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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虫子的声音。
跨过门的那一刻，昴在心中如此断定。
这里虽称不上什么宜居之所，但会扰人清净的东西也几乎不会出现。那些被梅莉饲养在屋子里的小型魔兽，向来以比它们更弱小的生命为食。正因如此，先前委托那个灰发男人过来处理垃圾时，他头也没抬地说道：真是个安静的地方啊。毫无起伏的语调令人感到不快。
这么一来，就只能是那个声音了。连悲鸣都算不上的啜泣声，空洞得好像坏掉的发条玩具发出的杂音，在空气中盘旋一阵后便隐入了黑暗的角落。曾经的「青」之骑士，如同孱弱的虫子一般，缓缓舒展着虚软的四肢。
又来了。
尽管心里觉得很麻烦，昴还是伸手抚上了菲利斯的发顶，那对亚麻色的猫耳随着他的抚摸温顺地晃动了起来。
就这样机械地重复着安抚的动作，昴的意识早已悄然飘向了卢克尼卡王国的彼端，就连菲利斯那几声疑惑的轻唤也没能将他拉回现实。不知不觉间，脑海中浮现出不久前才死去的「最优骑士」的美丽面容，正是当下令人焦躁不安的源头。
利用「青」与「最优」的友谊来达成目的确实为人所不齿，更何况对方还是计划之外的边缘角色。但昴并不是在反省这件事，他只是由衷地为自己不得不亲手杀死那样一位美男子而感到过意不去。
真该趁尤里乌斯毒发之前再多看几眼他那张帅脸的，昴不禁有些遗憾。他真的很好奇，和莱茵哈鲁特那宛如神迹般的面容比起来，这两位骑士到底谁更胜一筹？昴的心里其实早就有了答案。
怎么可能赢呢？
能够被毒药轻易杀死的尤里乌斯，所谓的「最优骑士」，说到底也只是昴计划里一个无关紧要的角色，根本没什么特别之处。在菜月昴认识的那么多男人之中，至今还没有人能比得上莱茵哈鲁特。
「啊啦，又失败了吗？」
似乎早已对此习以为常，身上没有血腥味，难得在据点中安分度日的艾尔莎用这样一句话作为「欢迎回家」的开场白。
听到女人打趣的声音，昴松开了怀中菲利斯柔软的身躯，脸上露出一副泄了气般的神情。
是啊，失败了。一直都在失败。即便深刻地意识到光凭小聪明根本奈何不了那位传说中的剑圣，昴还是毫不留情地将他人的性命当作棋子摆上了棋盘，直至彻底败落。
虽然在昴身边的人看来，这不过是在反复尝试中遭遇的一场意外挫败罢了，只要他能活着回来，便有足够的余地重新谋划布局。
没有人知道昴究竟为了这些无意义的尝试死过多少次，自然也没有人能明白向来骄傲自负的他为何会露出如此丢脸的表情。
「他怎么样？」
作为昴此次计划的知情人，艾尔莎对他今日经历的一切充满好奇。虽说她早在赃物库的时候就与那位剑圣有过短暂的生死纠缠，但昴对莱茵哈鲁特的看法于她而言依旧是件新鲜事。
「初见的时候没能看仔细，今天一看才发现，的确是张美男的脸呢。」
昴不想在女人面前表现自己的情绪，只是笑着将话题引往了异世界人无法理解的方向。
尽管昴比谁都清楚，不只是那张俊美的脸，就连他的身形、气质、举止、学识，也无一不完美。不管从哪方面看，莱茵哈鲁特都是世间少有的完人、绝对的怪物，但他自己绝不能在同伴面前流露出丝毫怯意。
越是面对这样无懈可击的存在，由自尊心引发的反弹就越是强烈。为了达成目的，昴甚至用上了那种只会出现在少女漫画里的幼稚方式去接近对方，最终的结果自然也和漫画剧情相差无几。
短短半天相处下来，昴发自内心地感到憎恶——不，是羡慕莱茵哈鲁特。明明同样是戴着面具生存的人，他却能在自己面前伪装得如同圣人一般，就好像他有多理解菜月昴这个无可救药的狂人似的。
到底在可怜谁啊？
昴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可怜。
回顾自己的一生，时年十七岁就已经被无趣的人生所抛弃的他，在来到异世界后第一次遇见了喜欢的女孩子。如此纯洁，如此温柔，如此美丽，纵使翻遍整本字典，也无法诉说他对爱蜜莉雅的恋慕之心。
菜月昴与莱茵哈鲁特一样，都只是被某种情感驱使的人偶。而支撑他走到今天的，唯有那段默默在心中回想过成百上千次、如今早已不复存在于世的记忆。
每当指尖沾到自己或是他人的鲜血时，便会情不自禁地想起从爱蜜莉雅指尖传来的、那近乎遥不可及的温热触感。无法忘记，无法停止渴求，也无法放弃自我奉献。能为爱蜜莉雅付出一切的自己根本是超幸福，就算说是全日本乃至全世界最幸福的男人也毫不为过。
这样幸福的自己，究竟哪一点不如他了？
昴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
故意利用魔女教在王都附近制造骚乱，将自己伪装成可怜的受害者，以此博取剑圣大人的同情，计划本该是这样的。但不知为何，明明莱茵哈鲁特给予自己的是与爱蜜莉雅相似的善意，被他这般无所欲求的热心包裹，却只让昴打从心底感到恐惧。
他非常害怕莱茵哈鲁特。
不是因为悬殊的力量差距，毕竟以昴这副脆弱的身体，稍不注意就会死掉，甚至都不需要剑圣大人亲自动手。那么，就只能是同性之间的相互排斥了吗？一定是这样的。
不然——昴永远不会承认，如果莱茵哈鲁特当初能在他最无助的时刻救下自己，那他们多半会成为朋友吧。那种可悲的幻想，光是想到它存在的可能性，就让昴的胃里翻涌出酸水。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昴的生命里绝不需要爱蜜莉雅以外的人。
下一次，就让菲利斯代替自己去试探莱茵哈鲁特如何？以「最优骑士」失踪的情报为由登门拜访，然后也让他亲眼看看剑圣大人得知友人死讯时那副悲伤的表情。
虽然以「青」这般不稳定的精神状态，如此拙劣的演技恐怕瞬间就会被看穿吧，那之后的他又会是生是死？
无所谓啦，毕竟是废了自己那么大力气才救回来的家伙，昴是不会让他轻易死去的。这话听起来或许很无情，却是昴真实的内心写照。
想要打败莱茵哈鲁特那个怪物，不付出牺牲是不可能的，为此昴早就做好了觉悟。
真的太累了，为了杀死「剑圣」，昴已经不知道努力了多少次。
「抱歉，能借我躺一下吗？」
转头望向身旁安静聆听的艾尔莎，昴向她提出了相当越界的请求。但是，他知道的，女人对待自己一向是宽容的。
啊啊，说起来自己这是在撒娇吗？
自从升入高中、与父母日渐疏远以来，他已经有多久没做过这般任性的事了？倒不如说，肆意挥霍人生的他，每一天都活得无比任性。除了再也无法相见的父母，还有谁能包容这样的菜月昴呢？大概也只有至今仍陪在自己身边的他们了吧，就像真正幸福的一家人一样。
「还是让我来吧！」
不等艾尔莎回答，原本蹲在角落里逗弄幼兽的梅莉忽然跳了起来，拽着他的黑袍把他一路拉到卧房里的那张小床边坐下，用娇小的身躯将他搂进怀中。
啊，又是这一套吗？在温柔乡里安然入梦，最后幸福死去的桥段？
跟在梅莉身后走进房间的艾尔莎，本就带着痴迷的脸上又浮现出调笑的神情。她俯下身，用那双冰冷的手轻抚着昴随呼吸起伏的后背，就像在哄小孩似的。
「总之，今天还请你温柔一点……」
即便昴在故事的最开头就已经被艾尔莎杀死了几十次，但在委托女人帮自己自杀时，他依旧感到心有余悸。
更何况，如果今天没有出门遇到莱茵哈鲁特的话，这本该是他最值得庆祝的十八岁生日。虽说距离正式成年还有两年，但不管怎么说，自己终于到了能开车、也能结婚的年纪。
结果呢，好不容易才得以幻想与爱蜜莉雅未来生活的自己，此刻却在为那个注定无法战胜的男人寻死。
「没问题哦，我会等你睡着以后再动手。」
得到了艾尔莎应允的答复之后，枕在女孩腿上的昴满足地闭上了眼睛。随着时间流逝，他的呼吸渐渐平稳，安静的房间里随之响起了女人拔刀的声响。
那种美好的桥段果然只存在于漫画里啊。昴没有睁眼，只是无奈地屏住了呼吸。
他并没有睡着，抱着他的女孩知道，准备杀死他的女人也知道。
麻烦的事情拖得太久只会让人厌烦，不如早点去死好了。已经在这个轮回里失去了所有手段的昴，无比期待死亡的那一刻到来。
下一秒，他感觉自己从梅莉温暖的怀抱中滚落了出来，脑袋重重地砸在地板上，带来了强烈的眩晕感。紧接着，温热黏稠的红色液体一点点地漫过了耳畔，在浸湿面容的同时，几乎让他窒息。
昴突然觉得自己很倒霉。
无论多么幸福的时刻，只要一想起和莱茵哈鲁特的相遇，都会瞬间变得无比不幸。
所以，等到下一个十八岁生日到来的时候，自己能把那个男人的死当作礼物吗？
啊啊，我果然还是——
恨死你了，莱茵哈鲁特·梵·阿斯特雷亚。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