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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飘雪,却并不寒冷。
他不知为何被困在这场风雪里。
视野很低,试图爬起来或者环顾四周都宣告失败。他似乎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只能不受控地跟随视线投向前方那几乎与风雪融为一体的银白巨狼。
抛去凶恶的神情不谈,这只狼其实很漂亮,皮毛上沾着的雪在阳光下反射出七彩的弧光……
“吼——”他被一声狼嗥唤回神志。
饥饿的肉食动物张开嘴露出锋利的獠牙,低吼声是狩猎的信号。
不行,得快点做出反应,是逃跑还是反击……似乎都无济于事,他的意识根本无法左右这具身体。
于是他只能看着这头狼冲过来一口咬住他的咽喉。
“富冈先生……富冈先生……”
谁在叫他的名字。于是他从风雪中醒来,看到了胡蝶忍的脸。
“啊呀,总算醒了。我还以为仪器出问题了呢。”胡蝶露出一个熟悉的笑容。
富冈愣了半晌,总算记起了之前发生的事。昏睡前的执念脱口而出:“不死川怎么样?”
他坐起来,身上的线被扯动,仪器发出异常的鸣响。
“不死川先生早就活蹦乱跳地去前线了哦。”胡蝶一边整理线一边操作仪器,脸上的笑容变得僵硬,恐怕除了富冈谁都能发现她在情绪爆发边缘,“不如富冈先生先来好好说说你到底是干了什么才把自己搞成一个向导的吧~”
向导?富冈的思维停滞了。
“你是说我现在变成了向导吗?”
“是的。现在不管怎么检测你的激素水平和身体指标,你都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向导哦,前S级哨兵富冈义勇先生。”
“这样啊。”原来是因为这个。
胡蝶忍看着对方突然提高了几个像素点的嘴角顿觉莫名其妙:“还有一件更糟糕的事,你一回来就和不死川先生缔结了精神连接,导致你们俩现在精神域都不太稳定。你是自愿的吗?”
“我不知道。”他如实回答。
胡蝶正色道:“我劝你不要给出这么模棱两可的答案。等监察局上门调查的时候,你的话很有可能会让不死川先生进监狱。”
“明白了。”富冈改了答案,“我是自愿的。”
“也不是让你说谎。”胡蝶叹了一口气,觉得和这位病人交流困难,“我希望你能正视这件事,诚实地和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这对你的后续治疗和不死川先生的后续发展都很重要。”
富冈扫了一眼病房里的电子时钟,沉思片刻开口道:“大概两周前我接到了任务……”
二十年前人类与虫族的大战结束后,虫族以顽强的生命力得以苟延残喘,其余党以几个月一次的频率进犯。于是塔聚集了哨兵、向导中最精英的一群人作为护卫队保护群众的安全。一旦有人被检测出B级及以上的资质就会立刻被送往军校进行学习、训练,从而培养出最出色战士。而S级更是寥寥无几,目前在役仅9人,分别驻守不同的区域。
富冈义勇正是其中的一员。
南部是他的驻区。由于南部与周边地区被河水隔开,他鲜少与周边几位S级队友合作,除了一月一度的集合会议以外,独来独往就是富冈义勇的代名词。
然而变故偏偏就出现在了一次联合作战任务上。
星历226年3月,虫族走水路进犯,其路线恰好在南部与西南部交界。塔调派西南部S级哨兵不死川实弥与他配合共同迎击敌人,起初两人率兵各自为战形势还算顺利,直到他们在秋落河相遇。
此处的河水不深,甚至能看到虫族的背脊露出水面,正是进攻的大好时机。富冈正要下令指挥,原本栖身水中的怪物突然集体跃出水面,被鳞片覆盖的身体裂出缝隙,抽出沾满黏液的透明翅膀。突然,其中一只虫子抖了抖翅膀,藻色的黏液被甩入水中,露出其下叶脉状的纹路。它的翅膀开始振动发出令人不快的声响,紧接着是下一只……
这对于听力敏感的哨兵来说可以算是相当严重的噪音污染。得速战速决,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戴上耳塞,通知向导做精神屏蔽。”富冈发出指令,“A级以下哨兵全部后撤。村田,请求中央塔支援。”
“是!”被唤作村田的通讯兵带着装备随低级哨兵后撤至空地,打开智脑进行紧急联络。
“屏蔽听觉。”说完这句话,富冈毫不犹豫地一人向那群水中振翅的虫族攻了过去。
尽管自己这边的向导已经相当及时地进行了精神屏蔽,数以百计的虫族同时振动翅膀依旧给他造成了很大的影响,高频的叠加音如同利剑刺入耳膜,他必须紧咬牙关才能克制住这种痛苦。
那就挥刀吧。他紧盯住这些虫子们脆弱的头与眼。每杀死一只,所有人的痛苦都将减弱一层,这就是他主动将尖刀刺入自己的原因。
“铛——”他的刀切下一只虫族的头颅,紧接着与另一把刀撞在了一起。
那把刀携带着的力气令他虎口一震,他一抬眼撞上了一双埋在纵横疤痕中的紫色眸子——不死川实弥。来人想必是做出了与他相同的选择。于是他们心照不宣,挥刀向背。
等到富冈杀光自己这边的敌人,整个人已然虚脱,那些翅膀交织出的声音不断在他脑中搅动,几乎把他的意识搅碎。他清楚地意识到这不仅仅是物理层面的伤害,更多的是对精神层面的。他闭上眼,恍惚见到自己的精神图景正在动荡,大海底下的岩石正在崩裂,水正流向深渊般的裂谷。他稳了稳呼吸,吸气——呼气——还好,他感受到裂缝正在缩小,水面正重新恢复平静。他转身向另一位S级哨兵看去,然而对方的状态似乎比他还要差,他的目光捕捉到了对方颤抖的身体,随后听到“扑通”的一声。
不死川栽进了水里。
富冈的动作很快,几乎没让不死川的头发被打湿就把他捞了起来。
“他搭档的向导是谁?”他向对方的队伍发问。
“报告,不死川长官没有固定向导,今天我是他的临时向导。”一个年纪大约只有十七八岁的男孩站了出来。
“那你来看看。”他把不死川抱上岸,放在平坦处。
小向导的精神体是一头鹿,它用角抵在不死川的额头许久,随后男孩睁开眼露出几乎慌乱的神色:“不死川长官的精神图景在崩坏。”
富冈皱起眉头。精神图景被毁坏对哨兵来说与死亡无异,而在场已经没有能够治愈S级哨兵的向导了。
“村田,中央塔派来的是谁?”他看向朝这里奔来的旧友。
喘着气的声音回答道:“伊黑长官和胡蝶长官!”
“明白了。”运气还不错。
他闭上眼,似乎看到了另一位旧友精神图景碎裂的场景。那原本是群林环绕、花团锦簇的世外桃源,最终却落得枯枝败叶、满目荒凉。他无法容忍同样的事情会再次在他面前重演。
他的精神体银黑狐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他想要蹲下去摸摸它的头,却发现它跑去蹭了蹭不死川的脸。
“你也想救他吗?”他露出一抹苦笑。
话音刚落,他的心脏如同被锤击般猛地一跳,原本正在修复的精神图景再次崩裂,水没了支撑开始躁动,汹涌的波涛像是直接撞击在他的脑壳上,撞得他头晕脑花。他的心脏似乎分裂出了两个,一个在收缩,一个却在舒张,光线如同催眠般在眼前晃,眼底的景色变得模糊……黑暗骤然到来。
失去意识前,他听到村田慌张地喊叫:“富冈!”
“你的意思是在你昏迷之前和不死川先生产生了同频共振?”胡蝶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抽离出来。
“也许吧。”他说,“我以前从未经历过同频共振。”
“仿佛对方的心脏就在自己胸口跳动,这是同频共振的典型表现。”胡蝶解释道,“哨兵之间产生同频共振的情况虽然少见但并非不存在。目前医学上的解决方式是各自与向导结合改变自身的频率错开与对方的共振。你们俩可真是相当特殊,不仅其中一人变成了向导,而且在治疗前就进行了精神结合吗……”她陷入思考。
“嘀嘀。”胡蝶的光脑响起新消息送达的声音,她打开看了一会儿随后笑着对他说,“不死川先生来看你了。”
“为什么来看我?”富冈很疑惑。
“因为法律上说他现在是你的哨兵,富冈先生。”
不死川站在治疗室外面的走廊上,看上去与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穿着领口敞得很大的军装,皱着眉,一副随时要生气的表情。
但知道不死川活着,富冈很高兴。
“在笑什么?”不死川语气很不好地看向他,“你知道自己变成向导了吗?”
“知道。”富冈觉得不死川可能介意他们之间的精神连接,于是相当善解人意地说道,“我们可以解除精神连接。”
然而对方的情绪似乎更不好了:“虽然我也想,但是哨兵向导之间的精神连接至少要保持30天你不会不知道吧。”
啊,他真的忘了。之前的哨向结合课他没好好听。
“我不会给不死川添麻烦的。”他保证。
不死川挑眉:“是么?但我们要住在一起。”
“什么?”
“精神结合之后的哨兵容易因为结合向导不在身边而导致精神紊乱,规定需要30天的亲近期。你哨向结合课听了没?”
像是神游天外被老师点名的学生一般,富冈义勇陷入沉默。
“算了,日常用品已经买好了,你出院通知我来接你。”说完不死川就要走。
“等等。”富冈叫住他。
“怎么了?还有什么……”
“你现在精神图景怎么样了?”富冈有些担心。
“好得很。怎么,你要进来看看么?”
向导要怎么进入哨兵的图景。富冈陷入了思考,并得出自己不管什么课都没有学过的结论,相当直接地回答道:“我不会。”
不死川盯着他看了许久:“……算了。”
哨兵就这样离开了。
“也算是一个好的开始吧。”胡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站在了他背后。
看来变成向导之后感知力变差了。富冈暗自想到。
“你刚刚有感受到不死川先生的情绪吗?”胡蝶问。
“嗯。感觉他在生气,但不是对我。”他如实答道。
“情绪感知是向导的第一课,显然你已经上手了。我有一个请求想拜托你。”胡蝶看向富冈的眼睛。
“请说。”胡蝶忍鲜少有事情拜托别人,因此他想尽力做到。
“如果方便的话,能记录下你接下来三十天的感受与变化吗?我想把这个作为研究的材料。”
“我并不擅长写作。”这或许会对胡蝶的研究造成一些负面影响。
“没关系。你想到什么写下来就可以。当事人的感受对我们来说是相当重要的资料。”
他难以拒绝,最终还是应下了这个请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