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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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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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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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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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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

【驰强】关于我的车手变成鬼的那件事

Notes:

*是张驰的生贺 这边同步一下全文
*鬼家人pa 情节有相似有出入 没看过鬼家人电影的朋友也不用担心 不影响阅读
*强烈建议配合音乐食用:《在我变成你之前》——Nerve Passenger 神经旅人
*接飞1时间线
*篇幅较长 请合理分配时间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张驰死后尸体葬在了公墓,二十年一续费,落地那天记星靠在他的碑上说驰子,也不知道我们能给你续几年呢,等我俩死了咱们三个一起被扔出去,一家人整整齐齐。哥几个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也没法同年同月同日死了,但是骨灰好歹可以混一堆拉走,还能污染污染这个世界,多适合咱,潇洒。

结果这个时候孙宇强非得犯轴,说什么要在家给张驰立个牌子,遗照一摆柱香一插,天天就供着他,叫人一来就看见这是“张驰之位”。记星说你可别,小张飞还在呢,你这在家摆个亡父怪吓人的,再给人孩子造成心理阴影,千万别乱来啊。

没想到张飞亲生父母看见新闻找上门,拿了些钱当这些年的抚养费,啪地就把张飞给带出国享福了。这下好了,谁都没辙了。孙宇强说干就干,三天两头还真给客厅橱柜收拾出来一块,定制的木牌,网购的香炉,还有选的张驰最风光时候的照片做的遗照,噼里啪啦一顿摆,末了再添俩暖光灯常亮着,阵仗之大真跟谁家供神仙似的。张驰当然是神啊,拉力赛的神,巴音布鲁克最严厉的父亲,还是孙宇强心里独一份的信仰——咱也不知道这个人是咋从混世魔王转正的——这么看供着也没错吧?家伙事七下八下都放好了,就差这两天刚下单的香。毕竟以后要天天点,得选个味道小的,孙宇强还不想现在就因为香火太盛而呛死或空气颗粒物太多呼吸道先一步完蛋。委屈你了,孙宇强像之前拍张驰头盔那样拍了拍遗像的边框。再忍两天,回头我多给你插几柱香补上。

香到了,孙宇强想着上得正式一点,虽然不至于跪下磕头但也没敷衍了事,点燃之后后退两步,认认真真弯腰拜三拜才给插到香炉里。缥缈的烟雾升起,半遮半掩地隔绝了他与张驰神采飞扬的黑白相,场景是说不出的荒诞。看来记星没说错,自己真是有点精神病了,孙宇强想,活精神病陪死疯子,也不赖。他站在柜前,默哀似地看着香燃掉一半,柱状的香灰落在炉里的大米上才把火机摆在供台一角,抹了下手,准备再研究一遍自己还没用上的路书。

“宇强,你真没必要这样。”

孙宇强觉得自己幻听了。不,他半信半疑地转头,现在应该是见鬼了,不然他怎么会看见张驰穿着入殓时的衣服坐在供台上,手上还他妈的拿着一根香。抽鸦片的见过没?张驰就是这么出场的。孙宇强揉揉眼,眼睛以每秒七下的速度高速眨动,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丝丝缕缕的烟气顺着张驰吸气的动作化作一团色泽深厚的染料,愣是把张驰的身体染得更实称了些。吸完他痛心疾首地看着孙宇强,眼里的担忧隔着烟雾缭绕都直戳孙宇强眼睛。

孙宇强转过身就要去找手机给记星打电话,告诉记星自己得去附近医院的精神科挂个号,查查自己是不是思念成疾出现幻觉了,不是这样的话又该怎么解释他家里凭空出现个张驰呢。

“哎!宇强!你干嘛去?”张驰从柜子上翻下来,一个闪身就飘到孙宇强面前。他本就比孙宇强高,变成阿飘就更高了,低头看人很有震慑力。孙宇强猝不及防地一头撞上悬浮人的胸口,难以置信地伸手抚上额头。他现在急需一个比幻觉更严重的词,他他他,他怎么还摸到“张驰”实体了?孙宇强僵在原地,眼神发直,全身上下也就嘴还能勉强动两下,张张合合地选不出一句话能吐。

身后孙宇强收养的小猫马也听见动静从屋里冲出来,弓着背对着张驰的方向喵喵叫。说起来它还是张飞被送走那天孙宇强在楼下捡的,心灰意冷的孙宇强遇到瑟瑟发抖的小猫,心一软就把猫抱走了。这个名字的典故自是不用多说,孙宇强这些天浑浑噩噩的也就是靠马也给他逗逗乐。马也马也,你说我那天要在车上是不就没事了?这是孙宇强在家问得最多的一句话。脏兮兮的小猫听不懂人语,随遇而安地趴下来,伸出舌头舔了舔前爪。

你能看见我?张驰转过头惊讶,他还以为只有孙宇强能看到呢。

你是活的死的,孙宇强终于有所表态。

死的吧,张驰回正,低下脑袋看了看自己悬空的双脚认真分析:这个形态,我们应该称之为……鬼?

 

————

 

“所以你是死后去投胎,结果被打回来的?”张驰点了点头。俩人坐在沙发上,一个愁得已经点上了本小时内的第三支烟,一个低着头,活像个没带作业被老师骂的小学生。“他们说什么有执念的人不能投胎,我还有遗愿未了啥的,然后给我个什么东西,再睁眼我就在这了。”

哦哦,孙宇强应了一声,“那你啥时候到的?”

“就前两天吧,你捣鼓供台那会。我当时在旁边和你说话你也听不见,要不是刚才点了香发现我能有显形,估计也就法师能把我找出来。”

好像是有鬼魂以香火为食的说法,孙宇强了然。“也就是说你了却心愿就能走了?”

张驰心想这不是废话吗,但碍于孙宇强的脸色与自己抛下他们先走一步的事实,没吭声。

“那你恐怕是要当一辈子孤魂野鬼了,”孙宇强欠身向前,苦笑着把烟头怼在烟灰缸拧了拧,随即后背结结实实地抛在靠垫上,两条胳膊顺势搭在沙发背。“组委会说你发动机进气口的铅封丢了,张驰,你复出赛的成绩,作废。”

 

————

 

孙宇强静等张驰的反应。他自认为自己是个很了解张驰的人,上天入地,没人和张驰朝夕共处的时间比他更长了。赛车就是张驰的执念,是他刻在骨子里融进血液的东西。这场复出赛他们所有人都拼尽全力,出技术的,用脑力的,还有他,直接出命的。倘若不在乎,张驰干嘛把车开到刹车失灵,自己随着赛车一起飞出去?赛车也是极限运动,搞不好就得把后半辈子搭里,张驰就是没搞好的典范。其实他在生活中是个很惜命的人,唯独到了赛场上才是那副“生命诚可贵,赛车价更高”的模样。所以孙宇强去找组委会协商,找老同学帮忙,要么把张驰五冠王的荣誉还回来,要么把这次的比赛算进去,饭吃了酒喝了,红脸白脸全唱了,最后得到的还那两个字:没门。吃了闭门羹的他也不恼,这种事张驰活着的时候俩人都经历了多少次,早麻木了,最多回家多抽两条烟,然后表示张驰,你别怪我,我真尽力了。

“啥啊宇强,你说啥呢?”这下换成张驰说不出话了。孙宇强说你不知道铅封的事儿?也对,这事儿比我给你立牌早,你不知道也很正常。不是要完成遗愿吗,我有没有猜对?你最大的愿望也就这个了吧。

“啊……呃……啊……啊!啊对,对对对,遗愿,遗愿,哈哈……”张驰从呆滞中惊起,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脸上堆着笑,笑得褶子炸开在眼角,看着很谄媚。“铅封……铅封没了咱就去找呗,巴音布鲁克也没多大个地方,总能找到的,你说是不是啊,宇强。”

他本来还想再说点什么,甚至有可能是和孙宇强所言相去甚远的内容,话到嘴边却改了口,“就是不知道孙老板愿不愿意陪我一同前去啊?你看我一个孤魂野鬼的,自己去多吓人呢。”

“少来吧,你突然在我面前现形就不吓人了?到时候上大街上人一看你双脚离地飘来飘去,你再给人干医院里去。”

“那不能。好像就你能看到我,别人看不到,上面有说法的,”张驰如实回答,“就是这个猫我不清楚咋回事,可能动物更有灵吧……对了,这猫叫啥?”

“马也。”

“马也,”张驰啧啧两声,“好名啊。”

马也迈着猫步在孙宇强腿边打转,一个后坐就窜上沙发。张驰是魂,碰不到它,只能嘬嘬嘴逗着玩,谁成想人家只瞥了自己一眼就去蹭孙宇强了,还挺不屑。张驰语塞,活着的时候招人家流浪狗成狗不理,怎么变成鬼了猫也白愣他,这人得多招人嫌?于是他放弃逗猫,转头看向孙宇强:“看在你都给它冠我名的份上你就和我去吧,早完事早还你个清静,你说哥说的是不是?”

孙宇强把马也抱在怀里挠下巴,挠得小猫眼睛都眯了起来,很是享受,半晌才给了张驰答复。

“……我又没说不去。”

————

孙宇强在大马路上飙摩托车,张驰险些跟不上,一边追一边大喊孙宇强你慢点,你以为开摩托就没交警抓你啊?遵纪守法!孙宇强当没听见,长发糊在眼边又被他拨开。鬼魂飘起来也有风阻吗?还是风太大直接把他给吹散了?真要散了也行,他没意见。孙宇强觉得自己好像莫名其妙地在和张驰置气,原因是什么,他还没太想清楚。

到了红绿灯停车,张驰一脸便秘地看着孙宇强:“不是,开这快干啥呀,说好的兄弟情呢?你就这么着急想我走?”

“你猜。”

红灯变绿,孙宇强一拧车把,又扬长而去。

想吗?当然是不想。孙宇强现在还能记得张驰刚落下悬崖时自己每晚的梦:曾经风头无两的赛车手满身血污地躺在那,背靠一块巨石,头盔上爬满蛛网般的碎裂,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他膝行过去,想扑在对方身上又怕会加速他的死亡,只得跪在那人身前,一遍遍地向张驰忏悔:对不起,怪我,都怪我。眼泪毫无章法地被风带去四面八方,像是要和这片风沙较量谁才是真正的盐的结晶。张驰,你原谅我吧,你挺过来,我们回家。以后你炒饭,我给你打下手,我们再也不谈赛车,不谈梦想,我们来谈论哪天西下的夕阳,好不好,张驰?我求你了,不要死。

宇强,别怪自己。孙宇强绝望地看着濒死的人抬起手轻轻放在自己的头顶,像早已远去的童年与母亲那般抚摸孙宇强乱作一团的头发,直到把他的眼睛从悔恨中剥开,框进他温柔的眼波深处。你是最好的领航员,我很庆幸这一路上都是你陪着我。和你一起开车的日子里,我从来都没后悔过。

然后孙宇强从梦中惊醒。梦里的张驰不在了,现实里的张驰更是不在了。他打开床头灯,小马也在他怀里咪咪喵喵地翻了个身窝好,灯光照在它安详颤动的小胡子上,外面天还没有亮。

不过天黑天亮对他而言都没什么区别。每天下午五点前他必须回到家,绕着屋子把市面上最遮光的窗帘拉到滴水不漏,确认无误后坐在床边发呆,任凭窗外的落日如何努力,都打不透那个四四方方的窗口。

孙宇强心下嘲弄自己想得有点远了,按照张驰回来的时间他应当不知情自己为了一个铅封交付了何等的心血。赛场周边的土地已被孙宇强一寸一寸踏遍,他甚至想假扮堪路的混进场地开一圈,就是想碰碰运气,看看是不是某块碎石下面,某处转角缝隙,有那么一个小东西恰恰好好卡在那里,只要拿起它,就能把张驰的影像再次挂到那面墙上——冠军墙,从这到这原本是张驰的,那之后的一段也可以是张驰的,再往后,这,孙宇强在脑中回想,阔别重逢的位置,还应该是张驰的。可是运气往往就是他们所缺失的,因此孙宇强确信张驰这一次也会无功而返,否则他不可能答应得如此干脆。张驰意料之外却符合文艺片情理之中的死亡在他眼里看来又是一次不告而别,第一次是他为了张飞非法飙车被吊销驾照而隐姓埋名。至此孙宇强终于搞懂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恼火:张驰,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把我们一圈人耍得团团转,结果你作为罪魁祸首没事儿人……鬼一样回来了。你他妈的——到底什么意思?

或许他只耍了自己,孙宇强想,没听张驰说吗,现在只有自己能看见他。

想到这更来气了,偏偏张驰跟有毛病一样还在输出,讲什么人间冷漠啊,自己尸骨未寒自己兄弟就烦自己了是不是蓄谋已久啊,孙宇强我跟你说我现在是鬼我可以上你身的你最好对我态度好一点,小心我让你大庭广众之下再跳一次钢管舞啊,我不唱大哥你好吗我唱旋转跳跃我闭着眼。孙宇强忍无可忍,迎风大喊有本事你就上啊,我怕你?路上的行人全都诧异地目送一道影子伴随模糊的怪叫疾驰而过,那是个啥东西?大家面面相觑,哪家精神病院跑出来的吧。

然后张驰从善如流地附身了。不是你要求的吗?乐意效劳。坐在摩托上的感觉甚至比在赛车上还畅爽,风呼呼地扯着孙宇强——或者张驰上身的孙宇强的头发,拽得张驰头皮疼。原来宇强这一头长发这么耽误事呢,一天天的真难为他,张驰想。前方是直道,全是绿灯。他闭上眼,拼命铭记此刻风打在脸上的感觉,这种感觉被定义为,活着。

下一个红绿灯到来之时张驰被强制登出,飘到一旁扶着膝盖不住地喘着粗气。孙宇强抱着胳膊,一只脚支在地面,抻着腰眯起眼仔细观察张驰的鬼影:张驰,你颜色是不是变淡了?

 

————

 

那天他们到底也没去上巴音布鲁克,而是转头找了个就近的寺庙,听法师科普了附身的危害性和拯救方法,最后拖着快透明了的张驰回家重塑肉身。孙宇强握着一把无烟香面无表情,想真是说要给他多点两根真就一根都不能少,这香还卖挺贵呢。活爹,你行行好,下次别干这事了成不?法师说附身太多了你就魂飞魄散了,你想再死一次我也受不了,快饶了我吧。

张驰趴在柜子上享受香火的滋养,嘴里胡乱地应了两声,问那我们还去吗,找铅封的事儿。

孙宇强说去,你想去我就跟你去。

俩人再战巴音布鲁克,没想到是这个战法。孙宇强是肯定没办法骑着摩托上山走一圈了,但张驰可以飞过去。我在这里等你,孙宇强用下巴指地,反正你对这段路也是熟得不能在熟了。如果找到了你就记下位置回来告诉我,回去我们搞架无人机,死了活了也得把那铅封抠出来。

天刚擦黑,张驰回来了。快被冻成雕塑的孙宇强倚在摩托车上看着人由远及近、停在他面前耸了耸肩,又点了根烟。

 

————

 

没有比赛,夜晚的草原很是安静。人工污染少的地方星光比城市里璀璨得多,两个人并排坐在草地上望天,不爱研究天体浪漫的人分不清哪颗是哪颗。你这样是不是永远也投不了胎了?孙宇强淡淡地开口。“不知道啊,”张驰翘着腿躺了下去,手枕在脑袋下,偏过脸去看发丝随风舞动的人。“说不定老天能给我收个编啥的,咱能混成有编制的鬼也不好说呢。”

张驰发现以前无论他说什么都能秒接的孙宇强人设是越来越高冷了,现在他话落下去半天都没个响。偌大的草原此时只剩下风声,刚死的鬼还保留着生前的习惯,他就这么躺着、躺着,竟诡异地躺出了一丝睡意。

“其实你不投胎也没事。大不了我养你呗,没事发发传单当当吉祥物,也不差你这点香火钱。”

“哪用啊,”即将陷入睡眠状态的张驰大脑基本停止思考,胡话张嘴就来,“我们灵活一点,变通一点,OK?我这条路走不通了不还有你吗?等着你再找个赛车手,也给他报路书,到时候比赛学人家大哥把我名字印你队服上,拿了冠军,我照样开心。”

你说什么?

“我说你再找一……”

张驰。

孙宇强的声音冷得像铁,入到张驰耳朵里他立马清醒了,一骨碌起来坐得板直——好像说错话了。坐好了也心虚,他不敢去看孙宇强的眼睛,两只手拧在一起就差给自己一巴掌。要死要死,怎么就嘴上没个把门的呢,居然连让孙宇强再找一个这话都敢瞎说。

“你把我当你遗产呢,想分给谁分给谁?”

“不是,宇强……”

孙宇强并没有给张驰辩解的机会。“张驰你听好了,我孙宇强这辈子只会做你的领航员,给你报路书,别人谁来都不好使。你活着的时候我是这么想的,现在你死了,我也绝对不可能找别人,如果我去给别人当领航员就让雷现在打下来劈死我。听明白了吗?”

一人一鬼坐在一条水平线上,视线也恰好对在一起。孙宇强因为生气肩膀微微起伏,张驰则是怔愣在原地,一动一静。他和孙宇强之间无可避免地错开一些时差,不然现下张驰透过孙宇强黑得发亮的眸子,一定能看到他出事那天,孙宇强掏出打火机燃起又灭掉的火星。

“知道了,宇强,哥刚才开玩笑的。”张驰讨好般地凑过去,伸手要去安抚孙宇强,被人拍开手躲开了。他讪讪地收回手,努力想怎么找补才能挽回一些气氛。“要不宇强,你也去学赛车?你路书报那么好学习能力肯定强,练好了你替哥跑个冠军回来,咋样?”

“可拉倒吧,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是天才啊?把我培养成冠军少说也得十年八年吧?到时候一上车人家还以为我是哪来的赛车活化石呢,老胳膊老腿的。”

“咋这么说呢,你要练出来了就是宝刀未老,中年人也有他的春天好吧。”

切,孙宇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就是练出来了我也学不来你那玩命的开法啊,我……”说到这里孙宇强卡了个壳,我了半天没我出个所以然。张驰还在等他的下文,等了半天只等到对方一声轻叹。

我就是现在不想活了,我也得好好活啊。

这话自然是没法说出口的。张驰很敏锐地察觉到了孙宇强情绪的低落,抿了抿嘴还是选择装没看见,云淡风轻地就把话题一笔带过。“那就这样,我附你身上开,原汁原味的总没错了吧?”

“就你?附身开个摩托都差点给自己整没了,真用我跑比赛,这边人家刚一发车那边你就该魂飞魄散了好不好。”孙宇强看着张驰,终于还是笑出来了,眼睛弯弯的,像小动物,看得张驰也跟着笑,作势就要掰他的脸。“不生哥气了?让哥看看,不生气就行。”

“不跟死人置气。”孙宇强这次没有躲,两人小闹一下刚才的事情就算翻篇了。闹完孙宇强活动活动身上准备回去,张驰却突然拉住了他,面部表情配上肢体语言,看起来很滑稽:“哎,宇强,宇强,没开玩笑,我这次真有招了!”

“?”孙宇强很显然没跟上他的想一出是一出。

“你去开个驾校,教人开车吧!”

“啊?”他没懂,这和遗愿有什么关系?

“你想啊,等到时候驾校里学员多了,我就在旁边挑挑有天赋的,教他们怎么开巴音布鲁克。我站在旁边指导你,你教,这主意不错吧。”

“这能行?”

“试试呗,再怎么说我现在也走不了,传承我的体育精神就当曲线救国了。”张驰对自己的想法很是得意,脑子里甚至开始展望起了未来。孙宇强歪着头,看他兴奋的模样眼神开始恍惚。这样的张驰,他还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再也看不到了。

怎么了?你看我干嘛?冷静下来的张驰很是不解,自己才离开几天,怎么他领航员的反常表现越来越多了。
没事,孙宇强垂下眼摇摇头。我们走吧。

 

————

 

记星很愧疚,他觉得自己这样看起来太像不盼点兄弟好了,但他是发自内心地觉得孙宇强很奇怪。太奇怪了,你能想象吗,前两天还面如死灰的人现在不能说生龙活虎吧,除了眼皮发肿压得人像死鱼眼以外也是气色稍显红润地站到他面前,还说什么记星我们开个驾校呗,顺带做做汽修给自己攒钱养老,一整个前尘尽忘好好生活的作派。倒不是说经历挚友逝世的人只能沉浸在痛苦之中无法自拔不能开启新篇章的意思,孙宇强能振作起来记星很高兴,只是照记星对孙宇强的了解而言,这显然很不正常。

“咋想开驾校了呢,宇强。”记星小心翼翼地问,“啥说法啊?”

“……张驰给我托梦了。”

此言一出,记星差点一口气上不来当场交代在原地。得,他真是多虑了,这不仅是没好,甚至更严重了,自己的直觉还是对的,就不该抱有期待。一时间他不知道自己该哭该笑,这位全能技工假意咳嗽实则心理建设,大手在胸口顺了又顺,愣是半天都缓不过劲。

而另一头,张驰站在孙宇强旁边看记星古怪的面色憋笑快憋出内伤了,肩膀一耸一耸地说宇强,真有你的。托梦——谁能想出来这话啊?哈哈哈哈。孙宇强无语地瞥了眼不成鬼形的张驰,想说现在就我能看见你,你要笑就笑,憋着反而找揍。都说眼随心动,这么想着,他送了张驰一个华丽丽的白眼。

张驰不笑了。结果孙宇强这个动作落在记星眼里更诡异了,这是给我翻的?位置也不对啊,难道说宇强白空气呢?记星真的很担心兄弟的精神状态。他把手重重搭在孙宇强肩膀上,一脸“兄弟不懂但是兄弟挺你”的凝重神色,说行,宇强,你干啥我都支持你。

半个月后星羽汽修成立了,开张那天孙宇强开着教练车在场地里乱飙,张驰坐在副驾把头伸出车窗乱叫,说做鬼也有新生活啊,真好真好。记星擦着扳手遥望开得歪歪扭扭的车,总寻思那上面不是一个人,该是两个。一个还活着,另一个已经死了。

再两个月驾校迎来了第一位学员。姓刘,名显德,张驰评价这孩子呆呆的。

 

————

 

刘显德选驾校的时候真没考虑太多。上一家驾校几乎是求着他去办理退费手续的,说不行你这我真教不会,不仅废车还废教练的,我们也遭不住啊。要不这样,我退你三分之二的学费,您另谋高就,好吧?谢谢您了。

微信弹出到账提醒,马路杀手刘显德不得不又着手准备物色新驾校。不求别的,能让他学完参考就行,都不用包教包过,要求很低了吧?他皱着脸看网上的推荐。在一众花里胡哨的小广告中星羽驾校属实是非常朴素,简直朴素过头了,这一素反而让刘显德在大面积的设计已死中注意到了它。新开的驾校,地方挺偏,卖点是高级领航员退休再就业,辅以最强维修工,据说把车开得多烂都能修。多新鲜啊,刘显德想,往下一翻价格还不贵。总说冷门精品,市面上热推的驾校去多了,说不定小众驾校能有奇效呢?至于便宜没好货,这话说得,你以为贵的就很好了吗。

于是他一咬牙,报名,缴费,确认付款,手里的退费还没捂热就又给送出去。到了驾校,一个长发美男,一个肌肉老哥,还有一辆破车。刘显德站在门口,觉得这次前途又是一片考试结束,成绩不合格。

那咋办,死马当活马医吧。刘显德挂起笑容,说教练好。

这孩子看着不聪明,张驰给孙宇强咬耳朵。

有人来就知足吧,孙宇强试图用腹语答。

记星后颈发寒:宇强好像又在跟自己说话了。

孙宇强问刘显德为什么想着报这儿。刘显德没懂,驾校也要面试?那绝对不能说他屡战科目二屡败的履历啊!想了想他挑了一个相对实话:因为便宜。

他在学车这里到底花了多少钱自己至今没敢算。

张驰点头。人不咋精,胜在诚实,是个好孩子。

孙宇强说可以,上车吧。

刘显德爬上副驾,视死如归地扣上安全带。一抬头发现副驾驶没人,孙宇强坐在后座正准备撩头发开教呢。

教练,刘显德迟疑,你坐后面干啥。

孙宇强手停在半空,和副驾驶上伸手要够安全带的张驰大眼瞪小眼。

不好意思,他抹了把头发作面瘫脸,走串了。

刘显德心死。这把真的悬了。

 

————

 

在刘显德再一次把车开进沟里,并且还把调座当成手刹,一个猛拉就把自己拉滚到后座后孙宇强终于忍无可忍:“你下车。”

“师傅……”

“我让你下车!”

“我想自己静静,好吗显德?你先下车。”眼看刘显德窝在后座上快哭了,孙宇强又调整了一下语气,尽量摆出最和善的表情,慈眉善目,笑容微僵。刘显德这才“嗯嗯”两声,连滚带爬地下去了。

“车门关上!”孙宇强对着车窗喊。

“'噢!”

门关上那一秒孙宇强立刻扭头看向惊魂未定的张驰:“你这招到底行不行?照这个架势等我变成鬼了刘显德连赛车方向盘都抓不到手呢。哦,可能没那么久,我现在就要被气死了!”

宇强,消消气,张驰赔笑,这才刚开始,慢慢来嘛。

“慢慢来?你看有人报我们驾校吗,还慢慢来。”眼不见心不烦,孙宇强烦躁地回身靠在车座上,不去看张驰。
“赛车又不光只看车手,领航员也很重要的呀。显德这孩子可能开车没啥天赋,但我看啊,他当领航员就不错。”

“你上哪看出来的,你又不是领航员。”

“那我这不是有世界上最好的领航员嘛。”张驰从中间空隙挤过来,笑嘻嘻地看着孙宇强。

“……”

孙宇强这下彻底没了脾气,丢下一句“我去把车弄出来”就跑了。前脚着地后脚拐弯,就看见刘显德欲哭无泪地蹲在角落,两条眉毛跟拧麻花似的。听见脚步可怜巴巴地瞅人,活脱一受气小媳妇,不知道的还以为学车遭人霸凌了。孙宇强纳闷,显德这孩子有这么脆弱吗?自己好像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吧?算了,当时也是情绪太激动。他正欲说点什么安慰一下,就见刘显德“哇”地崩溃:“师傅,我保证下次绝对不会开沟里了,你精神压力别太大,不要再和空气吵架了呜呜呜……”

张驰刚飘过来,听见这话望着天吹着口哨就飘走了。

厉小海就是在整个星羽驾校穷途末路乱作一团的情况下天神一般降临在星羽驾校的。

 

————

 

“宇强,你说咋就这么巧呢,知道我们缺个车手马上就给了我们一个。还是个带资进组的,造车的钱都省了,我还以为我们又要四处拉赞助呢。”

张驰绕在弯腰收雪糕筒的孙宇强身边,神情是压不住的眉飞色舞。怎么就这么好命?生前苦得跟什么似的,死后啥好事反而都上来凑热闹,看来我张驰还是死晚了,可惜。彼时距离巴音布鲁克还有一周,厉小海和刘显德的训练完成得都不错,就差上场试试身手。“好好跑,”孙宇强说,“尽全力就行。跑完平平安安地回来,师傅永远在驾校等着你们。”

厉小海说放心吧师傅,我和显德哥肯定会给你带回来好消息的。

“我什么们啊,你连实体都没有。真要拉赞助不还得我上。”张驰的眼光的确很毒,孙宇强不得不承认,刘显德确实有领航天赋,两个孩子配合度也高,没啥意外拿个好名次不难。孙宇强也挺替张驰开心的,郁郁而终变成恶灵的鬼很多,像张驰这样有正事的鬼真的没几个。虽然这都是冲着完成他的遗愿投胎去的。

那,这次比赛过后,张驰就会走吗?

孙宇强把雪糕筒摞在一起放好。他有一千一万个理由不帮张驰,可以是生他的气,可以是舍不得他,反正张驰也只有他一个人可以求助,但凡自己撂挑子不干张驰就没办法,这个时候自私点又能怎样呢?他这一辈子无私了多少次,有多少人骂他是前途扔脑后的神经病瞎菩萨,稍微为自己考虑一次也不见得真能有人道德绑架他。

但他还是做了,非要给个解释的话就是他不想看张驰失望吧,孙宇强想。这人活着的时候失望的次数已经够多了,他就别欺负死人了。

不过现在考虑这些还为时尚早。即便小海和显德天赋再高他们受的也只是个半吊子训练,况且记星虽然贵为地表最强修理工,原车底子在这,改出来的未必能比那些造价拉满的商业车队性能强,最终能跑成什么样他们心里都没数。船到桥头自然直,走一步看一步吧,于是孙宇强问张驰,你紧张吗。

“害,这紧张啥,又不是咱俩上赛场,再说了,咱俩上场的时候我也没紧张过啊。你得相信俩孩子,再不济,也得相信咱俩的教学水平呢。”

孙宇强问的当然不是这个,但既然张驰都这么答了,他也不好说别的。张驰知道他什么意思吗?他宁愿他不知道。如果告别是他们两人命中注定的结局的话,至少这次先让自己有点准备吧。

晚风拂面,张驰说宇强,我感觉你最近气色好多了,心情好点?

嗯,孙宇强回,真是托你的福啊。

那就行。张驰庆幸此刻的孙宇强正目不转睛研究远方少数几颗黯淡的星星,没有注意到他复杂的眼神。“回头让记星再把刹车加固些。”

“我早跟他说过了。”

一周后,厉小海O+,刘显德B+,今年新参赛的野生车手,巴音布鲁克新秀,首战告捷,排名,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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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屋里有多久没这么热闹了?记星忆起他和两位老友共同庆祝胜利的场景陌生得如同发生在上个世纪。外卖的烤串与啤酒铺在桌上,小海显德显然已经疯了,抱在一起滋哇乱叫,也不管酒量好不好,瓶起子一扔对着瓶口就吹。情到浓时刘显德醉醺醺地说师傅,我送你个礼物,然后跌跌撞撞地从墙角变出来了一幅镶好边的刺绣,上面五个字——“名师出高徒”。小海在旁边搭腔,说师傅,真心谢谢你的栽培,不是你的话我现在可能还在想办法和我爸盘活厂子呢。是你让我发现赛车对我的意义,挽救了差点变成穷二代的我,这个刺绣,嗝,必须是给你的!

“对啊师傅,虽然我的科目二还是没过,但你教的路书,那全都是干货!下次,下次考试我必过!”

孙宇强欣慰地看着两个孩子嘻嘻哈哈闹作一团,说不用谢我,你们得谢他。

记星目瞪口呆地看着孙宇强不知道从哪掏出来了张驰的牌位,好像就是他定制的那个,上面还打着把小黑伞。“张驰之位”四个字很醒目,很耀眼,很吸睛。刚才还在勾肩搭背扯皮的俩人也不说话了,厉小海凑过去看:“张驰?显德哥,这谁来着,挺耳熟啊。”

“是师傅的车手,之前的那个巴音布鲁克五冠王。前两年比赛刹车失灵,过世了。”刘显德小声提醒他。

“不是,宇强,这日子,你把这玩意整出来干啥啊。”记星其实从庆功宴一开始就察觉到孙宇强比他们低落,不用想就是触景生情了。这段时间他也很难界定孙宇强是走出心理阴影来了还是没有。说没有吧,他每天教小海开车,很认真很投入,很像以前在车队的风格;说有吧,他又天天和空气对话,看得人毛骨悚然。不仅是他,小海和显德也这么和他反映了。有时候他真想问问宇强你到底在跟谁讲话啊!又怕逼急了再得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说法。俗话说一个bug是bug,一堆bug就能work,只要孙宇强能打起精神活着,他最好不要管太多。

驰子,你也是这么希望的吧。记星一边打哈哈敷衍着把俩孩子轰走一边想。

但我们又话说回来,灵牌这个操作,你再让记星活个十年他也想不到啊。

“那么紧张干嘛,感谢一下张驰呗。”孙宇强表现得就很云淡风轻了。“要不是他给我托梦,我们哪有今天啊,对吧?来——咱们,干一个!下次我们争取,干掉光刻,保二争一!”

“小海显德,没事儿啊,你们师傅就是喝多了。”记星依旧打圆场,“来来来,喝酒喝酒,干一个!”

“保二争一!”“干掉光刻!”“我干了!”

玻璃杯碰撞,酒液随着动作泼洒出去。张驰拄着下巴在人声鼎沸中偏头,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们,心想还好他是鬼。鬼没有眼泪,他可以无休止地看下去,哪怕自己眼睛瞪到视野模糊眼眶发酸也不会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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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多点,两个小孩终于醉成一团,互相搀扶着回去休息,临走前嘴里还在嘟囔着“牛逼”“开一辈子”之类的醉话。记星看了眼坐在桌边不动的孙宇强,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明天早上再收拾吧,也离开了。偌大一个汽修厂顿时只剩下孙宇强和张驰,灯光照着,那么空旷。

孙宇强站起来,也不管受冷的油脂凝固在上面既难吃又糊上牙膛,找个干净塑料袋包了一把没吃完的烤串,顺带两瓶啤酒,一瓶揣着一瓶手里拿着,出了屋。也没说去哪,就一路走,走累了灌两口,从袋里抽出一根串嚼嚼,木签子攥在手里等着丢在附近的垃圾桶,继续。张驰也不问,沉默地跟着他走过一条十字路,再过一条,走到草地、林木代替了黑色沥青与高楼大厦,渐渐绿植也变得稀少,石头与海步步浮现,一条水坝横亘在眼前。

然后孙宇强站住了,不走了,手里的啤酒喝完没地方扔,玻璃瓶竖在脚边,仿佛稍有不慎便会咕噜噜滚下去,滚到某级台阶承受不住碎成几十片,在海水日复一日的冲刷下钝化,模糊,最后化作一颗浑圆的海玻璃,被哪个心细的小朋友捡走带回家做成海风铃叮叮作响,成为一生难忘的童年回忆。

“宇强,你说你刚才牌子都带了,带把香多好,点上绕着那个串啊酒啊转一圈,哥也能吃到了。一份肉俩人吃,充分利用,多实惠,不然哥怪馋。”张驰此时还有心调侃两句。贡品放在香前能给亡故的人吃,别的东西应该也是同理,宇强你真是,咋那么不会来事呢。

“你怎么不说我直接烧给你呢,上头浇点酒,还助燃。”

“那都该碳化了,不好吃,哥算原教旨主义。”张驰嘿嘿一乐。

“真有文化。”

晚上吹的是海风还是陆风?这好像不是现在该纠结的。孙宇强又往嘴里灌了口酒,环顾一圈,不远处有个小的废弃灯塔,不知道锁没锁。“上去看看?”

“行啊。”

孙宇强弯腰去捡啤酒瓶。走了一夜的腿脚已然有些麻木,原地调整几下他才踏上前往灯塔的路。没有光亮的地方,一切的一切只能靠月亮。

他前所未有地觉得自己和张驰无话可说。

这种无言是来自恐惧吗?惧怕张驰的离开,就像树上的一片落叶,轻易就被风带走、踩碎,碾成尘埃,消散。哪怕此行已经提前说过目的,时间早在张驰现形的瞬间便按下倒计时他也还是怕,怕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他睁开眼,床头却没有一个飘着的身影,正怪模怪样地看着他,问他醒啦?马也都叫半天了,估计是饿了,然后等着没睡醒的孙宇强睁一只眼迷迷糊糊地回,说不可能啊,我不是昨晚才给它加的粮吗。

但他同样也怕,怕张驰还不能离开。假若真正分别的期限再次变得渺茫,孙宇强又该作何反应?是再与张驰异想天开地作出尝试,还是就此放弃?是心安理得地接受身边或将永远有一个鬼魂的存在,还是心惊胆战地提防张驰的又一次离开?已逝之人幻化为鬼再次降临生者身边,究竟是延续了活着的人的希望,还是在密谋一场更加盛大的绝望?两种情况二选其一,孙宇强宁愿张驰在巴音布鲁克的落日之下灰飞烟灭,也不要像一颗定时炸弹那样时时刻刻晃在他的眼前反复强调他,提醒他,无论痛苦与幸福,均由他一人承担。

这片名不见经传的海哪怕站得高些也没有任何海景可言。孙宇强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风中:“张驰,你还不走吗。”

但张驰听见了。他一愣,说真不敢相信啊宇强,你那么烦哥,都这时候了也想着赶哥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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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呗,”孙宇强低头踢着不存在的石子。“你的愿望不是实现了吗。小海和显德虽然是没跑到第一但是成绩也不错,再跑两年说不定就能夺冠,这样你的赛车精神,甚至说天赋,都有人传承下去了。张驰,在你心里,还有什么比赛车更重要呢?咱俩跑比赛,甚至竭尽全力地复出,不都是为了这个嘛。”

“所以现在你该到点投胎了吧?晚了再耽误时辰,下辈子当不上人了咋办。”

“你真这么想的?”

“对啊,不然呢。”

对个屁。张驰早在和孙宇强探讨这事儿的当天就想反驳他,只是念在自己刚死不久,孙宇强的情绪也不能好,说了实话反而给人徒增烦恼才顺着孙宇强的话头继续权当给他个盼头,谁能想这人是真心这么以为的。说好的双子星呢?搭档那么多年的默契呢?怎么的,自己在他心里就是这种人?去他妈的吧!他张驰要想证明自己早在他复出赛当天打败林臻东就证明完了,刹车失灵顶多算不可控的意外。至于成绩,他一个死人要个鬼的成绩?什么铅封,什么体育精神,他要真在乎这些还能捡张飞、答应人家非法飙车?孙宇强,整个赛车界,整个社会乃至全宇宙的人都可以不懂我、误解我甚至错怪我,可偏偏他妈的是你,你凭什么这么想,你怎么可以错看我?

一连窝窝囊囊几个月,再好脾气的人都得生气了。张驰强压下这口气皮笑肉不笑,说宇强,那你呢,你怎么办。

“啥我啊?”孙宇强摸不着头脑,“我们现在讨论的是你的事情,和我有啥关系。”

“没关系?”

“没关系啊。”

“真没关系?”

“真没关系啊……不是,你到底要干啥?”

孙宇强也开始不耐烦了。这人到底走是不走,能不能给个准话。走,他就目送他离开;不走,是认命还是再想办法随他。现在在这磨磨唧唧婆婆妈妈的,到底干嘛呢?

“你的意思你和我就无关了呗?那你他妈不早说?”张驰彻底火了。“孙宇强,帮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人是不是让你觉得很光辉、很伟大?哇我做好人好事了真棒啊——是这个意思吗?亏我还费劲巴拉回来找你——我是有病吗?我他妈重返人间,回到一个根本不在乎我的人身边,跟个傻逼一样跟人家屁股后面装傻充愣,人家天天想赶我走了我还非得犯贱似地往上贴?哈哈,结果我还真是有病,真就为了一个这样的人忙乎了这么半天。我操,我他妈以前咋怎么不知道我这么贱呢?你早说没关系啊,早说我那天就应该在你身上多附一会,给我当场整没了我也能转世。我造什么孽了,还非要强插一脚来掺和你的因果?”

孙宇强被张驰的震怒打了个措手不及。不是商量着投胎的事吗,好端端的怎么就吵起来了?困惑和委屈同时迸发,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反驳的话先一步脱口而出:“张驰你他妈别给脸不要脸,我好心帮你你现在是在干嘛?恩将仇报吗?还你陪我忙——拉倒吧,你搞清楚,要不是为了你那个破遗愿我用开驾校?用教学生?还差点给自己气得英年早逝?没有你那么多白痴的想法我和记星早他妈告老还乡各谋生路了!还我不在乎你,不在乎我给你在家里立牌位?我钱多到没处花了吗?辛辛苦苦替你做事到头来你还怨上我了,你有心没啊?哦,确实没有,我忘了,你是个死的,你他妈哪来的心啊?”

孙宇强生气时脚步会不自觉地向前移动,几句话刚落尾音他已走到张驰附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对方犹嫌不够,下一秒张驰便被人揪着衣领拽到面前。不过张驰自觉占理也并不害怕,而是偏过头冷笑一声,回过来正撞着孙宇强的视线,无所畏惧:“还说遗愿呢,我说我遗愿是什么了吗?从头到尾不都是你主观臆断的?我说过一句话?你真以为我在乎那些身外之物啊?孙宇强我告诉你,赛车在我这里就算个屁!奶奶的,它连屁都不是!我他妈是想看到你、记星,你们都给我好好的,给我幸福地活着,过自己的日子!尤其是你,你!你猜为什么只有你能看到我,没有臻东、老叶、记星?孙宇强,你他妈回答我啊,为什么是你!”

张驰喘着粗气,胸口与孙宇强同步起伏着,这个距离他刚好能听见孙宇强剧烈的心跳。他早已做好孙宇强一拳冲他面门而来的准备,就像他们还年轻气盛互相看不顺眼那样,最好他们能扭打在一起,用最原始的方式作个了结。

没想到孙宇强的手突然泄了力松开他,随即后退两步。张驰听着逐步远离的咚咚声,一时竟分不清究竟他和孙宇强谁才应该是鬼。难道说现在在月光下接近虚无的孙宇强,是下凡的谪仙吗?今次奉命前来就是要将他这个孤魂野鬼超度,不论天惩地罚,他都愿意随他走到尽头。

那位仙子背对着苍天碧海,睫毛缓慢地扇动,像濒死的蝴蝶,顷刻间在脸上谱出一个凄然的笑容:“张驰,你觉得,没有你的日子,我会幸福吗。”

张驰哑火了。

会吗?他很清楚,不会。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孙宇强的幸福就与自己息息相关,一条莫比乌斯传送带上的两人如公转般缠绕,若有一方掉下去,形成缺口另一方便不能苟活。张驰已经掉下去了,随着时间的推演,孙宇强还有多久就要坠落呢?论谁都能笃定,等到那日来临,孙宇强一定是平静的,沉默着,就此离开的。

“刚给你处理好后事的那几天我差点跟你去了,是记星和张飞拦着我不让我做傻事我才没死成。你知道当时张飞哭得有多伤心吗?他说宇强叔叔,爸爸已经离开了,家里不能再少其他人了。我能说什么?我只能答应小飞不会。记星也不好过,那几天我都没看到他,再见面他比修车最苦最累的时候还要邋遢,刘海都要和我一般长。”

孙宇强声音没什么起伏,好似说得都是别人的故事。“你看到了吗?你看不到。你走之后大家过得都不好,也不知道怎么才能过好。这时你出现了,一个小人,一个自私地抛下我们所有人在原地独自逞英雄的人,带着大义凛然的愿望,自以为是地就要来拯救我们,多自信啊。你难道没有想过,从你离开那天我们就再也不会好了?你说我自大,狂妄,圣母病发作,对吗?你又何尝不是一个自我至极,背信弃义的叛徒呢?”

“张驰,我们有区别吗。”

语毕,一滴眼泪种子般滑落,不等找到得以生根的土壤便被抹去,留在孙宇强袖口,一处濡湿。

在人类诞生之前,这一整个地球上都是动物。翻飞的,行走的,潜游的,成群结队填满了世上的白绿黄蓝。进化论的发现让人与动物间千丝万缕的联系浮出水面,自那之后,所有科学无法解释的吸引便都寻得了缘由。因为种群、外貌、习性归属在一起的动物们被放置在观察镜下无限放大,抽样两只方构成了今朝人类同类相吸的雏形。故当你与他相遇的那一刻,作用在你们之间本微乎其微的万有引力便超自然地牵引,直到你们的灵魂紧紧吸在一起,盘根错节,是你和他大小、形状、温度不同的两只手十指相扣。

张驰第一次感受到引力是千禧年伊始,在不知赶跑多少个领航员、极端自负的赛车手决议干脆做个独行侠的年岁,孙宇强抱着那本漏洞百出的路书,顶着叶经理的目光极不情愿地坐到他的副驾,说你就是那条疯狗啊,幸会。从此左三、右二、小心碎石等话语誓言般陪伴他走过一年四季,见证数个平闰更替,最终引着他从冥界一路倒退回人间,直至再度回到孙宇强身边。

一切便都有了答案。

我明白了,宇强,张驰与他平视。我们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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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照咱俩这样我这个遗愿也卡在bug上完成不了了,那我就一直陪着你呗,虽然就你能看见我。大不了我们把整个世界都当成咱俩的二人世界,我只跟你说话,等到你也寿终正寝我们牵着手一起走,咋样?”

“就是宇强啊,我毕竟是鬼,死前啥样死后就长啥样,不会再变老了。你平时挺爱美的,到时候不要老因为这个生气,行吗?”

“噗嗤,”孙宇强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你们这个地府没啥说法,就比如说投胎期限啥的?太久没投胎,不得给你自动打回去啊。”

“我在那滞留太短了,没人跟我说啊。”张驰挠挠头。

“没事,要是阎王真来收你,我就去多请几个道士、法师还有出马仙。他们敢来我就列阵,摆明了老子今天就是要和你们抢人。”

“你这凡人还能打得过神仙?”

“没准呢?万一我心诚则灵,死死咬定你不放手,感动了上天咋办?到时候就算天王老子下凡也没辙。”

“行!我就在你身边给你加油助威,我领航员天下第一帅!”

“张驰,”孙宇强“嘶”了一声,“我发现你这人嘴特贫。”

“逗你开心还不好?宇强你真是越来越难伺候了。”张驰咂嘴,“现在唯一的缺点就是你容易被当成和空气对话的疯子,你知道记星他们平时都用啥眼神吗?我估计还得有段时间他们才能适应。”

“那就让他们适应吧,我看也快了。”

两人说着便顺着台阶下塔,摸黑找寻着家的方向。刚走出草地不远,孙宇强突然回头伸出一只手,动作突兀让张驰摸不着头脑:“干嘛?”

“你牵不牵?不牵算了。”

“哎哎!我牵,我牵!”张驰快飘两步握住孙宇强的手,美得眼褶都往天上飞。谁说当鬼不好的?这当鬼可太是那个了。

“宇强?”

“嗯。”

“显德小海是好孩子,第一年跑,还是咱们这么穷酸的配置都跑这么好,有前途。回去好好培养,争取给他俩送去国际的那种大车队,让他俩在海外也大放异彩。”

“嗯。”

“那个光刻,老叶是不是在那呢?到时候都不是咱们的对手。小海肯定比那什么刘世豪强。”

“嗯。“

“我们下个计划就叫猎杀光刻计划,让显德小海也狠狠连冠,继承一下咱俩风范。”

“嗯。”

“你别老嗯啊,你嗯啥!”

“我那是赞同。”

张驰不说话了。过一会他又自言自语般喃喃,声如蚊蚋:宇强啊,你说,会有那一天吗。

“会的。”孙宇强听见自己说。

越靠近市区路灯越多,稀稀拉拉地拖出一道伸长又缩短的影子伏在地面潜行。明灭的灯火铺成一条长路,大概再过一段就要集体熄灭,共同迎接黎明的到来。

好在时间还有很多。两个人如天下所有热恋期的情侣般晃着手,晃到星羽驾校的招牌越走越大个,简朴,老土,和他俩一个样。没有脚踩枯枝的声音,柏油马路是那样的平和,每一道裂隙都在狐疑虚幻的未来。孙宇强数着,数着,数到大门近在咫尺时终于下定决心踩住它,转过身,吞吞吐吐地问了一个埋藏在他心底时日已久的问题,又或是在求一个承诺——

“张驰,如果,我是说如果,就是有这么一种可能,万一哪天你要回去,在那之前你能不能提前告诉我,我好有个准备,不至于太措手不及,至少……”

张驰握住孙宇强的另一只手打断他接下来的话。门口的长明灯打在身上给二人笼罩一片金光,一如那些鲜花,掌声,彩带齐发的,如金子般闪耀的日子。

我也会的。

 

【全文完】

Notes:

二编补上后记:

凌晨三点,伴着耳机里的音乐我开始想怎么组织这篇后记。想说的话太多一时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好像有些语无伦次,大家见谅。

写这篇的时候我史无前例地感到顺畅。四天的猛攻来得太快,一晃眼居然已经成稿。本来只想写个段子的,不知为何发展成这样,不过既来之则安之,能突破自己码字的一个极限我也很高兴。其实在造白谣那篇口嗨结束之后我以为我写不出东西了,延伸的内容,关系性的考虑,好像都被我说完了,那还有什么可以写的呢?但可能飞1的结局太浪漫,一看就像是我会喜欢的风格(但还好当年没去电影院看这部,不敢想象大过年的看个这样的结局会对我的心灵造成多大的创伤),轻喜剧,一生一死,超脱一些世俗缘分仿佛家人般的关系,有点伤心的ending……几乎是下意识地我就想到了《鬼家人》这部电影,所以能写出这篇联动十分合理。谁能想到我的醋只是为了联动这部我最喜欢的喜剧电影写写搞笑段子呢?不过因为故事背景,两人关系的不同看起来只像套了个联动的外壳……好吧,至少这样不影响大家阅读了。

或许是xp使然,我一直想挖掘一些不一样的,超出刻板印象的,甚至可以说是反直觉的东西。就好像大家对孙宇强的统一印象是张驰全肯定,那我偏要找出他不肯定对方的一面,找到它,放大它,乃至偏激到上升为恨的程度,这一点在我写鬼妻那篇口嗨里也能看出来。张驰在我眼里是很偏执的人,但孙宇强也绝对不是柔和顺从的类型,他们两个,因为相似的性格底色所以走到一起,因为这份激进才导致他们总在大起大落的命运,再因为这份命运的反作用加深了他们之间的羁绊,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格局,死亡也难以将它们分开。由爱产生的恨意,最后化为一汪净水也是源于更加爱。抱着把我这样的想法传达给大家的心情写下这一篇,不知道我有没有很好的阐释出来,摊开摆在大家面前。
但话说回去,对于驰强两个人我一个be专业户(尤其是死亡专业户……)居然无论如何都狠不下心来给他们一个俗世意义上be的结局,无论是这篇还是我写的其他内容,就是死了也要人强行复活,就这么任性。剧情带来的苦味已经足够,我便不要在镜头外的世界画蛇添足。因此这篇我采取了相对开放的收尾,未来是平淡的,还是危机四伏的,我全部交给大家。

在写的过程中其实有深刻意识到自己的笔力和剧情排布上的不足,有很多想表达的,或者朦朦胧胧有一个想法的东西没有写出来。毕竟这篇有点仓促,只给自己那么一点点时间写完,所以看起来缺失了很多东西(从显德厉海他们两个的剧情就能看出来我是真没细想。!),包括很多细节也没处理好(比如他们两个结尾的争吵与和解),达不到太让人满意的效果,属于喜剧也没多好笑,感情戏也不清不楚,乱七八糟就结尾了,拍成电影一定会被骂是烂片的程度……况且陆陆续续写的东西有长有短,其中同质化的问题也逐渐显露出来,我自己都很苦恼。希望我以后能有所改善吧,也麻烦大家包容这个不太成熟的作品,如果你喜欢那就更好了。
同时我也在慢慢学着如何不用be的结局也达到一种略显酸涩的结果,没准这次真让我摸到什么门道了呢?那还算有些进步的吧。

坦白讲,我没想过我会给驰强产出,甚至是写出这么长的内容。如此出乎意料的缘分也造就了别样的惊喜。在驰强这里我受到了很多优待,两个平台都有破千赞的内容,搞同人这么多年来我的热度从来没有这么高过,我很开心也很感激。谢谢你们宠着我,愿意和我的文字产生共鸣。能被读者认可是创作者最大的荣誉,感谢大家,你们真好。
谢谢你愿意看到这里。如果有想和我讨论的欢迎评论或者私信,我很乐意~

最后的最后再次祝张驰生日快乐。都说愚人节生人最能理解愚人节生人,当我发现他也是愚人节生日的时候我真是哭笑不得,为什么全世界的倒霉他都得遭一遍此刻全部迎刃而解了,对此我深表同情。不管怎样,希望我们愚人节家族都不会再被人当乐子耍了好吗,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