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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祉丞接到娶异族圣女的圣旨时并没有很惊讶，他早就料想会如此。
他在诸多皇子中年龄排名第十一，但不论是皇兄还是皇弟都没人把他放在眼里，因为他的将军舅舅在他十二岁时触怒皇帝，被流放到偏远的西南边陲，母族也备受牵连。
母妃叫他去讨好父皇，他带着被先生浓圈密点的文章给父皇呈上去时却被扔到了地上，他没问为什么，父皇的表情已经告诉他一切。
不久以后，母妃被贬出宫，青灯礼佛。
他们这一族不允许出现有野心的孩子，包括他。
久而久之，他收敛锋芒，在皇子间做个“好弟弟”，这也符合兄弟们对他的印象和“期望”，人畜无害，没有母族助力，也没有能力争抢那个位置。
异族圣女传闻中能与祖灵相通，百姓中流传着很多圣女的传说，皇帝看到奏章时只是微微一笑，他并不信什么所谓的“圣女”，这蕞尔小族根本不足为惧，但他正愁如何打压这些异族人，又想到了那个他不待见的孩子。
异族人送个质子来宫墙里，那个孩子也不能娶能为他助力的妻室。
正好两相结合，也算是“天定良缘”。
杜小景被叫到族长跟前时有点惶恐，族长让他穿上了汉人女子的服饰，青褂子黄衬领，编织起来的长发也被拆开挽成了双垂髻。
“小景啊，你阿姐不能嫁过去啊，她是我们族中百年难得的圣女，若要保家护族，圣女一定要留在昭觉……”
……
“我们养了你十三年，也算仁至义尽，你扪心自问，你阿姐待你如何？”
“可我是男儿身……”，我到了那汉人窝里，我待如何？
汉人吃人不吐骨头，如果被发现了，必死无疑。
“你这样装扮，和女子也没有区别……”族长表情严肃，“族里的阿嫫会教你怎么服侍那汉人，不会被发现的，此事就这样决定了，不必再议。”
杜小景坐了几天几夜的马车，屁股坐的又麻又木，到了洛阳被几个嬷嬷拉着要验身，族里的陪嫁阿嫫塞了些银饰给她们，好歹也算躲过了。
可洞房呢……杜小景咬着嘴唇坐在架子床中间，他悄悄掀起来盖头的一角，看到架子床的雕花在月光映衬下像指甲掐在手背的白印子。
服侍汉人吗？他想到阿嫫教他的那些东西，脸和耳朵都烧起来，他只知道男女之间可以，却不知男人也可以“装成女人”……
他捏着手里的蒙汗药，正思索着要不要给这汉人在合卺酒里下药时，穆祉丞推门进来了。
杜小景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腰部以下，红艳艳的喜服，绣着简单的纹饰，用的居然不是金线而是黄线，还有那双黑色鞋子，洗得都有些发白了。
这汉人皇子，好像也过得不怎么样。明媒正娶的大婚，却穿得如此……寒酸。
穆祉丞走到桌子边，没有拿秤杆，他倒了一杯茶，递给杜小景，“喝点茶水吧，这几天也很累吧。”
“你可以自己掀开盖头，我知道你也不愿意嫁过来的……”
杜小景看着盖头边缘伸过来的那只手，有点不正常的泛着红，指节处有薄薄的一层茧子。
他判断，这人会武，但不多。
如果今晚他对自己霸王硬上弓，和他打起来的话，自己能有几分胜算呢？
“你不需要担心，今晚没人看着我们，也没人在意我们的。”见杜小景没有接话，穆祉丞自顾自的喝了那杯茶，又到桌子面前换了个茶杯倒了杯茶。
“杜小景？是吧。”他又递过来。
“是。”杜小景接过那杯茶，把头上的盖头扯下来。
穆祉丞顺着他的动作看到他的脸，眼尾上扬，瞳仁又黑又亮，细鼻薄唇，还有一颗不起眼的唇下痣。
他暗自感慨，不愧是“圣女”，这异族女子确实长着和汉人女子截然不同的精致秀美的脸。
杜小景也悄悄抬眼看他，面如莹玉，眼瞳清浅，望着他的眼神丝毫不具锋芒，鼻梁秀挺，唇缘饱满。
好看。这是杜小景的唯一印象。
“你放心，我不会做什么的。我的寝殿简陋，偏殿和书房也没有可留宿的地方，”穆祉丞看起来有点窘迫，但还是接着往下说，“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在这里打地铺吗？”
“殿下，我打地铺就好了，”杜小景连忙摆手，他收拾着床上的被褥，捏了捏居然薄得只有结了团的一层旧棉，“您金枝玉叶，怎么能在地上睡。”
“杜姑娘，真是折煞我了，你看看这屋子，看看这被褥，还说得出我‘金枝玉叶’这种话吗？”穆祉丞自嘲的对杜小景一笑。
“殿下，我的陪嫁里有几床被褥，不介意的话我可以让阿嫫帮我们拿过来。”那是阿姐给他陪送的被褥。
说完，杜小景不等穆祉丞出声音，就推开门。
院子里清冷寂静，只有一小片积水映着天上的圆月，杜小景看着那月亮，突然想到今天是十五，是为圆满之日。
两人的生辰八字也是被测算过才选定的今日，是良辰美景之日，宜婚宜家。
他压下想叫阿嫫的想法，自己去库房抱了两床被子回了房间。
穆祉丞还是坚持要睡在地上，杜小景拉他的衣袖让他一起在床上睡，十月份的夜已经有点凉，在地上睡一宿还好，但早晚要一起睡的，也不差这一天。
穆祉丞想了想两人在宫里的处境，怎么不算是一种同命相连，杜小景被族人送进宫里不见天日，而他也没有自己能施展抱负的自由。
杜小景嫁给自己，甚至还可能有点委屈人家。
他点点头，睡在了架子床的外侧。
第二天一早，杜小景醒来看到穆祉丞正叠着一张白色的丝帕，他瞬间明白了那是什么。
“殿下可有匕首？”杜小景问。
“放心。”穆祉丞伸出左手，给他看手掌包着的纱布，“我已经做好了。”
杜小景连忙跪在床上，对着穆祉丞磕头，“让殿下伤了玉体是小景之过。”
“杜小景，你不需要这样。这个宫里，最没人在意的就是我了，我这手就算断了都没人能发现，你放心好了。”穆祉丞把他扶起来。
“……”杜小景沉默了，穆祉丞的处境居然这么糟糕，但他本人好像习以为常，甚至有点安之若素。
“你也不用叫什么殿下殿下的了，我这寝殿又没什么人，你叫我穆祉丞，或者……你是不是比我小两岁，你叫我哥哥也可以。”穆祉丞其实有好几个弟弟妹妹，但他们都不称呼他“哥哥”，他们只叫他“老十一”。
老十一，只是个排名，是个代号，是个无足轻重、没有威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