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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三下午第二节课后是学校的社团活动日。
王橹杰正在文学社写最近看的《窄门》书评，隐约听到几个女生在小声讨论。
“啊？哪个小穆学长？”
“还有哪个小穆学长？就高三八班那个啊！”
“啊……那他知不知道啊，很危险吧！”
只有这些只言片语被王橹杰捕捉到了：“小穆学长”“很危险”，已经足够扰乱他的思绪了，得……去打听一下了。
恰巧，王橹杰的同桌就是个“包打听”一般的存在，没有一刻的迟疑，就给同桌发去了消息：
Reflection：你有没有听说什么小穆学长的事儿？
同桌：啊？高三八班那个吗？他的事儿蛮多的，他可是万人迷啊……
Reflection：展开说说
同桌：怎么突然对他感兴趣了？我想想啊……
同桌：哦！我听说高二七班那个琳梦学姐上周跟小穆学长表白来着。
同桌：琳梦学姐你知道吧，特漂亮那个。她哥是隔壁男高的校霸。
同桌：不过小穆学长好像没同意，琳梦学姐大哭一场，好几天没上学呢。
Reflection：就这样？
同桌：emmm…还有个小道消息，但不保真啊。隔壁那个校霸好像要找人打小穆学长。
Reflection：啊？
同桌：你打听这个干啥呀？你不会也喜欢琳梦学姐吧……（无视了后续的消息）
王橹杰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句“校霸好像要找人打小穆学长”。文学社的窗开着，三月午后的风已经变得温热，更催化了他心头的焦躁。
穆祉丞。
那个他从初一入校典礼上就注意到的学长，得知学长直升了本校，为了继续在同一片天空下看见那个人，王橹杰更是熬过了无数个深夜，才达成心愿。
现在学长竟然可能因为一场表白而陷入危险？他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周四午休，王橹杰抱着书走向图书馆三楼。他知道穆祉丞每周四会在这里复习，这是初中三年默默观察来的信息。
“学长。”他弱弱地叫了穆祉丞一声。
穆祉丞抬起头，摘下耳机，眼神有些疑惑。
“我是高一七班的王橹杰。那个……这里有人吗？”
“坐吧。”穆祉丞重新戴上耳机，心里还在默默质疑，问座有必要自报家门吗？太礼貌了吧这个学弟。
王橹杰坐下，摊开书却看不进去。他偷偷抬眼，学长比初中时高了，脸颊肉也消下去了一些，握笔的手指修长……
“你一直盯着我看，是我脸上有东西吗？”穆祉丞突然出声。
王橹杰慌忙低头：“没、没有！”
穆祉丞笑着看向他：“高一七班王橹杰……我好像记得你。艺术节，拉小提琴的？是你吧？”
王橹杰的脸“唰”地一下红了。学长记得他。
“你找我有事？”穆祉丞问。
王橹杰在桌下捏着自己的手：“学长最近……要小心一点。”
“小心什么？”
“放学后尽量不要一个人走，如果看到可疑的人……”他越说越小声。
穆祉丞身体前倾：“为什么这么说？”
王橹杰眼神担忧：“我听说了……琳梦学姐的事，还有她哥……”
穆祉丞被他逗得笑出来，引得周围侧目。他说：“所以你是来保护我的？”
“我可以每天陪学长放学回家！”脱口而出后，王橹杰想把自己埋进书里。
穆祉丞盯着他看了几秒，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好，需要保护的时候，我跟你讲。”没有明确地拒绝，但也没有接受这份突如其来的好意。
又是一个周三傍晚，雨来得突然。
王橹杰站在教学楼门口，从书包里掏出折叠伞。他习惯每天清晨看一眼天气预报。伞不大，刚好够一个人撑。
正要撑开时，他看见了穆祉丞。
学长正站在几步外的屋檐下，望着密集的雨丝皱眉。足球训练刚结束，他换回了校服，刘海还湿漉漉地贴在额前。
王橹杰的心脏悄悄加快了跳动。他知道穆祉丞的膝盖之前扭伤了，上周还看见学长训练下场后悄悄揉着右膝。这样的雨天，旧伤最容易复发。
“学长。”他鼓起勇气走了过去。
穆祉丞转过头，看见是他，眼睛弯了弯：“哦，图书馆学弟。”
“我……有伞。”王橹杰举起手里的伞，“学长要去车站吗？我、我正好也去那边。”
说了谎，王橹杰家在南边，而公交车站往北。但此刻他的表情认真得看不出破绽。
穆祉丞看了看那把小伞，又看了看两人的身高差，笑了：“你确定？咱俩挤得下吗？”
“试试……试试看。”王橹杰已经撑开了伞。
结果就是，两高中男生挤在一把小伞下，王橹杰的左肩很快湿透了。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脚边溅起细碎的小水花。
“你往自己那边挪点。”穆祉丞说。
王橹杰听话地挪了挪，但伞依然悄悄倾向学长那边。
在转过街角时，穆祉丞忽然“嘶”了一声，脚步顿了顿。
“学长？”
“没事没事。”穆祉丞摆摆手，但眉头紧锁。
王橹杰低头看着，然后说：“学长，可以扶着我。”
“没那么严重，能走。”
“天桥台阶很多。”王橹杰的声音轻轻的，但是语气很坚定，“我正好也要过天桥，去那边的书店。”
穆祉丞看着他。这个学弟低着头，耳尖发红，握着伞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伞稳稳地罩在他头顶，雨水没有一滴落在他肩上。
“好吧。”穆祉丞没在推辞，“那麻烦你了。”
走到天桥下时，雨势渐小。穆祉丞忽然说：“你刚才把伞都倾向我这边了。”
王橹杰一愣。
穆祉丞从书包侧袋掏出纸巾，递给王橹杰，“擦擦，你左边袖子全湿了。”
接过纸巾时，两人的手指相触。王橹杰逃跑似的缩回手。
“橹杰……学弟，谢谢你送我，虽然你其实不用绕路去书店的，对吧？”
王橹杰的脸瞬间涨红。
“明天午休，要不要一起吃饭？食堂新开了个窗口，还挺好吃的。”穆祉丞发起了邀请。
第二天午休，王橹杰出现在食堂时，穆祉丞已经在了，正朝他挥手。
“这边！”
食堂虽然没有划分不同年级的就餐区域，但是像这样串来串去的还是比较少见。何况，主角还是“校园红人”穆祉丞，引得周围的同学都一脸八卦地看着。
那之后，午休一起吃饭成了固定节目。穆祉丞总是话很多，讲足球训练的趣事，讲高三备考的压力，讲他想考到北方看雪。
周五放学，王橹杰照例在高三八班门口等。穆祉丞出来时，身边还跟着几个队友。
“哟，丞哥，你家小学弟又来啦？”有人打趣。
穆祉丞笑着捶了那人一下：“别乱说，这是我表弟。”他自然地走向王橹杰，“今天训练取消，走吧。”
路上，穆祉丞问：“你每天都等我，家里人不会说吗？”
“我爸妈下班晚。”王橹杰答。这是真的，但也并非全部真相，真相是他愿意用所有时间换这一段同行的路。
“那……”穆祉丞顿了顿，“以后要是下雨，或者我训练晚，你就别等了。自己先回家。”
“没关系的。我会等你。”
穆祉丞瞥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心底却泛起一丝得意与满足。
两周后有一场足球友谊赛。
王橹杰坐在观众席，看着穆祉丞在场上奔跑，他的状态很好，开场不到十分钟就进了一球。进球后，穆祉丞看向观众席，只听到一众少女尖叫。
其实进球后看向观众席，这个动作他最近才开始有，王橹杰立刻坐直身体，双手在胸口竖起大拇指，不好意思有其他更大的动作。
在比赛即将结束时，意外发生了。一次激烈冲撞后，穆祉丞倒在地上。
王橹杰“腾”地站起来，想冲下去，却被护栏拦住。他看见队医跑上场，看见学长被搀扶起来，右腿很明显感觉不敢用力。
穆祉丞坐在替补席休息没再上场。
王橹杰等在球员通道外，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子。穆祉丞被队友扶着走出来，右膝上缠着绷带，脸色有些苍白。
“学长！”王橹杰大步跑过去。
“没事，扭了一下而已。”穆祉丞努力地扯出一个笑容。
“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不严重的。队医处理过了，回家冰敷就行。”穆祉丞想自己走，但刚迈出一步就踉跄了一下。
王橹杰赶紧架住他的手臂，结结实实地扶住了。
原本想打车把穆祉丞送到家门口，却换来了一句：“王橹杰，其实你不用每天等我的。”
王橹杰一僵。
“我知道你跟我不顺路的”穆祉丞的声音很平静，“上次，我看见你送我上车后，往反方向走了。你不用这么勉强的，没有什么危险，我也……不需要保护。”
心脏像是被紧紧攥住了。
穆祉丞松开他的手，单脚跳上车，然后摇下车窗：“再见，王橹杰。”不再是通常说的那句“明天见”。
车开走了，王橹杰站在原地，风吹得他眼睛疼。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他像是被隔在了一个真空的罩子里。
一连几天，王橹杰没再出现在高三八班的教室门口，甚至有意避开不到食堂去吃午饭，他把自己埋进书本和琴谱里。
这天放学，他坐在教室里，盯着黑板发呆。同桌凑过来贱嗖嗖地说：“最近怎么不等你的小穆学长啦？”
“他……不需要我等了。”王橹杰低声说。
他慢吞吞地收拾书包。走到校门口时，碰到了穆祉丞。
他正被三个穿着隔壁男高校服的男生围着，为首的黄毛就是那个校霸！
王橹杰远远地听着那边的对话。
“我妹在家哭了好几天，饭都吃不下。”黄毛校霸盯着穆祉丞，边说边边用手指戳着他的肩膀，“你说，怎么办？”
“这事儿…”穆祉丞叹了口气，无奈的摊手，“我已经说得很委婉了。感情不能勉强，我也不想她难过的，没办法嘛。”
在王橹杰眼里，这气氛已经剑拔弩张到了极点。报警？找保安？还是喊老师？哪一个都来不及了！他看着校霸松开又攥紧的拳头，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却先于意识冲了出去。
他快步走过去挡在穆祉丞身前，声音因为极度紧张而有些变调：
“穆祉丞他……已经有在交往的人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被他挡在身后的穆祉丞。
校霸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子，语气玩味：“谁啊？”
王橹杰挺了挺腰背，迎上对方的目光，一字一句：“就是我，我叫王橹杰。所以说，请你不要找小穆学长的麻烦了。”
“哦？”校霸抱起手臂，向前逼近半步，带来强烈的压迫感，“那我该找谁的麻烦？”
王橹杰抿着嘴，手心全是汗，但想到身后的人，他深吸一口气：“现在是法治社会，劝你别做太出格的事。如果……如果一定要找茬，那就找我。”
校霸的表情从错愕渐渐变成一种近调侃的笑意。他看看视死如归的王橹杰，又看看他身后表情复杂的穆祉丞，突然——
“哈哈哈哈哈哈！”他大笑起来，“穆祉丞！穆瑞恩！你可以啊！”
他笑够了，凑到穆祉丞耳边，用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压低”的声音说：
“你这小男朋友……可以，真的可以兄弟。刚才声音都在抖了，腿估计也软了吧？还敢这么挡在你前面，你捡到宝了。”
说完，他冲另外两个“跟班”摆摆手，又对王橹杰投去一个说不清是赞赏还是戏谑的眼神，大摇大摆地走了。
街边只剩下王橹杰和穆祉丞，还有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去买点东西。”穆祉丞率先打破沉默，走向便利店。回来时手里只拿着两支西瓜冰棒。
王橹杰接过冰棒，冰凉的感觉从指尖蔓延到心里。本来就“决裂”了，刚才更是草率地站出来冒充人家的对象。
“王橹杰！”
“嗯？”
“你刚才……呃……也不是，就……你为什么会担心我啊？”
王橹杰张了张嘴，竟没说出半个字。
“只是因为怕我被隔壁学校的校霸找茬？”穆祉丞的声音很轻，“还是真的因为……别的什么？”
王橹杰只低头看着冰棒，“因为……”垂着眼睛，用尽所有勇气，“……我……喜欢学长。所以……我才会担心你，刚才也是，我……我口不择言了，对不起。”
又回归沉默，王橹杰只听见自己乱七八糟的心跳。
然后听见了穆祉丞叹气。
“你……笨笨的。”穆祉丞看着他，“从你傻乎乎的跑到图书馆说要保护我开始，我就在在意了。”
“哦，对。那个人不是什么校霸，他是我发小儿。只不过在国际班管得松，耍帅染了个黄毛。至于他妹妹，是喜欢校队另一个人，拜托我去传了个信儿而已。”
这些话像海啸般涌来。王橹杰彻底宕机，只一顿一顿的问出：“那学长……为什么……”
“为什么不说破？”穆祉丞的唇角勾起温柔的弧度，眼神里却藏着慎重，“因为我想确认你的想法，你是真的喜欢穆祉丞这个人，还是只是崇拜小穆学长。我……我也需要时间看清自己的心。”
“这些日子故意疏远你，让你不要等我，也是这个原因。那天的球赛其实能赢的，最后不仅没赢我还伤了。非常委屈的时候我只想到你。所以我也……害怕。”
“我怕你就是这么好，对谁都这么好。我怕我们只是保护和被保护的关系。”穆祉丞看着远处，一股脑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了。
王橹杰呆呆地站着，像一株安静的植物。
穆祉丞凑近：“我也怕会吓到你，如果我说……这一个月来，我每天最期待的就是放学铃声，期待看见你安静地等在走廊，期待和你走过那十几分钟的路……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
“不会！”王橹杰脱口而出。
“那如果我说，”穆祉丞深吸一口气，每个字都像在交付珍贵的宝物，“我也想每天见到你，想听你讲你读的书里写了什么，想看你每次接过零食时眼睛亮晶晶的样子……你会相信吗？”
王橹杰用力点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哎，怎么哭了……”穆祉丞顿时慌了，抬起手抹去他脸上的泪珠“我说这些不是要惹你哭的。”
“我只是……我以为你讨厌我了……”王橹杰抽噎着，语无伦次。
“怎么会讨厌你……对不起橹橹，我应该先把话说清楚的。”穆祉丞停下动轻轻揉了揉他脑袋，“我们试试好不好？只是穆祉丞和王橹杰。一起放学，一起吃饭。”
“好。”
穆祉丞的腿伤早就已经好了，王橹杰还是会习惯性在上下楼梯的时候挽住他。
高考前，穆祉丞最后一个到校复习的傍晚，他们没有着急回家，坐在操场边。
“我计划报的是北京的大学。”穆祉丞说。
“我知道。”王橹杰点头，“穆祉丞一定能考上。”
“那你呢？之后打算考哪儿？”
王橹杰轻声说：“我会努力，考到有你在的地方。”
夕阳沉入地平线，深邃的蓝天泛起橙粉色的霞光。穆祉丞伸出手，小拇指勾住王橹杰的小拇指。
“那我们说好了？”
“说好了！”
从初一的惊鸿一瞥，到高一笨拙的接近，这条路王橹杰一个人走了很久，但幸好每一步都算数。
未来这条轨迹将会由两个人续写，说好了的，他们会一起好好地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