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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死牟有时候会在涣散的梦里想起自己的童年。
左右不过是断了线的纸鸢、被折断的木刀与缘一离开时轻飘飘的话语,哪怕是最难以接受的噩梦看久了也显得平淡。
但这次出现在梦中的,只是一只鸟。
它站在树上,侧着头向下看去,抖动身子,翠绿色的羽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然后,鸟张开羽翼,头也不回地飞向了远方。
黑死牟忽然想起来,一件他几乎忘却的小事。
在他十岁、还叫继国严胜时,父亲的朋友曾经送过他一只鹦鹉,一只面类牡丹鹦鹉,没有名字。
那位来人说他家的鸟生了小鸟,太多了,想着父亲的孩子应该会喜欢,便带着笼子一起送来了。笼身简陋,带着干草与谷粒混杂的、属于山野的干燥气味,与继国家的肃穆格格不入。
父亲是不喜欢宠物的,却推脱不掉,也不好驳了别人面子,便顺手将鸟笼递给了还是孩童的严胜。
这是继国严胜第一次看见鹦鹉,难免有些新奇。翠绿色的小鸟头上刚刚长出一点红,嘴上的黑未完全褪去,尾巴上的亮蓝便已生出。它缩在笼角,细爪紧抓横杆,一对黑色的、亮晶晶的眼睛怯生生地盯着来人,偶尔发出细碎的啾鸣,怯弱又温顺。
他看着鸟,无端地想起了自己弟弟小些时的模样。说不上来究竟是因为喜欢还是怜悯,父亲以成绩为由威胁他,勒令他将鸟丢掉时,他低头应下父亲的呵斥,攥着笼子的手却没有松开。等父亲转身离去,他才将鸟笼藏进自己房间的角落。
不知为何,他不想成为又一个抛弃它的人。
继国严胜想过很多种困难,但真正养起后,他才发现这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麻烦。
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拐两个弯,绕到一条父亲从不经过的巷子,那里有家杂货店,花半顿饭钱就能买到够鸟吃上几天的谷子。
鸟的笼子放在窗帘后的角落,继国严胜回家便会将鸟放出,让被关了一天的家伙活动一下筋骨。
鸟会在房间里绕上一圈,翅尖掠过窗帘与书架的边缘,最后轻巧地落在角落的竹刀上,梳理自己的羽毛。继国严胜有时会看着它做这些无意义的事情,享受这短暂的、少有的松弛时光。
鸟算不上粘人,只有当手上有食物时才会站上去,吃完就又跑回角落。但相对的,鸟也不怎么叫,更喜欢自娱自乐,这为他叛逆的行为省去了很多麻烦。
他与鸟的关系与其说是主人与宠物,更像是室友,除了吃饭外,人与鸟互不打扰。
他没有教过鸟人类把戏,唯一的要求也只希望鸟活着,以至于某日它轻落在他肩头,羽毛轻轻蹭过他的脸颊,试图亲近他时,他看着那鲜亮完整的羽毛,才发现对方已经出落成了只健壮的、聪明的大鸟。
那是鸟来到他卧室里的第二年,四方的围墙勾勒出的笼子将他们困在一起,给双方留下一种可以到达永远的错觉。
可是离别总是悄无声息。
继国严胜早已记不清具体的细节,他只记得,在某天放学回家,鸟已经没了踪影,只是笼门打开着,窗未关上。
或许是他习惯了鸟的存在,继国严胜那段时间总感觉少了些什么。
这种感情算不上难过,只是觉得空落落的,懊恼着若是提前剪去鸟的羽毛,它便不会飞走。
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只鸟的存在,以至于连怀念都只有他一人。
鹦鹉在室外总归是活不下去的,鲜艳的毛色成为捕猎的靶子,寒冷与饥饿可以轻易夺走鸟的性命——继国严胜想过它许多种死亡的可能,却偏偏只能祝福这只鸟在飞离后还能活着。
这份聊胜于无的哀愁在第二天便被琐事冲散,他总有练不完的剑、读不完的书,闲下来又遇到缘一离家出走的事情,便也逐渐忘记了自己曾经有一只没有名字的鸟。
它在继国严胜的生活里出现了两年,错过了彼此的改变,偏又在黑死牟的梦里相遇,扰乱着他的思绪。
现在想来,那的确只是一只普通的鸟,可它也的确是在那个家里,真正有过的、不与继国缘一有关东西了。
黑死牟低垂着眉眼,看不出情绪。手中拿着厚厚一沓文件,暗红色的眼睛却没有聚焦,显然是在走神。
一直观察着他最得力的下属兼秘书兼恋人的无惨显然察觉到对方的不寻常,观察了一会才问出了口:“你在想什么?怎么这幅表情?”
被打断情绪的人下意识地抬头,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才终于想起将手中已完成的文件收起。
“抱歉,无惨大人……我只是,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情。”
熟悉的话语让无惨皱起眉:“又是关于你弟弟的话就算了。”
“……不是。”黑死牟看着对方,叹了口气。
得到了想听的答案,无惨舒展开眉毛,身子向后仰,靠在自己的办公椅上,示意对方讲下去。
对面的人犹豫了片刻,似有些羞耻,但总归是开口,把梦连同那段过往一同讲给了无惨。
与黑死牟的担心不同,无惨对此颇为感兴趣。他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面前突然开始心虚的下属好一会,才调笑道:“说实话,我以为你如果有宠物,会选择猫,没想到是鸟。”
黑死牟绷紧的肩膀对方的话放松了些:“无惨大人,其实对我来说种类并不重要……只是恰巧碰见罢了。”
“哦。”无惨显然不甚在意他的辩解,只是展露出一种近乎温柔的神情,接着问下去:“那只鸟让你记到现在,它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并不意味着什么,只是他飞走了,然后猛然想起来这件事罢了。”黑死牟的语气没有分毫变化。
“有趣。”无惨向后一蹬,昂贵的办公椅在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音。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面前人会意的放下手中事物,走到他面前,屈膝跪下,将头靠上面前人膝盖,任由对方揉乱他梳理整齐的头发——像只温顺的大猫。
“说实在的,黑死牟,你真的不了解自己现在的状态吗?明明是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还要说不在乎。”
“大人,我……”
“不许反驳。”无惨相当自然地解开了对方绑好的马尾,用手指理着面前人的长发,看起来心情颇好:“这倒是我第一次见你这幅表情,看起来你还挺喜欢那只鸟的。”
“你没有告诉你那弟弟倒是意外之喜,证明你还没有完全被那奇怪的‘兄弟就应该分享一切,相互扶持’的老掉牙论调洗脑。它就是你的,哪怕飞走了也只属于你。”
修长的手指顺着头顶摸到泛红的发尾,熟练的手法像在安抚一只大型犬。黑死牟没有被这动作冒犯,只是安静地听着。
无惨顿了顿看着自己下属茫然的表情,温柔地替对方抹去眼泪,轻细的声音与往日的颐气指使判若两人:“黑死牟,悲伤也是可以的,哭也不要紧。”
一直没有反应的人像是才注意到自己的在落泪,有些慌乱的直起身,胡乱地摸着脸。
他想要尽快结束现在的窘迫,可过往被淡化的悲伤却毫无预兆地冲破限制的枷锁,以至于眼泪都违抗主人的意愿,肆无忌惮地从那双睁大的眼眸里涌出。
“接受事实与悲伤并不冲突。”无惨的声音在他耳边忽然变得遥远,黑死牟抬起头,他有些无措地发现,隔着眼泪他看不清面前人的脸。
“骤然失去心爱之物就是应该哭啊,黑死牟。你就当是为了小时候的自己吧。”
那只手依旧放在他的头上,很轻。他忽然想起,自己曾经也如此抚摸过属于他的小兽。
被豢养的鹦鹉怎么能在外面活下去?它定然是活不成的。哪怕他宽慰自己这是必然离别,又怎能甘心接受这突兀的失去?
黑死牟沉默着将脸埋在胳膊里,用昂贵的西装外套擦去脸上的狼狈。
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惯常的平静。除了眼白的充血,任谁也看不出面前人方才哭过。
“无惨大人,属下明白了……”
“明白什么?”无惨的手指绕着面前人的长发,留下一缕卷。
“我可以在您面前展露情绪。”黑死牟说着,他的语气有些过于认真,让无惨有些想笑。
“以及,”他的表情忽然又变得有些难为情,让无惨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妙,“不要将宠物……当成别的什么人。”
无惨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你还真是热衷于找你弟弟的代餐啊。”
黑死牟心虚地低下头,又不回答了。
看见对方这幅装聋作哑的模样,无惨冷哼一声,也只能将对方的头发绕到一起作为报复。
黑死牟不确定是不是心结解开的缘故,那天晚上他又梦到了自己的鹦鹉——或许他该给这只鸟起个名字。
他看小鸟尾巴上鲜艳的蓝,试探性地问:“月华……怎么样?”
梦里的鸟歪了歪头,轻轻啄了啄他的手指,如过往无数次的那般跳到他掌心。
“月华,我其实,有些想你。”他低下头,对掌心的鸟轻声说,“但我已经失去了你,所以,我祝福你能自由在这广阔的天地穿行,不被命运抓住。”
灵动的小鸟叫了两声,跳回了高处,又似有些不舍地回望了两眼,许久,它终于飞向了远方。
梦境的影子与过往的忧伤重叠褪色,像一场迟来的告别。
醒来时,月华已经不见了。
但他的确是被鹦鹉的叫声吵醒的。
他那天少有地起的比无惨晚,待他从彻底清醒时,身边人早已经没了踪影,只在床头柜留下一张写着让他下楼看看的纸条。
他将衣服穿戴好,走下别墅的二楼,方在望见无惨的背影。只是没等他走到对方的身侧,便又因为熟悉的叫声愣怔住。
察觉到他的到来,无惨转过身。
早晨的阳光不算刺眼,透过落地窗洒在他的肩头,为他披上一层淡金的薄纱。俊朗的男人眉目舒展,嘴角自然地勾起,深邃锐利的鲜红眼睛望向他时带上了缱绻。
而他的胳膊上正站着一只蓝色的,羽毛蓬松的鹦鹉,正好奇地望着他。
“喜欢吗?”无惨微微眯起眼睛,带着猫一般的狡黠。明明是询问的话,语气却是笃定的。
黑死牟盯着他好一会,才缓慢地点了头。
“那就给你了。”他相当无所谓地抖了抖手腕,那训练良好的鸟儿便顺着主人心意飞到了另一人的胳膊上。
黑死牟低下头,试探性地揉了揉鸟的脸颊。肥硕的小鸟便颇为受用地转了头,让他摸得更顺手些。
“很乖……”黑死牟相当客观地评价着。
“是啊,毕竟花了不少钱。讨你喜欢真不容易。”无惨凑过来,哼道。
“无惨大人……”
“不用感谢。说实话,我并不在乎宠物,只是觉得你突然的感性与渴望相当迷人。”无惨抢先一步,截住了对方将要说出口的感谢之词:“把它的飞羽剪掉吧,这次一定要把它留住。”
“属下遵命,毕竟这是您送与的,属下定会珍惜……”黑死牟手上揉着鸟,暗红色的眼眸里却只倒映着面前人。
“真不解风情。”尽管如此说着,却是扯着面前人的领带,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留下一个宣示主权般的牙印。
“不给这只鸟起个名字吗?”得逞者一边欣赏着自己成果,一边心情颇好地问道。
黑死牟低下头,看着正专注望着他的鹦鹉哑然失笑:“夜语怎么样。”
无惨点了头:“不错的名字。但你就不好奇夜语说话吗?”
他看着对方,有些不明所以。
无惨似是被这道目光取悦到,咧开了一个有些恶劣的笑容,在面前人注视下轻轻拍了手。
手上的鹦鹉条件反射般站直了身子,张开嘴,用别扭的话大喊了起来:“不许拿鸟当代餐!”
话语本身的刻意配上小孩子般的腔调反而让提出者笑得直不起腰。
“无惨大人……”黑死牟的声音里带着些无奈。
“对了,代我可以。”无惨假装没有听见对方的呼唤,便随口说道。
不明所以的小鸟附和着人类,轻轻叫了两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