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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4-02
Words:
5,010
Chapters:
1/1
Kudos:
2
Hits:
31

【Miflomi】鸟击

Summary:

Florent乘坐的飞机撞上一只鸟。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Florent在屏幕上滑动几下打开飞行模式,把手机丢回黑色皮衣的口袋里。没了电子屏幕单调的亮光,大脑终于短暂地从《Billy Romance》的续作,新专辑的制作流程以及社交媒体上的信息里释放出来。听着乘客走动交谈的细微响声在耳边响起,他不经意间抬头望了望窗外。

  他看见一群鸟。

  并不太近,只有几片交叠在一起的黑影模糊在发白的天空与机场路面交界处那一点可怜的绿色上。影影绰绰的像一幅被飞机反复起降的气流吹得褪了色的旧油画。

  他用力眨眨眼想看得更清楚,那群鸟似乎已经消失了,又似乎还在视力将及未及的范围之内。当鸟群确实已经消失在来来往往的地勤人员和旅客中时,Florent没来由地生出一阵烦躁。他把这归因为自己还没为Romance先生找到合适的画师,但这不是重点,他知道这不是重点。

  

  叹了口气,他取下墨镜。出于公众人物的自觉,他没有摘下口罩,即使那块无纺布料让他有点呼吸不畅。没了茶色的镜片阻隔,视野一下变得明亮起来。飞机即将从多伦多起飞,七小时后他将到达巴黎,九小时后他将回到他在巴黎的家里,不过那里已经没有他的唱片机、音乐工作室,或是一顿热气腾腾的晚饭。那只是两室一厅的昏暗房间,墙壁上贴着暖金色的墙纸,旧电脑里堆满一封又一封工作邮件。

  二十年前,他买下了那间小小的公寓,在那里度过了一段颇为难忘的演出时光。巴黎的天气总是那样好,Florent想,巴黎是个很坦荡的城市,即使下雨天也没有阴冷沉闷之感。在这里他第一次与自己的乐队一起演出,跟那些头发乱蓬蓬的小伙子们凑钱出了第一张唱片,在酒吧里演出,喝到酩酊大醉,以及,他不愿但也不得不承认的,他演艺生涯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在《摇滚莫扎特》里出演萨列里,高傲的宫廷乐师,莫扎特的对手和崇拜者。

  说到莫扎特…

  距离那个人离开公寓的另一个房间那天,算算已经过去十来年了。Florent自认为不是沉溺于过去的人,他不像他那位像刚破壳的鹦鹉一样幼稚的前男友,无法理解人生道路上的分合和人都会改变的事实。只是故地重游,他也难免心生感慨。

  巴黎的确很好,但巴黎不再适合他了。他不愿意一直活在萨列里的造型下面,他需要有一个新的环境创作他的音乐和漫画。他还记得当年分开时Mikele是怎样时而流泪时而惊惧时而愤怒地对他进行没完没了的质问,又如何在他认认真真坐下跟他讲自己还有未完成的艺术品时忽然安静下来,几天之内就收拾好东西消失在巴黎街头。亲爱的,你为什么赶我走,Mikele把两个塞得像是要吐出来的双肩包放在门口时忽然抬起头看着他说,眼神里的柔情就像他们从未发生过那些争吵。

  有一瞬间Florent哽住了,但他还是从混乱的大脑底部找出了自己要说的话,干巴巴地倒出来给他听。

  “你走之后我马上就要离开,这间屋子不会再有人住了。”看Mikele还要说什么,他赶紧补上一句:“你就没有什么事要做吗,我是说,你自己的作品什么的,你不是艺术家吗?”

  

  回想起往事,Florent觉得有点好笑。Mikele就是这样的人,跟他讲道理他不听,跟他闹又闹不过,但跟他言之凿凿地大谈几句创作自由啦,艺术啦,探寻自我啦,诸如此类的话题,好像就能短暂触发一下这只骄横鹦鹉的同理心。

  说到底他本就是这段关系中被动的一方,当年对方死缠烂打才会有那样一段风流往事。Florent想。

  飞机起飞了吗?大概早就起飞了吧。突然袭来的倦意打断了Florent的回忆,也许是最近太累了,他迷迷糊糊摸到手机还在该在的地方,连遮光帘都没拉上就进入了梦乡。当他醒来时飞机已经落地,过道里挤满了缓缓向前移动的人。他实在是睡太久了,Florent感觉到头痛和晕眩撕扯着自己的大脑,好在现在也没有什么要他思考的事,他的行李箱已经在托运处等着。只是摸了摸手机和其他随身物品还在皮衣兜里,他就加入了走向出口的人群。

  Florent在托运处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Mikele,他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喊那人,声带似乎因为太久没有发出过这个音节而生了锈。

  和他身量相近的男人转过身,florent平视着对方,首先看到的就是在那人眼眶周围包了一圈的眼线,然后是他带一堆印花的黑外套和全身上下挂着的叮叮当当响的金属配饰。那一刻荒谬之感几乎要使Florent笑出来了。他低下头掩藏起自己不恰当的神色,问他,你来干什么?

  “今天有空吗,你想不想…跟我吃个饭。”

  听到这个声音,Florent在怒气和惊诧中捕捉到一丝怪异,他重新打量眼前的人,发现对方比自己看起来还要年轻。搜刮了一下记忆,他确信此时此刻站在他面前的Mikele和自己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模一样。

  一阵甜腻的恶心感瞬间翻涌上来,这到底是什么,我得精神病了吗,还是时空穿越的烂俗剧本?他绝望地发现自己根本就不知道眼前的Mikele是个什么东西,但他不假思索,他答应了他的邀约。

  

  他们拿上行李,Florent还在神游天外,Mikele在他旁边跳来跳去地看墙上的标识,即使来过这里很多次,他还是记不住应该从哪个出口走。

  答应的话一出口Florent就感到后悔。和他二十九岁时答应了Mikele醉酒后对他的告白时的后悔一模一样——与其说是后悔,倒不如说是某种释然与超脱,知道自己必然做出某个选择的、宿命般的绝望。

  他不明白上天为什么把这样一只才华横溢又没有脑子的鹦鹉恶作剧一样丢在他面前,他受够了在他喝酒喝到凌晨时送他回家,受够了他们同居时对方动不动就发出怪叫还乱放东西,受够了他的任性他的幼稚以及他闯祸后永远有恃无恐的态度。最让他惊恐的是,他已经习惯了为Mikele收拾烂摊子好让他尽情释放天性的生活。Florent不愿意承认,他应下他的邀约是因为他不想看到Mikele跟他无理取闹的样子和他失望的眼睛。

  他曾同时是Mikele的爱人、家人、心理医生、性玩具、最好的朋友,并扮演过他最坏的敌人。他在这段关系中付出很多容忍更多,自他们一刀两断后地球又绕太阳走过了数圈。

  即便如此,即便如此,心底的声音说,你没有他真诚,你连自己的感情都面对不了。因此你们之间所有的错位、误会、词不达意和言不由衷都向你一个人倾斜。

  想到这里,Florent像鸵鸟把头埋进翅膀一样蹲下来捂住了脸。

  

  “你还不走吗?”Mikele用带着意大利口音的法语在前方几步处喊他,听起来很兴奋。下一秒Florent就被左臂传来的拉力带得一个踉跄站起身,Mikele毛茸茸的脑袋凑在他脸前面,脸颊都在发光,让他有种被太阳炙烤的错觉。

  这个时候的Mikele还没把头发漂得那么浅,金棕色的头发在不远处机场出口夕阳的映照下似乎要燃烧起来。没等他定神细看,Mikele就用没拉行李的那只手握住了他,十指一根根嵌合,还把两人相扣的手举到Florent面前晃了晃,脸上得意的笑容几乎是在向他大叫,快看我,快夸我,快说你爱我!

  一阵头疼,Florent甩开了他的手。放到当时Mikele肯定要跟他吱哇乱叫好一会儿抱怨他不爱自己了什么的。但此刻身边年轻的Mikele不知为什么保持了沉默,只是把手插回了口袋。

  Florent忽然想到,Mikele离开他的公寓那天也是这样沉默。他忽然后悔用带点讽刺的语气说他是艺术家的那些话。

  然而把Mikele带到这里的超自然力量并没有因为他的后悔就把他送回过去,十几年前的场景里,Mikele仍然听了他的话后一言不发走下楼梯,三天后Florent的房子落上了锁,运输公司的货车载着他精简了许多次的几个大箱子在公路上摇晃,而他独自一人去往隔着大海的另一片陆地。

  

  他们坐上出租车。很不巧这是辆旧车,司机开得也不算稳当,行李不时撞击后备箱,发出沉闷的响声。Mikele正看着窗外,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摸出手机一通敲打,Florent正好奇想偷瞄一眼,对方先把屏幕展示给了他。

  “他开车技术比你还差。”

  Mikele收回手机,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要是你开车带我回家就好了。”

  

  一年来不了几次的房子里实在很难有什么人气,Mikele的到来多少也让沉寂许久的空气热闹了点。Mikele就跟回了自己家一样很熟练地把行李箱推进了卧室,开开客厅和玄关的灯,倒在了窄得快要嵌进墙里的沙发上。Florent在阳台的洗手台前面洗了把脸,水声里传来Mikele问他想去哪吃饭的声音。

  Florent关上水龙头,盯着镜子看了一阵,没有回答。镜子中间映出一张疲惫的中年人的脸,在镜子的角落里,Mikele在沙发上像某种奇异物质一样刺痛着他的双眼。他今天第二次怀疑自己得了精神病。

  “你到底是从哪一年来的?”

  这次轮到Mikele不回答了。他躺在沙发上和站着的Florent对视了两秒,正当气氛变得有点诡异的紧张时,Mikele突然弹起来凑到Florent脸前面,飞快地在他嘴角亲了一口。

  老实说,Florent并没有很意外,仍然面无表情注视着眼前的人。Mikele大笑起来,笑得眼线都要飞出去了。Florent看着皱成一团的脸,不合时宜地想到年轻真的很好,要是现在的Mikele做这个表情一定非常不好看,虽然他也不会因此不笑成这样就是了。

  很奇怪,Mikele和他相遇时也不算年轻了,但他却觉得Mikele从来没老过。

  

  外边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他们下了楼,在街上随便转了转,Mikele把他拉进一家小店。复古装修风格的店里没几个人,他们走到最里面的位置坐下,Florent心不在焉翻着菜单,Mikele在他耳边嘟嘟囔囔地说话,我们曾经来过这里,你不记得了吗,就是那个下雨天……Florent不想打断Mikele,于是把翻完的菜单倒过来又翻了一遍。

  终于,Mikele结束了他没完没了的念叨。服务生拿走菜单,Florent和Mikele中间又只隔着一张空荡荡的桌子。

  他不可避免地与Mikele对视上,灼灼的目光快要把他烫出一个洞。在暖色调的氛围灯下,他一贯欢脱的表情变得平静而柔和。Mikele从来不是会掩藏自己情绪的人,于是Florent在他故意化得充满攻击性的眼妆下看到了他眼里的忧伤,很浅很淡的忧伤,就像一汪水。

  Florent,他梦呓般轻轻叫了他的名字。

  Florent觉得他这些年建立的所有关于这个人的心理防线,他对他的厌烦,无奈,不认可,他们之间所有的芥蒂,此刻都像海啸卷过的城市一样七零八碎。怒气从难堪与不舍中歪歪扭扭生长起来,像爬藤把他的心捆束住,要不是在外边,他真想给Mikele两拳,问问他为什么不恨他。难道这个人忘性真就这么大,连自己把他赶出家门都忘了?Florent气得发昏,没注意到自己已经压着声音一字一句把心里想的话说了出来。

  “因为,亲爱的,我爱你啊。”说这话的Mikele并没有电视剧里那样的坚定神情,他甚至都没放下叉子,语气就像回答他今天天气如何一样平常。

  Florent想,他早该料到这个回答。他把刚端上来的盘子往里拉了拉,拿起叉子,叹了口气。又是叹气,他数不清自己今天叹了多少气了。

  

  离开餐馆时已经快要九点,他们默契地没有往公寓的方向去。路灯下Mikele又牵上了他的手,这次Florent没有再挣开,他握紧了他,余光模糊地看到夜色里身边人的脸向他转过来。安静的空气里两个人的呼吸声交叠在一起清晰可闻。

  Florent,你又一次掉进他的陷阱了。他自嘲地想。

  他们都没有开口讲话,只是牵着手往前走。他们走过一盏盏路灯,看到许多亮堂的商店、房屋、餐厅,还有夜晚也不缺顾客的咖啡馆。每一条街巷都牵动着Florent的记忆,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在巴黎散这么长的一次步是什么时候了。

  今天是什么节日吗…?越是往前走周围就越嘈杂,他们大概已经走到世界各地来的游客都乐意参观的地段。一天的舟车劳顿和此刻的热闹气氛让Florent脑子不太清醒,恍惚间他觉得他和Mikele是两条在灯火长河里游动的鱼,或者是许多年前在中国看到的一艘艘用纸叠成的河灯,在缎带一样的江水中顺流而下。

  他们最终停在了塞纳河边。他背对着静静流淌的塞纳河,Mikele面对着他。笑语欢声从人群里源源不绝地散放出来,游客从每一栋建筑物的缝隙中来到或离开河边,所有的人流又最终被站在他面前的人挡住,汇聚到他的身后。

  那一刻最先击中Florent的感觉是遗憾。他为自己没有在身处于巴黎的怀抱中时好好珍视她而遗憾,也为自己没有把三十五岁时冒冒失失地闯进他生活的Mikele留住而遗憾。

  他本可以在这场难忘的夜游后依然牵着Mikele的手回家,而不是独自一人对着镜子和Billy Romance相伴。可惜都回不去了,往事像塞纳河的流水一样不会回去,至于Mikele,他也有预感,Mikele今晚不会跟他回去了。Florent看着Mikele被街灯描绘出的轮廓,他想和他说些话,却只想出来了一团团未成形的念头堵在脑子里,一到嘴边就全都溜进夜晚发凉的空气。Mikele还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少见的平淡神色全都展示在他面前,整个人像一张白纸。

  最终他还是开口了,他对Mikele说,让我见见他。Mikele小声地怪叫了一声,熟悉感让Florent露出了一个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极其轻微的笑,这的确是Mikele,他想。

  “哦…可是,我想用这个样子和你度过一个完美的夜晚。我觉得你不喜欢他,你真的想见他吗…”

  “我很喜欢他。”Florent在Mikele说话的尾音里斩钉截铁地说。他看见Mikele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他是那样快乐,简直还是个孩子。Florent感觉到一双温暖的手牢牢遮住了他的双眼,他一丝光都看不见了。神奇的气息萦绕在他们身边,闻起来…就像星星。

  几十秒后Mikele放下了遮住他视线的双手,他看见Mikele,在他的面前。瘦削的脸,没刮干净的胡茬,掉了一半颜色、毛毛躁躁的金色头发,和他几个月前看到的Mikele在ig上发的照片几乎一模一样——或者说他一直都是这样,岁月无可避免地给他留下了眼角的皱纹和松垮的皮肤,可是除此以外,一颗星星还会怎么改变呢?

  他再一次注视他的眼睛,看着他快要画到太阳穴的眼线和描黑的眉毛,看着他深棕色的眼睛,原来一切话语在对视面前都显得这样多余。

  Mikele握住他的双手靠过来,似乎想和他拥抱,又停在了一个还能退回的距离,试探地看着他。

  Florent闭上双眼,张开手臂,用力拥抱了Mikele。他们这个年纪,说遗言太早,说感情又太晚,除了体温,他们再没有什么可以交换的东西了。感觉到怀抱里的东西慢慢消失,Florent没有睁开眼睛,直到圈起的双臂之间什么都不剩,他感觉到眼皮下面有什么温暖的东西在涌动,他并不想哭,泪水也没有流出来。

  

  Florent被一阵剧烈的摇晃惊醒。他从未离开自己在飞机上靠窗的座位。

  刚才的晃动绝对不是气流能造成的,惊慌中响起了小孩尖利的哭声。就在这时空乘人员通过机上广播向他们通知,飞机刚刚撞上了一只落单的鸟,各位无须担心,飞机的重要部位并未受损,即将按照原计划降落。

  Florent望向窗外,映入眼帘的只有云层。

  

  走下飞机后Florent回头看了看,飞机头部靠下的位置凹下去一个坑,洁白的机身上沾着干成暗红色的血,还有几根金棕色的羽毛。几种颜色混合在一起看得Florent心里像被扎了一下。

  进入机场大楼后,Florent关掉飞行模式,在通讯录里翻了又翻,找到一个名字,备注在几年前已经被他删掉了。他点进去,但没有按下拨打键。

  他最终还是独自取走行李,乘出租车前往巴黎城区。

Notes:

拼尽全力写了一点温情小故事,感谢你看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