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阿尔敏一年写两百多封信,其中绝大部分写在十二月。雷贝里欧码头酒馆在午后没什么人,他用一杯啤酒买下门口的小圆桌,就着阳光写到亮灯,恰好能将一天的信写完。
今天的喧哗声来得很早。阿尔敏吹了吹半干的墨水,刚将信纸收拢,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酒馆老板放下擦到一半的杯子,示意阿尔敏别动,自己走向门口。
门一打开,大笑、口哨和无意义的吼叫混在一起,一股脑钻进了酒馆。阿尔敏知道肯定又有人打架了。老板扶着门,不耐烦地提高声音:“喂,换个地方打去!”
他的声音让近旁的观众松动几分,让出一个空位,可是没能让人群中间的主角提起住手的打算。那是一个强壮如牛的水手,和一个枯柴似的年轻人。看热闹的人群依然兴奋,但形势似乎已经失去悬念。
水手抓着年轻人的领子,将他提起来。年轻人的头软软地向后仰,乱糟糟的黑色长发垂向耳后,露出一张胡子拉碴的脸。那张脸流着血,颧骨上肿起了一个青红色的大包,大到甚至遮住了鼻子,可他仍然张嘴啐了一口,“你这么大颗猪头,一瓶酒怎么够画?”
人群哄地笑起来。水手憋得满脸通红,举拳要打,老板喝住他:“得啦,兄弟!这家伙被你打得够惨了,何必再跟他过不去?”
水手一脸横肉不住发抖,终于重重哼了一声,把手里的人摔在地上。不一会儿,人群散了个干净。一大半人山呼海啸地钻进了酒馆。
阿尔敏靠在窗边,看见那个人仍然趴在地上。他把嘬了一整天的酒两三口喝完,推门离开这个吵闹的地方。
那个人在地上动了动,爬起来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去摸一支滚在地上的啤酒瓶。那瓶子已经空空如也,可他还是举起来,对着嘴倒了倒。
阿尔敏看见他把嘴越张越大,眼看要再次撕裂脸上的创口,忍不住出声:“嘿,那里面已经没酒了。”
那人顿了顿,扭头打量他几眼,把空瓶扔到一边。“关你什么事。”
他擦了擦脸,扎起头发,摇摇摆摆走去路边。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左脚。走到墙角,他弯腰将一个画架扶起来。阿尔敏低头看地,发现脚边有一支被踩断的刷子。
那人看见他把断笔拿过来,沉默了一会儿,提起手中的铁皮桶。桶里乱七八糟插着几支笔,阿尔敏把断笔放进去,他含混地说了声谢谢。
阿尔敏问:“你是画家?”
“……肖像一张一百马克,或者一杯啤酒。”
阿尔敏连忙摆手。“我不要画画,我只是想——”他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的画架,看见画布一片空白,只沾了点灰尘,“可以请你喝一杯吗?”
艾伦来到雷贝里欧港一周了,这里的风景不如他意,身上剩的钱也是。
早有人提醒他大海没什么好看的,尤其是工业港口赤裸裸的大海,没有阳光沙滩,也没有泳衣女郎,只有臭烘烘的水手和志得意满的马莱人。吃尽苦头的水兵无法理解艾伦对海洋一厢情愿的想象。同蹲一个战壕的兄弟也无法理解,自从泡烂了脚,他看见水洼就会抽搐不止。
艾伦需要一个理由。
“没有地方比这里更糟了。”他说,“在比这里更好的地方里,海边一定是最好的一个。”
他尽力使用了一个听起来很有道理的句式,果然无人反驳。大家只是在太阳下发呆,眺望。于是他动身了。
阿尔敏晃了晃杯子,冰块要化完了,酒水几乎倾洒出来,让艾伦不由得盯着他看。这人看起来瘦小文弱,叫人很难相信是名水手。
阿尔敏端起酒喝了一口,很快地吞下去。“他们没说错,如果想看海,应该去南边,那里有很美丽的海岸。你是在西线服役吗?”
艾伦嗯了一声。
“很不容易吧?”
“糟透了。你有没有特别讨厌的事情?”
阿尔敏想了想,点点头。
“把那件事情乘上千倍万倍,做上一个世纪——那就是待在西线的感受。”
阿尔敏笑了。“好吧,看来雷贝里欧还不错。你是为了画画?画海吗?”
“你对画画很感兴趣?”
“画家在这里……不常见。我以前想去大学学习建筑,有一张制图板,所以看见你的画具觉得很亲切。”
“怎么没去?”
阿尔敏两只手抓着酒杯,手指在玻璃上来回滑动。“我爹和哥哥都死在西线了,所以……”他顿了顿,举起酒杯,向艾伦示意,“敬士兵。”
艾伦很坚决地摇头,将阿尔敏的杯子碰得一晃。“不,敬你。谢谢你请的酒,阿尔敏。”
阿尔敏只能跟着他喝。不一会儿,两个杯子都见底了。
“我是来赚钱的。我要买一艘自己的船。”艾伦说。
阿尔敏双颊发红,眨眼变得迟缓。他微微张开嘴,望向艾伦,看起来相当惊讶。
艾伦继续说:“有一艘自己的船,就可以出海航行。我想要穿越海洋。”
现在不是十六世纪,甚至已经不是十九世纪,英雄们征服了海洋的每一寸角落,只给后来人留下满目疮痍的陆地。那边的赌鬼攥着拳头使劲捶打桌子,吼叫和哄笑一浪浪传来,阿尔敏眨着眼看他。那双蓝色眼睛充满了水色。
“……这样,我迟早可以找到最漂亮的一片海。因为海是连在一起的。到那时,再把它画下来。”
艾伦和阿尔敏成了朋友,尽管阿尔敏只请他喝过一次酒。雷贝里欧港人来人往,大多只有一面之缘,他们却因为都选择在酒馆停留而经常相见。艾伦每天在酒馆窗外等待识货又识相的顾客,很快发现去找阿尔敏的人比来找他的多得多。
“我替人写信。马上到海员集中下船的时节,要寄信的人多,可以赚一点钱。”阿尔敏说着,不好意思地抓抓鼻子,“我也喜欢写东西。”
艾伦的生活于是变成了看着阿尔敏写信。他没有钱买颜料也没有钱买画布,只能买到阿尔敏旁边的座位。比较贵,需要两杯酒。没过多久,他又赊下了阿尔敏旁边的床位,将用不上的画具一股脑塞进床底。到这个份上,他相信他们毫无疑问是朋友了,却也说不清为什么。
雷贝里欧就这样一天天离冬季近了。各地的水手蜂拥而入,谈论远方的暴风雪和结冰的航道。一些人选择留下来,等待最后一批航班开拔;另一些人前往不冻港,寻找接替的工作;更多人决定就此返乡。无论如何,他们大多会向家里寄一封信,于是顺理成章成了阿尔敏的顾客。
艾伦不喜欢这些粗鲁的水手,他们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像是拧不紧的盖子,令他感到愤怒。那些眼睛,只要打上两拳,就再也睁不开了。以为我不敢吗?他们敢把脑袋伸出来,我就马上动手。
阿尔敏似乎对此心知肚明,总是奋笔疾书,赶在他们大打出手前将信封递出去。水手总是在离开前轻快地向艾伦瞥一眼,反复几次,他终于看出那是松了口气。怎么,他不像好人吗?每一次艾伦都几乎要一跃而起,但每一次阿尔敏都在旁边悄悄打起哈欠,于是他也感到一丝困顿,不自觉松开了拳头。
艾伦印象最深的是那一天,一个大胡子水手走到他们的圆桌前。他浓密的络腮胡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一双小眼睛露在上面,警惕地盯着艾伦。
这副尊容和艾伦第一任长官一模一样,尤其是那把胡子。那人最喜欢骂“狗娘养的”,在一次骂着下令冲锋时,被一个士兵打倒,割下了头。奇怪的是,那颗头一落地就开始打滚,滚了满脸血泥,胡子却没有丝毫污损。因为这件事,他们从前线撤下,放了半个月的假。听到那个士兵被枪毙的通报后,艾伦凭印象给他画了张相,随身带着,但在某次轰炸里弄丢了。
诸如此类的奇闻异事,艾伦偶尔和阿尔敏说起。好在阿尔敏忙起来就没有时间听了。
“你看什么?”大胡子忽然道。
艾伦眉毛一挑。“怎么,不给看?”
阿尔敏惊慌地抬头,举起他的细胳膊,努力在桌子上隔开。大胡子和艾伦唰地站起来。
艾伦对着大胡子上下一打量:“你胡子长得这么好,应该画张相。”
那天,大胡子水手走出酒馆的时候,信封里多了一张威武的半身像。虽然是用铅笔画的,对着光还能看见信纸背面的横线,但炯炯的眼神和华丽的胡须令人印象深刻。自从人们必须习惯将自己不规则的脸塞进制式防毒面具,这两样东西就不再常见了。
阿尔敏高兴地把纸匀给艾伦,让他们可以在圆桌上一个写信、一个画画。之后艾伦竟然又做成了几笔生意,付清了欠阿尔敏的床位费,还剩下一点余钱。尽管那点钱在买完酒后几乎分文不剩,但至少他又有钱买酒了。
这样热闹的时节终结在十二月。那天夜里,席卷北方的大雪终于抵达雷贝里欧,寂静一下子笼罩了整个码头。
艾伦有些雀跃,他没有见过海上的雪,不知它们会融入水中,还是纷纷漂浮在水面。阿尔敏说海面也许会结冰,如果雪下得久了,积在浮冰上,看起来就像一望无际的雪原。艾伦从未见过湛蓝的雪原,也从未见过洁白的大海。他把画具从床底拖出来,擦拭、清点,直到后半夜才听着风雪声合衣睡下。
第二天传言说有人死了,是个老酒鬼,一脚踩空,跌进了海里。据说方圆几里都是白茫茫一片,只有一条尸体仆着冻在浮冰里,一眼就能看见。
等艾伦回过神,纸上多了一颗琥珀,里面镶嵌着一只甲虫。虫子的节肢还没画完,只有草草的几根线蜷缩在一起。他定定看着,抬了抬手指,笔尖却没有动。寒冷的疼痛忽然从皮肤刺入关节。
他任笔轻轻滑落,将冻僵的手夹到腋下取暖。阿尔敏正在为最后一封信收尾。他盯着阿尔敏誊抄在信封上的字,如此圆滑、漂亮。一股血流忽然自腹中涌起,冲得指尖发麻,太阳穴突突跳动。
“你应该去大学。去当建筑师。”艾伦的语气越来越激动,“这是你的梦想,还有谁比你更值得实现这个梦想?”
阿尔敏吓了一跳,笔啪嗒掉了,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黑色的洞。他连忙擦拭,却在指尖留下了一大块黑印。一抬头,艾伦仍然直勾勾地注视着自己。
阿尔敏一年出一次海,一次大半年。在海上漂得足够久后,回到陆地,短暂休整,然后再度出海。这种计划最简单,只需要把自己想象成一条鱼。
替人写信是偶然出现的副业。起因是他要给家里寄钱,顺便说明今年不回去了,于是去问三副借笔。三副看着他写了一会儿,忽然让他留下来,帮忙写一封情书。那封缠绵的情书足足写了六页纸,寄出后,三副就不见了。听人说,是下船去了。自此阿尔敏开始替船上的人写信,不过再也没有写过情书。
说来奇怪,除了自己家,阿尔敏从来没有写下过重复的地址。所有在冬天找到他写信的人,似乎都会登上同一艘船,在海上一起消失(类似的新闻不是很多吗?),再换一船新人来到雷贝里欧。
在雷贝里欧港,只有酒馆老板始终擦拭着吧台。他看见老板就知道自己回到了雷贝里欧,老板看见他就知道新年要来了。他们逐渐变得熟络,阿尔敏的“生意”也越做越大,于是顺理成章地不再回家。不过生意再大,也会结束在十二月,大雪一下,就没有人寄信了。
艾伦忽然问:“你可以帮我写信吗?”
“当然可以。你要寄给谁?”
“寄给我自己。”
阿尔敏停下笔看他。
艾伦似乎出了神,凝视着桌面单薄的信纸。这是最后一封信,是阿尔敏照例写给家人的。
“等你下次出航到了最远的地方,寄封信给我,好吗?”
艾伦从陆地上来,也许走过的路太长,所以瘸了一条腿。这是阿尔敏在两人开始分摊房费后发现的。艾伦右膝有一道蜿蜒的疤痕,颜色粉白,微微凸起,像一截被折断的脆嫩的花梗。因为这道旧伤,艾伦睡觉只向左躺,所以阿尔敏让他睡在右边,这样他们可以面对面地聊天。
他注意到艾伦的头发长得更长了。像是被他的视线所引导,艾伦将头发轻轻捋向床边。
新雪落下之前,艾伦去理了发。阿尔敏在一处栈桥上找到了他。艾伦剪了短发,剃了胡子,看起来很陌生,他看见那双眼睛才认出来。艾伦望着日趋平静的大海,一言不发。这幅画面应该是美丽的,可那天散乱的云堆在海平线上,高大的轮船停泊在栈桥两侧,投下一个逼仄的画框。海像是画上的一粒沙,而艾伦是沙旁的一颗石子。
一阵浪涌过,海水泼上栈桥。这时的海水很冷了,阿尔敏不由得打了个哆嗦。艾伦低下头,很新奇地抬起被打湿的脚,看水快速从木板缝隙中消退。他抓住栈桥的栏杆,好像立在船头,兴奋地叫了一声“阿尔敏”。
唯有以艾伦的眼睛为画框,大海才显得无边无际。
阿尔敏有时对艾伦感到害怕。他不敢说当年那副制图板没来得及派上用场,就在开战前的冬天充作了柴火。吃完那些柴火烧的饭后不久,父亲离家而去,之后轮到大哥。
不过,他觉得喜欢艾伦的时候更多。事情纷繁复杂,像拨不散的海雾,也说不清为什么。可能因为艾伦睡相像爸爸,脾气像哥哥,让他觉得如果他们可以回来,他们模糊的形象就会变作艾伦的模样。
冬天开始后,他梦见了从未去过的西线,梦见那里是无垠的沙漠。他们窝在树下的沙坑里,艾伦摘下头盔,舀起一盆沙,用手指蘸沙,对着爸爸和哥哥作画。爸爸和哥哥一个笑,一个板着脸。有时一觉醒来,他会发现自己牵着艾伦的手指,而艾伦仍在沉沉的梦里。毫无疑问艾伦正做着大海的梦,他也想要梦见同一片海,但他实在在海上待得太久了,只能梦见一些无关的幻想。
那天站在栈桥上,阿尔敏忽然觉得大海是善良的,无论它是否真正辽阔。只要失去一条腿,就难以在陆上行走,但即使两条腿都失去了,人依然可以乘浪去到任何角落。因为海是连在一起的。
“我有个主意。”阿尔敏说,“你听说过明信片吗?”
他们走出港口,去买两张卡纸,裁作八张。每张巴掌大小,两面都空白。阿尔敏将自己的笔墨交给艾伦。
“你画八张明信片,每到一座港口,我就拿出一张寄给你。”
马伊斯堡、杜汶、金俱、耶南斯维、佐斯维、塞伊原、地冰城、查阿达克,这是阿尔敏说出的航线。艾伦一处也没有去过。我该画什么?艾伦问。什么都可以,你是画家。阿尔敏轻声说,把它当作是你寄给我的。
马伊斯堡的海是什么样子?杜汶的海是什么样子?金俱呢?耶南斯维呢?佐斯维、塞伊原、地冰城、查阿达克……
艾伦的手突然被阿尔敏握住,飘荡的思绪骤然收紧。他握得如此用力,艾伦甚至感受到一丝尖锐的疼痛。阿尔敏的眼睛近似无神地圆睁,下眼皮沉沉垂着,一眨不眨。
“我只有一个要求,答应我,艾伦,你要收完我所有的信——每一封信。”
我答应你。
雷贝里欧解冻前的整整两个月,艾伦一直在画明信片,时间长得出乎阿尔敏的意料。是不是太多了?阿尔敏问。艾伦画得高兴,只来得及摇头。
阿尔敏耐心等待,一如在陆上等待出航,在海上等待靠岸。他已经记不起等待以外的感受,除了海面卷起风暴的时候。因为风暴不像洋流一样如期到来,不可等待。
艾伦是风暴,还是洋流?他不知道。这个冬天只是有点冷,并不难熬,时间以可理解的方式拉长了,像一根轻快却拽不到尽头的锚绳。
最后一批鸟飞离雷贝里欧,又有最早一批飞来。
艾伦最后添了两笔,抬头看向窗外回春的港口。轮船轰鸣,水手喧哗,一切都在告诉他是时候了。他把所有明信片装进信封,正遇上阿尔敏回来。
阿尔敏接过鼓胀的信封,面露惊喜。“都画好了?”
艾伦点点头。“你签好合同了?什么时候出发?”
再过两天,阿尔敏说。他摘下帽子,脱下外套,让衣帽架看起来像另一个自己。两个阿尔敏准备一起打开信封,艾伦局促地阻止了。信封里没有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它迟早要被打开,但在艾伦看来不该是现在。“这是我寄给你的,”他坚持道,“到地方再打开吧。”阿尔敏没有拒绝。艾伦记得他说过的话,他没办法糊弄。
阿尔敏明白记忆力超群是一个伪概念。人脑有本质的缺陷,什么都不会遗忘的记忆天才是不存在的。政府不是总说弗里茨王少而聪慧、过目不忘,所以是艾尔迪亚人的英明圣主吗?为什么他在投降时如此谦卑地为自己的罪行忏悔,绝口不提开战时信誓旦旦要维护的正义呢?再愚钝的人也会明白,王并非不义,而是忘记了。艰苦的战争和邪恶的马莱人摧残了每一个艾尔迪亚人的记忆力,艾尔迪亚人的国王也不例外。这是没有办法的悲剧。
艾伦不会接受这样的解释,因为他的记忆力真的很好,无法理解这种自然的遗忘。
“船长,”阿尔敏笑着问,“你要给船起什么名字?”
艾伦愣了愣,反应过来阿尔敏在问什么。他想了一会儿,说:“帕拉迪号。”
阿尔敏若有所思。艾伦问:“这个名字不好吗?”
“帕拉迪太美好了,像一艘豪华游轮的名字。”
“你们的轮船叫什么?”
“我们?托托号,就叫‘托托’。”
艾伦郑重地点头,似乎在严肃地思考船只的命名。码头上有什么机器嘎吱嘎吱地旋转。
其实阿尔敏觉得帕拉迪号不错,毕竟如果一生的梦想是开一艘叫托托的货轮出海,怎么都说不过去。艾伦的船应该从名字到本身都美好得足以穷尽人类的想象。他正想说出自己的认可,艾伦点完了头。
“好。托托什么时候回来?”
阿尔敏将在冬天航道结冰前返回雷贝里欧港。也就是说,至晚也在今年秋天。
艾伦问阿尔敏需要多少邮费,阿尔敏说,平均下来,一封信相当于一瓶酒吧。从那以后艾伦就很少喝酒了。
水手喜欢纹身,相似的爱好也在军队中流行。这不是没有原因的,有了纹身,即使炸得四分五裂,也可以留下几片花瓣、半个骷髅头或一串字母。当然,不论是水手还是士兵,大多数人都可以活下来,纹身也只是终其一生安静地待在一片皮肤上,慢慢褪色,逐渐萎缩。
雷贝里欧的水手们一望彼此的纹身,就知道对方从哪儿来、去过哪儿、在海上待了多久,听起来像一种特别的勋章。艾伦听见他们吹嘘,就会想到阿尔敏过于干净的皮肤。手臂、胸口、腹部、背部、腿,阿尔敏的身上既没有海燕,也没有船锚,就像在说他不会返回,也无法停泊。
天气逐渐回暖,也许让远处的冰山融化了,使得海水稀释,不再湛蓝。艾伦坐在礁石上,想到灰扑扑的海水不久便会淹没这里,便放下一条腿,悬空着摆动。海浪拍打礁石,激起飞沫,洒在脚踝上,恰好形成了船锚的形状。日后艾伦描着这个印记,刺下了身上的第一个图案。
当时皮肤上还有血珠,但艾伦太过兴奋,以至于手抖个不停,无法放下刺针。他从未出海,这个简单的船锚刺青像是一种大胆的僭越。他兴奋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轻轻擦拭干净,独自欣赏。图案还不错,只是刺工有点差。
师父看见了,气得直磨牙,扔给他一双长袜。“叫人看见,我们要一起饿死!”
艾伦不以为意,只要不开除他就行。纹身店学徒应该是一个会画画的瘸子能在码头找到的最好工作了。只需要在特别的画布上画些重复的图案,就能有吃有住地活着,然后收到阿尔敏的明信片。
这种信没有信封,和军营里每一封都被仔细打开检查的信件没有本质区别,不知为何却让他感到由衷的期待。
“你没死在玛利亚?”
“没有,我连皮都没破。”
“你一定在放屁,要么就是个懦夫!”
“你根本不明白,我向上帝发誓了,我发誓一定会回到她的身边。玛利亚的一整晚,马莱人的炮像雨点一样落下来——我一直念着我对上帝的誓言,所以没有哪怕一点儿弹片落进我的壕沟。一回到史托黑斯,我就把她的信攥在手里。你们知道那时的史托黑斯是什么样子。所有人都死了,总会死上一两个,可是我和她都活着!从那时起我就知道,没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这是神的旨意。”
“你现在不就和她分开了吗?”
水手两眼一瞪,挥起拳头,突然杀猪般嚎叫一声。艾伦皱起眉毛,捏紧针,用力压住水手的手臂。天气变热了,店里又闷又潮,头发又长长了,他刚纹到那女孩漫长名字的第三个字母,汗就一直往眼睛里糊。
他不是在海边吗?为什么每天汗流浃背?他应该马上跳进海里去,马上变得凉爽洁净。
艾伦心烦意乱地甩甩头,警告水手不要再动。刺完这个图案就该去邮局了。他还打算在出发前冲个澡。
托托号已经开得足够远,就好像陆地从未存在。遥望大海时应该想什么?阿尔敏想的是醒来要告诉艾伦自己梦见海了。那么真实,在舷窗外起伏,像无尽的原野,到处盛开着白色的浪花。他攀着床架让目光挤进缝隙,好注视这片无尽的涌动的大地。
托托很快抵达了第一站。当阿尔敏在舷梯上看见海鸟盘旋,第一次觉得自己并未被困在船上。没有人会说鸟被困在了天空。
舷梯像是打了蜡,他滑进马伊斯堡,城市缓缓展开。每一道皱褶都似曾相识,但他忽然发现自己认不得纸上的文字,甚至不记得自己如何在离开时将一切捏成了团。布满折痕的地面不如托托号的甲板平稳,街景移动, 带来轻微的晕眩。他摸了摸口袋里油纸封好的信封,有些担心那些陌生的文字会悄悄爬上画作的后背,就像晕眩感一点点爬上他的后背一样。
恍惚之际,一个小孩迎面撞上阿尔敏。阿尔敏踉跄到一边,有些困惑地扭头去看,那小孩却头也不回,甩开手臂,飞快地跑远了。
在阿尔敏意识到必须追上去之前,马伊斯堡人路过他身边,投来海风一样的视线。他的嘴唇一下子变得干燥发苦,迈开腿时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追逐还是在落荒而逃。
他跟着跑进一座教堂,脚刚刚踏入,就有钟声敲响。只是一瞬间的迟疑,小孩便在重重背影间消失无踪。牧师清了清嗓子,开始念诵经文。
阿尔敏这时才感觉肺和心脏都在抽搐。他扶着最后一排的把手,让自己慢慢窝进长椅。这里恰好没有被烛光照亮,给了他一丝喘息之机。天知道他上一次进教堂是什么时候,也许他从来就没有进过。他把手伸进口袋,手指在粗糙的布料里颤抖,直到触碰到光滑的外表——油纸包的外表。血色重新回到他的脸上,他插着兜静静坐着,仿佛在虔诚地倾听布道。
过了一会儿,他去摸另一个口袋。那里空空如也,连一枚硬币都没有留下。他抓紧了油纸包,嘴角流露出不自然的微笑。
还好信没有丢。艾伦等着他,他要艾伦答应收集所有信,艾伦答应了,甚至没有要求他寄出所有信,艾伦便答应了。如果他没能寄出所有信,那该怎么办?如果小孩摸到了另一个口袋,如果某一个邮递员喝醉了酒,如果托托号在风暴中倾覆,那该怎么办?艾伦还会等的。只是因为他说了那么一句话。
阿尔敏忽然感到腹中发冷、酸胀、苦涩——好像灌下了海水。帕拉迪号庞大的螺旋桨在眼前翻转。他冒着冷汗,试图捂紧怀里的信,但纸片一张张向上漂浮,顺着水流卷进螺旋桨,搅得粉碎。这是帕拉迪号需要那些明信片的唯一方式。
他宁可艾伦不要等。
阿门。阿门。此起彼伏的祈祷声让阿尔敏突然惊醒,他站起来,迅速转身离开。
刚踏出教堂,一个念头从阿尔敏的脑海中闪过。他情不自禁舔了舔嘴唇,感受干燥的皮肤重新变得湿润,露出微笑。艾伦会等的,只是因为他说了那么一句话。这意味着至少在等到信之前,艾伦会好好地活在雷贝里欧不够美丽的海边。
如果阿尔敏从未出现,雷贝里欧酒馆的老板也许会更喜欢艾伦一些。但正因为可以确认阿尔敏并非自己的酒后幻想,艾伦很乐意接受老板的脸色。
七月天气最热的时候,艾伦想喝一杯冰啤酒,走进酒馆,发现老板变成了一个金发蓝眼的小男孩。
小孩很热情,身上有一股使不完的力气。他将一张凳子搬来搬去,好从酒柜高处取酒,又勤奋地擦拭吧台和每一个杯子。艾伦看着他忙前忙后,整个下午都说不出话,直到真正的老板回到酒馆。
这孩子很可怜,他们说。爹死在了玛丽亚,妈今年也死了,最善良的姨妈死得更早,所以只能来雷贝里欧投奔亲戚。大人说这些话的时候,男孩法尔科在一旁跟着傻笑。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悲情故事的主角,而像一个寻常到乏味的好孩子。艾伦留下了一点小费。
下一次艾伦来到酒馆,法尔科离远了便叫:“耶格尔先生,您要喝点儿什么?”他笨拙地模仿一个老练的酒保,询问艾伦今天过得怎样,工作是否顺利。艾伦说:“还行,今天画得不多。”他抱着逗弄的心态等着法尔科说一些故作老成的套话,可是男孩忽然停下了按着抹布的手,脸上泛起奇异的红光。
那天之后,艾伦变成了法尔科的绘画老师。老板看起来并不喜欢让一个年轻的纹身店学徒成为他远房表外甥的老师,但艾伦一点儿也不在乎。这个年纪的孩子就应该喜欢画画,不是吗?
他们通常见缝插针地在酒馆里画画,法尔科总是整个人趴在小圆桌上,几乎脸贴着画纸。艾伦提醒他不必凑那么近,但他总是不自觉地一点点沉下去。艾伦想不起来自己学画画的样子了,那几乎有一个世纪那么远,他只能想到写信的阿尔敏,同样一直埋着头,让他只能看见金色的后脑勺。这时他会开始走神,掐着指头数阿尔敏最后一封信到的日子,直到法尔科放下铅笔,充满期待地叫“耶格尔先生”。
法尔科最开心的一刻,应该是艾伦把颜料和笔借给他,让他随便画点什么的时候。那时已经八月末了,天气开始转凉,艾伦在一种奇异的平静里度过了许多天。他终于在雷贝里欧待得足够久,看向大海的眼神已经像一位称职的渔民。法尔科独自盯着远处的灯塔皱眉,调色盘上混合的颜料已经接近一团黑色。
艾伦忽然问他:“法尔科,你想当画家吗?”
“什么,耶格尔先生?”
“你想当画家吗?”
“不,我不想。”
这个回答太过干脆,艾伦愣了一下,回头看他。法尔科有些羞涩地低下头。
“我只是喜欢画画。还有……有一个女孩子很喜欢我的画。”
艾伦没有评论。男孩很快从自己的忸怩里走出来,鼓起勇气说:“对不起,耶格尔先生,我的回答让您失望了吗?”
艾伦似乎终于从恍神里恢复过来,摇了摇头。“不,你不用非得成为画家。我只是忽然想到我的老师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您是怎么回答的呢?”
“我问他,‘画家是什么?’他说,‘好吧,我们下节课来谈谈这个。’”
“他是怎么解释的呢?”
“他没有解释。那是我最后一节绘画课。”
法尔科呆了一下,露出一副掺杂了震惊与难过的表情。艾伦拿不准其中表演的成分。法尔科思索了一会儿, 小心翼翼地再次询问:“那么,您想要成为画家吗?”
“不。”艾伦看着男孩同样怔愣的表情,心里笑了笑,“我想成为航海家。”
法尔科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你不太赞同。”
“我觉得,当航海家比当画家更难吧?”法尔科没发现手上沾了颜料,挠了挠头,“而且,好像意义不大?”
九月,秋雨之后,艾伦在走去邮局的路上遇到了垂着头往回走的法尔科。他把男孩叫住,问他:“怎么,女孩不喜欢你的画了吗?”
法尔科抬起头,抓着衣服下摆,忧心忡忡地看向艾伦。
“耶格尔先生,马莱……马莱人封锁了邮局。”
那毫无疑问是九月,但是没人记得确切的时间。实际上,根本没人记得这场风波。关于那个九月,历史上的记载是漫长的赔款谈判终于接近尾声,停战终于变为终战,艾尔迪亚国的数座城市也终于被马莱人的和平监督委员会接管——但雷贝里欧并未位列其中。马莱的小报里曾留下只言片语的警告,称对谈判不满的艾尔迪亚分子正酝酿发动袭击,但从来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除了和艾伦简短的对话,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佐证法尔科对那个九月的记忆。
艾伦越接近邮局,就看见越多人离开邮局。当他跑到邮局外,正好看见一队马莱士兵拉起封锁线。他尝试靠得更近,一个士兵举起枪,将他喝住。
艾伦原地站定,老实地举起手。
“长官,我只是想取信。发生什么事了?”
“现在不能取,退后!”
“长官,是家里人给我寄的钱——我需要这笔钱……”
“退后!”
酒馆里有人抱怨起邮局的事情。人们将不明来源的消息混在一起,逐渐达成了一致看法: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让马莱人认为必须彻底搜查邮局。气氛顿时活跃起来,人们兴奋地猜测“到底发生了什么”。最好不要是小打小闹的犯罪,比如偷窃、“杀人”什么的;最好是一些“大事”:也许革命党密谋“造反”的传言是真的,也许有“炸弹”运进了雷贝里欧。
一个水手忽然叫道:“该死,我的钱还在里面!也许那就是一队土匪,就是要把邮包里值钱的东西统统抢走!”
人群中传来讥笑。“没错,雷贝里欧邮局藏着大家的万两黄金呢!马莱人聪明绝顶,不是吗?”
那个水手哀嚎一声,把脸埋进手心,不再说话。也没人理他了。有人兴致勃勃地继续勾画,举出几个适合被炸上天的地方,又听别人把它们一一否决。
艾伦焦急地站起来。“那邮局什么时候能解封?他们不会把普通的信件也销毁吧?”
没有人理他。信是整件事情里最不重要的东西。只有法尔科试着安抚艾伦,但没说几句,他自己也陷入了再也看不见那个女孩回信的忧伤之中。等到老板叫他去休息,他才回过神,发现艾伦已经不见了。
雨后的空气有一种恼人的冷意,就好像被冰凉的海水浸透了,没有一寸干燥温暖的地方。艾伦再次走回邮局时已经是凌晨四点,门口亮着灯,一个马莱士兵在椅子上,看起来还很精神,似乎是刚刚坐下。他们换岗的习惯还是没变。
艾伦在阴影里耐心等待,等到哨兵变得一动不动,才悄悄穿过封锁线。膝盖上的伤让艾伦无法蹲踞,他弯着腰缓慢移动,影子明晃晃地落在院墙上。如果有另一个马莱士兵,他大概已经被击毙了。他还活着,说明这个邮局根本算不上什么目标。
他绕着邮局转了一圈,发现门窗都锁着。回到门口,唯一的哨兵正发出轻微的、规律的鼾声。
艾伦想起那些幸福的睡眠,什么都无法将他们叫醒,无论是咆哮、呼啸、还是尖啸。唯一的缺点是空洞。他想起阿尔敏特别容易入睡,有一次他终于抓住了阿尔敏清醒的时间,问他在海上航行这么久的感受。阿尔敏说,大海看起来特别地空。他犹豫地问:那你还喜欢大海吗?
阿尔敏轻轻翻过身,窝在艾伦面前,眼神柔和,看起来不像是说谎。“是的,艾伦,我仍然喜欢大海。我相信世上有最美丽的一片海,只不过托托开不到那里。”
艾伦慢慢靠近,在推开门的时候,哨兵惊醒了。艾伦将他连人带椅一齐扑倒,双手紧紧掐住他的脖子。青筋很快从他的手臂蔓延到哨兵的脸,他听见不规则的咯咯声,和那种血管轻微爆裂的声音。下一秒,哨兵卯足力气,把他从身上甩了下来。
哨兵喘气、干呕,伸手去拿枪。马莱人仍然穿着马莱人的军服,用着马莱人的枪。艾伦已经杀了足够多的马莱人,马莱人也杀了足够多的艾尔迪亚人,他们谁都不差这一条命。
艾伦抽出腰带上的匕首,在哨兵拉动枪栓时爬到他身前。刀刃没有多费力气就刺穿了衣物和皮肤。他在哨兵的衣服上擦了擦手,往收信室走。
按照字母排序,他用几十秒就找到了阿尔敏的明信片。信上盖了一排邮戳,最新的在右边,显示着昨天的日期。邮戳下是熟悉的阿尔敏细密的笔迹。艾伦打开一盏台灯,靠着桌子在地上坐下,慢慢读信。
“艾伦,今天托托要返航了。也就是说,这张明信片会坐上最远的航线,穿越三片大洋、六片海域,回到雷贝里欧。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海洋都是相通的。如果你的画可以穿越海洋,你也一定可以,帕拉迪号也一定可以。等你读到这里,想必已经是秋天。期待与你再会。”
艾伦傻傻地笑了。他读了几遍才把明信片翻过来。这是最后一张画,画上的主体是一艘轮船,正向着海面的尽头驶去。烟囱和螺旋桨分别在天空与水面留下一黑一白两条平行的线。
轮船上多了一行字,“帕拉迪号”,艾伦再次露出微笑。海上则多了一抹红色,像是过于鲜艳的夕阳的倒影。他用手指轻轻摩挲,想象阿尔敏垂头写字涂色的模样,忽然,夕阳变得更宽、更深。他呆呆地望着帕拉迪号在夕阳上行驶,手指微微颤动,从纸上挪开。翻开掌心,满手鲜血正在逐渐干涸。
天边的第一缕阳光透过闭锁的窗户照进了邮局。海洋在清晨中慢慢苏醒,传来阵阵涛声。
又是一年的十月末,阿尔敏再次停靠在雷贝里欧。他的手提箱变得更加破旧了,但仍然足以让他轻快地走向雷贝里欧码头的酒馆。一个男孩正在擦拭吧台,老板坐在小圆桌边看报,抬头打了声招呼。
阿尔敏仔细环视几圈,确认酒馆里除了男孩和老板确实空无一人。他摘下帽子,在圆桌边坐下,礼貌地询问。
老板合上报纸,眼珠转了转。
“那个画画的?他很久没来了。”
阿尔敏站在酒馆门口,望着眼前的路和路后的大海。该往哪个方向走是一个困难的问题。忽然,身后的门铃叮铃铃响起,一个稚嫩的声音问道:“您是阿尔敏·亚鲁雷特先生吗?”
名叫法尔科的小孩面色红润,肤色带着在海边日晒的痕迹。他的笑容腼腆但真诚,阿尔敏读不出任何信息。
“所以,艾伦在教你画画?”
“是的,他之前一直在教我。”
“他有说要去哪儿吗?”
“他只让我把这个交给来找他的人。就是这个。”
仓库深处摆着一张小床,床边有一把椅子,搭着几件儿童衣服。衣服旁边的地上有许多杂物,一幅大约半米高的油画盖着布,靠墙放在杂物后面。他们一起把油画抬出来,搬到灯光明亮的地方。法尔科掀开了盖布。
很难称之为一幅画——几乎只是用蓝色颜料狂躁地涂满了画布。深蓝和浅蓝一片片无序地交叠,稍微靠近,就能看见油脂干燥后像交错的牙齿一样粗砺的涂层。只有特别仔细才能注意到边缘有几抹不甚明亮的浅黄色,看起来像是画家挥笔时蘸错了颜料,却根本不在乎。
阿尔敏站在三四步开外,怔怔看着。良久,他才问:“他有没有留下别的口信?”
法尔科为难地抿起嘴。
“耶格尔先生把画交给我之后,我想去找他,可是有马莱兵死了,马莱人到处搜捕,我们谁也出不去。”
“马莱兵?”
“是的,他们先是封锁了邮局,然后有哨兵死了,他们就关闭了港口。那是一个多月前的事情,他们到现在也没找到凶手。一个星期后港口就解封了,但耶格尔先生没有回来。”
法尔科想了想,继续道:“耶格尔先生说过想当航海家,他会不会出海去了?”
阿尔敏没有回应,也没有说别的话,法尔科只好安静地站着,陪着看画。他已经看了这幅画许多次,可是一直想不明白画的是什么。有什么东西只有蓝色呢?
法尔科突然一拍脑袋。
“我知道了!这是海,雷贝里欧的海!这些浅黄色是清晨的阳光!”
是那个清晨,法尔科想到了。那个清晨,他还在睡梦里,突然听见急促的敲击声。他烦躁地翻了个身,然后才从持续不断的敲击中惊醒。只有艾伦会敲这面墙——这是他们的秘密联络方式,用来避开老板联络绘画课,可是耶格尔老师从来没有大清早上课的热情。
法尔科睡眼惺忪地打开后门,艾伦站在那里,和他打了声招呼。他正想询问,目光瞥见艾伦脚边的一堆东西,便止了声。
艾伦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变化。“这些东西送你了。”
那很明显是颜料盒和画桶,还有一个折叠的画架。这些是法尔科最想要的东西,也是艾伦的所有东西。
法尔科惊讶得说不出话。“您……这是……我吗?”
艾伦点点头,脚把那些画具轻轻推到一边。这时法尔科才看清他手上拿了一幅画。艾伦把蒙着布的画放在身前,轻轻拍了拍。
“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法尔科想到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艾伦画油画。艾伦经常画港口的风景,有时做一些肖像速写,更多时候在设计一些纹身图案。他曾经好奇地提问,艾伦只是摇摇头,说没到时候。联想到艾伦也并不想当画家,他觉得也正常。
那天,他把艾伦送的画具和那幅画都搬回仓库后,艾伦就不见了。他迷迷糊糊接着睡了个回笼觉,醒来以为自己做了个梦, 直到看见堆放在床边的画具和画。他兴奋地打开颜料盒,剩下的颜料够他用上很久,只有蓝色已经见底了。
他后悔没有追问艾伦的去向,这样他们也许永远没有机会知道艾伦画的究竟是哪一片海了。毕竟,每一片海都有阳光,而且有太多的海比雷贝里欧的海美丽,更值得前往,也更值得描绘。
法尔科有些泄气,这时阿尔敏将目光从油画上移开,转头看向男孩。他脸上的肌肉似乎有些紧张,导致整个表情不太自然,但法尔科仍然能看出来那是一个赞同的微笑。他不禁跟着微笑。这位亚鲁雷特先生给人的感觉很舒服,和艾伦说出“阿尔敏·亚鲁雷特”时的声音一样柔和。
忽然,法尔科注意到阿尔敏金发下的眼睛也是蓝色的,但带着一层朦胧的雾气。在雷贝里欧,轮船若要穿越清晨的海雾出航,必须拉响低沉的汽笛。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