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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唯物主义普遍认为,人死后没有什么天堂地狱,也没有什么不散的魂灵,意识不过是大脑功能的产物,死后都是细胞停摆所致的意识消失。
但现在,显然这一理论受到了挑战。阿尔巴利诺记得嘴角爱人柔软的唇瓣和腕间涓涓流出的鲜血,赫斯塔尔也记得这些。但意识并没有迎来他们想象中的逸散,反而在短暂的失神后,对方温热的手掌仍握在手中,一如他们每个双手交握醒来的清晨,甚至脉搏都比先前搏动的更加有力。
周围的白光很刺眼,阿尔巴利诺眯着眼睛适应着光线,然后他看见了不远处坐着的麦卡德和站在一张吧台桌后的奥尔加。麦卡德没有失去手臂,想来莫洛泽也没有失去她的腿。阿尔巴利诺心情颇好地捏了捏爱人温热的手腕,又将目光移回麦卡德的左手上打量着那截再生的肢体。
肢体再生死人复活什么的确实奇妙,但他们也未表现出过多的惊讶,或许这就是两个位于传奇地位的杀人狂的素养。房间内也并无人对忽然凭空出现的大活人表示意外,奥尔加只是笑吟吟地看着他们,摆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而一旁的麦卡德则没有这么轻松,他苦大仇深地将视线从手中颜色诡异的酒液转移到从天而降的他们二位身上,甚至他的眉头拧的更用力了几分——毕竟当再次遇见自己的对手兼杀害自己的凶手时谁都难免会露出如此强烈的负面情绪,他已经算其中的佼佼者。但事实无法改变,他也死去多年,麦卡德早就深深地意识到了这件事情。
他们现在身处一个纯白色的空间里,中央摆着一张吧台桌,陈设就和“老子要辞职”那里一模一样。或许掌管生死的神出于什么恶趣味,把他们关系与理念都错综复杂的四个人塞到一间密闭的空屋里,完成了各位未在尘埃落定后见面的夙愿。虽然这里只有奥尔加·莫洛泽女士看着乐在其中。
“嘿!”奥尔加恍若平常一样朝他们大声打招呼,“好久不见,我记得上次看见你们还是在我的婚礼上。”
“婚礼?”麦卡德迅速抓住重点,他压着怒气的开口,“你婚礼还邀请他们了?”
“我们没有杀任何人,”阿尔巴利诺眨眨眼,露出了一个看起来十分友善的微笑,“无论是宾客还是工作人员。”
“我作证。”奥尔加从善如流的接上。
“赫莱尔·伊斯塔先生还好吗?”阿尔巴利诺继续说,他就像一个正常的多年未见的老友一般向她问候。奥尔加能察觉到他的语气中真的有几分温情,也许在霍克斯顿多年的安定生活已经细微的影响了他灵魂的某个部分。
“一切都好——应该吧。”她颇为乐观的道,“毕竟我享受了先一步死去的结局。”她耸了耸肩:“但现在显然并没有到最后的结局时刻。”
“我说过的,奥尔加。”麦卡德并不理会她口中的揶揄,他把手中的玻璃杯砰地放在桌面上,酒液高高扬起快要溢出,“你的人生几乎已经越过那条线了。”
“时隔多年后的见面,我们又要谈回在我的林间小屋里发生的话题了吗,”阿尔巴利诺笑眯眯的插话进来,他的脸上还是挂着那样不分时刻的笑意,“你还是不肯承认你和她并不在线的同一边的事实?”
“阿尔肯定把我去过的消息告诉你了,”奥尔加不以为然地说,她随意地抿了一口杯中的酒,“那么在你的观念里,我是不是又向你所谓的罪恶深渊滑去了——我没有救你,而我早就站在了真相前却又放任它发生。”她的语气就像在坦白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一样轻松。
“奥尔加·莫洛泽女士,”麦卡德严肃地喊她全名,“我必须要提醒你,你时任WLPD的侧写顾问,阻止犯罪是你的职责所在。并且你不应当将你的天赋挥霍在不正确的地方。”
“不正确?”她停下摇晃杯中的冰块,“那你伪造莫须有的真相去抓捕嫌疑犯,这也是正确了?如我所说,你已经跨过了那条线。阿雷奥拉案死去的那几个警员还有因为你的失误而被错放在电椅上的无辜的人,不管我是否这样认为,在某种概念上你确实是杀害他们的凶手。”
“事情总是难以两全,”麦卡德沉声回答,他盯着奥尔加的眼睛,那在室内冷白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无机质的暗棕色,“真相有那么重要吗?大多数人都不会在意,你也知道这个现实。所以小部分的人的牺牲是有必要的,事实只是更多的人能享受安定的生活。”
“你就这样堂皇地将自己放置在手执操纵杆的位置上了?”奥尔加露出了一个很锐利的笑容,“真符合你的作风啊,麦卡德。你为了拯救你无辜的羔羊们而让他们其中的一部分人献出生命,反正电车总要压死一部分人,而你并不在乎到底是谁被绑在两旁。难道你判断理想社会的标准是单纯地凭借他杀死亡率这种指标吗?”
“阿尔的作品确实切中肯䋜。”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忽然称赞。阿尔巴利诺听此颇为得意地朝她微笑示意,于是他插嘴道:“要我说你的手被摆在法院门前比出现在这相得益彰多了。”
奥尔加余光扫见赫斯塔尔嗔怪似的瞥了他一下,她在心里默默地翻了个白眼:“你称量了太多人的生命。我很好奇,经典的电车问题中一边绑了一位天才而另一边只是六位芸芸众生的普通人——那位天才你已预知到他或她必然会对社会做出卓越贡献,你会怎么选?
还有,恕我直言——既然我们已经出现在这了——如果天堂以善或者正义什么的来评判,你的心脏也会比羽毛沉,你上不了天堂。”
“这世界上并没有如果,”麦卡德并不想再继续这场谈话了,“我们都已经死了。”
“你的良心又在向你开口了吗?”奥尔加并没有闭嘴的意思,“在圣诞节暴风雪之夜的警局里我就说过,你的那颗心在不断的给你带来痛苦和灾难。”
阿尔巴利诺终于结束了饶有兴趣的旁观,插嘴说:“某种意义上我们其中并没有人真正在意铁轨上的人的死活——我们谁都上不了天堂。”他愉快地耸耸肩,完全不像一个马上会被投入地狱杀人犯:“也许我们马上就要接受末日审判被扔进火湖了。”
“得了吧!”奥尔加仰头猛灌了一口酒,怪腔怪调地说,“上帝才不会给我们酒喝!”
“过来坐吧,”她向他们两位招手,“来尝尝我调的酒!”
麦卡德把他那装着不明液体的酒杯向前推了推:“一言难尽。”
“哈。”奥尔加夸张地发出了一个气音,“你还指望我全知全能?”她转向两位新的来客,得意地道:“这是第一个来的殊荣。”
阿尔巴利诺拉着赫斯塔尔坐下,赫斯塔尔终于开口说了到这之后的第一句话:“你是第一个来的?”
“是的,”声音从她的背影传来,“并不是按照死亡顺序。”
“你喝什么?”她微微抬高音量,紧接着又打趣,“这可没有‘我有个小鸡鸡’之类的无酒精饮料。”
“雪莉酒就行,”赫斯塔尔还是如往常一样板着一张脸,“谢谢。”
“不考虑白兰地或者苦艾酒吗?或者干脆两者兑在一起。”奥尔加可不是会被他吓哭的实习生,“我都想好叫什么了,忘川——真正意义上的忘川。或许我们都需要大醉一场,一睁眼没准就会发现我又躺在我家的大床上了呢。”
“我并没有什么需要忘却的烦恼与重回现实的意愿,”他的语气依旧毫无波澜,“在那里我们都老了。”
“是的,但也有可能醒来是在WLPD的办公桌上,”阿尔巴利诺接上奥尔加先前的玩笑,“你又有处理不完的案件和冲泡不开的结块咖啡。”
奥尔加咧咧嘴:“那还真是可怕。”
她晃了晃手中的空杯:“——所以你喝什么?”
阿尔巴利诺兴味盎然地环顾四周,即使这除了这个小酒吧什么都没有:“只要白兰地,我暂时还不想醉得不省人事。”
新上任的调酒师扭头去忙着在杯中加满各种颜色的液体,吧台桌前的三人陷入了令人尴尬的沉默。毕竟当杀人凶手和被害人被迫坐在同一桌的场面谁都没有料到过,而他们又能保持这样可敬的和平已是人群中的少数,虽然这大概率是因为这里没有法律也没有手铐,更没有需要麦卡德探员拯救的羔羊。
尴尬的沉默一直持续到阿尔巴利诺开口:“所以说我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谁知道呢。”奥尔加手下动作不停,阿尔巴利诺看着她往手中的杯子里挤了满满一泵红棕色半流体,“没准我们都是缸中之脑。”
阿尔巴利诺顺势说:“那我们现在算是都被转移到一个缸中了?为了某个充满恶趣味的社会实验之类的。”
“噫,”她想象了一下四个粉白的大脑挤在同一个狭小的缸中的画面,嫌弃地发出了一个语气音,又补充道,“我宁可相信我们都是被储存在超级计算机里的意识体。”
“那筛选意识体的人还真是没有准则。”麦卡德忍不住阴恻恻地接过话头,他颇有暗示意味地将目光从他们几个身上巡视一圈。
奥尔加又往杯中挤了一泵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那杯液体已经变成了相当不妙的颜色。她甜蜜蜜地回应:“说明世界需要我们这样的人。”
赫斯塔尔并没有加入这场论辩,他只是摩挲着阿尔尚且温暖而有力的手掌。谁都无法抵抗衰老,当死神的脚步迫近,在它将要夺走你所拥有的一切之时他们并未选择温和地顺从。赫斯塔尔也想象过很多次的死亡,无论是在遇到阿尔巴利诺之前还是在之后。在他久远的、黑暗的年轻岁月中,他向来视死亡如亲密的朋友,一颗子弹或者一张电椅的结局都奇异地令他安心;但当他遇见阿尔巴利诺之后,当他们定居在霍克斯顿之后,他就像任何一个平凡的普通人一样眷恋着那样温情又缠绵的生活,死亡也成了令人畏惧的终局。不过在他真正面对死亡之时他又奇怪地安定下来了,只是因为阿尔正缱绻地、温和地躺在他身旁。
所以当他再一次见到年轻的远离死亡的爱人时,他觉得即使这是一场恶作剧也没有所谓了。但他还是从心底生出了绵长又深刻的悲怆,因为无论如何死亡都是不可避免的结局。
阿尔巴利诺察觉到了身边人的思绪,缓缓地勾住了他的手指。他们的心意相通已经达到了如此可怕的程度,说不定他们真的是同一个缸中的大脑。
奥尔加终于结束了颇有自由又豪迈的风格的调制,她把那两杯颜色各异的酒推到赫斯塔尔和阿尔巴利诺面前,一杯是浑浊的黄白色而另一杯红得发黑:“尝尝吧。”
“嘿!别这么看着我。”她顿了一下,“呃,我只是又加了柠檬汁和枫糖浆什么的。”
“可能还有一点叫不出名字来的东西。”她迅速地补充,然后率先端起自己那杯颜色同样诡异的液体,“反正我们也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不是吗?”
“好吧,好吧,那干杯?”阿尔巴利诺认命的举起那杯诡异的黑红色酒液碰上奥尔加的杯子,赫斯塔尔也随之将杯子贴上。
麦卡德只好不情不愿地举起酒杯,他别扭地选择将杯口碰在奥尔加和赫斯塔尔之间。
“敬什么?”阿尔巴利诺问。
“唔,”奥尔加思索了一下,“那就敬我们与世长辞!”
痛饮下颜色各异的酒液,那辛辣中又有些微妙的酸甜。
“哈!”奥尔加长出一口气,“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难喝。”
阿尔巴利诺勉强表示赞同,他转向麦卡德,拖着长音用夸张地可怜兮兮的语气说:“你为什么不和我碰杯?明明杀掉你的是他啊——”
麦卡德竟从中听出了几分受伤的意味,分明他才是那个被割掉了一只手又被囚禁了一百多天后被当做爱情信物送个另一个杀人狂的可怜受害者。
麦卡德正欲发作,又听阿尔巴利诺小声抱怨:“怎么你也和嘉比一样都更喜欢这个不近人情的家伙。”
赫斯塔尔伸出一只手在阿尔的肩膀上拍了拍,大概是以示安慰。那个曾经的阿玛莱特大律师竟然能为这种劣质的表演做出如此贴心的举动,奥尔加在心里小小地感慨了一下。
“嘉比是谁?”麦卡德迅速地抓住了重点。
“我曾经的助理艾玛小姐收养的一只狗。”赫斯塔尔回答。
麦卡德顾不上阿尔巴利诺把他和一条狗相提并论——这也确实是这个难以捉摸的杀人狂的风格——他失去控制地大喊:“怎么她也和你们混到一起去了?!”
“没有。”赫斯塔尔否认,“我很抱歉因为我的个人原因毁了她的事业,所以我为她提供了一个工作机会。”他说的就像因为经营不善啦什么的导致公司倒闭一样的正常。
他接着补充到:“她现在已经是律师团队中优秀的金牌律师。”
麦卡德绝望地低下脑袋,缓缓地用双手扶住额头。他敢打赌,那绝对不是个合法企业,甚至还不如A&H事务所。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毕竟那是在霍克斯顿,在一个被黑帮控制的国家里你能指望有几个真正干干净净的企业。此刻,他只能庆幸他仅见过一面的、有着如血色一般红的头发的摩根斯特恩女士没有出现在这里了。
“即使是在霍克斯顿,”他破罐破摔的说,“你们没有再保持那段时期可怕的作案频率吧?”
赫斯塔尔生硬地回答:“没有。”
“当然没有,”阿尔巴利诺愉悦地加入讨论,回忆起在霍克斯顿定居的温馨生活的确令人身心愉快,“我们也有工作和生活要忙。”
“这只算是我们的……呃,”他斟酌了一下词句,“兴趣爱好之一?”
“其他的爱好无非也是打理花圃、野餐、划船什么的,”阿尔贴心地补充,“顺带一提,我和我经营的花店还获评了‘弗罗拉最受欢迎的十佳店铺和店主’之一呢。”
在阿尔说这话时赫斯塔尔一直长久地注视着他,那温和而克制的目光简直就像是仍处在恋爱期的少年人注视着他完美的恋人,奥尔加在心里如此腹诽。
“你经营了花店?”麦卡德在一旁难以置信的反问。
“对呀,只是一家贩卖鲜花的花店。”阿尔巴利诺的语气就和刚刚加在酒液里的枫糖浆一样甜蜜,“开一家花店可是我小时候的梦想。”
麦卡德的表情拧成一团,在一切真相大白后他还是难以想象对方会在他面前吐出这种话,那听着完全就像一个在谈论自己童年梦想的普通私人企业主,甚至他语气又听着该死的真挚。
“你最好没有谋杀你的顾客。”麦卡德讽刺的说,“在你们的葬礼上——我能用这个词吗?你们不会又搞出了什么惊人的大屠杀吧。”
阿尔巴利诺对前半句恍若未闻,他贴到赫斯塔尔身前,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他用甜腻的又近乎毛骨悚然的声线说:“当然不,死亡是我们十分私密的事情。”
奥尔加不解风情地打破了这样怪异的气氛:“噢,但你们还是碰见我们了。”
“说起葬礼,”奥尔加将视线转向麦卡德,“你被盖着国旗下葬了。”
“为什么要用这种语气?”麦卡德瞪了一眼奥尔加,恶狠狠地说,“难道我不应该吗?”
“看吧,”她用一种言之凿凿的语气说,“只是你还不肯承认你的错误之处。”
“我很抱歉把你和几个强奸犯展示在一起。”那个筹划一切的杀人凶手笑嘻嘻的插话进来,他的表情看上去没有分毫的真心实意,“但你知道的,从设计的角度来看这是必须的。”
“哈。”麦卡德扯出一个十分难看的笑容,“难道我还要和你说‘没关系’吗?”
“那件事对你的名誉只有一点影响,”奥尔加继续说,“支持你的人与阴谋论者们在互联网上大打出手——”她拖着长音,用视线在空中划了个圈又落回到麦卡德身上:“然后人们很快就把你忘了,好像是因为某个超级巨星突然去世或者哪个政要又爆出出轨丑闻什么的。”
“我不在乎,我已经是个死人了。”麦卡德的语气没有一点波澜,“人们向来这样。”
奥尔加也用她那种轻飘飘的、不以为然的语气说:“是的,人们向来这样。”
“好啦,”她改了一副口吻,“也不知道我们将要去哪。”那语气欢快的就像在谈论马上要去哪里聚餐。
阿尔巴利诺深深的看了一眼赫斯塔尔,然后露出了一个柔和的、真情的、饱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的微笑——奥尔加从未见过他做出这样的表情。
“睡梦是死亡的预习,而死亡乃睡梦的姐妹。”他停顿了一下,眼神仍然注视着赫斯塔尔湛蓝色的双眼,“也许我们真的会回到堆满文件的办公桌上——在一切开始之前。”
这个如同灵媒一般的侧写师眨了眨眼,也展开了一个神秘莫测的笑容:“我很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