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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限二年,江南官道旁的柳芽绽得格外晚。商队来来往往,将大兴的春日带到疆域各处,马蹄踏过,掀起一片尘土,扬向天际。而在同一片澄澈的碧空之下,约莫五日之前,蓝溪镖局的十数位镖师惨死于此,还有一位不知所踪。
这消息就像是露珠入水,泛起短暂的涟漪,又消失在漩涡般的闲言碎语之间。纵然蓝溪镖局的主人是个有钱有势、无人敢招惹的大人物,但今时不同往日,各大门派都得夹着尾巴做人,镖局的生意也不方便摆在明面上。
自马背上远眺,便可见连绵的峰峦。这几日下了雨,远山的轮廓被模糊成画卷般的墨色,雨势渐弱,满山的绿意又浓得仿佛要滴下来般。
玄离被积水坠落的动静惊醒。
冰冷的水珠砸碎在心口,他的第一反应是疼,疼得让他怀疑是不是浑身骨头都碎了一遍。可他却记得,那些人的弩箭皆是冲着要害处来,反倒让他以血肉接了数招,不至于伤及筋骨。
玄离向来能忍,他咬牙将身子撑起了些,首先确认了自个儿身上没缺什么零件,才有心思打量这间屋顶漏水的小屋——不大,摆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便只能再站下一个人,没有多余的装饰,收拾得很整洁。
他动了动手指,摸向怀中,才发觉衣服也换了一套,而他本该护送的锦盒早不在身上了。胸口处只有缠得粗糙的布条,几乎将他上半身裹成个粽子。
丢了也好,他想。
就是那只锦盒,害了他的七个兄弟,而他死里逃生,却不知身在何处、路在何方。
这世道本就是这样,镖师的命都悬在镖旗上,镖旗倒了,多半也就没命了。没命还是好的,那些曾叱咤江湖的“侠客”,更多则消失得不明不白,就连说书先生那些“红衣女侠路遇不平拔刀相助,白衣公子一见倾心以身相许”的荒唐故事都须拿气声讲。
江湖凋敝,而他们能借着旧日的名声与积累下的熟客维持生计、养家糊口,已是不易。
锦盒的主人是个从不露面的,镖物也只有这一件。玄离看着开出的价码,沉思许久,带了比平时走镖更多的人手,以镖车作掩护,更是亲自将锦盒带在身上,但还是在路上遭了暗算。
如今的山匪居然猖狂到这个地步,青天白日之下都敢劫镖车,也不给商量的机会,手段狠辣无比,武功差些的当场丧命。他与几个好手支撑了许久,最后身中数箭,在兄弟们的舍命掩护下翻上马背,冲出重围。
失血带来的眩晕挥之不去,玄离摸着怀中被体温捂得暖和的锦盒。在意识消失前,他勉强辨别方向,拉动缰绳,朝着远方的村落疾驰而去。
看来是他命硬,失血而亡前被临近村落中人救下,还包扎了伤口。
门“吱呀”一声开了。玄离眼尖地瞅到这木门上已有裂纹,而来者却浑然不觉,只因他面覆白绫,居然是个瞎子。
一掌宽的白绫遮了大半的面容,只露出尖俏的下巴与姣好的唇形,墨发倾泻而下,唯独耳侧一缕青丝细细编成小辫,垂至胸口,瞧着年岁不大。他虽目盲,脚步却不见减慢,毫无滞涩地绕过桌腿,停在床边。
玄离还在猜测着他白绫下的真容,就听到溪水般泠泠的嗓音响起:“伤处如何?还疼吗?”
玄离细细感受了一下,较醒来时已无了刺骨的疼痛,小心翼翼答道:“不是很疼。”
“那便该换药了,不疼说明药效过去了。”对方平静开口,“你且在此处不要走动,我去给你拿些药草来。”
玄离哭笑不得:我也走不动啊!
等那人捧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泥摸索着在床沿落座,玄离顺从地任他扒开衣领,极力压抑着被人触碰命脉的紧绷和不适。直到布条被缓慢揭开,他才松了口气,试探道:“大夫,要不……我自个儿来?”
眼盲的大夫轻轻抿唇,片刻后允了。
换药时玄离决心问清自己的处境:“敢问大夫,此处可是赵家村?”这地名是他瞎扯的,为的是显得自己有些底气。
“不是,此地名唤灵溪谷,离这儿最近的村子叫罗家村。”大夫开口的声音轻而缓,“手能动的话,自己把布条缠上,我看不见,怕摸到不该摸的。”
这药泥甫一接触伤处,玄离便疼得龇牙咧嘴的,好在大夫目不能视,否则今日屋内的场景传出去,蓝溪镖局总镖头的脸面可要丢尽了。
他喘着气自己缠上布条,伤处已经生出嫩肉,没有感染化脓。忽然忆起走镖时听到的一些传闻,哪怕对方看不见,还是略一拱手:“据传灵溪谷的主人有生死人肉白骨之能,大夫救命之恩,在下实在是感激不尽,往后若有需要,在下愿效犬马之劳。”
“你说的那个是我师父,他出门游历去了,我学艺不精,他的医术我只承了半数。”
玄离陡然而生一股不详的预感:“半数是何意?”
小大夫漫不经心道:“我勉强能把活人治成死人,再把死人治成白骨吧——别动,这药敷了后需静养,也不可动用内力。”
“……你知道我是习武之人。”
“你手上有茧。”小大夫放下碗,摸着床沿起身,如此看来身量算不上高,像个没长开的少年,“你可以接着睡了,吃食在桌上,其余时候不要下床走动。”
就当他即将带上门时,玄离不解地开口:“大夫不问我的名字和来历吗?”
哪怕身处灵溪谷这种与世隔绝之地,敢收留一个重伤的习武之人,这大夫当真不怕与官府作对?
“你若不愿告知,我不强求,等伤好了离开便是。”小大夫依旧温声开口。
玄离却扯出一个笑,说:“在下姓玄名离,是蓝溪镖局的镖师。我并非不愿意告知大夫名姓,只是你也没问啊。”
小大夫说:“我叫罗根,村里人一般唤我阿根,你若不习惯,接着叫我大夫也可。”
“诶,行,小罗大夫慢走。”
阿根趔趄了一下,险些摔倒,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字来:“借您吉言。”
玄离过上了难得的平静生活,没有突袭的山匪,没有难缠的客户,每日便是吃了睡、睡了吃,偶尔与给他送药的小大夫闲言几句。谷中清净,但也有诸多不便,连带着玄离的吃食都是些干粮。等玄离终于能下床时,只觉着嗓子都要被烧饼和馒头划烂了。
他叼着半个馒头整理衣裳,恰好碰上阿根来给他送药。不知为何,明明外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这大夫每天都还给他送一碗又苦又涩的汤药。玄离不懂医术,只好耐着性子一口闷掉。
这回阿根依旧习惯性地将碗递到床头的位置,但玄离已经坐起身。阿根骤然触碰到不属于自己的体温,惊得后退一步,直到端着碗的手被玄离扶住,后腰也被虚虚拦着:“小心些,忘和你说我能起身了。”
阿根点点头。这些天他都没有直接触碰玄离的伤处,但听他讲话时的气息,也知道比初来谷中时好了许多。一时间二人都没说话,唯有遥遥的鸟鸣声传来。片刻后,碗磕在桌上,发出轻响,玄离又开口道:“请问小罗大夫,这药我还要喝几日?太苦了,我实在是受不住了。”
阿根摸到玄离的手腕,纤长的手指搭在脉上,凝神沉思许久,道:“你若嫌苦,可将汤药换作丸药,只是疗效会差些,须多喝几日。”
玄离盯着他一张一合的唇,不禁发问:“小罗大夫对病患都如此纵容吗?”
“寻常人哪会受这么重的伤,伤成这个样子一般也轮不到我来治。”阿根叹了口气,语气颇为可惜,“难得我师父不在谷中,又遇上你,权当练手了。”
玄离想起阿根对“生死人肉白骨”的诠释,瞬间汗毛倒竖,生怕自己被当成药人。
阿根看不见他的神色,敛了调侃的语气,正经道:“丸药制作不易,若想少吃些苦,就帮我打下手吧。”
“这是自然。”玄离道。
于是在清点库存后,阿根毫无负担地指挥着玄离前去采药,有几味便长在山中,离屋子不远。半个时辰后,玄离却空手归来,站在他面前,不好意思道:“小罗大夫……可否与我同去?”
“为何?”
“你描述得有些模糊,我分辨不出来。”
阿根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又如何能将看不见的草药模样准确描述出来?只好拄着竹杖,让玄离带着他循着水流而上,再凭触觉细细分辨,摘下做丸药需要的份量,放到玄离的背篓中。
初春的微风拂过,草木沙沙作响,伴着溪水潺潺。玄离抬手遮住有些刺眼的日光,顺便赶走了试图降落在他头顶的鸟雀。
这几日下不了床时,他从阿根口中套了不少信息:譬如灵溪谷的地形,譬如附近罗家村的消息,也自然知晓了阿根与他师父平日里靠给村民治病维持生计。诊金不一定是真金白银,衣物、吃食、用具……只要是谷内缺的,都可以充作诊金。
可阿根一直对他的过往讳莫如深。一介盲人,如何修得高超的医术?又为何能面不改色地将他这个习武之人捡回谷中?
阿根蹲得有些累了,起身时微不可见地晃了一下。玄离连忙上前搀扶,他一时微怔,随后低声道谢,自然地挣开他的手,寻了块石头坐下。
玄离俯视着他乌黑的发顶,垂在肩上的小辫有些乱了,发尾也沾了潮气,有几缕黏在白绫上,格外显眼。他忽地生出了想要帮他理理发丝的冲动,而阿根却在此时开口,吓了他一跳。
“你就是从那上面摔下来的。”
阿根遥遥一指悬在头顶的烈阳。玄离疑惑不解,好一会儿才哭笑不得地握着他的手腕,帮他纠正了位置:“方向反了。”
阿根想指的是一处高低错落的山崖,清澈的水源源不断地自石缝中流出,汇成溪流,灵溪谷的名字大概是来自于此。
玄离的记忆停留在翻上马背后的不久,想来是昏迷后无力维持,从疾驰的马背上摔了下来,又坠进谷中,借着枝叶的缓冲才保住了命。
阿根轻咳一声,掩去尴尬,继续道:“是你的马将我吵醒的,我随它上山才找到你,也是它帮我驮着你到屋子里的,倒是通人性。”
玄离这才想起自己忘了些什么,比如他的救命恩马,连忙问:“大黑呢?还活着吗?”
阿根轻笑道:“比你活得好些,在你昏迷的时候,我托村里人带走那匹黑马照顾着,等你出谷了自然可以和你的大黑团聚。”
玄离松了口气,随即严肃地纠正他:“大黑是匹没有一丝杂毛的白马。”
“那为何起名为大黑?”
“你想啊,如果你被一群人围攻的时候大喊一声大黑,敌人总会试图拦住黑色的马,白马反而方便突围。”玄离有理有据地说。
阿根扯了扯嘴角,诚实道:“我大概这辈子都用不上这种,呃……技巧。”
眼看着日头逐渐毒辣,玄离眯起眼睛,问:“咱们下山吧,路不好走,要我背你吗?”
阿根起身的动作一顿,断然拒绝。他虽目盲,但早已习惯一个人生活,而玄离又与他无亲无故,还是个尚未痊愈的病患,这种施舍般的帮助,他不愿接受。
而玄离却没有被拒绝的恼意,反而轻碰他的手背:“那你搀着我的手臂,定不会让你摔着的。”
阿根抿唇迟疑许久,指尖触及衣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些,最终还是握住了他的胳膊,但另一只手仍牢牢抓着竹杖。
回到山下小屋时,恰好碰上村民带着孩童,焦急地等在屋门前。那村民一出声,阿根便亲切地唤她大姐,蹲下身给喘咳不止的小孩把脉,哄着小孩吃了缓解的药丸,又不知从哪摸出一块蜜饯,塞到她嘴中。
“多谢阿根哥哥!”
阿根神色格外柔和:“你少来我这儿几趟,少吃点我的蜜饯,才是最好的答谢。”
玄离斜倚在门上。他常年行走江湖,不笑时眉眼间总蕴着一股杀气。小孩的注意力一直放在温柔可亲的小罗大夫身上,大姐倒是瞟了他好几眼,记下药方后便带着小孩子匆匆离去。
阿根对此浑然不觉,直到转身时撞上了坚硬的胸膛,正要叫他别挡路时,只听见玄离恶人先告状,掐着嗓子问:“阿根哥哥,为何我喝药时没蜜饯吃?”
“小孩怕苦,你如今几岁了?”
玄离掰着手指一算:“还不及而立,四舍五入,叫你声哥哥也未尝不可——啊!”
伤痕累累的木门终于不堪重负,在玄离的折磨之下,彻底塌了。
阿根光听动静也能猜出发生了什么,他沉默半晌,轻声开口,听不出喜怒:“师父会骂死我的。”
玄离莫名打了个寒颤,忙道:“我来修。”
“现在就修。”阿根避开一地狼藉,拂袖而去。
“是,小的明白。”
玄离看出他没有生气的意思,慢悠悠地起身,弯着唇角,拍掉手上的木屑,目送着消瘦单薄的背影远去。在过往的二十多年里,他从未见过像阿根这样的人,明明身患眼疾,不能视物,却丝毫不见怨怼之情,反而养出个温柔纯粹的性子,似闲云野鹤,不问世事。
就好像在经年的刀光剑影之中,做了一场大梦,梦里,有遥山万叠、一溪风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