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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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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4-02
Words:
20,3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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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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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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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6

【亮懿】犯罪心理

Summary:

summary:仅靠爱就能拯救一个人的想法还是太自大了。

Notes:

*精神科医生诸葛亮x精神病律师司马懿。
*内含:精神科知识小科普,精神病院生活片段,部分血腥描写和一点也不浪漫的症状描写(主要集中于08及以后),自杀自残预警。本质是反家暴和反精神病污名化宣传片。
*部分场景和事件有原型,人物没有,文中没有提到姓名的均为私设npc,与王者荣耀原作和历史无关,主要角色是我最喜欢的懿家四口嗯对。
*这不是一个轻松的故事,如果可以,请不要在情绪过高或过低时阅读。我希望大家阅读时能够穿上角色的鞋,走他们走的路。
原文指路lof:一团皱巴巴的废纸

Work Text:

01.凌晨四点,恋人未眠。

凌晨四点,诸葛亮和司马懿在看电影。

这不是一个合适的时间,除非他们是川端康成笔下的海棠花,但是很显然,海棠花应该背靠花枝而不是床板,更不会配着薯片可乐看《遇见你之前》,此时诸葛亮宛如看着披萨被放上菠萝的意大利人,绝望地尝了一口发现味道不错。

凌晨四点,对于睡眠障碍患者来说应该处于被药物一闷棍打晕的昏迷期,但俗话说一物降一物,司马懿此人吃过的安眠药种类可以拉张表从夯到拉排名,如今正在和已经添到200mg,却被抗药性从一开始六边形战士削成拉爆了的喹硫平死磕。

作为一名合格的精神科医生,诸葛亮第一个反对对方猝死边缘蹦迪的行为:原则上来说,充足的睡眠和健康的作息对于患者来说十足重要。

但是很显然,精神病没有原则。

“如果我像你一样在晚上十点安稳入睡”司马懿调试着投影仪:“那么我一开始就不会给你们医院送钱了。”

规律睡眠在晚上十点准时入睡,结果凌晨四点被伴侣从怀里钻走的动作吵醒的诸葛医生欲哭无泪,虽然对方只是去洗澡根本没意识到他醒了,更没有让他起床的意思,甚至直到诸葛亮开灯后才看见一只坐起身在床上cos大型悲伤兔的男朋友,并且礼貌询问:“我吵醒你了?你需要的话,我去客厅看。”

“……我就是因为你不在我身边孤独醒的!”诸葛亮委屈极了,这种什么都怪自己的习惯什么时候能改掉:“而且现在是醒不醒的问题吗——现在是凌晨四点?”

对方沉吟片刻,眼神飘忽道:“对,睡不着。”

“司马懿。”诸葛亮这下清醒了:“我下周一上班,来找我。”

“我上周刚和你坐在诊室里掏心掏肺。”司马懿皱起眉“我不认为我需要用频繁在你面前解剖自己来控制病情。”

“在发现药物效果不佳和症状复发时,需要立刻寻求专业援助。”诸葛亮不甘示弱。

两人大眼瞪小眼,最后是诸葛亮以柔克刚,垂着眼睛,落寞地示弱:“我只是不想你难受。”

这招你都用过多少遍了?司马懿很想冷笑一声,同样的错误他不会再犯第……

“如果你不高兴的话,那我就不说了……”诸葛亮可怜巴巴地盯着他,红着眼眶像下一秒就要落泪。

……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

“你赢了,精神科学还要学撒娇吗?”

“只针对你。”诸葛亮点到为止,重新笑起来:“我陪你吧,看电影。”

“好的,行业楷模诸葛医生。”司马懿扶额,真是术业有专攻,精神科医生真是知道怎么拿捏他的心理:“你打算这么干看吗?”

你不也干看吗……

诸葛亮腹诽,却还是自觉下床翻找零食,然后迟来地想起没问什么电影:“你看的什么?”

“《咒怨》”

“哦哦……等等,什么?!”

“高尚的探究精神,探讨一下凌晨四点没睡觉的医学生和伽椰子比哪个怨气重。”司马懿看着他泫然欲泣的表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逗你的,我在看《遇见你之前》。”

于是诸葛亮安心了,又翻起了零食袋,虽然司马懿没说电影类型,但凭名字大概率是爱情片,可以配……诸葛亮的面色逐渐凝固,袋子里有乐事薯片黄瓜味、乐事薯片青柠味、乐事薯片原味、瓶装百事可乐、瓶装可口可乐……?

“呃,我们真的要配着可乐和薯片看爱情片吗?”

“还有ad钙奶。”诸葛亮几乎能想象到司马懿说这话时偷笑的表情:“用你们的知识分析,让人流泪的爱情片不是更该配上促进多巴胺分泌的食物吗?”

ad钙奶也要在看催泪片时喝吗?

这下诸葛亮悬着的心终于死了,在观影体验上他确实是传统派,就像《了不起的盖茨比》要和红酒一起服用,《复仇者联盟》要配上可乐和爆米花,而《西线无战事》则只用带上庄严的情绪。

但改变也许没有那么坏,诸葛亮安慰自己,最后闭上眼拿了一袋,在可乐和ad钙奶两个离经叛道之徒中选择了更为健康的纯牛奶。

坐在床上时他下意识地贴近了司马懿,水汽让对方颈窝的沐浴露香气更加明显,凛冽的味道,让人联想到雪松、或者清竹,于是他自然地靠在伴侣肩上,感受到对方身体绷紧了一瞬,又因意识到来人放松下来。

这年的冬天来的晚,全球变暖让日历即使翻到立冬的日子也没有带来严寒,南方终年不见飞雪,诸葛亮却还是开了卧室的空调和除湿机:司马懿身上的旧伤早愈合多年,然而断骨重构的后遗症仍然让他在阴雨天疼痛难忍。诸葛亮不是伤患本人,解决方法也不过是道听途说,能改善多少他并不清楚,但只要能减轻一丝司马懿的痛苦,就值得一试。

也许是喹硫平终于发力,也许是爱人在侧环境安逸,在静谧的夜色里,电影剧情正到louisa打趣will:

“Didn't you ever love anything that much?”(你就没深爱过任何东西吗?)

“Yes.”

“Yes,I did.”

此时他们的动作早已反转,司马懿靠在诸葛亮肩头,许久没有声音。诸葛亮用手垫着他的后脑,轻轻将他放倒在枕头上,收拾好根本没看见对方动嘴的食物,钻回被窝将司马懿揽进怀里,感受到对方此时与自己心心相印的心跳。

司马懿其实是很没有恒心的人,诸葛亮想,电影看到一半就不看了,零食也没吃几口,半途而废是坏习惯。

但他们的故事分分合合,如果将离别与相伴做加法,这是他们相伴的第十七年。

 

02.一生只有一次的心动

诸葛亮十二岁时曾被父母带去拜访名扬千里的算命先生,那先生以算官煞出名,说是曾有不信鬼神者和他交恶,打着破除迷信的旗子要砸他的招牌。先生只看他一眼,说他不出两年家中必得一对双胞女胎,是前世缘分未尽,今生再成姐妹,孪生子祸福相依,二女命中皆有大劫,若不早日分开,必将双双早夭。那人不屑一顾,当着众人的面指着先生一通乱骂。次年,夫妻俩竟真老来得女,正是一对双生女胎。同年冬天,姐妹俩夜间突发高烧,一到医院就上了呼吸机,母亲坐在床边没日没夜地照顾,泪眼都成了无水的河床,男子给医生不知鞠了多少躬,终是无果。最终夫妻俩恭恭敬敬请来那先生,在长廊里重重地给他磕了两个响头,只求能救女儿一命,哪怕以命相抵。先生终是心软,给了二人一对长命锁,反复叮嘱只能一时救急,必须尽早按他所说。

“后来啊,他们送走了妹妹,没过几年,那句以命抵命的恳求也成了真,真不知两姐妹要如何长大。”

“江湖骗子编的故事罢了。”听完母亲的讲述,诸葛亮百无聊赖地看向了窗外,真是经典:荒郊野岭,老宅,玄乎其实的故事。

“爸爸妈妈这不是想替我们亮儿添层保障嘛。”诸葛太太坐在驾驶座上,旁边的诸葛先生顿时附和起来:“这先生可灵得很,我们当初就是找他算了你什么时候能来妈妈的肚子里,顺路看看不碍事。”

从市区开到这犄角旮旯里,顺路在哪里?诸葛亮腹诽,但他确实可以理解,毕竟人求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也并非求真能算到天命,只是求一份心安。

他做了面对封建迷信的准备,但显然做少了。

“小公子这命盘挺有意思啊。”那先生比他想得年轻得多,和他父母差不多大,也没有过往江湖骗子的架子,倒像是仙侠书里的逍遥江湖客:“适合去演偶像剧,一生总体顺风顺水,只有一项情劫,偏偏还是大劫。”

“小公子,你一辈子只动心一次,你要用一生的爱去偿还这一瞬间的心动。”

“我大概只会对数学题动心,学一辈子数学听起来也挺不……”诸葛亮百无聊赖地开口,最后一个字还没出口就被母亲捂住了嘴:“哈哈,不好意思啊大师,小孩不懂事。您看看有什么解法?”

“雨是一定会下的,但你可以选择带伞,或者不出门。”先生哈哈一笑,显然是不打算和小孩计较:“自己悟去吧,小朋友,天机不可泄露啊。”

新时代反封建迷信第一人诸葛亮才不信什么天命难违,这些在他脑海里占的分量还不如手里这道压轴题,至少这题还有点新意。

在分班考考场上看到近乎相同的题型时,诸葛亮怀疑自己撞了大运,前生做的好事终于迎来了福报,或者qq空间转的锦鲤终于生了效,让他在这张严重超纲的试卷上解出了压轴题。

俗话说乐极生悲,诸葛亮美滋滋地沉浸在自己马上满分的喜悦里,走路不看路,成功在楼梯口撞上了路过的同学,眼看着对方马上要滚下楼梯,他丢开手里的试卷就拉住了对方的手腕,甚至被对方瘦的凸出的骨骼咯了一下。

“同学,你没事吧?”

“这话应该我问你。”

一张嘴就是毒死人的话,诸葛亮有些委屈,这不是拉住了吗!

对方揉了揉手腕,虽然嘴上不饶人,还是俯下身帮他捡起了试卷。

“谢……”他的道谢还没说完,对方率先打断了他:“最后一题,你在走拉窗帘?”

“……你还有别的解法?”

对方蹙起眉,随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我觉得可以直接用蝴蝶,你看这里……”

“我懂了!”对方一提出模型,诸葛亮恍然大悟,他上次做类似的题时正是烦闷的时候,昏昏沉沉间绕了弯路,对方这一句话就点明了他一开始没注意到的:“这两个三角形面积相等,直接走相似比?”

两人对视一眼,数学顿时成了俞伯牙手中的琴。

“我叫诸葛亮,同学,交个朋友?”

“司马懿。”

一对恋人的起点往往是落水,只是其他人的是爱河,而天才不走寻常路,他们在数学的海洋里来了个深潜。

两人边走边聊,到了校门口还意犹未尽。少年人在不知事的年纪第一次相伴走过一段光阴,后来的诸葛亮依旧经常梦见这段路,他们相伴走过这里近六年,于是梦境自作主张为初遇添补上环境描写:

稷下的季夏是望不见尽头的,绿荫郁郁葱葱长成童话中让人迷路的森林,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好像要顺着音阶爬进云层,可声音像阳光一样没有实体,更遑论做入云的天梯,于是鸣叫也声声不息……在交响乐般的夏季里,他第一次抬眼看司马懿的侧颜,一下子、树荫、阳光、蝉鸣、万籁俱寂,这一瞬他以为四季颠倒,竟在夏日听见惊蛰,直到察觉那是自己的心跳。

记忆里无穷无尽的夏日让他误以为幸福也取之不尽,直到司马懿不告而别,那句虚无缥缈的预言终于成了谶语:

“你一辈子只动心一次,你要用一生的爱去偿还这一瞬间的心动。”

 

03.MECT

诸葛亮正在翻司马懿的门诊病历。

尽管他早和司马懿保证好他们只有在医院里时才是医患关系,但他现在很焦虑,非常,甚至正在思考找同事心理咨询能不能打折。

为重病者求医问药实际上是在求一颗巨石,可以填海平、补天裂、直到腐骨生肉、枯木重青,可此时此刻他既不是女娲也不是精卫,而是西西弗斯。世上虽没有神奇的石头,却有着许多反复寻找希望又反复失去的西西弗斯。

精神科药物的使用几乎是开盲盒,你永远不知道什么药能和患者撞出化学反应,就算找到了这种药,也并非一劳永逸,此时此刻,在司马懿病情稳定一年后,药物正在逐步失效。

依据明尼苏达、SCL–90等问卷的结果,结合面诊和器质性检查,在治疗的这几年里,司马懿的诊断是双相障碍,后确认为一型,且伴有明显的精神病性症状,在之后的治疗里,共病逐渐显现,其中最为突出的是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相对较弱但满足确诊标准的还有强迫症和焦虑症。

这不比肿瘤切除手术简单。

在诸葛亮接手后的两年治疗里,他依次尝试了各种情绪稳定剂、非典型抗精神病药物和抗焦虑药与镇静催眠药,包括但不限于碳酸锂、丙戊酸钠、奥氮平,也曾兵行险招使用过舍曲林和劳拉西泮,用于缓解抑郁和木僵……目前使用的方案是喹硫平200mg叠加拉莫三嗪200mg,在失眠和噩梦时可以服用2mg哌唑嗪,前两种药的剂量加加减减,已经使用了一年。诸葛亮的第一目标是稳定情绪,只有稳定情绪才能缓解精神病性症状,之后才能逐步进行ptsd的心理疗法。

他的思路足够清晰,也确实有过进展,但计划赶不上变化,此时此刻,在抗药性出现的基础上,影响患者情绪更迭的另一个原因出现了:换季。

此时正是八月末尾,夏秋交界处,光照逐步下降,部分双相患者在面对阴晴交替都会有明显反应,更何况是温度与光照的大起大落,对于二型双相障碍患者来说,此时是抑郁状态的高发期。

两年,多种药物足量足疗程仍效果不佳,而且正在逐步影响司马懿的正常生活功能。

“难治性双相情感障碍”

他想起自己在封闭病房工作的日子,那些处于急性发作期的精神病人——上一秒还在“咯咯”笑着下一秒就忽然尖叫着开始撞墙的、严重木僵发作躺在床上甚至可以将她的手抬起来而落不下的、坚信自己是公主殿下于是完全没办法正常生活的…封闭病房的铁门之后,是精神上的癌症*

难治性双相障碍这个疾病,让司马懿游走在铁门边缘。

这个名词像一条黑蟒,正在逐步绞紧对方。无论诸葛亮此时多么不想承认对方的病情严重程度,作为医生的职业道德都告诉他,他需要做出措施。

“司马懿,住一段时间院吧。”再次坐在诊室里时,他的神色难得严肃:“我得给你调药,还有,你愿意尝试一下MECT吗?(改良电抽搐治疗)”

 

04.再续前缘

司马懿第一次坐在诊室时十八岁,诊断书写着“多发于童年和青少年时期的行为或情绪障碍”。那时他对精神心理科的印象还停留在网上搜寻时看到的抑郁症,靠近表面的浮冰后才发现精神科深似海,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各种疾病细分下来一个人在一年内每天得一种病还得倒欠35种。俗话说久病成医,现在的司马懿明白这诊断是约定俗成的暗语,意思是你确实有病,至于什么病还得再看看。

他没再去复诊,一个月六百的药费对一个父母双亡的高中生来说金贵得不行,于是他在看见药费时就果断脚底抹油,决定此生不再踏入精神科的大门。

但是年少时放下的话一旦许诺的时间过长就不再准确,尤其是一辈子和永远,真正让司马懿决定再次相信医学的是他家闹鬼了。

那时他还在念大学,因为作息紊乱选择出校合租。凌晨一点,他又在黑暗中睁眼,经常失眠的朋友都知道,睁眼容易再睡难,于是他坐起身,去够床侧的床头灯。

“小懿。”

背后传来熟悉的女声,司马懿向声源看去,母亲站在那,像星月夜里摘星的树,背后是扭曲的衣柜。

现实里没有树够的到天空,而他的母亲在他十七岁时就去世了。

于是司马懿打开灯,房间恢复寂静,他决定去洗把脸清醒一下。

水龙头被拧开,吐出一滩滩锈色斑斑的血,司马懿猛然拧上,抬头想看着镜子冷静一下,却在镜片中看见身后一双悬空的、青白的脚。

他猛地转头,只看见满是白瓷砖的墙。

一切恢复如常。

即使幻觉消失,司马懿还是僵住了,他忽地失去了所有肢体的操控权,只是清醒地被钉在那,后来他才知道那叫木僵,一种相对严重的症状发作。但在当时,他被囚禁在躯体许久,直到彻底绝望才缓过来,于是他开始百度国内知名精神科医院。

于是他第一次见识到了精神科的厉害,在几年的治疗无果后,他开始求助医生好友周瑜,希望他能推荐一位靠谱的医生。

“这好办啊,我在精神科有熟人”。

如果早让司马懿知道这熟人姓诸葛,他绝对会在对方说出这话时动动手指拉黑对方,或者不当甩手掌柜,在挂好号后记得问一嘴医生姓名。

取完号并看见医生的大头照时,司马懿怀疑自己最近犯了太岁、生活水逆、或者以前qq空间没转的诅咒终于生了效,让他在本就倒霉的人生中迎来了更倒霉的事:接诊医生是前男友。

这时找熟人的弊端就暴露出来了,挂号可以退号,但和熟人约好可欠不了人情,这可是他用一顿饭换来的,而且这意味着他必须在忙碌的原告与被告中抽出两个小时。

他找好了借口,忽视掉心里叫嚣的念头:他隐秘地期待着与对方的重逢。

再次看见对方时,两个人都是一怔。

二十七岁的诸葛亮和十八岁的诸葛亮有什么区别?如果这样问起司马懿, 他的第一反应大概是诸葛亮成熟了些,以前诸葛亮可不会挂着这样职业化的笑脸,虚伪得要命。

但三岁看大七岁看老,二十七岁的诸葛亮还是和十八岁的诸葛亮一样,伪装得再好,看见司马懿还是要崩盘。

不过人是会成长的,只一个瞬间,诸葛亮又挂上职业化的笑,温和得像挂在墙壁上的画。那天的看诊就像以前一样,口述症状,进行自测量表和检查,得出最终结果。这次他不年轻了,于是诊断书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双相情感障碍(确诊)”

坐在一楼等候拿药时,司马懿已经问清了如何抢号,他不会再挂前男友的号,宁肯重逢如夏日一般焚尽,他愿意将灰烬摆上供桌,成为供给记忆的香火。

但现在他没时间悼念逝去的爱情了,现在他要先微信轰炸一下让他重逢前男友的罪魁祸首,并且取消掉答应他的饭局。

人还是不能当低头族,因为你永远不知道自己低头玩手机时会撞到什么:电线杆、树、或者前男友。

诸葛亮一身白大褂还没来得及脱,司马懿猜他大概刚看完最后一个号,看来司马懿九年前的断崖分手伤他至深,这下诸葛亮笑不出来了,眼神宛如霸总一般透露着三分委屈三分愤怒四分咬牙切齿:“司马懿。”

司马懿不知道怎么面对他:“诸葛医生,我记得我们的诊疗已经结束了。”

“所以,我现在是以男友的身份站在这里的。”

是前男友,被抓住手臂时,司马懿漫无目的地想着。

“你还要躲我到什么时候?”

 

05.君心,我心

司马懿在做手工。

开放病房的生活算不上多有趣,对于司马懿来说无非是换个地方当社畜,于是在不做治疗的时间里,他总坐在大厅(毕竟只有这里有桌椅),和笔记本相亲相爱。

而诸葛亮坐在一旁的护士站和他一起当社畜。

经常住院的朋友都知道,精神病院大厅的作用约等于交友会所,甚至不需要四舍五入,于是在司马懿办公的第二天,一个女孩坐在了他对面。

“你在写书吗?”

司马懿的手指一顿:

“我在写工作告知函。”

“你是律师吗?”

司马懿抬头,眼神中划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警惕:

“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以前我妈妈住院的时候,她也像你一样,坐在床上写工作告知函。”她平静地直视着司马懿,蓝眼睛像洞潜的深泉。

以前,医院,母亲,精神病院,几个关键词链接成丧母之人的暗号,共情让他停下了敲字的指节。

“你一个人在这吗?”

“我弟弟和我一起。”

猜测验证,他看着女孩仿佛看到过去的自己,他同情遭到排斥的人*,于是干脆把工作和电脑一起抛在脑后:“那你弟弟呢?”

“他……”

解释还没落地,她口中的主角已经急匆匆地赶了过来:“姐,你出来怎么不叫我一声。”

男孩看上去刚成年,有着幼兽一样龇牙咧嘴的眼神:“你是谁?”

“病友,我们只是聊两句。”她搭上弟弟的肩膀,柔若无骨的指节,却轻而易举地将男孩按在了座位上“我叫乔莹,这是马超,我弟弟。”

“这是司马懿。”诸葛亮自然地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替司马懿回答了这个问题,又把话题抛回了开始:“你想写小说吗,乔小姐?”

“有点兴趣。”乔莹有些迟疑:“写过一点,水花不大。”

“那就是有回报——你主要写些什么?”司马懿难得主动起来,又觉得不妥,补了句原因:“我也许能帮你点小忙……我母亲以前是编辑。”

“……谢谢你。”乔莹的眼睛闪了闪,翻出了手机:“我什么都写,以前写严肃文学,现在写网文小说……我需要钱。”

“写作没有高低贵贱,想赚钱也不是坏事,实力最重要。”司马懿看出她的为难,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了拿私人号加好友:“我会帮你留意一下的。”

“谢谢你。”乔莹这话说的欲言又止,似乎觉得道谢客套又太轻:“我不会辜负你的信任的。”

司马懿还想说些什么,医院的广播已经响起,提醒患者到了心理治疗活动时间。

乔莹下意识想起身,却又羞怯地坐了回去,一种成年小女孩因为担心他者口中的幼稚而舍弃最爱娃娃的神情。于是诸葛亮替她开了口:“一起去吗?很好玩的。”

司马懿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率先起了身。

结果就是几个人团团围坐起来,跟着护士小姐学折纸,几张彩纸在她们手中灵巧地翻飞,转眼间就成了一朵玫瑰。乔莹手巧,折完玫瑰又折蝴蝶,看得几个人目瞪口呆。

“好厉害啊…这就是心灵手巧吗?”诸葛亮感叹道。

乔莹将手中的粉玫瑰递给司马懿:“粉玫瑰,花语是‘感谢’,谢谢你。”

“是我该谢谢你。”司马懿顿了顿:“我看了你的作品,毫不夸张地说,你一定会出名,家喻户晓、青史留名的那种。”

“借你吉言。”乔莹眉眼一弯。

最后乔莹先一步回了病房,诸葛亮趁没人注意,轻轻勾住了司马懿的小指:“闭眼,把手给我,给你看样好东西。”

司马懿斜他一眼,又要作什么怪?但他确实舍不得浪费对方的心意,只好乖乖伸手闭眼。

手心一热,再睁眼时已经多了一颗纸折的爱心。

“我求乔莹教我折的。”诸葛亮还是笑吟吟的:“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06.夏天的组成

诸葛亮和司马懿确定关系,是在初中毕业的暑假。

他们的关系进展好像总和夏天有关,在夏天相遇,在夏天相恋,也许是阳光太烈,温度太高,于是感情也被连带着升温,谁也分不清这是物理老师讲的热传递,还是语文课本上的近朱者赤。

中考最后一门是政史连堂,下考时是下午五点,蓝天与火烧云最暧昧不清的时刻,诸葛亮站在考场外等司马懿集合,说的第一句话是“我以后再也不用背政史了”,司马懿闻言轻敲一下他的脑袋:“但你还要背之乎者也和abcd”。

未来我们怎么谈论夏天的组成?青春,考试,永远没有极点的温度和永远看不到尽头的蓝天,还有……

诸葛亮。

司马懿。

他们在心中想道。

返校的大巴摇晃得像海浪上颠簸的船,诸葛亮靠在司马懿肩上闭目半晌,终究是没能睡着,他睁眼,司马懿正看向窗外,恰逢此时,大巴穿过树荫,阳光泼进车里,于是司马懿黑白的身影忽地镀上一层浮光,两人腿上的随身听顺着有线耳机汇入脑海,歌词正唱到“祈求天父做十分钟好人,赐我他的吻如怜悯罪人。*”

诸葛亮拍一下司马懿的肩膀,对方偏头来听,在能感受到对方耳垂温度的距离里,他再次听见初见时的惊蛰:“司马懿,和我在一起吧。”

司马懿把披在肩上的校服拉起,遮住两个人的同时,诸葛亮只觉嘴上一温——司马懿在那留下一个一触即分的吻。

夏天的组成,还要添上一个吻。

 

07.Aurora

站在酒店落地窗前时,司马懿还有些恍惚。

第一次和诸葛亮约定看极光,是在高中。

高中也许是普通人一生中最压抑的时期,选科后离自由最近的东西又失去了地理书,只有在英语阅读报发下来时,他们才能从黑白的报纸上摸到一丝学习外的世界。

那是他们第一次看到极光,尽管是黑白的。

aurora。

词意来源于希望与新生的女神。

“司马懿,我们以后去看极光吧。”

“再闲聊午休要交不上作业了。”司马懿平静地威胁道,却又在对方哀嚎一声转头写题时轻轻应了一声:“嗯。”

高中毕业,诸葛亮发给司马懿一句话。

“一起去看极光吧。”

回应他的是鲜红的感叹号。

司马懿从诸葛亮的世界里消失了。

重逢的现在,诸葛亮再次问到:“司马懿,我的年假批下来了,和国庆连放十二天。”

MECT确实出现了作用,在司马懿出院的当下,他们终于有精力和时间赴约。

“我们去看极光吧?”

于是此时此刻,他们站在特罗姆瑟。

十月是追光的黄金时期,他们离开灯火通明的城市中心又不选择旅行团,于是灯火和人群都被抛在脑后。海阔天高,大雪封山,他们站在一起,在呼啸的冷风中感受到对方呵出的热气。

“像不像世界末日?”诸葛亮打趣道:“世界末日,极寒席卷全球,我们将如何生存?”

“朝闻道,夕死可矣。”司马懿的声音从围巾里传来,闷闷的,却相当犀利。

他们选择的地点是Ersfjordbotn(埃尔松德博滕),峡湾与极光的舞池。

今天是他们来到这里的第三天,极光终于肯遥遥现身,正当他们决定去追时,极光如洪水滚滚而来。

要怎么形容那天的场景?

神迹。

黑夜在此刻成为语法错误,璀璨到无法形容的极光如翡翠泼倒,照耀得苍穹如蓝墨尽染,在被赋予斑斓颜色的天空,耳边的冰风成了极光的呼吸,他们能看见绿光起起伏伏。繁星棋布,好似极光呵出的团团白气在空中凝聚,又因距离碎成点点细光,而这些被峡湾中混合的雪与海全盘复制,重复的修辞,强调、突出,沧溟与玄晖风暴优雅的探戈。疾风在耳边呼啸,烈烈地刺在脸颊,寒气闯入肺部,鼻腔也迎来寒冬——

在这样如同末日的时刻,司马懿忽而感觉,神的眷恋之手终于停留在他头上*。

这片极光终于跨过距离、离别、岁月,来到了他们面前。

这样惊艳绝伦的景色,世界上还有很多。诸葛亮想:我会和司马懿一起去看更多的。

如果死在这里,也算个不错的结局。司马懿想。

 

08.宀豕

幼年的司马懿明白的第一个比较法是铁衣架抽在脊骨上最痛、抽在脸上会留下无法遮挡的血痕;门口的树枝带着倒刺,打在手背上除了骨骼受击的疼痛还会勾起肉,这种痛是绵长而无法避免的;鸡毛掸子没有眼睛,在他尚且会躲避时会落在他的眼睛或锁骨上,于是他后来不再逃了,这样至少能在对方被自己的听话取悦时躲开危险的部位……

司马懿逃跑过,只那一次,回家时只看见坐在客厅中哭泣的母亲,她捂着脸的手臂上,是同他一样被抽打出的、蚯蚓一样的血痕。

他再也没有跑过。

十二岁,母亲带着他离开了父亲。

他记得原因。

凌晨四点,他躲在房间里开着台灯看书,那个在法律上应该被称之为父亲的人在楼下看见了那一点光,在酒精与父亲威严的操纵下,他踹起了司马懿房间的门。小孩当然会锁门,那是面对暴力唯一的防线,这反而激怒了他。

“我数三声,不开门你就等着。”

“3、2、1!”

司马懿几乎想翻窗逃跑,可防盗网封死了他的退路,此时此刻,他只能优先报警,并给隔壁的母亲发去“锁好卧室门。”的消息。

他听见脚步声远去又回归,然后,一把斧头在房门上劈出一个洞。

“嘭。”

“嘭。”

“嘭。”

门开了。

司马懿已经不记得那是怎样的疼痛了,趋利避害的本能让海马体消除了关于疼痛的回忆,却记住了凌晨四点,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在凌晨四点睡过一个好觉,噩梦吞噬了这个时间段,在梦里,他重新回到了十二岁,回到了那个夜晚,“嘭”声一声声砸在心上,宛如丧钟。

十七年,六千多天,六千多个凌晨四点,六千多扇破开的门,六千多个自己死在记忆里,精神上的屠杀贯穿童年少年青年,骨骼破裂的脆响和模糊不清的骂声在梦中重演、重演、重演……无休、无止。

从病床上醒来时,床边的母亲双眼红肿却不再流泪:“小懿,妈妈要和爸爸离婚了”。

同年九月,他遇见了诸葛亮。

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

司马太太成了林女士,她带着婚姻的遗物蹒跚地走向新生活。在迈入婚姻的坟墓前,她是书香世家的林小姐,喜欢摄影、文学以及旅游,在文字上展露的天赋让她在二十五岁就读完了中文系博士。那时她想站在讲台上、伴着粉笔接触黑板的轻响教天真的学生们诗词和散文,教他们“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毕业的第一年她决定去一趟西北,她想见见如未来一般广阔的草地和同样无垠的天。

她在那里遇见了司马先生,于是林小姐成了司马太太,司马懿成了她唯一的学生。

她不再年轻了,被婚姻磨折的韧劲却像野草一样熊熊地生长起来,旧友的邀请让她在深思熟虑后成为了出版社的编辑,缪斯的目光从未离开她,于是她编辑的图书销量起飞,在业界名声鹊起,从睡在工作室到租房,后来在一片老小区拥有了自己和孩子的家。

于是回忆也鲜艳起来,在司马懿的记忆中,稷下学院的香樟四季常青,绿意一路延展到老小区附近。诸葛亮总是和他一起走,路上的话怎么也说不完,虽然他往往是倾听的那方。

其实他们不同路,但为了和司马懿多聊几句,诸葛亮从不嫌绕路。

幸福的时光里只有稷下学院浓绿的树叶、永远朝着阳光于是终年明亮的教室、同挚友走到分别的十字路口时带着笑意的“明天见”和对方永不缺席的回应、走在楼梯间时盘算着的给母亲做什么饭菜……

十七岁的某一天,阳光正好,家里的食材告罄,司马懿绕路到了菜市场,走在楼梯上,他正盘算着今天的菜谱,排骨可以和玉米炖汤,再来碟藕片……

打开门的瞬间,血腥味在大脑里炸开,嗅觉和三叉神经同时报警。从客厅的血迹望过去,父亲陈尸在地——如果那团碎肉是他的尸体的话。他翻飞的眼球掉落在断足旁,脸皮已经无影无踪——除非那个是脸:眼珠吊在神经上、掉在嘴边、嘴角裂上鼻梁、白花花颤巍巍的肉从皮下翻出来,下半张脸皮扬到上半张脸皮之上,他死不瞑目——而他的骨血如司马懿手中排骨红白相缠、脂肪粒像玉米散落在地、脑浆杂乱地纠缠着血肉,像藕片一样苍白……当他惊恐地后退时,背部却忽地撞上冰冷的东西,于是他转过头——正对上母亲被麻绳勒得突出的眼珠和吐出的舌头。

简单明了的案子,父亲怀恨在心,带着斧头前来报复,被母亲反杀后,母亲本人因精神压力过大自杀。短暂地登上了当地新闻,而司马懿只能匆匆忙忙地和亲戚们操办完葬礼,随后回归学业。

在母亲杀死父亲又在吊绳前犹豫的时间里,她写下一封简短的纸条,让他一定要好好学习,出人头地。

于是他开始暴食,试题和知识被他囫囵吞下,好像吞咽下学习就能消化掉苦难,他开始坚信法学,认为这样就能握住正义……可他每一次站在房间门口都手抖到无法将钥匙插入门锁、每一次坐在客厅时眼前都闪现遍地狼藉、每一次感受到身后有影子摇摇晃晃、每一个深夜反复问自己为什么不早点回家?为什么他不在一切发生前就先下手为强?

还有,他到底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十八岁,他终于看到了那天路上的监控,他的父亲在路上遇见了诸葛亮,说了几句话,交流后,诸葛亮了一个方向——正是他家。

司马懿从未如此后悔过因为自己的自尊心从来没有提到过自己的家庭,恨他当初告诉诸葛亮的只有一句“我父母离婚了”,恨幸福让他忘记了这个男人到底有多善于伪装,恨诸葛亮如此聪慧却在此时昏聩地被他欺骗。

身体很快被溢出的情绪压垮,他开始干呕,想要将一切忍受的、吞咽的苦难全部呕出,却发现疼痛已经流遍全身,深入骨髓,他以为自己不会被命运打倒,可唯独这一刻,他想质问神:为什么?

为什么我出生就伴随着无休无止的疼痛?

为什么我以为来到桃花源却只是为了见证这里的毁灭?

为什么我只是想要窃取幸福的一角,也要承受鹰隼食心的剧痛?*

为什么我爱的人死了,我恨的人也死了,而摧毁我一切的帮凶是我最信任的人?

十八岁的司马懿得不到答案,于是他落荒而逃,好像能把一切抛在过去。

可痛苦如影随形。

09.suicide

司马懿再提起他的十九岁,开始于一句稀松的问答。

“你的关节炎真的没办法好吗?阴雨天一直疼也不是办法啊。”

“别太贪心了。”司马懿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正陷在被窝里闭目养神:“当时一块骨头都摔碎了,移骨过来能恢复成这样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司马懿,什么叫摔碎。”诸葛亮眸色一暗:“你不是说是车祸吗”?

完了,说漏嘴了。

司马懿猛地睁眼,正想着怎么圆回来,诸葛亮先开口了:“你是自己选择的跳lou,对吗?”

不愧是稷下天才,一针见血。

“是。”司马懿彻底放弃思考,摆出一副:那又怎样的神情。

诸葛亮坐在他床边,许久不说话,正当司马懿以为他们要开启一场如同肥皂剧中编剧刻意设计的冲突一般,可笑却无法预估后果的争吵时,白得刺眼的被褥上忽地晕开一滴灰。

诸葛亮哭了。

“司马懿,你疼不疼啊。”

说这话时,诸葛亮先一步哽咽。

疼啊,怎么会不疼呢,那是人类的骨头碎开了啊。好像有人在血肉里扔了几颗炸弹,“砰”地一声炸得骨头支离破碎、造成的冲击波迅速放射开来、扎进肉和血管、有部分直接压迫神经。而这样的粉碎性骨折,分布在他的椎体、左胫骨下端、右跟骨,这样的疼痛,他要同时经历三处。这甚至只是开始,这种程度的疼痛是肾上腺素拼命后的结果。往后的手术痛、肿胀痛、发炎痛,是不会有肾上腺素站出来的……疼痛是在不打麻药的情况下一厘米一厘米将人的小肠从腹腔扯出,每一点都带来让人控制不住惨叫的剧痛,而人类的小肠足够有3-5米。

“还好吧,有止痛药。”

即使直接上了镇痛泵和双下肢连续神经阻滞镇痛,疼痛依旧突突地冲撞着他的神经,炸的大脑只剩下“好痛”,每一小时、每一分钟、每一秒、每一秒、每一秒、每一秒……于是非甾体抗炎药和阿片类药物齐番上阵,终于让疼痛变得可以忍耐,让他能短暂地获得一场没有噩梦的安眠。

“为什么要选择放弃……你想结束的是痛苦不是生命不是吗?”

司马懿一怔,随后带着些无奈地摇头:

“对我来说,这两者没有区别。”

“人生不就是痛苦的吗?”*

诸葛亮又要哭了,他在这个瞬间意识到他也许一辈子都走不上司马懿走过的路,因为他光是旁观就已泪流满面,可那是司马懿的二十九年。

“可是选择死亡不是人生的正解。”

“因为死亡本来就不是答案。”司马懿很平静,或者宽容,那是“不知者无罪”的神情:“死亡是拒绝。”

如果人生是一场从不公平的考试,那么我拒绝回答。

 

10.无渡之海

诸葛亮做了个梦,在清醒的梦境中,他见自己正躺在一尾摇晃的木舟上,目光所及之处一片蔚蓝,唯独半空中白光普照,一慈眉善目的菩萨正稳坐于宝莲之上,祂低眉道:“你因何事寻访至此?”诸葛亮忙虔诚跪拜,只道:“弟子有一故人,常年心魔缠身,只求菩萨告解,如何让他脱离心魔,早得解脱。”菩萨道:“这世上自有些事是无解的,这些无解之事到了这里,便聚成一片海,这海是渡不过的。”诸葛亮坚持道:“世上早有了能飞越沧海的鸟,也有了能征服汪洋的船,何来无法渡过之海呢?”

菩萨低眉,那是对天真者的怜悯:

“苦海无边。”

 

11.屠杀

文学作品上精神疾病被浪漫化,现实生活中精神疾病被污名化,而如果要切身体验者谈起这些,司马懿会说:精神病是灵魂的奥斯维辛*。

十九岁时他纵身一跃以为可以结束一切,换来的教训是从本打算面对不可避免的人生大事的母亲遗产中抽出大半,用于应付自己选择的后果,那种感觉像在使用母亲的尸体。而后果避无可避,自杀未遂和自杀的区别就像杀人未遂和杀人,不是没有后果,而是相对较轻,玄学里说自杀而死的人会在埋骨地重复自己死去的过程,自杀未遂的代价是要在每一个相同的阴雨天再次感受到断骨的潮湿、在每一次来到高处时脑海再次响起“啪”的脆响。

直到确诊后,他才发觉那些闻着血腥味追上来的鬣狗,应该叫做精神病。

幻听、幻视、妄想,都是以普通人为参照物,对于精神病人来说,这些应该被称为:看见、听到、认为。

他在平躺着的深夜看见天花板的灯像海浪般卷舒,外圈胀大又萎缩。坐起逃避却发现眼前饮水机正起舞,平整的下端踢踏着杂乱的舞步、耳边开始传来低微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细微尖啸。于是他再次将视线挪开,在撞上门口窗户的一瞬间感受到有人在门外,透过门上的窗口,他发现门外人脸攒动,随后门把手扭曲、门缝中伸出一只手:它进来了。

房间遍布监控、墙壁长满人眼,即使闭上眼也能感觉到身旁人头攒动,视线像针一样刺在皮肤上……司马懿将脸深深地埋进膝盖,捂住耳朵,直到一切逐渐恢复正常,他转过头想确认是否天亮——然后从窗户中看见对面的大楼上有人类在光滑的墙面上跳跃、爬动。

这里是八楼。

他今天已经服用了喹硫平、哌罗匹隆、因为偶尔发作的木僵也服用了适量的劳拉西泮,足够有三种带有镇静作用的药物,可现在是凌晨三点,他坐在病床上,清醒地看着世界扭曲失真。这一刻,他忽然失笑,明白自己无可救药。

随之而来的还有躯体化,在自测量表里它被分数评定,撕开那些试题,你才会发现那是灵魂在向肉体求救:神经环伺的胃部被精神压力压迫的疼痛、心悸如心脏反复撞击肋骨又被弹回,吵的人不得安宁、耳边炸开电视故障的蜂鸣,声音溢满房间……

而这些都只是附加品。病变首当其冲带来的,是躁狂的思维奔逸与抑郁的精神迟滞,双相一型导致他重度抑郁发作,最严重时,他每天不吃不喝不动几小时,在医学上叫做木僵,他的眼前是模糊的,是人类落泪时被泪水遮挡的模糊,可他没有情绪没有眼泪,只是徒劳地感受灵魂如惊弓之鸟,始终逃不出肉体的囚笼;他感受到自己飘在身体身侧,看着身体呆坐、移动,而自己的灵魂却被抛在身后如同游子离乡……躁狂发作则让他有取之不尽的精力,他连续通宵三天,以最快的速度打赢了卡顿了许久的难案,然后在他正准备好好收拾休息一下时,抑郁袭来,他再次被钉在床上,这不是懒,是失去、他失去了热情、失去了活力、最后失去了生欲。

大学时,他为了顺利毕业经常熬夜,每次期末都要提前一周不睡不吃,他利用了睡眠与进食障碍,也利用了躁狂与自伤。

他已经将所有的精力全部投入了学习,可他再也无法达到曾经的高度,这种感觉就像长跑运动员失去了腿,音乐家失去了耳朵,画师失去了眼睛……他们失去了引以为傲的一切,他作为一个曾经的优等生,失去了优越的记忆力和理解能力、因为精神病时常在课上陷入木僵或突然发作阅读障碍——你明明可以看见他们在做什么说什么,却什么也无法理解。

顺利毕业后,他接受了这样平庸的生活,或者说,他妥协了。尽管那条阳光大道已经不是他的路了,但他至少有一份工作,可以养活自己,对于广大精神病来说,这已经难能可贵了。

至于那些说不尽的噩梦和惊醒,反复出现的旧日回忆,早成了被反复咀嚼到失去滋味的剩饭……他只会在数不尽地突然袭来的惊恐发作时,强行用伤害肉体的方式来镇痛。他在以割下的血肉作石子,去补心中那片无尽的天裂。

而这些剧烈的疼痛就像卡在喉咙里的几千根细针,说不出,咽不下……

他曾经因为急性抑郁发作向校领导请假期末考试,那人慈爱地看着他,说话却不留余地:我看你现在挺好的呀,你就是学不会自我调节,好好调节一下,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记得来考试。

“你是怎么得的这个病啊,我也想得。”

“我觉得你看起来挺好的呀,不会是装的吧?”

“哎呀,你就是想太多闲的。”

他无话可说,人类对他人痛苦的想象力竟如此匮乏。

柏拉图认为人类的肉体和灵魂是独立存在,关系是对立与支配,如果将其结合精神疾病,我们可以说,灵魂在折磨肉体,肉体在囚禁灵魂,如果灵魂是鸟,肉体就是鸟笼。

打开

鸟笼的

让鸟飞

走。

把自由

还给

笼。*

精神病是社会围剿下、随机挑选对象的、针对人格与肉体的奥斯维辛,它过去存在、现在活着、未来也不会停。

大雁冬去春回,草地黄了又青,古往今来多少人死去多少人降生:屈原沉江只是在历史长河里拘下一捧水,梵高割耳只为闲人添了一份笑谈,哪吒凌迟终成作为杀神的命中注定……时间的脚步停不下来,而精神病在第一个人类呱呱坠地时就寄生了人类文明,时间不停,它也不会消失。

这场屠杀与天同寿,亘古不变。

 

12.真相

重逢后,诸葛亮和司马懿的第一场交流竟然是争吵,成年人的定力让他们找了个没人的小巷商量事情。分别九年,他想说你知道吗,我想尝试去当精神科医生是因为不想让你做噩梦,是想尝试理解你的想法;他想说你去了哪里,为什么这么久不见我,你不要我了吗?思绪翻来覆去,最后他说:“你瘦了好多。”

对方显然一怔,试图将抽出的烟点上,却露出手腕上增生的红痕。

诸葛亮的垂泪的眼瞬间烧起烈火,他抓住司马懿的手腕,被骨骼咯了一下,却舍不得松手:“我不在,你就把自己养成这样?”

“你觉得是拜谁所赐呢?”司马懿挣了一下,没挣开,于是他面无表情地和对方交流起来:“聪明的小天才,你是有多昏聩才会给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指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们躲了这么久,我马上毕业、然后我们就可以开启比现在更美好、更崭新的生活。可是你、可是你……!”

他的肩膀和背部剧烈地耸动着,像溺水的人在大口喘气,却反而使肺中积水更多:

“你为什么要给他指路?”

你把这一切,连带着我的人生一起毁掉了。

诸葛亮甚至没有反应过来,直到他意识到是他那天唯一接触过的问路者。

“对不起……”诸葛亮下意识伸手想扶住他的肩膀“他问我知不知道xx超市怎么走,我下意识给他指了超市的路……我不知道那是……”

那家超市离司马懿家,直走只有一百多米路。

他太狡猾了,他利用了一个普通小孩的下意识反应。

司马懿几乎是彻底崩溃,他想要哭,哭自己这么多年的仇恨都只是跳梁小丑的一场戏,又想笑,笑命运无常,笑他恨了这么久的人到头来只是被欺骗,他从始至终都不应该背负两条人命,背负他和母亲被拦腰斩死的未来。

那我们分别的这些年算什么?我被毁掉的人生又该去寻找谁来负责?他曾经自私地将他们算作共犯,可此时他无论如何也恨不起来诸葛亮。

他开始止不住地发抖,最后扶着墙蹲下身,将自己蜷成一团,他闭紧眼又捂住耳朵,心脏和思绪在沸腾,烫的他泪流满面,耳边声声轰鸣爆破,他开始止不住地发抖,宛如搁浅在烈阳下滚烫的沙滩,一口气都呼吸不到、浑身灼痛却无处可逃,濒死感像茧一样缠绕上来……

诸葛亮慌忙蹲下身,轻声细语地尝试帮他着陆:“司马懿,我在这里,你是安全的。”

“慢慢来,跟着我慢慢呼吸……对,你做的很好。”

“看得见吗?我们身后有一面白色的墙,墙边长着绿色的树……”

“我知道你很难受,没关系的,这里是安全的,很快就会过去的……”

看着司马懿逐渐平静,诸葛亮递去一杯凉水。

“司马懿,我决定成为医生是因为我觉得你总是很痛苦。”诸葛亮恳切地蹲下身,直视着司马懿的眼睛:“你愿意给我一次机会吗?赎罪的机会。”

“我会给你选择的权利。”

司马懿搭上了他伸出的手。

 

13.二次呼吸

病情稍有好转时,他们顺理成章地再续前缘。

经过mect和药物的控制,司马懿最近的情绪相对稳定,在流不尽的时间之河里,他们捧起了幸福的瞬间。

“司马懿,下次我们去这里吧。”诸葛亮凑到司马懿身边,举起手机给他看手上的风景照:“乌兰湖,地球的心脏,带着我送给你的心去那里。”

“看你放假的时候我有没有时间吧,最近还算闲。但你年假不是请完了?”司马懿揉了揉太阳穴。

“不急嘛,今年去不了还有明年、明年去不了还有后年,我们年轻得很,有的是追梦的时间。”诸葛亮抬头去吻他,对方低下头在他额头轻啄一口:“我们有的是时间,世界有的是空间,何乐而不为呢。”

“我们可以一路西行,先去日月山,有人说经幡是神的怜悯之手,每一句心诚的祈祷都会被命运听见。或者去青海湖,看内陆忽起千顷碧水、万鸟同歌;然后去敦煌——你相信吗?莫高窟的画是活着的,时间枯萎不了她们长青的容颜,空间限制不了她们自在的神态,她们在那里等待,等待有人跨越千年找到那里……”

“这辈子太短了。”司马懿忽地出声。

“嗯,确实短了点,有点盖不到脚,我可以去换一床。”诸葛亮说着,正准备起身。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司马懿的脸淹没在黑暗里,叫人看不清晰:“我是说,人生太短了。”

诸葛亮又躺了回去,此时他们双双直视着天花板,一时无言。

“那下辈子我们也在一起。”

诸葛亮这话带着些耍赖的意思,反而让司马懿失笑:

“你怎么知道我还能再世为人。”

“不是人也没关系。”诸葛亮说得相当坚定:“如果你是一只小猫,我就可以让你幸福一辈子,直到你带走我的眼泪;如果你是一朵花,我可以为你留出一片花园,然后用一整年等待花开的季节;要是你是一本书,我可以把整本书倒背如流直到其他人念出的每一句话我都知道在哪页哪排……”

司马懿轻笑一声,其实他不信前世今生,但是诸葛亮描绘得太美好,他竟然有那么一刻相信了没有任何凭据的预言:“那我要是变成一只鸟呢?”

“那你就停在我身上,我养你一辈子。”

“不,诸葛亮。”司马懿的声音在颤抖:“如果我是一只鸟,我就来见你一面,一面就够了。以后你要想起我,见到每一只鸟都要想起我”

“如果你成为了一只鸟,我每一次看见天空都会想起你。”

他们哈哈地笑起来,很多年后,诸葛亮忽然意识到,那一天,司马懿其实在哭。*

而司马懿不知道,其实诸葛亮也不相信前世今生。

 

14.新星

乔莹的确没有辜负司马懿的信任。

她相当全能,商业稿件能写、严肃文学能写、网文小说也能写,而且速率和质量都相当高,这很快为她积累了不小的名气。

“懿哥,谢谢你,我再攒攒钱就和马超一起离开这里,他已经快要高考了。”

司马懿收到乔莹的来信时,难得感觉到了欣喜与希望。

“恭喜你,向前走吧。”

乔莹发来一个“嗯嗯”的表情,他几乎能透过屏幕看见乔莹穿透明净的窗、望见海阔天空的眼神,那是蓬勃的生命力,她身体里永不枯萎的春天。

直到他在雨夜的凌晨三点接到了乔莹的来电:

“懿哥,我们可以到你家借住一晚吗?”她的声音微微颤着,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愧疚和屈辱:“我和马超被赶出来了,身份证还在家里,我稿费还没发……”

“发位置。”司马懿正准备下床,却被诸葛亮拉住了手腕:“穿件外套再去,有危险就给我打电话。”

乔莹和马超上车时,倒吸了一口冷气。他们身上湿透了,水被车内热空调蒸发,让两个人打了个寒颤。

“不好意思……把你的车弄脏了。”乔莹局促地扣着手。

“那你就多写几张稿子吧,赔我洗车钱。”

乔莹能听出他话中的笑意和体谅,他知道她不是可以心安理得享受别人帮助的人,这么一说,她反而安心。

进门时又是一阵寒颤,她庆幸自己的衣服已经半干,不会在白瓷上落下污渍。

屋内没有女孩的衣服,司马懿找了件超长上衣借她当裙子,刚刚好到膝盖,而马超则借用了诸葛亮的衣服——他们身材相对相似,司马懿近几年越发瘦削了。

马超从上车起就一言不发,洗完澡坐在客厅捧起诸葛亮早已准备好的温开水时,竟忽地落下泪来。

诸葛亮下意识拍拍他的背:“想到不好的事情了吗?”

“亮哥,我是不是挺废物的……”

“你怎么会是……”乔莹闻言立刻想上去劝,又被司马懿拉住手,轻轻摇了摇头:“有些事得让他自己去想。”

“这边是客房,马超住你隔壁,夜里有需要喊我,打电话也行。”司马懿介绍道:“那么,晚安,祝你睡个……”

“等等。”乔莹的语气像一个瘸腿的人重新尝试走路而发出的,生长痛的气音:“我们能谈谈吗?我……有点难受。”

这姑娘坚韧得很,能说出这话怕是已经不止“有点”了。

于是司马懿拉来一把椅子,陪靠在床头的她聊起来:“你想先谈什么?”

“懿哥……”这两个字刚吐出来,她就哽咽着落下泪:“我真的很想离开这里……和马超一起,去找我妹妹。”

“我和妹妹很早就分开了,父母把她托付给了很远的亲戚,他们去世后,我就和她没有联系了。”

“可我没办法,养父一直打我们,养母被他打跑了,只有我和马超还留在这里、我们没地方去。”

“我都不知道怎么说……那些过去……”她俯下身,双手捂住流泪的眼睛,指缝却挡不住地溢出水,那些水顺着指节流到她露出的手臂上,使那些狰狞的伤痕更加明显:“我真的没办法回想。”

“我有野心,我想写我想写的,说我想说的,我希望能为经历着和我们同样痛苦的人做些什么……”

“我想离开这里,和马超一起,我们会找到我的妹妹,开启新的人生,再也不用过担惊受怕的日子,再也不用担心饿肚子,我二十一了,还没有离开过这个省,我想知道英文剪报上的极光是不是真的漂亮到站在那里就觉得整个人生都是为了站到这里、我想去更远的地方,没有殴打和辱骂的地方……”

乔莹的眼睛在下雨,透过模糊的雨幕,她在司马懿看见沉重的神色。

“极光真的很美。”司马懿说,眼睛里的情绪晦暗不明“睡一觉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谢谢你,懿哥。”乔莹的眼角弯弯,嘴也向下瘪,强撑出的笑容:“明天见。”

“明天见。”

站在新租的房屋前,大乔再次泪如雨下。

看着司马懿发来的:“你们住着就行,房租我和房东商量好了,给你们少三百,水电都不贵,你和房东聊。”

“别回那个家了,要东西直接去买,回来我给你报销。”乔莹心中已经不止感激,她将对方划入了“亲人”的范畴。

“谢谢你,哥。钱我一定会还上的。”

“我等你,乔大作家。”

司马懿回完最后一条,转头去问诸葛亮:“和马超聊什么了?”

“他很自责,觉得自己保护不了姐姐,保护不了任何人。”

“你怎么说。”

“我说那就不要自怨自艾了,去成为能保护姐姐的人。”诸葛亮笑得张扬:“然后给他报了个散打班。”

诸葛亮听见身旁传来“噗嗤”一声,随后是司马懿调笑的语气“干得好,下次让马超把那老东西打服。”

 

15.故乡

司马懿接到马超的来电时,对方的嗓音剧烈地颤动着:

“哥,你能来xx医院吗,姐进抢救室了。”

幸福转瞬即逝。

乔莹和马超已经安定了一段时日,司马懿也告诉过他们记得装监控,注意猫眼,马超的散打技术也日益提升……

但那个老头卖了苦情戏,在门外哭喊着女儿不孝,他利用了乔莹的自尊。

他向乔莹撒泼打滚索要生活费,甚至精挑细选了马超不在家的时刻,在乔莹愤怒地想通知马超和警察时,他被激怒了,将乔莹的笔记本和手机全都摔出了窗外。

那是她全部的存稿。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追着翻了下去,而这里是四楼,底下只有水泥地面。

赶到手术室门外时,马超正指着那个坐在地上的老畜生骂,对方瘫坐在地,脸上是明显的拳印:“你这个老不死的几个胆子还敢来找乔姐?他爹的不想活了?”

那老头捂着脸,倒是一点惊恐都没有,反倒笑了:“你们一个个把我看得和仇人似的,可又不是我叫她跳的楼!你口口声声要我付出代价,可法律判不了我死刑!我是她爹!”

他突然一阵窒息,司马懿一只手卡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按在了墙上,死寂的眼睛钉向他的眼睛——那是看死人的眼神。

老头的脸因缺氧而涨红,双脚扑棱着,像濒死的鱼,直到他的涎水都要淋到司马懿手上,他才松开手。

“你可以试试看,我们可以做到什么程度。”

司马懿平静地盯着他。

手术做了整整七个小时。

乔莹的跟骨和胫骨下段粉碎性骨折,腰椎爆裂性骨折同时骨盆骨折,在icu里躺了七天,转入普通病房后。司马懿无数次站在门外,听见乔莹声嘶力竭地惨叫和哀嚎,听见一个如此坚韧和勇敢的女孩痛苦地尖叫“好痛啊啊啊啊啊啊、止痛药呢……好痛……”她一开始还在声嘶力竭地惨叫着,最后成为小声的啜泣和哽咽,司马懿站在门外,神色晦暗不明,一股强烈的无力感涌上来:他没办法阻止故事重演、也没办法抑制自己的愤怒。

等她做完第三次手术,在多种止痛药的镇静下终于可以好好地和守在她床边许久的司马懿说上话,于是她说:“哥,对不起,我的存稿全都没有了……”她又开始哽咽,司马懿只觉这个世界荒诞至极,加害者在狂笑,受害者却在道歉。

“不用担心这些事,你有时间,休息好最重要。”司马懿握住她伸来的手:“他会得到应有的惩罚。”

于是乔莹终于安下心来,止痛药的副作用让她开始嗜睡,眼见着对方睡过去,司马懿准备抽开手,为她掖好被子,却在抽离的瞬间被乔莹握紧了。

她已经睡着了,睫毛闪着泪光,嗫嚅着嘴唇,司马懿凑近去听,听见她哽咽着喊:“好痛……”随后一滴清泪划过,她喃喃道:“妈妈……”

 

15.正义必胜

马超被关进了看守所,理由是打架斗殴。

他找回了家,给了这老头一顿揍,却也因此付出代价。

和诸葛亮坐在大厅时,马超始终低着头,脸上是因为不服管教留下的淤青和掌印。

“你冲动了。”

马超紧咬着下嘴唇,背部紧绷,像濒死的鱼在强撑,他微微地颤抖着,一句话都没说。

“你知道你这次要是判刑会怎么样吗?。”

马超抖得更狠了,还是倔强地从喉咙里挤出一粒粒字:“知道”

“但你还是去做了。所以你不是冲动。”诸葛亮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不能怪你,你还年轻。”

“但我们可以用更好的办法。”

“什么?”

“法律。”

马超嗤笑一声:“我们小时候报过无数次警,我现在想起家庭纠纷四个字就想吐。”

“你懿哥可是业界知名律师,你不相信法,还不相信他吗?”

马超沉默了,半晌,他终于开口:“我希望乔姐可以幸福,也希望你们可以幸福,你们都是特别好的人……”

“你也有自己的路要走。”诸葛亮递给他一杯温水:“如果你觉得警察不干事,就自己成为警察。”

“我相信你有扫除不公的实力,不是吗?”

于是马超终于不再紧绷着身体,眼泪开闸的同时,他终于露出那个真实却总躲在伪装后的,十八岁的小孩的样子。

“来,拉钩。”诸葛亮伸出小指:“正义必胜。”

马超一愣,随后破涕为笑:“嗯,正义必胜。”

 

16.沉默在尖叫

司马懿从事法学相关工作多年,实力算得上行内顶尖,面对一目了然且证据充足的案件,他有把握。

可这是家暴案。

他翻了无数案例,咨询了无数同事和长辈,最后得到的结果只有一个:最多判两年。

因为乔莹没有受重伤、没有死。

他头一次对自己奉为圭臬的法律感到质疑,确认这个世界的公平来源于对所有人的不公。

他再一次看见年幼的自己坐在床上看见房门被一斧一斧强行破开、看见母亲面对父亲的追杀时泪流满面、看见曾经无助地想要借法律武器保护自己的小孩……

他看见乔莹和马超全身湿透只能瑟瑟地缩成小团在屋檐下等着他,像两只无家的雏鸟;看见乔莹为了保护书稿义无反顾地坠楼,在她眼里那是比生命还要重要的东西,却被那个畜生当垃圾一样丢下楼;看见她因为剧痛在病床上嘶吼,一个永远体面的小女孩浑身插满大大小小的管子连大小便都不能自理,看见她怯怯地伸出的手、听见那声无助的“妈妈”;看见马超坐在客厅,从来像倔强的幼兽一般的眼神浸满水……

“他会得到应有的惩罚。”

这么多的痛苦,只值两年。

而他在法学这条路上走了十一年,这十一年,如此单薄。

当诸葛亮和他的通话中,马超那句“正义必胜”传来,他终于下定决心。

如果程序正义不能给你带来惩罚,如果注定有人要为此殉道。

那我甘之如饴。

他备好了一把斧头

 

17.选择

“我看到了那把斧头。”

诸葛亮拦在下楼的司马懿面前,蓝玻璃的眼睛此刻挡不住底下汹涌的情绪。

“所以你要拦着我吗?”司马懿很平静,语气和他今天的穿搭一样平常,也许是为了那句“我去和新顾客谈案子”的谎言,也许对他来说,他要杀死的人配不上他盛装出席。

“我当然要拦着你,不然我要眼睁睁看着你去死吗?”

“诸葛亮。”司马懿还是那副神情,墓土里熊熊鬼火的眼睛:“我在高级学府的法学院坐了四年。我用几千个日夜将法典烂熟于心,熟练到背法律条款像背1+1=2一样理所当然。我成为律师六年,这六年里我见过形形色色的案件,虽然总有不圆满,但我像所有法律从业者一样坚信正义必胜。”

“但现在,无论是法典还是案例都告诉我,两年。”

“我们的证据不够吗?我的技术不够强硬吗?我宁肯是这些,可不是的,不是这些外在因素。”

“是我的信仰本身背叛了我。”

两年太短了,乔莹和马超被暴力偷走的人生是两年的多少倍?乔莹会逐渐出名,到时他再找上门,闹出的动静会更大;马超想要考警校,可如果他进去了马超的愿望也会随之破灭。用更长的风险与更惨痛的代价去换这两年,是血亏的。

他们都心知肚明这件事,诸葛亮拦在他面前的身影摇晃了一刹,他想劝他,话到嘴边却只是张了张口,语句融化成气体:他不知道怎么回复他,理智告诉他他现在要稳住司马懿的情绪劝他不要走极端:但是他怎么能?马超站在警察局泪流满面的时候,乔莹躺在病床上因为剧痛哭喊的时候,他在和司马懿一起见证,他心中有着和司马懿一样熊熊燃烧的恨火。

“如果非要有一个人解决他,那我也可以。”

司马懿忽而笑起来,声声泣血,诸葛亮几乎能想象到他嗓子里的铁锈味。

“诸葛亮。”他嘴角上扬,眉却紧蹙:“预言乔莹必须和妹妹分开的人,是我父亲,他的每一个预言都是人为操控的。”

“所以我必须去结束这一切,诸葛亮,只能是我,只会是我。”

他的死可以终结马超和乔莹的痛苦,也可以终结我的噩梦。

“诸葛亮,你还记得吗?你说要给我选择的机会。”*

“这就是我的选择。”

普罗米修斯盗火时已经明了宙斯必会降下神罚、精卫早知沧海无边不可填平、奥丁预知诸神黄昏却正面迎敌,人类需要这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

这一刻,诸葛亮忽然明白,他比自己想象得还要爱司马懿,爱到宁肯失去他也要成全他。

他眼前一片模糊,却还是让开了路。

他知道,他正在做这一生中最后悔的事。

可是…就算是神,也会为自己的选择而后悔吧。

放他走吧。

这是他的路。*

“我们还能一起看电影吗?”

你还会回来吗?

“诸葛亮,因为你,我不再认为人生只有痛苦了。”

司马懿轻声说,却没有回头。

 

18.遗愿

看见新闻时,乔莹声嘶力竭地嘶吼起来,比躺在医院病床上、依靠止痛药获得安眠的疼痛还要庞大的痛苦笼罩了她。

诸葛亮坐在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因为痛苦蜷曲起来的背。

嘶吼过后是绵长的悲泣,她捂着脸深深埋下头去,直到她的眼泪终于流尽,诸葛亮递给她一封信——那是司马懿的遗物。

“乔莹,很多事情是其他人无法插手的,你需要自己想明白,我希望你不要愧疚,如果你记得,那么死亡就有意义。”

诸葛亮说这话时相当平静,乔莹以为他会哭,会尖叫,会像每一个痛失所爱之人一样觉得天地失色。

可没有,他很平静,交响乐彻底停息后,一个人坐在空无一人的音乐厅的平静。

“亮哥,你还好吗?”

“不。”诸葛亮说:“但我还有没有做完的事。”

他一手操办了司马懿的葬礼,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如他一般了解司马懿,他最讨厌华而不实的东西,于是这场小小的哀悼会连哭声都低迷。

他相当平静,沉默地坐在殡仪馆里,周瑜坐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根烟。

“司马懿不让我抽烟。”

他下意识回答。

于是周瑜一个人点燃烟,烟雾缭绕里,诸葛亮忽地感觉眼角生痛——周瑜的爱人乔婉正是乔莹寻找多年的妹妹,司马懿用葬礼为她们献上盛大的重逢。

直到葬礼结束,诸葛亮回到空无一人的房间,他终于感到一阵恶心,蹲在玄关,对着全部成套的生活用品干呕起来。他头痛欲裂,晕眩到几乎无法直起身,歪七扭八地走了几步,最后趴在地上止不住地哭起来:

可是我呢?司马懿?我呢?

乔莹和马超离开了原生家庭,他们足够年轻足够优秀,未来像一条丝绸光明顺利;你了结夙愿坦然赴死,贯彻你的正义……

那我呢?你要我怎么办?我要怎么面对你离开的走廊?我要怎么原谅亲手放你离开的自己?我要怎么去面对那些我们约定好一起去看的地方?我要怎么去度过没有你的未来?

为什么我已经成为了出色的医生却还是拯救不了最想救的人?为什么我付出所有的爱却只让他多受了几年苦?

司马懿……告诉我啊……

他终于站起来,在模糊的意识下,阳台越来越近、他几乎能看见楼下花坛里的飞红……

头顶突然一热,他抬头,那只乌鸦乘机从头顶落在了他肩膀上,轻轻啄去了他的眼泪:

 

——如果我是一只鸟,我就来见你一面,一面就够了。以后你要想起我,见到每一只鸟都要想起我。

 

——如果你成为了一只鸟,我每一次看见天空都会想起你。 

 

一刹那、稷下交响乐般的盛夏、北地没有尽头的流光、相互依偎着入眠的深夜、还没来得及实现的旅行、日月山、青海湖、敦煌……全部在他眼前炸开,他想微笑,眼泪却先一步落下,乌鸦栖在他眼前的栏杆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扑棱扑棱翅膀、飞回夜色中去了。

——不再回头。

–end–

彩蛋1:

司马懿的案子在全国引起不小轰动,人们众说纷纭,有说他擅作主张,执行私刑后畏罪自杀是懦夫,有人为他叫好,称他为普罗米修斯式的英雄。

乔莹拆开那封信,是在正式决定为司马懿写一本书,让其他人看见的夜晚。

她始终没有勇气去拆开它,她成了业界的名人、又和妹妹重逢、马超成为了惩奸除恶的警察、诸葛亮没有再找对象,倒是偏爱于去喂广场上的野鸟……

一切好像都在按部就班地继续下去,但乔莹无法接受司马懿的牺牲就此成为过去。

于是她拿起了笔,作家的笔比剑士的刀还有力,在此之前,她终于拆开了那封信。

信的正面有排好的条框,只有一行化用:“死者的遗愿不仅是复仇,还有不再有。”

信的背面是纯白的,司马懿在上面洋洋洒洒记着,乔莹仿佛看见他正坐在桌椅前,笔迹风流:

“乔莹,见字如晤。在你决定打开这封信时,我相信你已经不再是曾经面对父亲无能为力的小女孩了,我第一次见你时,就知道你是不会后退的人。”

“我杀了他,因为我的父亲是害你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我对你有愧,且我并不打算再看见同样的烂人再干出同样的烂事,所以你不必愧疚,人一定要明白自己愿意为什么而死,一场有意义的死亡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

“事情还要从诸葛亮买房说起。

诸葛亮的人生不能说一帆风顺,应该称之为一溜滑梯,别人磕磕绊绊到处碰壁,他往滑梯一坐直达人生巅峰:从小聪慧过人,小学跳级大学保研,一毕业蜀汉的老板亲自来请他,干了没几年就坐上了CEO,二十五岁俨然已是一副爽文男主模样,哦不,应该是看完爽文往旁边一丢无奈地说一声这也不爽啊。

诸葛亮刚升职就拿着薪水准备在公司附近置办房产,当他看见毗邻小吃街,下楼左转公司右转地铁,户型好采光好还物美价廉的梦中情房时,即使明白事出反常必有妖,也还是觉得值得一试。乔莹,你曾经习惯的不是痛苦,是忍耐。可忍耐不是美德,把忍耐当成美德是这个伪善的世界维持他扭曲的秩序的方式,生气才是美德。*”

“如果这个世界强行喂给你苦难,不要咽下去,吐出来,因为这不会让苦难更丑恶,却会让你有直面它的勇气。”

“去实现你的理想吧,乔大作家。”

“这就是他写给我的信中的全部内容。”

乔莹站在发布会的讲台上,神色从容。

“这本书是为了一个人所写,但不是为了纪念,就像他在信中说的,死者的遗愿不仅是复仇,还有不再有。”

“这本书的意义是看见,我希望大家可以看见隐藏在家暴、精神病、反杀这些唬人的词汇后的,真实的人。”

“我希望大家能看见,仅此而已,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