崎搂住肩膀,那个喝得醉醺醺的人告诉他存钱的重要性,当晚守就在乱糟糟的隔间翻出一个玻璃容器,硬币投入发出清脆响声,一个接一个,竟是把瓶子填满了大半。
吃饭、训练、外出、休息,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一起,这是守从没享受过的快乐时光。入睡前等不到窗外的鸟也没关系,驱除班就是最好的鸟群。
直到进入那家餐厅。
室外的阴雨是武器,把那几只amazon的身体,连同“黑曜石”一起融化。分歧在任何群体都有可能存在,他知道的,就算是驱除班也不例外。一方质问,一方维护,气氛跟那时的空气一样,散发一股腐肉燃烧的味道,刺鼻得很。
Amazon吃人就像人吃猪肉一样理所当然,但他们为什么不像自己和水泽悠一样,可以不去吃人呢?守站在后面有些着急,踩在浸湿地面的脚动弹不了,像被闷在水里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他只想跟驱除班的大家永远在一起。
紧接着Tlaloc计划诞生,看到即将与他们分道扬镳的水泽悠,急忙把拿在手里的瓶子拧开。硬币一个接一个地滚落,在地面旋转数圈仰躺倒地,“呤叮铛啷”回响空旷大厅。如果大家都是因为有难处才来驱除班赚取资金的话,那他有钱,他可以用钱让大家继续一起前行。他不知道这些钱够不够,但只有这些了,他把所有的都拿出来了。
单眼从硬币镂空中心看出,五张亲近熟悉的脸被圈起,这一刻守无比庆幸听取了三崎的建议。还好,还好自己没有乱花钱,不然就没办法这样做了。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等那些像鸟一样的在空中盘旋的精密仪器,和雨水一起唱结束的歌谣,他们都会重新开始。
Mamoru……mamoru……
当他在融合中诞生意识,睁开眼看到第一种颜色时,贯入耳中的溪流是他的名字。他无法想象肌肤相触是怎样感觉,直至有人将手伸进头发,一圈又一圈在头皮上抚摸,后颈的汗毛把不安从身体里抽出丢掉,这才清晰地体会到自己成为了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白大褂总是叫他的名字,他能记住那些人从嘴里发出的不同声调,然后蒙在被子里偷偷念,一遍,两遍。
Mamoru……mamoru……
他在低处,鸟在高处。这个视角正好能看到它们褐白羽毛,顺风覆在柔软的胸腹上。弯爪握住过树,翅膀穿过云雾,张开尖喙吸入太阳的味道,他的眼睛在追赶着,试图让自己也变成它们。念头冒出便觉得隔窗看还不够,他的骨头碰撞玻璃,手掌紧实地贴上那层透明屏障,用体温去侵蚀坚硬的冰冷。怪的是,不似原先隔段距离照镜子一般,此时真正想要冲破距离,却望见午后暖光映出自己模样,这扇打不开的门只烙有他的痕迹。
Mamoru……mamoru……
有人一直在呼喊,从记忆遥远的小房间到拥挤的驱除班大厅,这个声音像针线,把他错位的灵魂缺口编排整合。一页电子档案是他的自我介绍,他未能问清这个词语的由来,便在针孔和寒光的包围下,去窥视盔甲之外的鸟语花香。
后来似乎真的嗅闻过那种美好,在那扇高高的窗户之下,三崎、高井、福田、志藤、前原、大泷,从他咬下第一口汉堡开始咀嚼,这些名字就同致命香气一起揉进血肉,催化细胞变幻成和他们一样的生物,仿佛一个真正的人类。拢开衣袖,水泽悠的银色臂章和他一样亮着蓝光,永远都只会亮着蓝光,因为他们和这里的草木万物并无区别。
“福田......福田!”
熟悉的声音,还有陌生的满足,大脑没有工作,只有本能驱使动作。
“小守的臂章......还是蓝色的......”
守把头埋在膝间,肩膀不住颤抖。他和一堆杂物垃圾坐在一起,想象自己是铁桶,是水泥墙壁,是地上流出的一滩腐臭液体,总之不要是现在这样。从那场温柔唤他名字的梦中苏醒,看见手臂残骸的瞬间,摄入食物的饱腹感崩塌,血液和肉糜的味道令人作呕,他的胃和精神一起翻滚,奔跑的背后福田在叫他的名字,没有办法回头。
吃掉三崎的手臂后如此,在水源投下原生体细胞也是如此。
“没有想过其他事情么?为什么而战斗,自己到底是什么之类的。”
守有时会和其他amazon一起围着火堆,动物尸体躺在脚边,大家吊唁死在枪袭中的同伴,七嘴八舌商量下一个目的地是哪里,注视火焰和黑夜的分界线,他想起了水泽悠问过的话。海滩分别,只是从一个鸟群到另一个鸟群,从被保护者到保护者的转变。他想自己该是飞行在最前方的那只鸟,在死亡缝隙里追寻生的可能性。
再次遇见驱除班是另一幅光景。三崎缺失的手臂,还有大家不可置信的眼神,争论后的沉默就像暴风雨前的海面,越是平静,越闷得心慌。
福田的母亲就是那场暴风雨。“家人”“母亲”这样的称呼在守的口中从没出现过,但却懂得血缘亲情的意义,而驱除班就是他情感产生的启蒙。当他直面漆黑枪口,敏锐地发现里面子弹没有硝烟的气息。到这时候,才惊觉鸟群早已偏离了轨迹。对方因为痛苦睁大的瞳孔如同打翻的黑墨,驱除班的情谊太过浓厚,他努力挥动翅膀跃过地球的另一面,驻足在树根之间,抖动尾羽散开的还是他们的味道。
水能洗掉血腥吗?人类的味道隔得很远,冲动咬下的皮肉本该是香甜美食,但守还是跟曾经一样恐惧这种行为。鲜艳的红在水泊中淡化,他觉得自己快要吐了。有人告诉过他,“想要得到什么,就要付出等同的代价”,或许是自己奢求的东西太多,需要用众多生命来填补这条狭隘的道路。
可他们只是想要活着。
硬币快要被遗忘在长裤口袋内,守缓慢地拿出它,重新做出那个幼孩般天真的动作。那颗眼珠大小的圆洞,框入过驱除班最后一次在一起的笑脸,融进了此刻山林天地,还有前原。跟自己一样的银色盔甲,在阴天安静地面对天空,守相信对方是获得了真正的解脱和自由,因为在最后时刻,他看到的不是amazon,是一张安详的人类的脸。
这里离海很近,呼出的每一口气都是青灰色,像极了五月开始的梅雨季。他们住的地方边角开始发霉,青苔围着无人踏足的烂石出生,以前倒是不觉得空气有过如此湿润。守闭上眼睛,人类与amazon们的影子从左到右穿过太阳穴。他短暂地回到懵懂无知的婴儿时期,刚学会伸直腿,好奇巨人的目光;他想念有人替他盖上薄被,一指一画解释那块黑色长方形如何把声音传到千里地区;他记得有个女性amazon连续四天为他讲诉孩子的故事,时间变得不难熬,每晚被惊醒的次数越来越少。
守很容易满足,他认为自己已经拥有了很多,但最后总是失去。现在只有那个生命体了,那是他唯一剩下的,最后的希望。
Mamoru……mamoru……
得做点什么,就是现在。呼唤名字的声音是带血的脐带,守又把自己放回到保护者的位置。沿着看不见的线奔跑,落叶一路狂欢勇士奔赴战场,直到看见海鸟的尾巴,听见白浪拍打沙粒,情绪才得以被平息。
今天是阴天,原生体周边的光晕与这里格格不入,从晴天偷渡而来的神明被敌意虎视眈眈,他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挡在前方,保护族群最后一只“鸟”。
Mamoru……mamoru……
他听见教堂废弃的大钟响起,鸟群倚偎在塔尖,同伴们谈论起怎样度过下半年冬日。沉重的弹筒发射后,时间仿佛慢了一倍,驱除班迟迟没有扶正歪倒的头盔,弹药带来的飓风吹起耳发,正如拂过脸颊般夺去他的肋骨,感觉到的只有自由的牵引。
身体在变轻,缺失的部分流出秩序之外。他的鸟群里有一名从事天文学的青年,守喜欢看那人拿着树枝在地上画一些奇形怪状的球体,云层上面的世界是宇宙,有永不熄灭的星火和变幻的行星。
那些地方好遥远,看不到摸不到,无法摸索、见证的事物对守来说就是秩序之外。他希望那些提前离去的鸟儿都去了那边,没有追赶,没有屠杀,在树荫的庇护下等待朝阳升起。
Mamoru……mamoru……
守无声的笑着,不仅仅是因为想到了这些,还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的姿势。在玻璃后面渴望的东西,潜移默化地改变着自己,甚至毁灭到来之际,似乎真正成为了幻想中的样子。
硬币还留在口袋里,等到自己消失之后,落在沙上会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如果没人带走,它会被海水冲刷埋进地下生锈;如果被人拿起,圆洞里便会照出第一次与大家见面,青涩可爱的少年。
那像只鸟一样的amazon不复存在,远处的驱除班四人艰难地面对面前的现实。四肢像泄了气的球软在地上,没有人去计算缓冲的时间,只有一声轻轻的呼唤从那边传来。
“Mamor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