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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經過樹葉間的縫隙斑駁灑落於鮮有人踏足的小徑上,矮短的雜草被腳步壓低,光斑隨之照耀到行人身上。
少年肩上扛著一隻碩大的胖貓,跟隨著在前頭開路的青年一路往森林深處走去。
微風吹來青草與樹木的香氣,路上未見其他人影,唯有二人的步伐與喘息聲。名取周一望了望前路,對少年說:「再走大概幾分鐘就會到了。」
他扶正歪掉的帽子,帶著歉意說:「上次去舊依島家摘枇杷,沒想到會遇到那種事。這次我保證肯定無人打擾。」
夏目貴志諒解的微笑:「沒關係的。名取先生是怎麼知道這個地方的?」
名取撫著脖子回憶起來:「其實是瓜姬找到的。之前在這附近的鎮上接了委託,探詢週遭的時候意外發現的。」
少年肩上的貓開口道:「那這不還是有妖怪嗎?」牠睜開一隻眼調侃:「你確定這次會無人打擾?」
名取尷尬的笑了笑,夏目摸了摸貓咪:「就算有也沒關係吧?畢竟有老師愛吃的枇杷。」
想到枇杷,貓咪老師就忍不住流口水,揮舞起前肢指揮:「那就快點前進吧!不管是什麼妖怪,我都把它打回去!」
夏目無奈嘆氣,加快腳步往前走去。
「其實這一帶,我以前曾經來過。」少年環顧著樹林,像在從回憶裡識別出熟悉的景色。
名取側耳傾聽,夏目說道:「在小學的時候,曾經短暫借住到這附近的親戚家裡。」
名取露出瞭然的神色,對於少年的過去,他多少能感同身受。
夏目望著樹影間的陽光,輕聲感嘆:「這條路,我好像有印象⋯⋯」
「記得是某天放學的時候⋯⋯」
孩子背著書包獨自走在街上,與周遭三兩成群的學生們格格不入。
忽然有人從背後叫住他,夏目轉過頭,迎面而來的是一顆小碎石,砸的他額角疼痛。
砸人的孩子大笑著,毫不畏懼的走近他嘲笑:「怪胎!你今天又在學校裡鬧事了吧?說什麼教室裡有鬼魂,還把女生們嚇哭了,真是惡劣的傢伙。」
夏目沉默的抓緊書包的背帶不願與人起衝突,對方卻不打算放過他,反而伸手推搡起他:「不給你一點教訓是不行的!」
一群孩子前後圍住他,用力把他推來推去的,推他的頭、肩膀或是背,讓他不由搖晃起來跌倒在地。
即使目標已經摔倒,孩子們仍不肯放過,用更刺痛的言語說道:「這傢伙是怪胎一定是因為他沒有父母,不,說不定就是因為他是怪胎才會沒有父母!」
夏目渾身一僵,想要大聲反駁卻卡在胸口處,如果再和人打架,這家人說不定也會送走自己。
孩子們尖銳的笑聲聽得人耳朵發痛,他抑制不住上湧的怒氣,猛地站起身推開眾人,一路往一旁的樹林跑去。
「怪胎!怪胎!」身後的聲音依然笑鬧著,夏目只能拔腿狂奔,渴望將那些聲音遠遠甩在身後。
淚水不知何時終於在沒有人看見的地方奪眶而出,模糊了向前的視線。胸口或許是因為缺氧或別的什麼而疼痛,夏目只知道繼續奔跑,往著樹林深處。
森林邊的小鎮不是他的家,所以他只好一直往前跑。那麼大的世界,他卻找不到家,也回不了家,不如乾脆消失在樹林裡,因為他是無法變成人類的怪胎。
周遭的景色越來越陌生,人類的痕跡越來越少,夏目不知不覺已經跑到看不見小鎮的森林深處,理智終於壓過情緒,迫使他思考起自身的安危。
他環顧四周,茫然無措,竟是找不到方向回去。
恐懼感後知後覺上湧,夏目努力讓自己冷靜,選出一個方向走出幾步,下一刻就被樹上突然垂下的妖怪嚇得往反方向逃。
妖怪似乎覺得他的反應很有趣,立刻追在他身後跑,嚇得夏目大叫起來:「走開!走開!不要跟著我!」
妖怪笑嘻嘻的追趕著他跑了一路,在中途才好不容易被引開離去。
夏目躲在草叢裡壓著胸口喘氣,雙腿因為激烈運動而痠痛,週遭更比之前還要陌生迷失,強烈的委屈感湧上心頭,化成淚水滾落臉龐,壓抑著哭聲。
他抱著雙腿縮緊身體,埋頭讓淚水滴在膝蓋上,拒絕著這個世界,於是沒注意到靠近的腳步聲。
一隻手溫暖的搭在背上,夏目嚇了一跳抬起頭,面前是一個一頭銀色短髮的青年,穿著純白的羽織,正擔憂的看著自己。
「孩子,你迷路了嗎?」青年開口,嗓音溫柔。
夏目警惕的瞪著他,對方身上異常乾淨到像在發光,與野生樹林的場景格格不入。
「⋯⋯你是妖怪嗎?」
青年微笑:「我看起來像嗎?」
他看孩子依然警戒,也沒有在意,反而坐下到夏目身邊:「我叫北原白秋,你叫什麼名字?」
夏目感受到身邊人散發著的體溫,又聽見對方的自我介紹,一切都很正常,於是稍稍放鬆了些:「我叫夏目貴志。」
一陣無言,夏目看見北原正抬頭看著樹葉,神態悠然自得。
「⋯⋯北原先生,在這裡做什麼?」孩子小心翼翼的問出口。
「我嗎?」北原微笑:「我在給人做指引。為那些迷茫的人指引道路,為他們開闢道路。」
夏目低下頭,坦誠道:「我找不到回去的路。」跑得太遠,他迷失了方向。
「不用怕。你想回家嗎?」北原溫和的嗓音安撫著他。
「⋯⋯我不知道,那裡好像,不是我的家。」說出口的同時,淚水又一次落下。
北原只是重新把手搭在夏目的背上,輕輕拍著,開口唱道:「
からたちの花が咲いたよ
(枸橘的花開了喲)
白い白い花が咲いたよ
(白色的 白色的花開了喲)
」
夏目愣了下,北原接著唱:「
からたちのとげはいたいよ
(枸橘的刺很痛的喲)
青い青い針のとげだよ
(嫩綠嫩綠的 如針般的刺喲)
からたちは畑の垣根よ
(枸橘長在田邊的籬笆間喲)
いつもいつもとおる道だよ
(平常往來經過的 小路旁喲)
からたちも秋はみのるよ
(枸橘到了秋天會結實喲)
まろいまろい金のたまだよ
(圓圓滾滾的 金色小球喲)
からたちのそばで泣いたよ
(在枸橘樹旁掉下眼淚了喲)
みんなみんなやさしかったよ
(大家大家都好溫柔喲)
」
溫柔的歌聲及柔和的旋律莫名很安撫人心,像是小時候聽過的溫暖童謠,夏目止住了哭泣,明明未曾聽過這首歌,心中卻總感覺熟悉。一定是因為其中的溫柔情感與父母親如此相似。
歌聲的尾音緩緩消失在空氣中,心中的憤怒、不安與委屈都得到安慰,餘下柔軟平靜的心情。
「枸橘的尖刺讓人疼痛,但開出的白花妝點街邊,結成的果實金黃圓滾。」北原從羽織裡掏出一枚金黃色的果實,微笑:「現在並不是橘枳收成的季節呢,反而是花開的時間。」
他將果實放到夏目的手心裡:「這是一顆枇杷,吃下去之後,就不要再因為疼痛而流淚,而是因為人們的溫柔吧。」
孩子似懂非懂的收下,心中一片溫暖,眼神中全是信賴。
北原站起身,伸出手把夏目也拉起來:「回到你該去的地方吧,我會為你指路的。」
青年毫無猶豫的朝著一個方向走,孩子跟在他身邊,果然隱隱約約有一條路出現。
路到途中,清風捎來花香,北原再度悠閒的唱起歌謠:「
からたちの花が咲いたよ
(枸橘的花開了喲)
白い白い花が咲いたよ
(白色的 白色的花開了喲)
」
夏目聽著聽著,默默在心中也跟著唱起來,重新欣賞起幽靜的森林。
樹木的形狀,空氣中的味道,雜草與青苔的顏色,落葉的形狀,停泊的小鳥,光從林間落下形成的影子。
他不再感到陌生不安,反而覺得熟悉親近,也許是因為心溫柔了下來,於是世界也變得溫柔無比。
夏目看著北原的身影,果然覺得對方在發光。溫暖的、溫暖的光,照亮著道路,驅散了迷茫。
他們最後在一條路邊分別,北原指著土壤色的小徑說:「沿著那條路走吧。」
他蹲下身摸了摸夏目的頭髮:「路的前方也許還會有艱難,可是那裡,一定有人在等著你。」
夏目點點頭,認真的朝青年鞠躬道謝:「謝謝你。」
他沿著路走,果然很快就回到鎮上的街道。
時至今日,夏目的腦中再度響起那首溫柔的歌謠。
「 からたちの花が咲いたよ
(枸橘的花開了喲)
白い白い花が咲いたよ
(白色的 白色的花開了喲)」
他輕輕哼唱出聲,好像又一次見到那股花香盛開的模樣,記憶中未曾見到過的,卻感覺到熟悉的,白色的花朵。
貓咪老師趴在少年的肩膀上,評價道:「完全是哄小孩的兒歌嘛,不過歌詞倒是不錯。」
夏目笑著把他抱進懷裡,一邊不顧貓咪老師抗議一邊揉著他的頭,輕盈的哼著歌。
名取在前方因為他們的互動而忍不住笑,感覺到地形變化,樹木漸少,他興奮宣告:「我們到了——」
穿過雜草叢,展現在眼前的是一整片的草原,還有成林的枇杷樹。枇杷樹上結實纍纍,金黃色的飽滿果實結在枝頭邊,在風中搖晃著。
貓咪老師眼睛一亮,一躍掙脫夏目的懷抱,輕快地奔向最大的一棵枇杷樹。
名取有些得意的看著夏目露出的驚嘆表情,張手邀請:「怎麼樣,這裡不錯吧?」
「啊啊,真的是很漂亮的地方。」
名取笑:「這次一定要玩個盡興哦!」
夏目點頭感謝,邁步跟上貓咪老師:「老師!別一個人跑開啊!」
現摘的枇杷就坐在草地上吃,味道意外不酸不澀,反而香甜多汁。名取讓自己的式神們也去摘些枇杷來吃,一群人熱熱鬧鬧的吃著水果享受著日光。
夏目的襯衫沾上橘黃色的果汁,貓咪老師嘴邊的毛更是蹭滿汁液,引來柊的嘲笑。
漂亮的綠地與藍天相對映,溫暖的陽光照在身上,完全符合人對完美的一天的想像。
正在無邊無際的聊天,遠方突然傳來歌聲,溫柔細膩:「
この道は いつかきた道
(這條路是曾經走過的路)
ああ そうだよ
(啊啊 是的呀)
あかしやの花が咲いてる
(刺槐花正盛開著)
」
夏目聽著歌聲,莫名覺得熟悉,彷彿心中深處的情感被勾起,像是那首記憶中的からたちの花。
下一段的歌聲似乎換了個人,比較清亮: 「
あの丘は いつか見た丘
(那座山丘是曾經見過的山丘)
ああ そうだよ
(啊啊 是的呀)
ほら白い 時計台だよ
(看啊是那座白色的鐘樓)
」
貓咪老師好奇的朝聲源跑去,夏目亦是,神奇的發現歌聲來源於一片草叢中。
他們走近去看,只見草叢裡一灰一黃的狐狸正張著嘴唱歌,圓溜溜的眼睛跟一人一貓對視了幾秒,爆發出尖銳的鳴叫:「嘰——!是人類!快叫老師過來!!」
狐狸一溜煙的竄逃,貓咪老師試圖去追,但被分散氣味,無法追上。
夏目還愣在原地,看見狐狸講話是一回事,狐狸的歌聲那麼溫柔又是一回事。
貓咪老師哼了聲:「看來是狐狸妖怪,他們的老師應該不會太強,放心吧。」
夏目看向貓咪,摸了摸他表達感謝,回頭去跟名取先生報備。
名取無奈的撓頭:「居然還是遇到妖怪了,抱歉啊,總是讓你捲進這些事件裡。」
一眾式神都告訴夏目放心,如果狐狸真的帶著老師襲擊過來,好歹名取還是個除妖師,作為最後手段。
夏目倒沒有他們那麼緊張,出於某種直覺,他認為能唱出這樣溫柔的歌謠的妖怪,應該不是什麼心懷惡意的存在。
輕鬆的又享受了一陣子悠哉,身後傳來嚴厲的聲音,是一個粉金髮色的青年跟一個灰髮的青年,正控訴的指著他們:「老師!就是他們幾個!」
兩個青年想必就是那兩隻狐狸,而被稱作老師的人,有著一頭銀色的短髮,一身白色羽織,身上微微發光一般在陽光中閃耀。
夏目徹底愣住,對方也愣了下,輕嘆一聲伸手按住看上去快要咬人的金髮青年:「犀星君、朔太郎君,你們就因為這種事把我叫出來嗎?唱歌被人聽到?」
兩個青年聽話的壓下不滿退到老師身後,後者朝夏目走近,微微頷首:「許久不見,貴志君。」
夏目不由笑出來,回答:「許久不見,北原先生。」
「老師,你們認識嗎?」
北原轉向自己的兩個弟子:「是啊,以前的時候。」
青年們總算稍稍露出放心的表情:「原來如此。」
「你們不自我介紹一下嗎?」北原挑眉,兩人立刻乖乖回答,金髮的青年說:「我叫室生犀星。」
灰髮的青年說:「我是萩原朔太郎。」
北原則對名取說:「北原白秋。」
名取回覆:「名取周一。」
萩原倒抽一口氣:「名取是著名的除妖師家族!」
「但我今天不是來工作的,請放心吧。」名取解釋:「我只是想和友人一起,度過一天。」
夏目點頭作保,青年們儘管仍有疑慮,但看在老師的份上,沒有再提出抗議。
解除了危機,夏目把剛剛摘的枇杷分給北原他們,幾人坐在樹下聊天。
夏目看著北原與記憶中一模一樣的面容,不禁失笑,在對方看過來時搖了搖頭,問:「北原先生那天為什麼會找到我呢?」
北原只是微笑:「因為我是引路人啊。」
不明說的風格一如既往,夏目沒有追問,轉頭望向清風藍天。
「你變成溫柔的好孩子了呢。」北原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頭,又收回手,動作無比自然,輕聲開口:「
この道は いつかきた道
(這條路是曾經走過的路)
ああ そうだよ
(啊啊 是的呀)
あかしやの花が咲いてる
(刺槐花正盛開著)
あの丘は いつか見た丘
(那座山丘是曾經見過的山丘)
ああ そうだよ
(啊啊 是的呀)
ほら白い 時計台だよ
(看啊是那座白色的鐘樓)
」
遠處,萩原跟室生的聲音也加入進來:「
この道は いつかきた道
(這條路是曾經走過的路)
ああ そうだよ
(啊啊 是的呀)
お母様と馬車で行ったよ
(和母親一起坐著馬車走過的路)
あの雲も いつか見た雲
(那朵雲是曾經見過的雲)
ああ そうだよ
(啊啊 是的呀)
山査子の 枝も垂れてる
(山楂的枝條正垂懸著)
」
風吹過枇杷樹發出沙沙聲,溫柔的歌聲隨之被吹送到遙遠的天空中,撫慰每一個聽見歌唱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