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サプライズ?(惊喜?)”
“はい、彼の言葉は——(是的,他的原话是——)”阿南双手展开长长的礼单,模仿对方谄媚的语气,“一份不在礼单上的、独一无二的珍宝,献给尊敬的东村课长。”
“思わせぶり。(故弄玄虚。)”东村敏郎做出评价,不以为然地揉了揉眉心。
公馆内,一场军政要员齐聚的晚宴已基本准备就绪,宾客有序入场,侍者言笑晏晏,笔挺的军装和考究的和服把每只牛鬼蛇神都包装出精致的人样。
宴会的主人从高处一瞥百态众生相,掸掇军装衣摆不存在的灰尘,“行こう、そのいわゆる‘驚きを’見てください。(走吧,去看看那所谓的‘惊喜’。)”
“彼が言っているのはサプライズだと確信しています、驚くのではなく?(确定他说的是惊喜,而不是惊吓?)”
遮盖的红绸被扯下,堆在地上像一滩沉疴的血渍。内里的宝物露出真容,紫檀木打造的四角笼里蜷缩着一个人,不是什么物件儿,活的,活人。
看上去顶天了十几岁,身量清瘦像刚经历过大灾荒的难民,稍微用力捏就能听到骨骼碎裂的脆响。
那人的眼睛不适应突如其来的光线变化,红绸被扯掉的一瞬间抬起双手覆在眼前,好一会儿后才慢慢睁开。
还真像刚被捕获的野兔,东村敏郎心想,睫毛可真长。
那人缩在笼子一隅,警惕地抬头看他,乌黑的头发和瞳仁颇具光泽度地一齐反射着顶光,身上的肌肤是久不见日光的白,白得像随时能融化掉。他只穿了一件姑且能称作衣服的“衣服”,粗布麻衣被撕扯得不成样子,露出大片青紫交错的伤痕。
可能在笼子里被闷久了,青年脸颊上有一抹突兀的潮红,东村敏郎拉开门栅示意他先出来,青年虽然警惕但乖乖照做,轻手轻脚地往外爬。
“だから……どうやって処理しますか?(所以您说……怎么处理?)”
阿南有些头疼,这绝对属于拍马屁拍到马腿上的典范——课长是许久没有女伴,但这不代表他有什么难以见人的癖好或者说他是个喜欢虐待男人的变态——果不其然,东村敏郎手指轻敲紫檀木的四角笼,“このような無駄で場所を取る廃品は、持ち上げて捨てた。(这种没用又占地方的废品,抬出去扔了。)”
“はい。(是。)”
下一句对着那青年:“叫什么?”
“佟家儒。”青年有些很明显的紧张,“是个教书先生……”
“你多大?”
“二十。”
东村敏郎不说话,一双鹰隼般的眼睛自带洞悉一切的威慑感,叫佟家儒的青年明显底气不足,怯怯改了口:“十九……好吧,十七。”
“满十七周岁了?”
“满了!我属兔的。”这下明显声音不抖了。
“好,现在给你两个选择,回到原来的地方——”东村敏郎话还未说完,佟家儒像是惊弓之鸟似的猛地扑过来抱住他的小臂,清瘦的脸上满是惊惧神色:“拜托您别把我送回去,他们会在巷口打死我的,求求您……”
“不是要把你原路送回去,”东村敏郎捏住佟家儒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拇指摩挲过他嘴角干涸的血痂,“会给你安排个住处。”
接着他发现青年的状态不对。
原本脸颊上的潮红已经扩散到脖颈,贴着他小臂的身体烫得惊人,乌黑的眼睛已然不复刚才的清明,像是有人往瞳孔里滴了一片雾。
“他们喂你吃了药?”
东村敏郎执掌特高课多年,从来不自诩为一个好人。只是总有人能在做畜牲这一方面突破他的下限——他示意阿南现在就可以开始清理垃圾,拎着青年的后领走进内室。
“我会很听话,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佟家儒喃喃自语,双手攥着东村敏郎的衣襟就像将沉之船抱住礁石,“不要赶我走……”
“怎么就赖上我了,”东村敏郎起了点逗弄的心思,用日语慢条斯理地说,“もし私があの人たちよりも悪くなったら?(万一我比那些人更坏呢?)”
佟家儒没听懂日语,但他看得懂那眼神里的玩味。他咬了咬下唇,声音更低了些:“您没有一上来就动手打人,您是……讲道理的。”
小书生的善恶观真是有趣。
东村敏郎失笑,怎么办呢,你眼中的好人即将要对你做一些坏事了。这算不算给他上了乱世里的第一课?
那层破布似的衣衫几乎不用扯就能自动脱落,佟家儒浑身的肌肤被药效蒸出粉色,躺在墨绿色的床单上,像苍翠的竹林里落了一瓣桃花。
青年贪图东村敏郎带着凉意的手掌,迫切引导着他在那片绯色上开拓探索,滑而软,东村敏郎惊叹,串联他血肉躯体的似乎并非骨架,而是江南烟雨里浸透的一匹绸缎。
“太瘦了。”东村敏郎随手揉了一下青年的前胸,很薄很柴的一片肉。胸脯下方肋骨也根根分明地凸起,像琴键,他手指拨过去,能奏出世上最动听的乐章。
“我,我就是瘦了些,以后能养回来的,”他随口一句话却被佟家儒当成了嫌弃,吓得青年急急忙忙推销自己,“我能教书,会算账,什么都能学……”
东村敏郎没接话,手指沿着他凹陷的腰线一路向下,摸到那根因为药物而半硬不软的东西。佟家儒下意识想躲,又强迫自己生生停住,咬着嘴唇把脸偏向一边。
“怕了?”东村敏郎的手指圈住那根东西,不轻不重地揉捏了两下。佟家儒浑身都在发抖,牙齿把下唇咬得发白,却硬撑着不肯吭声。
“问你话。”东村敏郎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疼得佟家儒倒吸一口气。
“不怕。”他说,声音却是抖的。
东村敏郎冷笑一声,手指松开那根疲软的性器,转而探向更后方。指尖触到那个紧闭的入口时,佟家儒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却又被另一只手按着肩胛骨死死钉回床上。
“不……那里不行……”佟家儒终于崩溃了,声音里带了哭腔,“求您……”
“刚才不是说不怕?”东村敏郎的手指在那个入口处打着转,感受着身下人越来越剧烈的颤抖。药效让那处变得异常敏感,即使只是这样若有似无的触碰,也让佟家儒的腰不受控制地往下塌。
“我……”佟家儒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大颗大颗地砸进枕头里,“我没做过这个……”
东村敏郎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扳过佟家儒的脸,那张清秀的面孔上全是泪痕,眼睛红得像只兔子,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药效让他整个人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可他看向东村敏郎的眼神里,除了恐惧之外,还有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绝望,又像是认命。
东村敏郎忽然松开手,从床上起身。
佟家儒愣住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呆呆地看着他。
“把衣服穿上。”东村敏郎背对着他,声音冷硬。
“……什么?”
“我说把衣服穿上,你听不懂中国话?”
佟家儒手忙脚乱地从床上爬起来,抓起那堆破布似的衣衫往身上遮,手指抖得几乎系不上扣子。
东村敏郎转过身,从衣柜里抽出一件自己的衬衣扔过去。
“穿这个。”
棉质衬衣落在佟家儒头上,带着药香和烟草的气息。他愣愣地把衣服扯下来,抬头看东村敏郎,对方已经走到窗边,背靠着月光点燃了一支烟。
“你……”佟家儒抱着那件明显大了好几号的衬衣,不知道该不该穿。
“不穿就光着。”东村敏郎吐出一口烟,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佟家儒慌忙把衬衣套上。衣摆长及膝盖,袖子盖过了手指,他整个人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滑稽又可怜。
东村敏郎看着他那副模样,不知怎么觉得有些好笑。他掐灭烟头,走回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缩在床角的青年。
“你得罪了谁,被送到这里来?”
佟家儒低着头不说话。
“不说也行。明天一早,我让人把你送去慰安所。”东村敏郎的声音轻描淡写,像随手拂去桌上的一粒灰。
“不!”佟家儒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我说……我都说……”
东村敏郎坐到床沿,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我原本在租界的洋学堂教书……有个学生家长是帮会的人,他家公子心性野,我便放学后多留他几日……那人以为我是刻意拿捏、别有用心……”佟家儒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小,“他放话要废了我,我东躲西藏了半个月,昨天晚上还是被他们逮住了……”
“所以就把你送到日本人这里来,想借刀杀人?”
佟家儒不说话了,算是默认。
“倒是个好算计。”东村敏郎冷笑一声,“那你觉得,我会不会如他的愿?”
佟家儒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在月光下格外清亮。
他看着东村敏郎,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
“我不知道。但我宁愿死在日本人手里,也不愿意死在那些打着爱国旗号的畜牲手里。”
这话说得硬气,配着他那副瑟瑟发抖的模样,倒有几分可笑的悲壮。东村敏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
“你倒是敢说。”
“我说的都是实话。”佟家儒的下巴被捏得生疼,却硬着脖子不肯低头,“你们日本人要杀我,那是国仇。可那些人要毁我,那是私怨。国仇我认,私怨我不认。”
东村敏郎松开手,竟笑了一声。
“有骨气。”
“可惜,骨气这种东西,在我们这行最不值钱。”
他站起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时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今晚你睡这儿,明天会有人来安排你的去处。”
“去哪里?”
“看你造化。”
佟家儒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药物的余劲加上连日奔波的疲惫,让他几乎是头沾枕头就昏睡了过去。
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是江南的老家,春天,桃花开得正盛。
他在树下读书,风吹过来,花瓣落了满身。母亲在屋里喊他吃饭,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吴语特有的软糯。
他想应一声,却怎么都张不开嘴。
画面一转,桃花不见了,母亲也不见了。他站在一条漆黑的巷子里,身后是追赶的脚步声,前面是死胡同。他拼命地跑,跑得肺都要炸了,却怎么都跑不到尽头。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说的是日语,他听不懂,却莫名地觉得那声音很稳,像一根绳子,从黑暗中抛过来。
他伸手去抓——
然后醒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身上那件不属于他的衬衣还残留着药香的气息。
门被推开,阿南走进来,面无表情地丢给他一套干净衣服。
“换上,课长要见你。”
佟家儒跟着阿南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一间和式风格的房间。东村敏郎坐在榻榻米上,面前的矮桌上摊着地图和文件,手里捏着一支笔,正在批阅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醒了?”
“嗯。”
“吃东西了吗?”
“……没有。”
东村敏郎朝对面的位置抬了抬下巴,“坐。”
佟家儒犹豫了一下,盘腿坐下。阿南端上来一碗粥和两碟小菜,清粥小菜,在这个年代已经是难得的好东西。
佟家儒看着那碗粥,喉咙动了一下,却没动手。
“怎么,怕我下毒?”东村敏郎头也没抬。
“不是。”佟家儒低声说,“我只是不明白,您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哪样?”
“给我衣服穿,给我东西吃……昨晚还……”他没说下去。
东村敏郎放下笔,终于正眼看他。
“你很聪明,应该知道我留你下来不是因为我心善。”
佟家儒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您想让我做什么?”
“你在洋学堂教什么?”
“国文,偶尔也教些算学。”
“会说日语吗?”
“只会几个词。”
“会英语呢?”
“会,我在洋学堂教书,英语是基本的。”
东村敏郎点了点头,似乎在思考什么。
“我需要一个文书,处理一些和租界那边的往来文件。你英语好,正好用得上。”
佟家儒愣住了,“您要我……给您当文书?”
“怎么,不愿意?”
佟家儒的沉默久到阿南以为他要拒绝,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枪套。
“我有条件。”佟家儒说。
阿南脸色一变,东村敏郎却抬手制止了他,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教书先生,“说。”
“第一,我不出卖同胞。您让我翻译文件可以,但如果是要我做汉奸的事,我宁可死。”
“第二呢?”
“第二,我知道我走不了,但我希望能保住自己的体面。您昨晚……没碰我,我希望以后也不会。”
东村敏郎沉默注视着他,佟家儒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却咬着牙没躲。
半晌,东村敏郎笑了。
“你一个阶下囚,倒是会提条件。”
“我虽然是阶下囚,但我这条命是我自己的。”佟家儒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您要是觉得不值当,现在就杀了我。”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院子里水珠滴落的声音。
东村敏郎站起身,走到佟家儒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佟家儒仰着头,睫毛在微微发颤,眼神却是直的。
“有意思。”东村敏郎忽然伸手,在他头顶拍了一下,紧接着发现毛茸茸的手感挺令人上瘾,于是加大力度再揉两下,“成交。”
佟家儒愣在那里,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还愣着干什么?粥要凉了。”东村敏郎已经走回桌边,重新拿起了笔。
佟家儒低下头,捧起那碗粥,喝了一口。
米粒熬得软烂,入口即化,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甜。
他已经很多天没有吃过一口热乎东西了。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拼命忍住,大口大口地把粥往嘴里扒。
东村敏郎从文件上方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当天下午,阿南带着佟家儒去办了手续,领了一套文书的制服,又给他安排了一间单独的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胜在干净。
佟家儒摸着那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三天前他还在东躲西藏,以为自己这次必死无疑。现在他却站在日本人的公馆里,穿着日本人的衣服,吃着日本人的饭,成了一个日本军官的文书。
命运这东西,有时候比戏文还荒唐。
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梧桐树。初秋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几片。他想起了母亲,想起了桃花,想起了那条怎么都跑不到尽头的巷子。
“我宁愿死在日本人手里,也不愿意死在那些打着爱国旗号的畜牲手里。”
昨晚的话还言犹在耳,可真的活下来了,他又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太轻巧了。
活着比死难多了。
尤其是要以这种方式活着。
门外传来脚步声,他回头,看见东村敏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把这些翻译成英文,明天一早要。”
佟家儒接过来,翻了翻,是几份商业往来的信函,没什么敏感内容。
“今晚能做完吗?”
“能。”
东村敏郎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东村先生。”佟家儒忽然叫住他。
东村敏郎停下脚步,侧过脸。
“谢谢。”佟家儒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
东村敏郎没回头,只是停顿了一下,然后大步离开了。
佟家儒站在窗前,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手里的文件被他攥得发皱。
窗外那棵梧桐树又落了几片叶子。
九月是一个很好的月份。
夏末秋初,暑气渐退,万物都染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色。梧桐的叶子还会再黄一些,风还会再凉一些,日子还会再长一些。
东村敏郎走在院子里,经过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时,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他看见佟家儒伏在桌前,就着一盏孤灯,一笔一画地写着什么。侧脸被灯光镀上一层暖色,专注的神情像极了学堂里用功的学生。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离开了。
夜风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生长,像是院子里的梧桐,也像是别的什么。
只是谁都没有说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