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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们被困在这了是吗。”特斯卡特利波卡说。
“看起来是的。”戴比特抬起头,望了眼窗外暗灰色的天空,“两天了,雾并没有散,天气预报不是这样说的。”
“喂喂,干吗看我?和我可没关系。”特斯卡特利波卡夸张地抬起手,“肯定是播报出错了,他们经常出这种事故。上次我们不就听信了那个,结果被暴雨浇了一身,我的打火机都被泡坏了。”
“确实有这种可能。”戴比特深谙欲抑先扬,“但这场雾还是不合理。按照地理位置来看,这里应该……”
“分析就免了,直接说结论吧。”
青年的话音停住,从善如流跳过了对气候反常的论述,只简短作出总结。
“不要大意,特斯卡特利波卡。”他说,“这雾气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事情的起因要追溯到三天前。
那是个寻常的一天,他们刚做完一单,照常开车上路,晚上随便停在一家汽车旅馆,尝试了下老板那不敢恭维的独创风味热狗,做完睡前运动就并不早地睡下了。
然后第二天上午,那个东西出现在了门口地毯上。
“这是什么?”特斯卡特利波卡问。
“一个手提箱。”戴比特答。他打开看了眼,又补充道:“一个装满美金的手提箱。”
“这种事情我当然知道,”特斯卡特利波卡啧了一声,“我是问它为什么在这。”
诚然,这年头已经没多少人会在这等大额交易中使用现金支付了,但考虑到戴比特的工作性质,这样的选择也正常。特斯卡特利波卡不关心他的雇主都在和什么甲方打交道,不过涉及自身又是另一回事。他盯着那个从天而降的箱子,眯起眼睛:“有人跟踪我们?”否则怎么会这么清楚他们的临时落脚点。
戴比特没有立即回答。他仔细检查了手提箱,确认它除了那一捆捆腐蚀人心的金钱之外并不包含其他危险物品,这才开口:“不是跟踪,是投递。我屏蔽了绝大多数线路,但存在例外。”
“哦。”特斯卡特利波卡没有多问,如先前所言,他有不对合作伙伴的个人安排指手画脚的优良品德,“所以那个例外要你做什么?”
靠里两摞纸钞之间夹着一个白色信封,青年打开,一目十行地看完,沉吟两秒,合上箱子站起身来。
“一件新工作,稍微有点麻烦,是我的专业领域。”
这倒是第一次听见。特斯卡特利波卡来了兴趣。他对雇主的“专业”姑且有所了解,而且能让对方说出“麻烦”这个词,想必一定会很有意思。
“地点呢?”
“从这里往西一千三百五十公里,一个叫费弗的小镇。”
“现在就走?”
“吃了早饭出发,先去一趟附近的银行。”戴比特提起手提箱,正常人都不会带着这个直接去干下一份工作,“油昨天刚加过,中途再补给两次足够了,不出意外的话傍晚能到。”
“OK,听你的,兄弟。”在工作的事情上,特斯卡特利波卡总是很积极的,更不会拒绝即将到来的战斗。
俗话说得好,计划没有变化快,不出意外的话显然就要出意外了。下午四点他们准时驶入K州范围,快五点时经过了最后一条岔路,接下去沿着公路再开二十多公里就能抵达目的地。就在这时,空气中飘起了雾气。
先是薄薄一层,随着前行逐渐变浓,五分钟后,成为了笼罩一切的大雾。周围能见度很低,只能勉强看清前方一小段距离,安全起见,他们不得不降下车速。
这么慢吞吞地又开了两分钟,耳边突然安静了下来。
他们没放车载音乐,也没人说话。这安静并不正常,意味着一些本该发出声音的东西罢工了。
戴比特踩下刹车,蠕虫般沿着公路缓慢爬行的车在一记轻微的顿感后彻底停了下来。
他拧动钥匙,尝试了两次重新打火,发动机一点动静都欠奉。于是他下去推起前盖仔细检查了一遍,沉默了两秒,又坐回了驾驶座。
“什么问题?”手肘支在车门上的特斯卡特利波卡打了个哈欠问。
“没有问题。”戴比特答,“积炭在合理范围内,汽油泵运作稳定,皮带完好无断裂……一切正常,就是没法发动。”
他的言语和动作都不带任何倾向,但特斯卡特利波卡愣是觉出了一丝控诉之意,并且他还没法反驳。
和戴比特呆久了,习惯了搭档在各方面勤勤恳恳安排妥当,他差点都忘了自己的厄运体质。现在看来不是不报,纯属时候未到。
“怎么办,要叫保险公司救援吗?”
戴比特摇头:“没有用。我看过了,这个地方GPS无法定位,电台也没有信号,大概率是被隔离了。”
“就像被钉进棺材?”
“差不多吧。”戴比特对他特立独行的比喻不予置评。
特斯卡特利波卡走下车,前后望了望,来路和去路都笼罩在大雾之中,看似往哪走都一样。而他的雇主已经背起包,关上了车门。
“继续前进吧。”戴比特说,“已经到这里了,原路返回没有意义。二十公里的距离,徒步是可以接受的。”
特斯卡特利波卡没意见。术业有专攻,在这方面他的雇主是专家,不肯参考专家建议的是蠢材,迟早白白送命。
说是公路,实则因为地处偏远,只是一条简陋的土路而已,路面不宽,仅能勉强供两辆车对向行驶。走出几百米后,脚下连土路都称不上了,出现了泥土的触感。
“确定是这条路没错吗?”
“方向是对的。”戴比特从包里翻出纸质地图。世界之大,总有电波触及不到的地方,而且还要考虑到导航抽风以及其他突发情况,因此他总会在包里备一份。
他在地图上找到现在的位置,手指沿着代表道路的细线滑动,停在另一个代表村庄的黑点上:“这是我们的目的地,中间没有岔路。”这样还能走错,那就不是常理能解释的了。
路确实是对的,他们就这样走了约莫一个小时,在前方看到了人造物的轮廓。
戴比特停了下来:“地图上没有这个小镇。”
特斯卡特利波卡凑过去看:“没更新吗?”
“不,这里应该存在很久了。”青年检查了写着小镇名字的拱门,从木头表面的痕迹来看,它立在这显然有一定年月了。
“荒废了?”
“没有杂草丛生,看起来最近还有人在打理。”
特斯卡特利波卡哦了声:“那就是画地图的家伙疏漏了吧,他一定没来实地考察过。”
“或许吧。”戴比特合上地图,又扫了眼头顶“欢迎来到格斯里小镇”的标语,决定继续前进。
穿过拱门,又走过一段距离,两边出现了稀稀落落的房屋。进入小镇之后,视野状况好转了些,能看清周围的概貌了,仿佛浓雾也被栅栏隔在了镇外。
他们一路看来,这个地方的各项设施都挺落后,换作追求上世纪风潮的人来,估计会高兴它的复古风味。而就在这样一个偏远小镇的中央广场边,居然停着一辆现代化的旅游巴士。难道真有复古爱好者来这寻梦?
正当他们观察那辆车时,身后传来了声音:“喂,你们也是走错路的游客吗?”
戴比特转身,看到广场正中,那座立着天使雕像的喷泉池旁站着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的模样,体格健壮,没有衣物遮盖的脸部和脖子以及手腕以下的肤色略深,一看就是经常在外受风吹日晒的人。
男人向他们走近:“我叫皮特,是旅游团的导游。你们是怎么到这儿的?”
“戴比特,这是我的搭档特斯卡特利波卡。”戴比特简短介绍道,“车抛锚了,我们沿着公路走过来的。地图上似乎没有这个地方。”
“特斯什么?呃,是啊,完全没见到,我走过这条线三次了,都不知道还有这样一个镇子。”男人忽略了那个拗口的名字,抱怨起来,“要不是落石堵住了原本的路,我们也不会走这里。结果路上又起了大雾,唉,真是倒霉……”
“原来如此,确实很波折。”戴比特赞同,“这场雾看起来短时间内不会散,镇上有能落脚的地方吗?”
“这个么……”男人原本自然的神色变得古怪起来,有些紧张,又夹杂着一丝莫名的恐惧,“镇里只有一家旅馆,总共四个房间。我们刚来的时候住不下,分散了一些到当地人家里去。可是……”
他快速瞥了眼,发现四周无人,凑过来用压低的声音补充道:“可第二天早上起来后,我们发现有几个人不见了!镇上人说他们是自己偷偷跑出去了,鬼才信呢,谁会在这种情况下主动冲进雾里?一定是那些家伙对他们做了什么!”
戴比特捕捉到了他话中的信息:“你们在这里有段时间了?”
“今天是第四天了。”男人叹了口气,“第一晚之后,我们都不敢再住民居,有些人回到车里休息。结果一觉醒来,又失踪了几个人……现在剩下的人都聚在旅馆里,那里的管理人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看起来还算安全。你们两个要不要也过来一起?”
戴比特和特斯卡特利波卡对视了一眼:“不用了,我们会自己找落脚点。谢谢提醒。”
野外求生他们是熟练工。一小时后,他们在距离镇中心不远不近的地方找到了一座没有人的房子,熟门熟路撬锁进去,霸占了卧室和客厅。这地方看起来空置已久,家具和地板上都积了一层灰,天然气当然也早就停了,幸好烟囱没有堵,壁炉还能用。
“那家伙的话你相信多少?”特斯卡特利波卡问。
“旅游团有人失踪的事情应该是真的,”戴比特边从行囊中取出睡袋边说,“其他多半有夸大其词的成分。邀请我们过去不一定是好意,不排除有其他目的。至于失踪的原因还有待调查,现在就下定论是镇上居民策划的为时尚早。”
“也是。”烧火、铺床全交给自己的雇主,无所事事的特斯卡特利波卡点起一根烟,“不过看那些本地人的态度,应该的确知道点什么。”
物色过夜的地点时,他们沿路拜访过几户人家。那些居民没几个愿意开门的,不少都隔着门喊“滚出去!”,还有人直接沉默以对,只当没听见敲门声。
唯一算得上和他们有过交谈的人是一位中年女士,她绷着脸指点他们去另一边找空房子暂住一夜,同时严肃劝告二人尽快离开这个地方,“不要再招来灾厄了”。
这点挺有意思,似乎在游客认为怪事是镇上居民做的同时,镇上居民则认为诡异的现象是前者带来的。
“像那种到底该相信哪一方的恐怖故事啊。”特斯卡特利波卡饶有兴味地评价。
戴比特拨亮炉火,上面煮着的罐头飘出阵阵肉香:“吃了晚饭早点休息,明天先去收集情报。”
“分头行动?”特斯卡特利波卡直接叉起一块,也不嫌烫。
“嗯,下午六点再会合。”
“OK,兄弟。”
他们谁也没说到底谁负责哪部分,第二天出门时自然地奔向了不同的方向。
戴比特的效率一向很高,他上午把所有人家都再次拜访了一遍,当地人的态度依旧像前一天一样警惕而冷漠,个别带着明显的敌意。只言片语之间能得到的有用信息算不上多,拼凑起来还是相当可观的。比如他知道了大雾是五天前笼罩小镇的,和旅游团误入的时间相同。在此之前这个小镇风平浪静,别说恶性事件了,居民们一年到头连喷嚏都不会打几个。最近一次办葬礼还是面包师家的老祖母去世——九十六岁,寿终正寝。总之是个安详到不能再安详的地方。
然后那辆旅游大巴裹着雾气驶入了这里。起初镇上的人挺热心招待他们,但一夜过去,旅游团那边嚷嚷着有人失踪闹了起来,非说是当地人干的,小镇居民觉得他们恶意挑事,双方谁也不信谁,关系就此僵化。
与此同时,雪上加霜的是,他们发现小镇与外界断联了。电话、电台都无法接通,想开车去隔壁镇,平时半小时的车程,花了两个小时都没有开到,甚至莫名其妙绕了回来。在如此不安的氛围中,他们会迁怒于外来者也不奇怪。
“……我调查到的就是这些,你那边如何?”
“我试过了,不管往哪个方向走,最后都会绕回来。我们来的方向也是,应该停在路边的车不在那里。”
戴比特点头:“和我的预想差不多。”
“所以我们被困在这了是吗。”
“看起来是的。两天了,雾并没有散,天气预报不是这样说的。”
“喂喂,干吗看我?和我可没关系。肯定是播报出错了,他们经常出这种事故。上次我们不就听信了那个,结果被暴雨浇了一身,我的打火机都被泡坏了。”
“确实有这种可能。但这场雾还是不合理。按照地理位置来看,这里应该……”
“分析就免了,直接说结论吧。”
“不要大意,特斯卡特利波卡。”戴比特说,“这雾气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我就猜是这样。”特斯卡特利波卡啧了声,“它有股和我合不来的讨厌味道。”
他把自己扔进沙发,刚把腿架上矮几,又想起了什么:“哦,回来路上我顺便去了趟旅馆,问那个叫皮特还是波特的家伙要来了旅游团的名单,猜你会想要。”
戴比特从他手中接过名单,粗略翻了两页,发现这份资料颇为全面,不仅有从司机到游客所有成员的姓名,还附带了更详细的资料,性别、年龄、联系方式,空白处手写备注了是否有需要注意的基础疾病,是否对某样食物过敏等等。一般来说,导游可不会将这种私人的备忘本随便给人,显然特斯卡特利波卡的“要来”并没有字面意思那么和谐。
天色渐暗,他如昨晚一样点上炉火,坐在沙发上仔细阅读起资料。旅游团的人数不算多,总共就二十来个,五天来失踪的人员在特斯卡特利波卡的“要求”下都被标记了出来。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乍一眼看不出共通之处,不过结合备注,多少能有所猜测。
而要佐证这个猜测,还需要另外一些信息。
戴比特站起身,拉上风衣往门外走去。特斯卡特利波卡没抬头,懒洋洋地蹲在壁炉旁,烤不知从哪掏出来的棉花糖。
“快一点,”他说,“这玩意儿焦了就难吃了。”
“我知道,只是去确认一下,不会花多久。”
戴比特没有说谎,从落脚点到目的地的小诊所只需要步行十分钟,翻进去拿到需要的诊疗记录更是五分钟不到,回来时正好能吃到特斯卡特利波卡御制新鲜出炉的烤棉花糖。
“解决了吗?”
“嗯,只剩最后一个问题。”
“明天再说。”特斯卡特利波卡示意他过去,“还有时间对吧。”
时间的确有,要处理的东西虽然麻烦,并不存在迫在眉睫的危险,消磨一个晚上还是在容差范围内的。
青年在特斯卡特利波卡身边坐下,屁股刚沾到沙发,嘴里就被塞了块棉花糖。然后某个家伙说着“啊,沾到嘴边了”,理所当然凑过来,开始啃他的嘴。
幸好卧室的床垫看上去足够结实。戴比特想。要是它报废了,他们就得去地板上睡了。虽说有睡袋,终究没有躺床上舒服。
第二天早上他们不出意料地起晚了。都怪特斯卡特利波卡睡姿像八爪鱼一样,每次进行分离工作都要费些功夫。
今天的小镇有些喧闹。他们来到中央广场时,看到那个导游正情绪激动地冲一个本地人吼着什么。两人吵了一会儿未果,期间导游几次想动手,可惜对面还有两个同伴,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开。他悻悻转身,正好看见戴比特和特斯卡特利波卡,于是走了过来。
“发生什么事了?”
“又有人失踪了。”导游捏了捏鼻根,神色间透出一丝疲惫,“这次是司机,一对母女,还有一个留学生。如果不是这些家伙干的还会有谁?好端端的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不见了……”
司机、母子、留学生……戴比特在脑中复现出这些人的资料,很快有了想法。
“交给我和我的同伴吧,我们会把这几个人带回来的。”他对导游说。
导游眼前一亮,接着又不禁面露迟疑:“真的吗?你知道他们在哪里?”
“只是最后失踪的这几个的话,大致有思路。”戴比特说,“你先回旅馆做好准备,等找到人我们立刻动身离开这里。”
“啊?可是这雾……”
“行了,既然我的雇主这么说,就不会有错。”特斯卡特利波卡咧嘴一笑,“你没听天气预报吗?马上就会转晴了。”
“这……”被他这么一保证,导游只觉心里更没底了。
戴比特不关心面前的人相信与否,他本来也没想得到对方的信任或者感激。对他来说,这只是顺手为之,差不多日行一善程度的事情而已。
离开广场后,他目标明确地往正西方向走去,在前一天的调查中,他知道了那里有一座接近倒闭的剧院,如今大雾弥漫,居民几乎都不愿走出家门,将绑来的人藏到那里十分合适。
“不是消除,而是绑架吗?”特斯卡特利波卡说。
“如果我的判断正确,昨晚失踪的那几个人不符合那个东西一贯的筛选机制。”戴比特说,“他们生理上都很健康。”
“嚯,条件是健康吗。”
“是的,我查了诊所的诊疗记录,这个小镇的人不常生病,从半个月前那位老妇人去世到现在,唯一一项记录就是有个叫威廉的人来开了点感冒药,那是一周前的事,普通感冒的话,三四天差不多就会痊愈了。由此推断,那个东西启动的核心概念恐怕是‘健康’,具体一点就是‘一定时间与空间范围内,所有人的所有生理指标都在限定水平以上’。至于旅游团这边,昨天以前失踪的都是被认定为‘不健康’的人,慢性病患者、有咳疾的人、身上某处存在旧伤的人……恐怕衰老也在这个判定范围之内。”
“我记得失踪的人里有一对年轻夫妻,丈夫是有胆结石还是什么毛病,妻子好像没什么问题吧?”
“她怀孕了。”
“哈?”即使是特斯卡特利波卡,听到这个原因也不由愣了一下,“喂喂,女人怀孕也算不健康啊?”
“谁知道呢。”戴比特神色不变,“也许标准的制定方认为那属于一种寄生体吧。毕竟那个东西并非这个星球的产物,无法以人类的逻辑来判断。”
特斯卡特利波卡啧啧出声:“戴比特,你老家的亲戚相当黑暗啊,祂们来自D■宇宙吗?”
“别说这种涉及版权的话,我们没被困在孤岛上需要救援。”
闲聊并不影响他们的行动效率,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了剧院前。剧院的门没锁,推一下就开了,里面没有开灯,昏沉沉的,眼睛逐渐适应这昏暗之后,依稀能看到正前方舞台的角落里躺着几个人。戴比特走近了些,分辨出那是一个中年男性,一个中年女性,一个年轻女孩,还有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和导游的叙述一致。四人的手脚都被麻绳捆住,不知是被下了药还是打了一拳,全都失去了意识。
戴比特跨上舞台,准备去割断绳子。就在这时,他的背后突然响起一个尖厉的声音:“别动!否则这家伙就没命了!”
他转过头,看到十米开外,一个男人正手持步枪抵着特斯卡特利波卡的后背。后者微笑举起双手,向他耸了耸肩。
“放下枪吧,你不会想那样做的。”戴比特实话实说劝道。
“闭嘴!”男人的情绪很激动,“就是你们这些外人把那个怪雾带来的,滚出去!我要……我要把你们都清理掉!”
“别这么亢奋啊,冷静下来好好聊聊吧?”特斯卡特利波卡劝导的话在语气加成下说得宛如挑衅。也可能是故意的。
“都说了不要乱动——喂,你在干什么?!”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0.1秒的延迟后,枪械走火的声响传到了戴比特耳中。
“砰”。
鲜血从特斯卡特利波卡胸前的孔洞中飙飞出来,像在矿泉水瓶身上扎了个孔似的,咕嘟咕嘟往外涌。
特斯卡特利波卡脸上的笑容还未敛起,低头看了眼胸口的弹孔,直挺挺倒了下去。
拿着枪的那家伙估计也没想到会这样,大概是没杀过人吧,他明显慌了神,但思维惯性之下,还是死撑着上前两步,将枪口抬起冲戴比特喊道:“看、看到了吧!下一个就、就是你了!”
戴比特没有动,他甚至没有看那个发狂的男人,视线默默越过男人,落在了其身后的某个地方。
“好了,玩笑就到这里,”他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好像刚才上演的不是血肉横飞的枪击案真人秀,而是晚八点播的家庭情景剧,“速战速决吧。”
“什么玩笑?你在和谁说——”
“哦,知道了。”
近在咫尺响起的声音让绑架犯一个激灵。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不由自主咽了口唾沫,停顿了好几秒,才缓缓转动僵硬的脖子,一点点,一点点扭向后方,然后在余光里,看到了明明满身是血,却没事人一样从地上轻松爬起的金发男性。
“怪、怪物——!”
男人腿一软,一屁股坐倒在地,手里的枪也在慌乱中飞了出去。倒是给他们省事了。
特斯卡特利波卡直接抬腿跨过他,摸着衬衫上的弹孔,抱怨道:“我还挺喜欢这件衣服的。”
“到得克萨斯给你买新的。”
“噢,谢啦,兄弟。”
作为一个会被称为神的存在,他未免有些太好哄了。也可能是看对象。
戴比特已经把人质身上的绳索都解开,确认过他们生命体征正常,只是被下药昏迷了而已。估计是通过那位管理旅馆的老妇人下的手,她会为客人提供午餐和晚餐。至于作案工具,镇中的诊所里就可以偷到安眠药。
“通知导游过来帮忙把他们都搬到车里。我去处理最后一件东西。”
特斯卡特利波卡应了声,没问他去找什么。其实答案也显而易见,这个偏远到消失了都没几个人会注意的小镇上,唯一需要戴比特出手的,也就只有他暗黑星老家的偷渡品了。现在想来,他们这次接的委托内容估计就是这个。一开始说目的地是费弗,恐怕是因为地图上找不到这个叫格斯里的小镇,只能导航到距离它最近的地点而已。
俗话说得好,想藏起什么东西,最安全的方法反而是把它放在最显眼的地方。戴比特回到中央广场,这里依然空无一人。哪怕听到枪声,小镇的居民也一个人没有出门查看,不过换个角度想,在这种情况下,躲在家中或许才是明智之举。
戴比特没有绕路,径直走向正中的喷泉,抬头与那尊大理石的天使像对视。天使敛翼垂眸,似是温柔注视着来人。青年对它的凝视无动于衷,掏出随身携带的军刀往它脸上凿了下去。
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后,他顺利挖出了天使像的右眼,它看起来是一颗银灰色的球状圆石,直径大约三公分,正好能被一手握住。或许当年建造这座小镇的人发现了它,觉得色泽不错,就顺手用在了天使像上,丝毫不知其背后的价值与危险。
根据戴比特的推测,这件天使遗物的效果,大概是将一定范围内的事物从时间轴上切割下来进行保存,简单来说,就是人类文明的切片标本盒。所以才会有这座时间定格在上世纪五十年代的小镇。雾气是罩在标本上的玻璃盖,误入的外来者是杂质。为了保存的时间切片不受污染,标本盒也是会化身无情清洁工的。
至于它详细的功效和启动条件,就交给传承科那帮老家伙们去研究了,他只负责收钱把这个东西送回去。显然被开除也有被开除的好处,当外包有钱拿,做学生只会被用作免费劳动力。
回到旅游大巴上时,几个昏迷的人差不多开始醒了。导游数了下人头,加上他自己和司机,居然只剩下六个人,算上搭便车的戴比特和特斯卡特利波卡也才八个,都不到来时一半。出了这么大的事,虽然回去后他事业和前途肯定是完蛋了,但现在还是命要紧,从这里逃出去更重要。
他咬牙催促司机赶紧开车。大巴缓缓起步,朝着镇外开去。一路上并没有他担忧的居民前来阻拦,周围安静得有点可怕,他都忍不住怀疑那些人是不是都已经死了,难道他们见到的其实是鬼?
直到驶出镇口的拱门,他才松了口气,转头问戴比特:“你确定我们能开出去吗?这片大雾……”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特斯卡特利波卡笑了一声:“什么雾?看看窗外吧。”
导游下意识望向窗外,发现原本浓重的雾气居然在渐渐散开,大巴又开出百来米后,已经能清楚看到公路和远处的山丘了。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吃惊地瞪圆了眼睛。
“我说过了,马上就放晴了。特斯卡特利波卡亲自播报,不会有错。”神向身旁得意地挑了挑眉。
“是啊。”戴比特紫色的眼睛回望他,轻描淡写地说,“如果出错就要接受惩罚了,特斯卡特利波卡。”
五分钟后,他们在路边见到了阔别三天的自家越野车,它看起来没什么损伤,除了玻璃上积了点灰。
戴比特和特斯卡特利波卡下了大巴,准备往南去得克萨斯,给后者再买套新衣服。
那个年轻的留学生追了下来,诚恳请求和戴比特交换邮箱:“谢谢你们救了我。我只是随便报了个旅游团,没想到居然遇到了这种事情……如果没有你们,我现在都不知道会在哪里。实在太感谢了!”
戴比特想了想,报出了自己的私人邮箱,留学生喜笑颜开存下了地址,回到车上还依依不舍地从窗口向他们用力挥手:
“对了,我叫藤丸立香。以后有机会来日本的话,我来给你们做向导!随便去哪都行!约好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