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那時候他的頭髮還不是那麼的長，當他還是個年幼的男孩子。
他靜靜地依偎在母親懷裡，她的手輕輕理著他的碎髮。
孩子抬起頭來，兩雙如出一轍的綠色雙眼對視著。
“您愛我嗎？”男孩如此問道。
母親溫柔地撫摸著孩子的頭。“我當然愛你，我的孩子。”
他笑了，小小的身軀埋進母親的懷抱裡。
瓦倫丁和他是雙胞胎兄弟。
他總覺得瓦倫丁是那鏡中的倒影化了形，不過也是夢的一部分。
大人總是忙著各樣事物，兩人相互陪伴的時間佔大多數。
“你愛我嗎？”
兩人在草地裡追逐著，累了便躺下來看那片藍天白雲。
“可是什麼是愛呢，我的哥哥？”
他笑了。
瓦倫丁也笑了。
畢竟若是瓦倫丁這麼問他，他或許也會這麼回答。
那是同幻夢一般遙遠，同幻夢一般飄忽不明的回憶。
距離母親帶他來到維洛納不知道已是多久之前；他記不清，也不想去記住那些細節。
母親離去後舅舅收留了他，他成了那所謂“親王的侄子”。他不覺得這有什麼好的。
那些人愛他，愛他們的姓氏所代表著的權力。愛，可什麼是愛呢？虛偽。
“您愛我嗎？”
寂靜的深夜裡，他是唯一一個能被允許打擾親王殿下的存在；這是他的特權，這是舅舅給予他的寵溺。
“你是我摯愛留下的唯一。我如同愛她一般愛你。”
他有著和母親相仿的綠色雙瞳，刻意留長的一頭黑髮飄逸；舉手投足間總讓人產生看見了她身影的錯覺。
而帕里斯是他的遠房表親，他們之間少有互動，那當然更談不上愛。他是這麼想的。
您愛我嗎？
他終究並未問出口，只是在擦肩而過的那一瞬間與帕里斯對視著，企圖從那雙眼裡讀出答案。
那眼神略為疑惑，似乎是不解他如此炙熱的目光；然而並沒有他想要的答案。
更準確來說，他其實並不知道想要的答案是什麼。
他不是常去教堂的孩子，他想，他或許並沒有什麼需要常找神父的理由；他只是待在那裡胡思亂想，胡亂提出問題，而勞倫斯神父會指引每個迷茫的孩子。
“您愛我嗎？”
他躺在教堂寬敞的地面上，彼時他尚未認識那些年齡相仿的孩子們；他看著神父，看著牆上的聖像。
“神希望我愛每個人，如同祂給予我的愛一般。”神父一手握著胸前的十字架。
“神也會愛我嗎？”
“神愛著我們每個人，我的孩子。”
那雙綠眼睛愣愣地盯著聖像，到底什麼是愛呢？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執著於這個問題，也不知道自己想聽見什麼答案。
後來他遇見了蒙太古家的那兩個男孩，他已經不記得他們是怎麼玩到一起的了；自那以後他們的生活裡彷彿只剩下彼此，彷彿一切就該是這樣的一直一直下去。
羅密歐，那個被全家族捧在手心上的小天使──他能對每個遇上的人稱愛，哪怕是敵對家族的人。
“好茂丘西奧，我當然愛你啦！你們可是我最好的兄弟。”
他早已知道羅密歐會這麼回答的，可又莫名出於某種無法言說的心態，像個吃醋的小姑娘一般躺進羅密歐懷裡。“向我證明你的愛。”
羅密歐俯身輕吻他的額頭，又把他拉近懷抱裡。
“哎，你們這樣可要換我吃醋啦。”
那是班伏里奧，他們的另一個兄弟，羅密歐的表兄。
班伏里奧生著一頭金髮與一雙剔透的藍色眼睛，金髮反射著陽光像是鍍上了一頭金粉。
“那麼您愛我嗎，好班伏？”他掙脫羅密歐的懷抱撲向班伏里奧那裡，羅密歐假裝不滿的嘟起嘴來。
“那得看你問的是哪種愛啦，好茂丘。”
班伏里奧親暱地撥弄著那一頭長髮，像隻小貓在他身上蹭來蹭去，蹭得他皮膚發癢。
“難道你將我當成你愛的那堆女人之一不成？”
一旁的羅密歐不滿自己一人被拋下，於是也撲了上來，三個人擠成一團。
“你們可搞得我要窒息了！”班伏里奧抱怨著，但臉上笑容未減。
那不過是他們年少時無足輕重的一樁回憶，那時他們當然不知道班伏里奧直到最後仍然沒能好好回答那個問題。多年以後金髮少年一夜蒼老，成天遊走在那些墳前；然而他終究沒有開口說出那個答案，只因他認為對方再也聽不見了。
招惹上提博爾特是更後來的事了，茂丘西奧總喜歡逗弄他幾句，像隻愛炸毛的貓咪。他知道提博爾特總是看任何蒙太古不爽，包括和蒙太古混得熟的他自己。
也許他們都不在乎後來又是怎麼滾到床上去的，是意外還是命運使然都不重要，他們所處的陣營終究不同，終究到最後也只能是敵人。
一如往常的，維洛納淫靡的夜晚總是如此這般；茂丘西奧深諳此道，他想，這裡的人們都是同他一樣的，至少面前的提博爾特亦是如此。
您愛我嗎？
腦海裡浮出這個問題，他笑了，搖搖頭甩開這樣的想法。他還正忙著給提博爾特口交。
“您恨我嗎？”他抬頭看向提博爾特。
眼前人因他突然停下的動作略顯不滿，又或許他本來就是那樣看什麼都不高興的表情。
“恨之入骨。”
茂丘西奧得到這樣的回答，他滿意的笑了。
恨意可比起愛意來得純粹多了。
愛是太複雜太難以捉摸的感情，指不定他們之間這樣的恨也能算得上是一種愛。是恨是愛又何妨，那都只不過是個名詞；他只知道這份情感如此沉重如此赤裸的直到最後化作那一柄刺進他腹部的劍，那片在他紫衣上暈染開的血紅是提博爾特給予他的真正的回答，是他自己對羅密歐的愛，是提博爾特對茱麗葉的愛、對蒙太古的恨。
眼前的情景逐漸模糊，他低頭看向遮擋著傷的那隻手，有那麼一瞬間他彷彿看見自己身上根本沒有受傷，衣服也毫無破損；他口中還喊著詛咒那些家族的話語，一個白色的身影從他身旁拂過。他知道她是死亡的化身，他知道她是來取走自己的靈魂。
“您愛我嗎？”
他企圖看清她的面容，他知道她能聽見自己的話語，哪怕他並未開口。
而回應他的是一個吻。
他閉著眼睛，舞台燈光直直打在臉上。很刺眼，但這時候還不能睜開眼睛。
茂丘西奧什麼都知道。
他知道從某個節點開始，故事會一次次的重演；他知道這維洛納不過處於一方舞台之間，他知道他們的故事不過是某個人或是某些人創造出來的。
他茫然的望著天空裡不存在的邊際。您肯定不愛茂丘西奧吧，他這麼想著；否則為何茂丘西奧的結局竟是如此呢？
兜兜轉轉來來去去，一次又一次的，他遇過各樣的長髮短髮銀髮白髮黑髮紅髮的死神，有過不同的提博爾特、羅密歐和班伏里奧，不同的神父、帕里斯和親王；身邊的每個人有些一去不復返、有些又回歸原處，只有他始終如故。
同樣的靈魂、同樣的綠色眼睛的茂丘西奧，即使是換了髮型換了服裝，茂丘西奧還是茂丘西奧。
二十之於他好像是個特別的數字，Avoir 20 ans、二十歲、二十年，在人生的第二十年他成為了茂丘西奧，在下一個二十年裡茂丘西奧是他密不可分的一部分。他看著鏡子裡的那張臉，那誇張的眼妝還未卸下，他還是茂丘西奧。
茂丘西奧也不必然都擁有這麼一雙綠色眼睛，他或許是唯一一個，特別的那一個。
“您愛我嗎？”
茂丘西奧這麼問他，他這麼問茂丘西奧。又或者是茂丘西奧在問茂丘西奧自己，然而這個問題終究無解。究竟什麼是愛，他看著一句句台詞直至滾瓜爛熟又透過這一句句詞讓茂丘西奧活在舞台上，這算是一種愛嗎？
Mercutio還是John Eyzen，甚至於是Jonathan Benhamou，那一雙綠色眼睛都是一樣的，他思緒飄忽的想著，就像原著裡茱麗葉說過玫瑰就算不叫玫瑰仍舊不影響它的芬芳；鏡外那雙眼睛盯著鏡中那雙眼睛，如果瓦倫丁真實存在過的話那麼這鏡裡的影子必定是瓦倫丁了吧。
他看向梳妝台一旁，那裡放著一束同他戲服一般紫的花，一些畫著茂丘西奧形象的卡片，那是那些粉絲給的禮物。在台上羅密歐是最受女孩們歡迎的，然而下台後他約翰埃真才最是被簇擁的那個。有時他累得想逃離人群，有時人多得他無法思考，他當然不會直接向她們言愛，那是演員和粉絲之間的距離；可他堅信這些時候他們雙方都感受得到愛，至少她們都笑著而他也回以微笑。
那束花紫得刺眼，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喜歡紫色，那些禮物是給茂丘西奧還是給他自己的，她們愛的是茂丘西奧還是約翰埃真還是都有，他茫然地盯著鏡子裡那雙綠色眼瞳上的紫色眼影，這個紫色和這個綠色擺在一起何其突兀又意外的順眼。
您愛我嗎？
或許有時在面對她們的熱情他也曾這麼想過，那些笑容和互動中的隻字片語或許便是答案。
在那最後的最後他拆下那一頭假髮辮、卸下了那一臉的妝容，眼眶和鼻頭還殘留著謝幕時哭過的微紅，那是茂丘西奧自他身上離去的痕跡。
您愛我嗎，他愛過他自己嗎，他這一生裡當然不只演繹過茂丘西奧這麼一個角色，他也必不然只有音樂劇演員這麼一個身份，可茂丘西奧之於他確實是很重要的一部分。
那些因為茂丘西奧而喜歡他的人，那些因為他而喜歡茂丘西奧的人，或許這一切的一切都是一樣的。不論我們腦海中的那一抹碎影是那雙綠色眼睛、那一身紫色長袍、那張狂的笑聲或是其他，這些都是無需言說的答案；他在多少人的筆下、鏡頭裡、眼前以各種方式活過，他四十年的人生和茂丘西奧二十歲的人生裡其中一部分碎片收束在這3050字裡。
他正透過這些字裡行間看著你，看著我。
“您愛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