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4-02
Completed:
2026-04-07
Words:
12,818
Chapters:
2/2
Comments:
1
Kudos:
53
Bookmarks:
2
Hits:
918

【彬竣】我沒事

Summary:

關於
20260224 的那場酒局
20260225 半夜DM的那張人生四格
20260304 的#monthlysoobin 나의 2월
20260331 的Salon Drip

Chapter 1: 過度敏銳

Chapter Text

如果把喜歡一個人的心情具象化,那大概是一種名為「過度敏銳」的病。

這病,崔秀彬患了十年。

這種病症的初期症狀,是能從空氣中那細微的顫動中,精準地捕捉到對方的訊號。

打歌舞台待機室裡的空氣有點悶。燈光亮得刺眼,化妝鏡前散亂著刷子與開著蓋子的粉底液,空調在背景中鳴鳴作響。五個成員各自佔據一角,滑手機、補眠、或是對著鏡子確認臉上的妝,看起來與往常的任何一個打歌日沒什麼兩樣。

然竣坐在最靠裡的椅子上,微微低著頭,任由造型師整理頭髮。鏡子裡的他在強光下顯得無懈可擊:眼線乾淨,唇色自然,背頭梳得銳利且帥氣。

在旁人眼裡,他正處於最好的狀態。

他的笑聲總是輕盈地飄在空氣裡,彷彿從來沒有重量。

「真的沒事啦,剛剛只是不小心絆倒而已。」他一邊擺手跟不遠的工作人員笑說,語氣輕得像一陣不留痕跡的風。

直到某一個瞬間,他輕輕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

那個動作極其細微,連正對著他臉龐的造型師都沒有察覺,但坐在對面沙發上的秀彬,視線卻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沒有立刻看過去,只是收回了撐著下巴的手,指尖在膝蓋上無意識地輕敲了一聲。

節奏短促且輕微,像是在回覆某種只有他自己才聽得懂的暗號。

下一秒,他站起身,聲音帶著一點剛睡醒般的懶散,聽不出多餘的情緒:「哥,要不要喝水?」

然竣從鏡子裡對上他的視線,眼神僅交會了一瞬,隨即散開一個標準的笑容。

「好啊。」

那個笑容沒有任何破綻,一如既往地完美。

秀彬走到桌邊,拿起一瓶全新的水,順手擰開瓶蓋遞過去。

遞水的時候,他的指尖刻意避開了對方的手。然竣接過水喝了一口,在喉結滑動的瞬間,他的肩膀不易察覺地放鬆了幾毫米。

就在這時,旁邊的人突然開口:「等一下順序有改嗎?」話題隨即被帶走。

待機室重新回到那種鬆散卻有條理的混亂中,沒有人注意到剛才那短短幾秒的交接。在旁人眼裡,這大概被稱為「默契」。

十年的時間,足以把兩個人打磨成彼此最熟悉的影子。

但只有他們自己知道,那不是什麼天賦。那是一種長期培養出來的「過度敏銳」,是一種一旦開啟就無法關閉的感知。

然竣緊張時會下意識咬住嘴唇內側。

在極度疲憊卻要維持笑容時,眼尾的弧度會比平時低那麼一點點。

當他開始懷疑自己,說話的速度會變慢,句尾會拖得比平常更長。

這些細節,崔秀彬全都知道。

而秀彬自己,也從來沒在然竣面前藏住過什麼。

他在煩躁時會揉捏手指。

當他說出那句拉長尾音的「沒關係」時,其實心裡已經退讓了好幾步。

甚至連他笑的時候,眼神有沒有真的落在對方身上,然竣都分得一清二楚。

他們像是彼此的翻譯器,只是翻譯的從來不是語言,而是那些被刻意鎖在喉嚨裡的部分。

「大概再十五分鐘就要上場了喔……」工作人員推門提醒。

然竣站起身時,已經完全恢復成那個筆直、穩定、無可取代的舞台教科書。他走到門口,順手拍了拍秀彬的肩膀: 「走吧。」語氣帶著笑,很輕。

秀彬抬頭看他,嘴角也跟著揚了起來:「嗯。」

只要在舞台上鏡頭打開的瞬間,一切都變得簡單了。

燈光、音樂、歡呼尖叫聲,所有情緒都有了明確的出口。

總會有人說:「秀彬然竣的感情真的好好。」

是啊,感情很好。好到可以在所有人面前毫無顧忌地靠近。

好到不需要任何解釋。

崔然竣的行程開始變得更滿,是從 Solo 確定之後。

一切都快得失控,像是有人在背後推著他往前走,連回頭喘口氣的餘地都沒有。

「這次真的很重要。」 會議室裡,經紀人翻動資料的聲音顯得格外沉重。

「這不是團體,是你個人。」

「我知道。」然竣點頭。他回答得太快,快到沒有留給自己任何猶豫的縫隙。

秀彬坐在後方的沙發上,安靜地看著自己的大哥。他太熟悉這種表情了:那不是興奮,也不是緊張,而是一種近乎偏執的專注。

像是然竣在心裡劃出了一道名為「完美」的死線。

他只允許自己站在那一端,哪怕只差一個音節、一個動作,都不行。

「我會做到最好的。」然竣語氣平穩,聽不出一絲情緒。

但秀彬知道,那句話背後的意思是:他會把自己榨乾,直到最後一滴血肉。

那天之後,一切開始失衡。

然竣房間的燈常常亮到很晚,有時候,甚至是徹夜。

秀彬半夜起來倒水時,總會經過那扇緊閉的門。

門縫裡透出的光有些刺眼,他有好幾次站在門口,手已經抬到了半空中,卻始終沒有敲下去。

秀彬一直有個習慣:當然竣把自己關進自己的世界裡時,秀彬從不強行破門。他會安靜地退到門外,給然竣足夠的時間去消化、給他空間去重整旗鼓。

他以為那是身為隊友、身為最親近的人,能給予對方最好的尊重。

他只能開始學會從那些微小的碎片裡,去拼湊然竣真正的狀態。

比如餐桌上原封不動的沙拉、冰箱裡水位下降得極慢的水,還有垃圾桶裡越堆越高的能量飲料空罐。

最讓他不安的是,然竣笑得越來越好看。

那是一種極其詭異的現象:當他越是疲憊、越是瀕臨極限的時候,他在鏡頭前、在大家面前的笑容,反而越發完美,找不出半點破綻。

「哥最近是不是沒怎麼吃?」 某天晚上,秀彬終於開口了。他的語氣很輕,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

然竣正在滑手機,聞言抬起頭,自然地笑了一下:「有啦,只是最近稍微忙了點。」

又是標準答案。連那抹笑意停留的時間,都精準得剛剛好。

秀彬盯著他,沒有接話。他在等,等那個可能出現的、哪怕只有幾秒鐘的真實。

他在等然竣皺一下眉,或者嘆一口氣。

但沒有。然竣低頭繼續滑動螢幕,彷彿剛才那個話題對他來說,輕得不值一提。

「哥。」秀彬又叫了一聲。

「嗯?」然竣應道,語氣依舊輕飄飄的。

「你這樣……會不會太累?」 這句話,比前一句更直白,也更危險。像是要強行去剝開那層漂亮的糖衣。

空氣安靜了一秒。

然竣抬起頭,笑了:「不會啦。這種程度,沒事。」

沒事。

那兩個字像是一道透明的牆,擋在了秀彬所有伸出去的手面前。

秀彬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在他們之間裂開了一條極細的縫。

小到全世界都看不見,但他看得很清楚。

因為他這十年來,視線從未離開過那個位置。

「那等一下要不要一起吃飯?」

然竣頭再次的低了下去回答:「我等下要錄音,改天吧?」

他的語氣依舊輕快得像是一早編好的腳本。

秀彬輕輕地「嗯」了一聲。

他沒有問錄音的內容,也沒有追問「改天」究竟是哪一天。

他總覺得,只要等得夠久,然竣總會自己走出來,笑著對他說聲「我回來了」。

但這一次,真的太久了。

從 Solo 計畫啟動到錄音、拍攝,日子在指尖飛快地流逝。秀彬看著然竣的背影越來越單薄,看著他眼底的火光一點點熬成了灰燼。

一個月過去了。

三個月過去了。

秀彬依然守在那個「安全距離」之外。

他傳過幾次簡單的訊息,在路過練習室時放過幾次咖啡,然後安靜地離開。

有時候,秀彬會覺得自己像是在玩一場沒有結束的捉迷藏。

然竣是那個躲起來的人,他藏得太好了,連呼吸聲都控制得精準無誤,讓人以為他根本不在那裡。

而秀彬是那個當鬼的人。

他知道然竣在哪裡。 他一直都知道他在那些笑容背後發抖,知道他在哪裡苦撐著。

只是,那扇門始終是鎖著的。

他進不去。

他只能等,等然竣準備好的那一天。

第一次讓這條裂縫變得無法忽視,是在一通深夜的視訊通話裡。

然竣在國外拍攝,時差讓螢幕裡的燈光顯得有些不真實。秀彬盯著手機螢幕等了很久,畫面才晃動了一下,然竣的臉出現在鏡頭前。

「欸,你還沒睡?」他笑著,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秀彬本來想回一句關心,但話還沒出口,他就僵住了。

然竣的眉間有一道還沒處理好的傷口,血跡乾了一半,紅得發黑,在冷白的燈光下顯得觸目驚心。

「那是什麼?」秀彬的聲音一下子沈了下去。

然竣愣了一下,像是這才注意到螢幕裡的自己。

「喔,這個啊。」他笑了一下,伸手隨便抹了抹,動作隨意得像是在擦掉一片不小心沾上的灰塵。

「拍攝的時候不小心撞到的,沒事啦。」

沒事。

又來了。

「你流血了。」秀彬重申了一次。 他的語氣很平,平到幾乎沒有任何起伏。

然竣似乎沒有察覺秀彬語氣中的不對勁,或者說,他選擇性地忽略了那種危險。

他甚至微微歪著頭,像是在開玩笑一樣,對著鏡頭展示那道傷痕。

「看,這算是光榮的勳章吧?」他語氣輕鬆。

那一瞬間,秀彬聽到了心底有什麼東西徹底碎裂的聲音。

他沒有說話。

他只是隔著螢幕、隔著幾千公里的距離,看著那道乾涸的血跡,看著然竣用那種近乎殘酷的笑容說著沒事。

他看著然竣把傷痛當成一種值得炫耀的成就。

整整十年。

秀彬在那一刻突然明白,他在等的從來就不是這句炫耀。

「嗯。」

最後,秀彬只回了一個字。

然竣還在電話那頭說著拍攝的趣事,語氣輕鬆。

但秀彬已經聽不進去了,他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

通話結束後,房間安靜得讓人耳鳴。

秀彬坐在床上,手機螢幕已經暗了,他卻依然死死地握著,感受著機身殘留的那一點點、不屬於他的熱度。

他終於意識到一件自己一直不願承認的事。

然竣不是不願意讓別人靠近。 他只是……從來沒有打算讓「崔秀彬」靠近。

那些小心翼翼的關心、那些徹夜不眠的等待,還有那些他以為終有一天會被回應的「你可以不用一個人撐」。對然竣來說,或許從頭到尾,都只是一種讓他感到負擔的打擾。

秀彬放下手機,慢慢躺進被窩裡。他沒有哭,只是睜著眼睛盯著黑暗中的天花板。

既然對方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開門。

那麼一直站在門外敲門的那個人,到底還在堅持什麼?

那一晚之後。

他開始學會後退。

不再主動問「你累不累」、不再在深夜站在練習室門口、不再在然竣說「沒事」之後,試圖再問一次。

他還是會遞水、還是會在旁邊、還是會看著。

只是,他不再伸手了。

而然竣,沒有發現。

或者說,他以為一切都還一樣。

就這樣日子又過了好久。

直到某一天崔然竣停下來、回頭的時候,才發現那個一直在原地等他的人不見了。

在然竣 Solo 密集行程終於告一個段落結束的那一天,世界突然安靜了下來。沒有燈光、沒有鏡頭,連原本隨時準備響起的節拍都消失了,安靜得讓人耳鳴。

宿舍的門被推開,然竣停在玄關說了句:「我回來了」他下意識地拉長尾音,像往常一樣。

空氣卻像海綿一樣吸走了他的聲音。沒有回應。

然竣愣了一下。

這種情況並不罕見,但他還是多站了兩秒。他在等,等那個一向會從房間探頭出來,或是窩在沙發上輕聲說「辛苦了」的人。

他脫好鞋,走進客廳,燈開著,桌上擺著一杯水,旁邊還有一疊沒拆封的包裹。

秀彬坐在沙發上,筆電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顯得有些生冷。

他抬頭看了一眼,眼神波瀾不驚的說:「回來了?」

語氣太過平整,平到像是在確認一件物流進度,而不是迎接一個離開多日的人。

然竣乾笑了一下,試圖攪動這池死水。

「嗯,剛下飛機,真的累死了。」 他走過去,像以前那樣自然地把包包丟在秀彬腳邊,整個人往沙發另一側重重倒下。

沙發墊塌陷了一塊,以前秀彬總會因為這股震動而微微皺眉,然後順手幫他把歪掉的領口拉好。

但這次,秀彬連視線都沒有挪動,只是安靜地移動滑鼠。

「你今天不是要錄音?什麼時候回來的?」然竣側過頭,努力想找個話題。

「下午。」

「喔……那你怎麼沒說,我還想說可以順便幫你帶點晚餐回來。」

「不用我剛吃過了。」

簡短、直接,連拒絕都顯得很有禮貌。

然竣愣了一下。他本來想開個玩笑,說什麼「哎呀崔秀彬現在不需要哥了啊」,話到嘴邊卻覺得那太像是在討關心。

他看著秀彬的側臉,對方正專注地盯著螢幕上的波形圖,彷彿那才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空氣裡那種乾淨到過頭的距離,讓然竣坐立難安。他坐起身,伸手去拿那杯水。

水是溫的,剛好是可以入喉的溫度。

他下意識地看向秀彬:「你幫我倒的?」

秀彬這才停下打字的手,淡淡地應道:「嗯,剛好要去倒水,順便。」

順便。

然竣握著杯子的手緊了緊。以前秀彬會說「我看你這時間該回來了」,而不是「順便」。

「謝啦。」然竣笑著說,嘴角卻有些僵硬。

秀彬沒有回應,只是輕輕點了下頭。

然竣忽然覺得喉嚨有點乾。這種情況對他來說太陌生了。他一向是團隊裡的氣氛製造者,是那個能把所有尷尬都融化掉的人,但現在,他發出的每一種波長,都被秀彬身上那層透明的膜給彈了回來。

「你最近……還好嗎?」他終於問出了這句最笨的話。

秀彬的手指在觸控板上停了一下。很短的一秒,卻長得像一種無聲的審判。

隨後,秀彬轉頭看著他。

「我嗎?」他反問。

那雙眼睛清澈見底,卻什麼都沒打算留給然竣看。

然竣機械式地點點頭:「嗯。」

秀彬看了他幾秒。那幾秒鐘裡,然竣覺得自己像是在面試一個完全不感興趣的職位,什麼都不會只能乾等對方的回應。

然後,秀彬開口了,語速不疾不徐: 「還好。沒事。」

沒事。

這兩個字落下來的時候,然竣心裡忽然一空。像是他用了十年的盾牌,被秀彬原封不動地檢了起來,反過來擋在了兩個人中間。

然竣太熟悉這個答案了,熟悉到他甚至能聽出那種「請不要再往下問」的界線。

「喔……那就好。」 然竣笑了一下。

秀彬點了點頭,沒有再看他,重新把筆電拉到面前。對話被斬斷得乾乾淨淨。

然竣靠回沙發。天花板的白燈很刺眼。

他想起以前這時候,秀彬會問他在國外有沒有吃好,會埋怨他怎麼又不處理傷口。

原來那些「麻煩」,才是拉住彼此的線。

「秀彬啊。」他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嗯?」秀彬沒有停下。

「你最近……是不是變安靜了?」

這句話出口的瞬間,然竣就後悔了。

太晚了,也太心虛了。

秀彬終於停下了動作。他慢慢把筆電闔上,發出「喀」的一聲。 在安靜的客廳裡,那一聲顯得特別突兀。

「有嗎?怎麼突然這麼問?」秀彬問。

他轉向然竣,眼神裡沒有怨懟,只有一種坦然。

然竣張了張嘴,想說以前不是這樣的,想問你是不是在生我氣。

但看著秀彬那樣專業且客氣的笑容,他最後只能找到一個台階: 「可能是我……這次出國真的太久了吧。」

這是在幫秀彬找藉口,也是在幫他自己維護最後一點尊嚴。

秀彬看著他。這一次,視線停留得久了一點。

「嗯,可能吧。」他點點頭,然後站起來: 「我先去洗澡。」

腳步聲很輕,門關上的聲音也很輕,甚至連鎖頭轉動的聲音都細不可聞。

然竣坐在原地,沒有動。手裡的水杯已經徹底涼透,寒意順著指尖佈滿全身。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一件讓他有點慌的事。

原來「被推開」的感覺,是這樣的。

沒有想像中劇烈的爭吵、沒有明確的拒絕、甚至連一點火藥味都沒有。

而是對方什麼都沒有做。

他只是安靜地、慢慢地,把那隻曾經無數次伸向你的手,不著痕跡地收了回去。

然竣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掌心。

空的。

他突然湧起一股強烈的衝動,想衝過去敲開那扇門,想把剛剛卡在喉嚨裡的所有真話、所有疲憊、所有愧疚一次全部傾倒出來。但他依然坐著,一動不動。

因為他突然不知道,如果那扇門真的打開了,他該說什麼。

他習慣了把所有問題收在自己身上。習慣了用「沒事」結束一切。

可是現在,當那句話不再有效、當對方不再追問時,他才發現自己其實什麼都不會說。

然竣坐在客廳,像是被留在門外的人。

這一次,躲起來的,好像不是他。

那天晚上之後,然竣開始失眠。 不是焦慮到整夜不睡,而是在凌晨三、四點,會毫無理由地突然驚醒。

半夜的房間很暗,窗簾拉得很緊,只剩下一點點路燈的光從縫隙裡滲進來,像一道細細的、冰冷的線。

然竣盯著天花板,腦子亂得不像話。他以前很擅長讓自己「關機」,那些消化的、不消化的情緒,通通被他丟進心底的暫存區,等著那個永遠不會來的「有空」再處理。

他翻了個身,忽然想起以前。

有時候行程太累,他在沙發就睡著了,醒來時身上總會多出一條毯子。

桌上的水杯永遠是溫的。

燈會被關掉,只剩下牆角那一盞最柔和的小燈。

那些細節,他一直都知道。

只是從來沒有想過,那些溫暖並不是「剛好」,而是有人一直在看著他。

然竣閉上眼睛,卻換來更清醒的寂靜。他想起秀彬那句「沒事」,心口忽然縮了一下。

隔天早上,然竣起得很早,或者說他根本沒睡著。

客廳很安靜。秀彬已經在那裡了,正安靜地滑著手機、吃著早餐。

然竣站在原地看了他幾秒,才走過去,語氣刻意輕快:「你今天起這麼早?」

「嗯,睡不著。」秀彬回答,視線沒有離開手中的麵包。

然竣頓了一下。

他想問「怎麼了嗎」,但他很清楚,這個問題的答案,很可能就是他最熟悉的那兩個字:沒事。

他在秀彬對面坐下,兩人之間隔著一個剛好的距離。

「等一下有行程嗎?」

「下午有一個訪問。」

「喔……

秀彬安靜地吃完最後一口,站起身,「我先出門了。」

「這麼早?」然竣下意識地抬頭。

「嗯,有點事。」

門打開,又關上。整個過程順暢得像是一場排練過無數次的默契。然竣坐在原地,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因為剛剛那段對話裡,沒有一句是多餘的。

太乾淨了。乾淨到,像是不再需要彼此。

這種狀態變成了日常。 他們依然在同一個空間,依然會說話、會關心,但所有東西都停留在最安全的表面。

「吃了嗎?」

「吃了。」

「早點休息。」

「你也是。」

他們像兩條完美的平行線,看起來很近,卻再也沒有交點。

然竣開始注意到那些消失殆盡的「多餘」。

秀彬不再等他吃飯,不再為他留燈,更不再在他說出「沒事」後,用那種心疼又無奈的眼神,再多問他一句。

某天晚上,然竣站在客廳,手裡握著手機。 螢幕停留在通訊錄最上方的那兩個字:TXT秀彬

指尖離螢幕不到一公分,只要按下去,就能跨越這段日子以來所有的尷尬。

但他遲遲沒有動。

因為他忽然發現一件事:如果電話通了,他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要說「對不起」嗎?但他該為什麼道歉?

要說「我有事想講」嗎?那又是什麼事?

那些壓了十年的東西,在腦子裡亂成一團,沒有順序,也沒有出口。 他一直以為,只要不說,就不會傷到別人。 但現在他才發現,自己正用另一種更殘忍的方式,把那個一直在門外等他的人,推向了更遠的地方。

手機螢幕暗了下去,映出他那張不知所措的臉。 隨即,他又神經質的按亮。

然竣深吸了一口氣,胸口起伏得厲害。像是在下什麼孤注一擲的決定,他的手指顫抖著,按下了那個排在通訊錄最頂端的撥號鍵。

電話響了兩聲。

「喂?」

秀彬的聲音從那頭傳來,帶著他特有的清冷與乾淨。然竣猛地張開嘴,想好的開場白卻像被梗在喉嚨裡的碎玻璃,又乾又刺,磨得他半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空氣在電波兩端死寂了兩秒。

……哥?」秀彬又叫了一聲。

這一次,他的語氣裡多了一絲隱約的顫動,甚至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急切的試探。

在等待回應的每一秒鐘裡,秀彬的心跳都在失速。

他在腦中瘋狂地揣測,然竣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是不是受傷了?還是又一個人躲起來哭了?

那些原本被他強行壓抑、決定收回的關心,此刻正因為這通無聲的電話,在他胸腔裡橫衝直撞。

「哥,你在聽嗎?發生什麼事了?」秀彬握著手機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然竣閉上眼,眼眶發熱。

他想說:你可不可以過來、你可不可以不要不理我。

但最後,那些話在撞上牙齒的前一秒,自動置換成了那個練習了十年的答案。

「沒事,抱歉我打錯了。」

話一出口,連他自己都愣住了。

而電話那頭剛剛被勾起的、那一點點滾燙的緊張與期待,在聽到這句話後,瞬間被冰水澆了個透心涼。

秀彬僵在那裡。 他甚至能聽到自己胸腔裡,那顆剛提起的心重重摔落在地上的聲音。

原來是「打錯了」。原來那些差點又要脫口而出的擔心,依然只是一場自作多情的誤會。

秀彬屏住了呼吸,過了許久,才聽見自己用一種幾乎死寂的、重新修復好的冷淡聲音回了一句:

「嗯,那我先掛了。」

……好。」

通話結束。

然竣站在客廳中央,手機依然貼在耳邊。

聽筒裡只有斷線後的嘟嘟聲,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嘲笑他的懦弱。

他覺得自己很可笑,甚至想大笑出聲。 原來有些習慣久了,真的會變成改不掉的生理本能。即便心裡明明知道那是錯的,大腦也清楚現在是最後的求救時機,但在開口的瞬間,身體還是會自動選擇那個最安全的謊言。

他慢慢把手放下,指尖控制不住地發抖。 不到一分鐘的通話紀錄,像是一場無聲的判決。

明明剛才秀彬在電話那頭聽起來那麼緊張,明明只要他實話實說,隔壁那扇門或許就會推開。

但他卻在最後一秒,親手把門鎖給鎖上了。

胸口悶得發慌,像是有什麼東西塞在那裡。這十年間,他騙過了全世界,甚至連那個最了解他的崔秀彬,都快要被他徹底騙走了。

然竣低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掌,第一次這麼清醒地感覺到:

他好像真的,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