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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梟谷體育館中,晨曦從高窗斜斜灑落,平日的喧鬧尚未甦醒,排球場內空曠寂靜,唯有鞋底與地板摩擦的細微聲響迴盪其中。
「赤葦!你跟我來一下!」
木兔幾乎是衝過來,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他一把擒住赤葦的手腕,力道比平時更強。
「木兔學長,請先冷靜——」
話還沒說完,人就被半拖半拉進更衣室。
木兔左右掃了一眼,確認四下無人,隨即湊得更近,將赤葦困在角落,神情難掩興奮,卻刻意壓低聲音,幾乎貼在赤葦耳側說話。
過近的距離讓空氣滯悶,赤葦臉上還保持平靜,心跳卻不受控制地亂了一拍。
「我跟你說,我發現一個超厲害的絕招。」
木兔向後退一大步,深吸一口氣,抬手掩住口鼻。
「咳、咳——」
纖細的白色從指縫溢出。
赤葦的視線隨之下移。
——花瓣。
柔軟、輕薄,如雪片般無聲落下。
……花吐症?
赤葦的腦中閃過在某些小說見過的設定,但幾乎是反射性地否定這個推測,那是只存在故事中的虛妄臆病,不該出現在現實裡。
他的視線沒有移開,看著花瓣安靜地散落在地。
「你看到了嗎?我會吐花喔!」木兔立刻抬頭,眼神亮得驚人。
赤葦沉默了一瞬,視線在花瓣與木兔之間來回,像在確認這是否只是某種整人的把戲。
「……木兔學長。」
他終於開口,「這是從哪學來的魔術嗎?」
「不是啊!我就這樣——咳一下,花就吐出來了!是不是超酷的!」
木兔又把手往前遞,像在展示戰利品般攤開掌心,讓散落的花瓣在光線下更加清晰,他滿懷期待地再度看向赤葦。
赤葦的表情未變,眉頭又皺深了一點。
「吐出來……什麼時候開始的?」
「今天早上!」
「喉嚨會痛嗎?」
「不會,就是有點癢癢的。」
赤葦以指尖輕輕捻起一片端詳。
花瓣表面潔白而細長,暫且看不出明確品種。觸感真實,不像是裝飾用的塑膠花,在木兔不知輕重的力道下已經有些破碎,還有些碎屑沾在指節上。
他又沉默了半晌,抬眼看向木兔。
「……可以再咳一次嗎?」
「嗯?再咳一次?」
「嗯。」赤葦點頭,「請再表演一次。」
木兔眨了眨眼,看著平靜無波的學弟,原本興奮的表情微微僵住。
「好、好啊。」
他清了清喉嚨。
「咳——」
聲音乾乾的,什麼都沒有。
木兔停住。
赤葦沒有說話,只是專注地盯著他看,木兔不自覺挺直背脊,單手壓住自己的喉嚨。
「咳、咳——」
還是沒有。
「咳——」木兔皺著眉,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再度嘗試。
依舊什麼都沒有。
「啊……」
木兔的語氣帶著一絲尷尬,低頭看著掌心殘留的花瓣,默不作聲,情緒明顯降了許多。赤葦伸手,輕輕把木兔還停在半空中的手壓下。
「……再觀察看看吧。」
木兔抬頭,鬆了一口氣,眼神又瞬間亮了起來。
「好,這個超厲害的必殺技我再——」
「木兔學長。」赤葦出聲打斷。
「嗯?」
「下次再出現的時候,請第一時間告訴我。」赤葦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點不容忽視的認真。
木兔愣了一瞬,然後露出笑臉。
「那赤葦先不要告訴木葉他們,幫我保密。」
更衣室再次安靜下來,兩人同時低頭,靜靜端詳那些散落的淡雅純白。
呼吸聲填滿了整個空間。
——
最初,喉間會產生搔癢,無法傾訴的話語若有似無地卡在呼吸之間。細碎、柔軟,無法成形的情感將化為片片花瓣,從口中滿溢而出。
每一次咳嗽,都是一句無法抑制的告白。
隨著時間流逝,愛意從含苞到綻放,那一朵朵吐出的花,都是鮮亮的心意證明。
根據赤葦的木兔行為觀察紀錄,木兔光太郎情緒起伏極大,所有心思幾乎全寫在臉上。
托出他喜歡的球路,他總是毫不吝嗇讚揚;得意洋洋的扣殺被攔下,便會當場抱頭哀號,甚至陷入沮喪模式。
撇開球場表現不談,面對不喜歡的數學考試,他的厭惡之情溢於言表;一旦勉強及格,又會四處向人討誇獎。平時遇上不熟悉的語詞,他會立刻開口發問,從不顧及年級差異。
再退一步看日常生活,當木兔搶到高碳水但美味的炒麵麵包時,會興奮地邊吃邊炫耀;若被發現母親準備的便當裡有燒肉,他會開始表達對高油脂、高蛋白食物的喜愛,並主動伸出筷子,帶著滿眼期待看向自己——
無論赤葦怎麼想,都無法把「單戀卻說不出口」這種情境,套用在木兔身上。
課間休息的教室有些嘈雜。
赤葦坐在座位上翻著筆記,視線停在頁面上,看似專注,卻沒有讀進多少內容。
「你知道嗎?同一種花的花語,隨著顏色不同,意義會不一樣喔。」斜前方傳來女同學閒聊的聲音。
赤葦原本沒有在意。
「可是雛菊不都是純潔天真的愛嗎?那種不求回報的喜歡——」
「那是白色啦。黃色雛菊是陽光開朗的友誼,粉紅色是偏向浪漫跟好感,有更多心跳加速的感覺!」
赤葦翻頁的動作微微一頓,目光還落在筆記本上,思緒卻悄然偏離。
——白色。
安靜落在更衣室地板上,潔白、細長、看不出明確品種。
他沒有抬頭,繼續盯著紙頁上整齊的字跡,指尖無意識地懸在半空。
——純潔、天真、不求回報的喜歡。
他微不可察地皺起眉,開始回想起木兔身邊親近的人。
排球部。
木葉、猿杙、小見、鷲尾——
念頭剛浮現,便被迅速否定。
那些人之間,只有再普通不過的打打鬧鬧。
木兔被打、木兔被鬧,最後跟大家笑成一團,沒有任何曖昧的餘地。
那麼——
白福或是雀田?
不可能。
木兔的兩位親姐調教有方,他早已養成近乎本能的服從機制。兩位球隊經理向來都是隨意使喚木兔,從跑腿到搬重物的體力活,木兔從不計較,還會主動幫忙,沒有帶什麼目的,頂多是像家中么弟般順口討要零食。
他們的相處過於直接純粹,不像是藏在心裡的喜歡。如果真的是那樣的情感,木兔早就會用最簡單粗暴的方式說出口。
他的個性從不會自我壓抑。
或許,不是部內的人?
同班同學、其他社團、校外人士,赤葦的思緒往外延伸,他在記憶中尋找可能被木兔特別對待的人,名字一個一個飛速在腦海掠過,但沒有停留。
——沒有。
越是檢視,結論越是單一而清晰。
沒有異常。
沒有例外。
沒有任何人,符合「被木兔特別喜歡」的條件。
——
有些人,會自然痊癒。
當單戀在歲月中慢慢淡去,最後吐出的,或許只是一片枯萎的花瓣。喉間的異樣悄然消失,連同那段無人知曉的情感,一併沉入記憶深處。
「碰——!」
排球被重扣落地,哨聲響起。排球場上的氣氛被炒到高點,木兔一記俐落的直線殺球,狠狠撕開鷲尾與赤葦組成的雙人攔網,拿下了膠著的一分。
腦中只有排球與戰術的球性戀,會有暗戀的人嗎?
「咦?木兔,你掉了什麼東西?」
忽然,遠處傳來小見的問話。赤葦順著聲音看去,只見木兔正快步追球,地板上散落著幾片淡黃花瓣。
「花?」小見蹲下來拾起一片花瓣,充滿疑惑地看著木兔,「這個如果踩到會黏在地上,還要拖地很麻煩耶!」
木兔整個人僵住,眼神慌亂地掃向赤葦,急忙抱球衝過去撿花瓣,「啊、啊哈哈,抱歉啦!我……我來收拾!」
這時,猿杙也湊了過來,皺著眉頭拉住木兔提醒:「木兔,這裡也有,別踩到啊!」
赤葦迅速走上前,蹲下幫忙把花瓣撿起,淡淡地用數落幫他解圍:「木兔學長早上在花圃拔花來玩,可能是順手收到口袋了。」
「哇——!」木葉在旁邊嗆道,「你是幼兒嗎?拔花還放口袋,真是的!」
木兔被木葉嗆完,連忙撿完最後幾片花瓣,臉色微微發紅,但又不是很服氣,「木葉你還不是會把我跟雀田借的作業順手拿走!」
木葉正想反駁,教練吹哨示意大家快點回到球場。
比賽繼續進行,球在兩隊之間快速飛舞。
木兔在網子的另一邊,沒被剛才發生的小插曲影響,眼神鎖定每一次攻擊的破綻,以高強度的快攻反擊,狀態良好,球路幾乎無法輕易預測。赤葦這邊,即便心裡有些混亂,仍全神貫注防守,努力讓木葉無法輕易組織得分。
雙方比分緊咬,進入最後關鍵局,比數相同,球權在木兔手上,後排卻剛好輪到一年級的尾長。
木兔發球!
跳發的球路完美,尾長艱難地接下發球,傳至前排,但實在太過貼網,赤葦勉強托出的力道不甚理想,鷲尾急忙扣出攻擊。但木兔立即衝上前,起跳扣殺——
「碰——!」
球重重落下,赤葦與鷲尾來不及起跳攔網,小見奮力前撲,但排球直接擦過防守的手指,飛出界外。
裁判吹哨,宣布得分。
網子對面瞬間爆發出歡呼聲,木兔握緊拳頭,嘴角帶著笑意,朝空中揮了幾下手臂,眼神卻偷偷瞄向赤葦那邊。
赤葦盯著地板暗自思索,直到一雙手在面前揮了好幾下,他才回過神來。一抬頭,看到木葉有點擔心地看著他。
「赤葦,雖然輸給木兔會很不爽,但你們都盡力了,別太自責啊。」
赤葦還來不及解釋他不是在反省,只是單純在思考其他事,木兔就拿著兩罐水湊了過來,把水壺塞到赤葦手上,還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背,誇獎他剛才幾球打得刁鑽,讓他們多次驚險救球。
關心學弟又被打斷的木葉氣不過,頭也不回地踢了木兔一腳,沒想到木兔剛好一口水還沒吞下,被嗆得一陣驚天大咳。
「咳、咳——!」
赤葦立即看向木兔的嘴角,但木兔的反應更快,他摀著嘴邊咳邊向外拔腿狂奔,赤葦連忙追了出去,只留下搞不清楚狀況的木葉,當場傻在原地。
「木兔又怎麼了?」
「誰知道?反正赤葦追過去了。」
——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如此幸運。
那些無法自拔的人,吐花只會越來越頻繁,直到某一刻,呼吸被花香堵塞,心跳被情感吞沒——
最終,被自己無法說出口的愛,溫柔而澈底地奪去性命。
體育館外,陽光溫柔地灑落,空氣中帶著草地和泥土的清香,赤葦追逐木兔的腳步奔跑,花圃的雛菊被帶起的微風吹拂著。
木兔在前方邊跑邊掩嘴咳嗽,指縫間花瓣飄落,像寒冬飄零的雪片,浪漫而淒美。
「學長!不要跑!」赤葦一把抓住木兔的衣襬,終於讓木兔停下腳步。
木兔的臉色漲得通紅,竭力大口呼吸,又大大咳了一聲,手心又留下一小把細碎粉白色混雜的花瓣,還有殘破的半朵粉紅雛菊。
「啊……沒事啦,我只是……好像控制不了……」他聲音有點沙啞,鎮靜中帶著藏不住的慌張。
赤葦直直盯著木兔看了幾秒。
「……木兔學長,你說謊。」
「欸?」
「你今天一整天都很心虛,而且——」他微微停頓,「你剛才偷偷把花含進嘴裡了吧。」
木兔整個人僵住。
「我看到了。」赤葦的聲音像在陳述事實,平靜無波,讓木兔猜不透他的情緒。
「啊、那個、我、不是——」
「打球時完全沒有異常,不論是接發或扣殺都相當順暢。」赤葦繼續分析,「還有,花吐症的花是不會輕易變色的。」
「我……」防線一層一層被拆解,木兔的肩膀明顯垮了下來。
沉默撐了幾秒,他終於小聲開口。
「……是我姐姐。」
赤葦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像是在衡量木兔的解釋。
「她們說,如果喜歡一直不說,赤葦跑去喜歡別人,這樣我一定會後悔。」木兔抓了抓頭髮,「所以大姐叫我直接告白,可是我覺得不行啊,我一講赤葦就會逃走了……」
他越講越慌亂,由於皮膚白皙,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泛紅。
「然後二姐就說,要讓赤葦注意到我,最好是那種、很嚴重的、非注意不可的那種——」
赤葦輕輕挑眉。
「所以你決定假裝得了花吐症?」
「因為最近不是在傳那個故事嗎!」木兔急忙接話,「我就想,如果我說我真的好喜歡好喜歡赤葦,喜歡到快死掉了,你一定會——」
話說到一半,他突然卡住,像是腦袋運轉終於跟上了自己說的話,整個人看起來快沸騰了。
「……」
「……」
空氣又安靜了一瞬,木兔終於放棄掩飾,深吸一口氣,抬頭看向他。
「赤葦對不起,我騙了你。」
赤葦的指尖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卻沒有開口,望向木兔的目光也柔軟了下來。
「……可是我喜歡你是真的,好喜歡好喜歡。」
這次沒有咳嗽,也沒有吐花,只有木兔的喃喃低語,彷彿小心翼翼捧出來的真心。
「木兔學長。」
面對終於吐露的真情告白,赤葦沒有選擇逃走,反而靠近了一點,他溫柔地緩緩開口。
「你應該知道選在愚人節告白是很過份的事吧。」
「什麼?」木兔大驚失色,崩潰地抱頭大喊:「今天是愚人節嗎?我沒注意到啊!」
「但是我真的好喜歡赤葦,拜託跟我交往啦!」
赤葦的薄唇勾起好看的角度,難得出現的笑容讓木兔全身飄飄然,他的眼中閃爍著希望的光芒,像是期待著甜美的雙向奔赴。
「……很抱歉。」
「如果是這樣的話,請容我鄭重拒絕。」赤葦的回答狠狠地戳破木兔的幻想泡泡。
木兔心臟猛然一跳,腦袋嗡地一聲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像是沒有聽懂赤葦的話,瞪大圓滾滾的眼睛,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反應,只能傻傻地盯著赤葦,身體搖搖欲墜地晃了晃,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
此時,赤葦突然傾身湊近木兔,低沉帶笑的聲音又再度響起:「木兔學長。」
氣息輕輕掠過耳邊,木兔的臉瞬間燙得像要冒煙,心跳得像要衝出胸口,他呆呆地看著赤葦那難得的笑容,心裡既慌亂又悸動。
「——愚人節快樂。」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