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颉死去的那天夜里,月亮出奇的亮。
望跌跌撞撞滚出岁陵,长发上还留着血迹,分不清是谁的,岁的,颉的,他自己的,是谁的都无所谓了。
月亮真好啊,满满一轮挂在空中,照的黑夜亮如白昼。月光无声无息爬上岁陵,爬上百灶,爬上那巍峨之巅的宫禁,于是全大炎都该和望一起披麻戴孝。
这样漂亮的月亮,望上次走出岁陵时见到了。那时他尚且不知天地茫茫,不知来路归途,也不知走出岁陵是为了什么。但是上次有个人在岁陵外等他,眼睛明亮,让他学会人类的第一个词:“兄长”。
现在也依旧有一个人在岁陵外等他,眼神却暗淡。长风浩荡,天地在吹丧乐给这两个失了妹妹的兄长听。
“颉死了。”望说。
“我知道。”重岳答。
“她替我死了。”望说。
“我知道。”重岳答。
望终于抬起眼睛来,问重岳:“你来抓我吗?”
重岳说:“不,我来救你。”
望几乎要狂笑,救他,为什么救他,他是罪人了,颉的血还没有干透,还可以写一封罪状,状告他这哥哥刚愎自用狂妄自大,状告他这哥哥错信他人送了妹妹性命,状告大炎包藏祸心残害忠良。他还要去做大炎的罪人,他要把这状书送到真龙案上,用真龙的血来给这罪状盖章。
每个人,每个人都该死,包括他自己。
重岳知道他要做什么,所以他来了,他也在愤怒,他气望和颉一声不吭地去送赴死,他气岁的百般折磨,他气炎的迫不及待。
他最气自己,身为长兄,一个妹妹死了,一个弟弟疯了,哪里有这样的长兄!
但他仍有事情要做,举国上下的眼睛都盯着他,盯着这些“代理人”,人与人之间尚不可亲,何况与他们。他日夜兼程来到岁陵,路上思绪纷纷却又无话可说。有什么好说的呢,大炎怕他们死,也怕他们活,更怕他们活的不痛快拉着大炎和岁一起死。
他掠过重重关卡来到百灶,未到岁陵先见到了太傅。
太傅叹气道,真龙震怒,要擒罪人。
重岳行了一礼答,此乃我家事,何罪有之?
宗师,太傅还愿这样敬称他,您难道不明白陛下是什么意思吗,弃子争先,舍小取大,这是你那弟弟的话。
我知,重岳说,但我不愿。
从没有什么弃子,重岳不善棋道,从前对弈望说他只会退让求和,他不置可否。胜负乃兵家常事,争是为了不争,只要活着,总还有下一局,总还有得胜的可能。
陵墓幽深,他二弟从中走出,像个孤魂野鬼,风一吹就要飘走了。重岳却不能够让望走,他得带这弟弟走,他得让望活,让大家都活。
望于是缓缓拔出自己的刀来,直刀森森,映着月光。
他的剑法是重岳教的。
在玉门,重岳铸了这刀赠他。令笑大哥怎么赠军师一把刀。重岳说,总归也是要上战场的,没有刀怎么行。他教望剑法,在杨柳树下,剑刃隐隐泛着青。
望总是聪慧的,一点就通。剑起,风起,剑止,风也止,却哗啦啦落下许多柳叶来。重岳就笑,随手把弟弟发上的柳叶摘下来,倒也不丢,顺势衔叶而吹,望认得那是士兵常唱的小调:
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
现在他对着兄长拔刀,想起那小调的下半句:梁筑室,何以南?何以北?
禾黍不获君何食?愿为忠臣安可得?
望便把这歌哼给重岳听:“愿为忠臣安可得?安可得!兄长,从来便没有什么岁,什么代理人,有的只是我们和他们。”
“兄长,你今日最好把我打死,不然,我一定会搅的这大炎天翻地覆,永无宁日!”
重岳现在是真的动了怒,他本没想动手,然而他弟弟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如何打死你,你叫我去做什么人,我在你心里便是这幅模样?
于是他们在岁陵前缠斗,望当然打不过他大哥,即使重岳已经算个手无寸铁的凡人了,但他毕竟是朔,重岳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打到一半,望的剑已经不知道丢在哪里了,他就用拳头,用尾巴,用牙齿去咬。重岳也并不留情,他出招很快,且不收力,望的皮肉满是红痕。
最后还是他们俩在月光下缠斗,不讲章法,什么剑招拳法全都抛到脑后了,只是在野地里发狂地扭打撕缠,几乎回到最初的时日。那时候他们都是兽,兽要你死我活,兽要争夺不休。
望甚至动用了一些本相,他的牙齿尖尖,变手为爪,没人会认为这是个人,只会觉得这怪物可怖。重岳没好到哪里去,但他没可能也没机会再成为朔了,他早就扒皮抽骨,炼了一尊不像人的人身。
望落败,被重岳反手压在地上,剑尾死死嵌进望的白尾,那白尾于是也终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望挣扎着,尖指扎进大地,把泥土生生挖出几条沟痕,他仍旧不愿认输。他还能再战,望就是这样的争强好胜,一丝一厘都不愿让。
从前是,现在依旧是。
望咯咯笑着,说你要大义灭亲吗,我的好哥哥,君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你该杀了我呀。
兄长,你会吗?
重岳更用力地把他压进土里,他少有这样无能为力的时刻,可是对上望,总是无可奈何。他也时常想,是否是自己的错,他不该和望斗,不该纵容望争强好胜,不该让望远离他视线之外,他该把望时时刻刻拴在手心,该盯着这弟弟的一举一动。
望感觉到重岳卸了力气,他还准备嘲讽几句,问重岳是不是改了心意,要放他一条生路。
他不该抬头的,月亮好亮,重岳和他都无所遁形。
重岳坐在月亮下,眼睛里满是疲惫,月光要从他的眼睛里掉下来了。重岳一字一顿地问他,你要我怎么办?
你要我怎么办呢?
颉是他的妹妹,望是他的弟弟,他是宗师,也是兄长,还有更多的弟弟妹妹等着他回去。他已经不能再失去一个弟弟了,更何况这是望,他最早的同族,他的血亲,或者说,这是和他水乳交融的,伴侣。
无论是朔还是重岳,他不羞于承认这个,做了就是做了,他做下的事情他该负责,与旁人无关。何况,除了他,望还能找谁。
望也变得很累很累,他本就心力交瘁,只剩一口气强撑。
可是他恨呐,他恨得几乎要发狂了,所以他不愿倒下。
重岳接住他,把他搂进怀里,望现在终于能平静地和他说话了。他对着重岳总是寡言,一是因为言多必失,免不了口角之争;二是他这些谋划,本就不该让任何人知道,折他一个人就够了。
但是今天夜里,月光像裹尸布一样围住他们,于是望开始说话,滔滔不绝,说他与真龙的二十年之约,说颉与他的谋划,说岁的诡计和嘲弄,说他的胆怯,说人们如何逼着颉去死,又是如何逼着他去死,以后是不是要逼其他人死。他说啊说啊,说到牙齿发颤,说到喉咙嘶哑。
重岳抱着他,白的发和黑的发缠在一起,新的泪和旧的泪滴在一起,他身上的血是岁的血,是颉的血,是重岳的血,他咬碎牙齿终于尝到自己的血。他仍旧不停地说,把字一个一个从堵塞的喉咙管里抠出来,抛在地上,带着决然的狠厉。
他说。
我。
去。
我去。
我去!
我去我去我去!
我去磨利剑我去走长路我去斩头颅我去斩龙足嚼龙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我去让你们变成真正的人
他终于不能再说话了,因为重岳捂住了他的嘴。他哥哥的手很少这么凉过,有力的手指死死抵住他的唇瓣,不让望再开口。望却一张口把那手指咬住,在指根留下深深的烙印。他咬的好用力,几乎可见白骨。但重岳不松手,望也不松口。他们是同胞兄弟,有如出一辙的固执。
望还在说,喋喋不休地呓语。他说,兄长,你拦不住我的。
重岳越发用力地去捂他的嘴,只恨不能卸掉望的下巴。他抵着望的额头,血红的眼睛在月夜里显出第二种光。
重岳说,我同你一起。
望当然要反驳,他越说重岳就越用力捂住他的嘴,到最后双手齐用,望被那一双大掌掩住口鼻,空气被剥夺,他喘不上气,终于不能再说。
重岳说,我和你同去。
又说,你不反驳,那便是同意了。
他放开手,望几近昏死,重岳给他渡气,唇舌交缠间,两个人的血也交融。
你答应了我,便不能食言,你喝了我的血,我也吃了你的,歃血为盟,违者天诛地灭。重岳说,莫再寻死,前路仍长。
望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捧着他哥的脸,极轻极轻地笑,他说你放心,我不会死的,我还不到死的时候。我的命还有用,哥哥,我的命还大有用处。
他这时候终于恢复了一点理智,让重岳带他回去交差。
重岳抱起他,月亮冷冷凝视这两个人,重岳也冷冷凝视月亮。
乌云过,终于遮住了这妖异的月亮,但是重岳知道,一切已经无可挽回,他弟弟有一只月亮的眼睛,月亮已经在他弟弟眼睛里生根发芽了。
但没关系,泰拉是双月,重岳想,那就是我的宿命了,我来当另一半的月亮,我来承但这另一半的癫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