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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1:无辜的你。
司马懿走进年级办公室时,手表正好走到一个整点,手腕上卡地亚Santos腕表的机芯牵动着时针咔哒一声精准无误地跳到字标“3”的地方,表底盖贴着司马懿皮肤底下跳动的脉搏细微地一震,恰好契合了他缓慢的心跳。
诸葛亮的工位就在门正对面靠窗的位置,阳光很好,窗台上摆着的几盆和他本人风格完全不符的多肉摆件被晌午的烈日晒得半蔫,桌上摞着几沓作业,旁边散着的几本已经翻开,上面用红笔批了一串大叉,司马懿对这个的桌面和坐在旁边办公椅上苦笑的桌面主人熟得不能再熟了,都得益于旁边站着扣手指的少年——他的好儿子马超。
“说吧,怎么回事?”司马懿没分给诸葛亮一丝眼神,进了办公室就直冲马超而去,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从福利院里捡来的妖艳孽障:运动发带松松垮垮地挂在马超脑门上,几乎快要兜不住他那头蓬松杂乱的马鬓,眉骨上青了一块,没受什么大伤,就是耳朵上不知道给谁狠狠地咬了一口,咬得还不轻,血糊在充血发肿的耳骨上,和这小子上周背着司马懿偷偷打的耳洞上挂着的那枚银色耳钉相得益彰,想到这司马懿又忍不住嗤笑一声,真是替我收拾你来了,不听老爹言的下场。马超委委屈屈地抬起头来,两片干涩起皮的嘴唇张开一点,他可能本来是想开口回答司马懿的问题的,但是听见司马懿那轻蔑地一笑,马超又一咬牙赌气地闭上了嘴,他哼一声撇开头,在司马懿面前化身一头被咬了长耳朵的紫眼睛犟驴,那眼睛还水汪汪的,好小子忍着不哭呢。
见此情此景,诸葛亮颇为上道地凑过来打圆场,他说:“哎呀,司马先生,又见面了。”这话阴阳怪气的,于是司马懿也夹枪带棒地回他:“可不是呐!诸葛先生,这个月我都接到您两次电话了,这次又是什么事啊?”
“唉!这事儿吧……”诸葛亮很沉重地叹了口气,好像接着要告诉司马懿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一样,但他眼睛一眯,话风一转,又轻轻放下了:“……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同学日常一些小误会,小摩擦,你到之前我都已经让他们两个说开了(马超听到这话时极其不屑地又哼了一声,司马懿觉得自己这便宜儿子有时真和个小猪似的,成天哼哼,不知道跟谁学的。),你说是不是啊?元歌?”
司马懿这才注意到在诸葛亮背后还站着一个瘦高的男学生,正侧着脸看向窗外,他一头鬈发留得半长,披在肩膀上,乍一眼还以为是个女孩,又卷又乱的发丝中间探出来一个小巧圆润的鼻尖,和头发一起被阳光照成闪耀的银白色,亮得几乎透明,还好从皮肤底下映出来的一点暖红的血色,这才能看出是个活生生的人,他听见了诸葛亮叫自己的名字,便一扭头,一张面无表情的、狼狈的、白色的脸就这样撞进司马懿黑色的眼睛里。
这就是元歌。毫无理由地,司马懿这样想,元歌忽然被司马懿冠上了“这就是”的前缀,元歌目前配得上也只值得这三个字。是了,他是很漂亮,哪怕被揍得鼻青脸肿、嘴角破了一块,耷拉着的眼皮上挂着一大片紫红色的淤伤也没办法掩盖他的漂亮,司马懿甚至觉得他脸上的伤正是组成他漂亮的一部分——你看,嘴角的伤是被抹开的褐红的口脂,眼睛上的淤紫是用灯烟和茜草描的妆,以及最关键的:他的麻木,元歌惊为天人的伤痕累累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有的只是一种冷淡的拒绝的麻木——这让司马懿想起自己在大学教授的课程:他在大学教近代日本史。每一天,司马懿站在讲台上,漠然地给下面那些同样毫不关心的学生讲日本战败史,讲驻日美军如何将大批美金由华盛顿带到东京,然后挥金如土地销毁在日本政府专门为其搭设歌舞伎町里为平成世代日本经济的腾飞挣来第一桶启动金之类的云云,一般讲到这儿时,“啪!”地一声,司马懿按下手里的遥控器,白板上就会出现那样一张面无表情的、狼狈的、惨白的脸,抹着胭脂和口红,牙齿涂成黑色,恐怖、娇艳而单薄,昏昏欲睡的学生们会被吓得交头接耳,然后司马懿说:“但经济腾飞的代价是色情产业给日本女性带来了长久的折磨与压迫,铭记战争,珍惜和平。”
元歌的脸就是那样的一张脸。就好像“啪!”地一声,上帝按下了某个遥控器,元歌就这样恐怖地出现在司马懿的面前,带着褪色报纸一样悠久浅淡的色彩。
悚然间,上课的铃声响了,钟拉长了音地敲,听起来像某种警报,诸葛亮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眼腕表,他说:“哎呀,我这还有课呢,老懿啊,你带着孩子们上医院去检查检查吧,元歌的医药费我出就是了。”诸葛亮一边说一边捞起桌上的教案,他路过司马懿时拍了拍司马懿的肩膀。司马懿太了解他,诸葛亮把麻烦丢给自己时总这样,他会把“司马同学”变成亲切的“阿懿”,把“司马先生”变成熟稔的“老懿”,然后走过来,拍一拍司马懿的背,撞一下他的肩膀,说:“拜托你啦!”就把麻烦轻飘飘地丢过来,司马懿从来不知道怎么拒绝他。
于是司马懿冲两个孩子扬扬下巴,示意他们跟自己走,马超不服气地看了养父一眼,但最终还是听话地走到司马懿身边,留下元歌一个孤零零地站在那儿。元歌很单薄,却又很锋利地立在原地和司马懿对视,像一根脆生生的,水汪汪的芽苗,司马懿的手搁在兜里,指尖不受控制地抽搐着轻轻做了一个掰折的动作——元歌这种拒绝的姿态是很动人的,让人想掰断他,看看里面流出来的究竟是血还是透明的汁液,司马懿想。所以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回望,带着成年人的余裕和一点轻蔑,像去动物园赏猴一样观赏着这幅动人的姿态。
“元歌。”最终还是诸葛亮的声音打破了这种僵持,他的声音里带着某种温柔却又不可违抗的甜蜜,几乎是哄骗一般地……司马懿从来没听过诸葛亮这样说过话,邪门极了,他看见元歌的身子颤了一下,那幅抗拒的面孔居然一下子垂了下去,元歌一言不发地走到司马懿身旁,马超的另一边,温顺得让马超都情不自禁地扭头看了一眼,司马懿探究地望去,经意间,他瞥见他银白色的发间和泛着粉红色的耳尖。
哦,原来是这样啊。司马懿没什么挣扎就极快地了然了,司马懿小时候第一次在窗缝里偷偷看到邻居的寡妇和自己老爹偷情时也有同样的感受,那是一种决定性的、不需要证据的、无师自通一样的开窍,咚一下,就像你学会骑自行车的一瞬间,扯远了,总之,司马懿咚一下发现:原来元歌喜欢诸葛亮。
或许在元歌心里,这份感情要比“喜欢”要沉重得多——或许元歌想:他爱诸葛亮!元歌每天比所有学生都早起半小时,只为了在无人的教职工停车场假装不经意碰到停车的诸葛亮,小声地和他道第一句“早上好。”;元歌会记得每一节数学课的时间,在前一节课就雀跃得焦躁不安,听不进任何东西;元歌会在把作业本抱到诸葛亮办公桌的时候会趁四下无人悄悄坐到诸葛亮的椅子上,把发烫的脸紧紧地贴在桌面上;元歌会偷偷拿走讲台上诸葛亮用过的粉笔,然后在被同班的马姓男同学撞见的时候不讲理地狡辩自己没有偷东西而莫名其妙地打起来……
但就因为这份青涩到可笑的感情,元歌在司马懿心里一下子就配不上“这就是”的三个字了,他喜欢诸葛亮,这让他泯然众人,他和喜欢诸葛亮的那么多的人没什么区别了,司马懿恹恹地想,看着走在自己身边的元歌,他还是挺漂亮的——元歌比司马懿矮一些,司马懿能在他走动是看见时隐时现的白皙的后颈和上面一颗小小的痣,只是……只是就是不一样、不完美了,元歌变成了有缝的鸡蛋、坏心的苹果、烂根的苗……元歌一下子就没什么了不起了。
就在司马懿即将失望地移开眼睛的时候,福至心灵地,他瞥见有什么东西的影子在元歌宽松的衬衫领子下面一晃而过,那是相当决定性的东西——玫瑰花瓣根部一样的浅粉色,和一点银色——可它仅仅是闪了一下便消失了,带着诱人的腐臭味,好甜美,司马懿忽然充满恶意地伸出胳膊揽住了元歌,他的胳膊隔着衬衫搭在元歌背上轻轻地摩擦了一下,好像真的在扮演一位慈爱贴心的好叔叔一样,元歌颤抖了一下,司马懿几乎能闻到那从他腐烂的身体里渗透出来惊悚的香味,他挣了挣,但力度很小,没能甩开司马懿的胳膊,司马懿微微凑近了他,温柔地问:“我碰疼你了吗?”
他们坐司马懿的车去了医院,说实话的司马懿觉得身强力壮的半大小子打个架而已,没什么好检查的。先是挂了急诊,又转外科,外科的医生随便开了些消毒的药就把他们打发了,说是找护士清洗下伤口就行。
马超先进去,他耳朵上的咬痕看起来要比元歌严重些,在诊室外头等马超上药的时候,司马懿注意到元歌呼吸总是颤着断断续续的——他把左半边身子的重量靠在墙上,好像是在尽力避免用左边的胸腔呼吸,导致整个人看起来别扭又奇怪,司马懿从那种异常的姿态中嗅到一点机会的味道,闻起来像铁锈,或者蜜糖,很难形容,但是所有人都说司马懿擅长找到它们,就像吐着信子的蛇擅长找到老鼠。他应该是肋骨骨折了,该说不愧是正值二八年华吗?真亏刚刚在办公室里愣是一点破绽都没舍得漏给诸葛亮看,司马懿走过去,元歌立马警惕地瞥了他一眼又假装无视,司马懿翻了个白眼,懒得骂他:“伤哪边了?手别挡着。”他一边问一边伸手按着元歌的肩膀把他扯过来。
“左边。”元歌好像是终于疼得没力气反抗,现在倒是温顺地服软了,依着司马懿的力道往他身边挪了挪,“……别告诉老师,求你了。”
“行了,少说话吧。”司马懿伸手试探地轻轻按压元歌的左胸腔,直到听见他嘶地抽痛声才收回手,司马懿让元歌坐到了诊室外边的铁质长椅上,自己则坐到了元歌的左边。
“你的肋骨断了,我不确定具体是哪个部分。”司马懿微微用力地揽着元歌,贴心地给受伤的胸腔施加一个不轻不重的支撑力,这几乎像一个拥抱,司马懿黑白相间的鬓发垂在元歌的颈边,他确信元歌能闻到他身上香烟混着古龙水的浅淡味道,那对于一个怀有不可告人秘密的青少年来说几乎等同于毒药,因为那孩子甚至已经开始摇摇欲坠了。司马懿把嘴唇贴在元歌的头发上,想象着自己咀嚼那些柔顺的发丝,低声地、叹息一般地问,就好像他真的关心一样:“很痛吗?”
他好瘦,琵琶骨在司马懿手底下像一座嶙峋的奇石,陡峭得硌手,指腹能摸到衬衫底下元歌那个花纹繁复、带着蕾丝边和活扣的、活色生香的小秘密,元歌颤抖时,司马懿能摸到他的骨头也随着发抖。马超小的时候,司马懿冬天常带他去一个种着紫薇树的公园里遛弯,紫薇是种很有趣的植物,挠紫薇树的树干,树枝就会跟着颤抖,司马懿告诉马超:“就因为这个,紫薇又被叫做痒痒树,但是树枝会发抖其实是因为紫薇的木质结构很疏松,震动传导得快,而不是那些文盲臆想的紫薇树有神经。”三年级的马超听不懂,但是显然提早进入了叛逆期,他只是想反驳司马懿以证明自己没有司马懿认为的那么蠢:“他抖就不能是因为他觉得很冷吗?你看他的叶子都掉光了,现在是冬天呐!”抛开马超后面执意要把围巾系在树上的行径不谈,司马懿此时忽然就想起了这么一件小事,并且觉得马超说得确实有点道理——因为元歌好像已经冷得快要死掉了一样,他整个人颤抖着,好像控制自己不蜷缩在司马懿的怀里就耗费了他全部的生命,但他枯树枝一样的手指却紧紧地揪着司马懿的西装下摆,肋骨随着每一口他吸入的司马懿身上的冰凉苦涩的气味而抽痛。司马懿看见元歌的嘴唇颤抖,但是不行,现在还远远没到眼泪出场的时候呢,“嘘……”司马懿低声哄着他,递上暖和的鸩酒,“嘘……别哭。”
诊室的门响了,冷风散了,马超龇牙咧嘴地从里面走出来,司马懿退开的动作像个训练有素的特工,临走前,指尖不忘暧昧地划过元歌后颈上那颗小痣。
司马懿站起来,元歌仰着头看他的眼里还带着错愕和一点点闪着光的泪呢,魔法火柴熄灭了,一切可贵的暖、柔软的情也像潮水一样离去了,饵料不能一次性给太多,司马懿深知鱼不是被饵钓上来的,而是被渴勾上来的道理,太快了,眼泪留着后边再吧,他从西装外套里拿出钱包,把里面的一沓钞票全抽出来递到元歌手里。“拿去,照顾好自己。”司马懿满意地看到元歌浅海色的眼一错不错地凝在自己的脸上,他点点自己的嘴,无声地用唇语作最后的告别。
“我会替你保守秘密,再见。”
然后,司马懿带着马超转身离开了,他能感觉到元歌的视线依旧黏附在他背上的那种冰冷缠绻的触感,并且肯定,不出两周自己就能再次见到元歌。
果然,仅仅一周之后,司马懿就又接到了诸葛亮的电话。
Chapter 02:吻你嘴角的烟味。
那个人走进来的时候,元歌的眼角抽痛了一下,像是眼睛里进了什么东西,或是无知无觉地流下一串眼泪……不,那不是泪,泪早就干了,元歌想不到那是什么。
那个人是谁?他还能是谁呢?他是香烟和古龙水混杂的苦涩香味、他是知晓元歌不可启齿欲望的共犯、他是马超的养父、是一个带着些压迫感的、冰凉的怀抱(他的身上真的很冷,他真的是人类吗?元歌想)、是夹在那叠深色钞票里的浅色名片上写的三个字——司马懿。
司马懿,司马懿……元歌蜷缩在公园的塑料滑梯斗里喃喃自语时、平躺在那张他睡了七年的单人铁架床床底无所事事时、用指尖在那张充满高级感的名片纸面上一笔一划地描摹着那三个字符时,甚至在元歌想着诸葛亮自我安慰时,他都想起这个名字,他想他,他恐惧地想他,颤栗着想他,“ 司、马、懿。”这三个音节七天来无数次在元歌的舌与喉之间被反刍,他像想回忆起一个模糊不清的噩梦一样回忆他,为什么?为什么?元歌想不明白,为什么他要给他留下这张名片?为什么他无法停下想他的事?他想要他吗?
“我必须得再见司马懿一次。”于是,今天早上一起床,元歌就对着镜子中的自己这样说。他看向镜子里的人,头一次觉得很陌生,里面的人有着十六年以来一成不变的白色的发,青色的眼,穿着一件珍珠白的吊带睡裙,露出整个颈部和胸膛,上面爬着一些难看的青色血管,他脸上的伤减淡了一点,可是元歌觉得自己更喜欢他脸上带着伤痕的样子。
元歌打开水龙头,仔仔细细地刷了牙、洗了脸,尽自己所能把每根头发丝都打理得一丝不苟,甚至涂了一点苹果味的唇膏,它们在他干枯的唇上亮晶晶的。做完这些后,元歌仍觉不够,他的手点在镜子那个男孩的唇角,划过那道淡淡的伤,盘结的静脉和深陷的锁骨,最后有些犹豫地停在平坦的胸膛,司马懿喜欢的是男孩呢?还是女孩呢?
元歌在初二的时候就意识到自己喜欢男人,他第一次喜欢上的男人是当时学校里的体育老师,元歌已经忘了他叫什么名字了,但元歌记得自己那时候运动神经不知道为什么很不协调,每次长跑总是跑着跑着就左脚绊右脚平地摔倒,班上的同学说他有小儿麻痹,所以他爹妈才不要他了。某次元歌摔倒,同学们聚集起来嘲笑他,用球砸他的后背的时候,那个体育老师一边大声喊着“你们干什么呢?”一边跑过来,他背元歌去医务室,元歌记得自己趴在他宽阔的背上时摇摇晃晃的视野:操场、橙黄色夕阳和一角粉色的蓝天耀眼地不停旋转,转得元歌眼冒金星,元歌闻到他身上的止汗剂味,头一次,他的性器官悄悄地翘起来,天哪……现在想来,那真是不知廉耻。
于是从那之后元歌不再讨厌受伤,他迷恋上那个体育老师汗湿的后背的味道,某一次,在医务室里,那个男人捧着他肿胀的脚踝,忧郁地问他:“你为什么总是受伤呢?”元歌看着他哀愁的脸,他想,噢!那是因为我喜欢你!我想见到你!于是他这么说了。
“因为我喜欢你。”
“……什么?”
男人看起来先是惊讶,那份惊讶随后极快地演变成尴尬,甚至有些恼火,元歌察觉到有些不对,就好像医务室里有什么东西发霉了,他能闻到那股酸腐的味道,却不知道那个玩意被丢在哪个角落,这种未知的恐惧让元歌很不安,于是他伸手去抓男人的手,他想告诉他:我没有说谎!你摸摸我的胸,每次见到你时,里面的心都跳得比平时快;你摸摸我的眼睛,当你说话时,哪怕不是对我说,它无法离开你的嘴唇;我的肺、我的肠子、我的手指、我的阴茎、我的骨……我就像一具被你摆弄的傀儡,只要你想……
但是男人甩开了他的手,然后元歌沸腾着要涌出口的一切、他迫切想刨开皮肤展示给他看的一切都冷却了。
“这是不对的。”那个好心肠的男人现在看起来很痛苦,他的眼里闪着某种被责任压制的厌恶,好恶心,好恶心,他竭力控制着自己,元歌看见他手上的经脉凸起,“听着,额,人是不应该喜欢同性的,我喜欢女性,正常的男孩应该喜欢女孩,女孩才喜欢男孩,你能明白吗?”
你是不正常的,你明白吗?
那个体育老师再也没有教过他们班的课,元歌在那天放学后,去超市买了一件女孩才穿的小背心。
他在镜子里看着自己,不伦不类的自己,他穿着绣了法式碎花玫瑰刺绣女士内衣,胸罩的边缘贴着半透明的白色蕾丝,中间还有一个小小的粉红色蝴蝶结,很可爱,元歌喜欢它。他平坦的胸膛填不满那个带骨架的乳托,所以他把它去掉了,但他去不掉他逐渐凸起的喉结,去不掉他又窄又深的耻骨,去不掉他两腿中间的,会勃起的阴茎,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只是个骨瘦嶙峋的怪胎、异类、性变态、同性恋,元歌看着镜子犹豫了一下,觉得司马懿不会喜欢这个的,但他最后还是没有脱下它,因为第一次见司马懿的那天,他也穿着这套内衣,今天必须得盛装出席。元歌修了指甲、套上了新洗过带着柔顺剂香味的校服、检查了一下自己刘海蜷曲的弧度和家里的煤气、锁上阳台的门、再最后看了一眼司马懿的名片,深深地嗅了嗅上面残着的最后一点香水味后将它放在了书包的最里面。一切都准备好了,元歌想,现在我得去找马超再打一架。
接下来的一切都无关紧要了,元歌记不太清自己是怎么去到学校,又是怎么和马超打起来的了,只知道自己最终如愿最后又站在了诸葛亮的办公桌前看着诸葛亮给司马懿打电话,他甚至感觉不到疼痛,就好像过去的一切的疯狂行径都是另外的自己所为,而元歌本人只是隔着一面罩在所有人头顶上的宽广镜面看着一个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陌生人面无表情地呆立着,直到司马懿走进来,元歌感到一阵翻天覆地地晕眩,他重新旋转着坠入这个世界,一切被另一个自己夺走的伤痛、欣快、痛苦才重新耀武扬威地活过来。
元歌这次伤得比上次严重得多,他的一只眼睛肿得几乎没办法睁开,视线像罩着一层血色的纱,鼻子里或许有什么血管破了,也可能是鼻骨折了,鼻血凝固在脸上的感觉并不好受,脖颈上还横着一道淤紫色的掐痕,马超当时可能真的想杀了他(马超此刻就站在不远的地方,脸冲着墙壁,元歌觉得他或许是不屑看自己,我到底说了什么?)诸葛亮看起来很生气,又有些受伤,这幅面孔让元歌颤栗了一下,他对元歌说:“你到底怎么了?司马先生来了,你得和他道个歉。”
最后,还是司马懿领走了元歌,只是这次没捎上马超,干嘛带他呢,元歌根本没还手,他又伤得不重,还得回去上课呢!这让马超很恼火,他瞪着元歌,好像他能把司马懿吃了一样,连带着诸葛亮也有些不解,元歌看得出诸葛亮在用眼神质问司马懿:你要干什么?司马懿用手指点点自己的嘴唇,又点点自己的太阳穴,想来是:我来和他谈谈。的意思,元歌走在走廊的时候数着司马懿皮鞋鞋跟敲在地板上的声音时想到这点,觉得很好笑:点嘴唇为什么非得是谈话的意思呢?也可能是吸烟、接吻、口交……司马懿的影子长长地拉下来罩在他身上,他放任自己的思维也越拉越长——亲吻、烟、古龙香水、伤痕、女式内衣、止汗剂、千纸鹤、鬓角发、紫薇树……
“在想什么呢?”元歌坐上司马懿的车,砰地一声关上车门后,司马懿问他。
“我在想香烟到底是什么味道。”元歌心不在焉地撒了个谎。骗你的,我在想你为什么要给我那张名片,他想。
但是元歌是不肯这么说,大人的世界有一套大人特有的语言体系,充满了隐喻、舒坦、遮掩和猜测,爱不能直接说爱,恨也不能直接说恨。青少年就是这样的,司马懿了然,这个时期人就会憧憬一切和“成熟”有关的样子,就比如说班上的女同学攒下钱来买点YSL口红,男同学躲在学校厕所里小心翼翼分享的一支散装香烟,以及拐着弯的说话方式,为什么思春期的少男少女总是这么难懂呢?她们的思维好像不属于这个世界一样,到了年龄就短暂地升格到某个别的星球,再随着衰老慢慢地降临回来,元歌假装不在意的方式其实很拙劣,但是这种拙劣很美好,就像他望向车窗外的,带着伤的侧脸一样,是一种非常易碎的美好。
但司马懿已经离这种易碎的、美好的年纪很远很远了,他自认为不是一个好人,更不可能是一个好大人,他是那种会对马超的耳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是那种会给青少年递烟的很差劲的坏大人,没人教过他怎么做一个好人,他也不屑于成为一个诸葛亮那样的好人。
所以司马懿俯下身,凑过去,他看到元歌拼命控制着自己不要因为紧张而闭上眼睛,他看见他白色的睫毛剧烈的颤动,元歌以为他要吻他吗?司马懿觉得好笑,他才不会做么低级的事,司马懿只是凑过去,把手伸向副驾驶的安全带,他身上还是那么冷,带着古龙水和香烟的凌冽的气味。司马懿起身时,元歌发出一声窒息一样的抽气声,司马懿能感受到他那口小小的气喷在自己的脸上的温度,那是一种让人一凛的温暖。
司马懿退开,坐回驾驶座上,扭头看元歌,看他狼狈凄惨的脸,我有没有说过?元歌漠不关心的时候是他最漂亮的时候,然而这份漠不关心越漂亮,把它砸得稀巴烂的时候就越令人愉悦,司马懿笑了,他递出一枚香烟,问这头斗败了的,满脸伤痕的野兽。
“你想试试看吗?”
那枚香烟被打掉了,它弹了两下,落到了驾驶座上面,元歌像世界在身后崩塌一样扑上来。终于,他从司马懿的唇上尝到了烟草的味道。
Chapter 03:夕阳的血色。
可惜的是(在可惜什么?),元歌最后也没能学会抽烟。
不过,有所好转的是,他脸上不再经常带着青紫的瘀痕了,因为不再需要那种拙劣的借口来见司马懿了,自那天之后,司马懿的名字就堂而皇之地荣登元歌手机通讯录的第二位——不用多说,是的,第一位当然属于诸葛亮——可诸葛亮从来不会给元歌打电话。
“他当然不会给你打电话了。”司马懿指出,他叼着烟,舒舒服服地倚在两个松软地枕头上,元歌把脑袋贴在他赤裸着的小腹上,抬眼看着他——意思是:悉听尊便,那里几分钟前还溅着他们靡乱的体液,即使现在被卫生纸擦干净了,也还残着一点腥臊的荷尔蒙味道。司马懿不知道那是种什么味道,但元歌相当为之着迷(“额……有点像你婴儿时候,妈妈抱你的那床褥子的味道?窒息的味道?或者鼻血的味道?”元歌模糊地描述,噁。),他甚至会用鼻头像小猪一样拱进司马懿的耻毛然后深深地吸气,神色放松而愉悦,司马懿很不理解这种行径,说实话他觉得这有点这有点恶心,但好像也有点可爱,“给你打电话太危险了。”
“那你不怕我吗?”元歌问,司马懿能听出他声音里带着点令人恶心的希冀的味道,这可不行,孩子,这里没有你想要的。
司马懿低头,他伸手去抚摸元歌那头柔顺的鬈发,元歌很乖巧地闭上眼。为什么怕呢?元歌在他眼里就算不上个人,他就是条司马懿路边捡来作乐的狗,是个玩意,是一面司马懿凝视他的时候能看到自己的镜子,司马懿心不在焉地回答道:“我只是不怕危险。”
其实司马懿自己知道,他岂止不害怕危险,他渴求危险,他时常觉得自己不该过得这么平凡、无所事事,他应该背叛谁、杀了谁、跳进某种深不见底的燃烧着的黑暗然后把自己和世界都弄得支离破碎,这种欲望就像一个坐标,只有无限趋近它,司马懿才能知道自己现在在哪儿,要去哪里——他就像像孩子渴望回到母亲红色的子宫一样渴求危险,没人知道这一切。所以他喜欢元歌,不是“那种”喜欢,而是一种像触手一样冰冷地包裹着司马懿的喜欢。元歌身上有一种毁灭(或是被毁灭)的特质,司马懿靠近他,感觉自己靠近了一个冰冷的黑洞,凝视元歌的时候,他想,如果我跳进去,会不会就这样粉身碎骨?这种颤栗让司马懿感觉自己活着,于是他闭上眼睛,放任元歌走进来,这很刺激,可能也没那么危险,他想,如果我不愿意,没人能真正杀死我,曹操不行,诸葛亮不行,元歌当然也不行。
一开始,他们只在司马懿的车上,然后是学校附近的爱情旅馆、深夜无人的公园,在儿童乐园的滑梯斗里、有流浪汉扎帐篷的河堤、拆到一半的筒子楼的废墟……最后是司马懿的家里。元歌好恐怖,他有两幅面孔,司马懿看他时他是一个人,司马懿不看他时他又是另一个人,就像光的双缝干涉实验,好像有一个元歌是为了让司马懿观测才存在的,司马懿望向它的时候,那个人回过头来,很冰冷地笑一笑,开口问:“司马先生,怎么了?”
怎么了?你怎么了才对?你是谁?司马懿看着他的完好的脸想,最终也没问出口,只是扯着元歌的头发把他拉过来吻他,元歌的嘴唇上总能尝到青苹果的味道,司马懿不知道他涂的是什么牌子的唇膏,后来买了很多,却总也买不到一样的味道,早知道就问问他了。司马懿还记得那天他和元歌在药妆店买避孕套,他结完账看见元歌在望着卖彩妆的柜台发呆,想起元歌一直以来那个见不得人的小怪癖,就顺手挑起一支,颇为调笑地问:“喜欢?挑一支呗,我送你。”元歌当时愣了一下,露出一种很收敛又很惊喜的表情,他转头看了看四周,似乎是觉得两个男的买口红这事儿很见不得人,但是想了想还是鼓起勇气问:“那……你觉得什么颜色好?”
“我不会挑这个。”司马懿坦诚地回答,其实是对此毫无所谓,因为没什么色号能比初见时元歌嘴角的伤痕颜色更合他胃口了,“你拿主意。”
元歌犹豫了好一会,最后挑了一支深红色的,那红浓郁得像干了一会的血,司马懿觉得那不是很适合他,但还是买了单,看元歌很珍惜地收进自己包里,然后他们去司马懿家里,一如既往地要干些很是荒唐的事——元歌是很肆无忌惮的,为了避免被马超撞破他们之间的腌臜事,他通常都是把课逃了来同司马懿约会,以一种相当任性的方式在成熟之前提前脱离学校——在元歌背对着司马懿解衬衫扣子的时候,看着他挺拔窈窕的背影,司马懿福至心灵地提议:“把刚刚的口红涂上吧,我想看。”
我想见它。
可它是谁?
衬衫随着元歌的脊骨滑下,他身上依旧是穿着不符合年龄与性别的性感内衣,司马懿问过他为什么穿这个,当时的元歌和现在一样,很陌生很风情地笑了一下,它说:因为我觉得这样很舒服……此时此刻它就穿着那身下贱的衣裳,从书包里重新把那管包装都没拆的口红拿出来。
“可你知道我挑它的时候,想的是谁吗?”它俯下身子,像一头危险的野兽,白色的鬈发寒气逼人地披散在它的颈上、肩上、披散在它33块秩序井然的脊骨上,元歌缓慢地爬行过来,拧开那管口红的时候像拔出一把匕首,它用那柔软的膏体轻轻擦过司马懿的颈子,恍惚间,司马懿觉得自己脖颈上的红色不是口红,而是一道货真价实的伤口,这种危险的联想几乎让他爽快得颤栗起来。
“我在你结账的时候,就想着你涂它的样子。”元歌吻上那道深红的伤口,膏状的血也染红了它的唇。司马懿看着它,想起在窗边的元歌、嘴角带着伤口的元歌、被阳光照得半透明的元歌、蜷缩在他怀里颤抖的元歌、被香烟呛得眼睛发红的元歌、拒绝的元歌、涂着鲜红色口脂的元歌、像窒息一样舔吻他的嘴角的元歌、跪在地上用唇叼走司马懿指间的烟的元歌、危险的元歌……他们在司马懿的眼前交替出现,元歌捧着司马懿的脸吻上他的唇,司马懿记得他们之间最后仅仅隔着一片夕阳般的血红色,他好像一跃而下。
司马懿醒来的时候,睁眼一见到的也是夕阳,然后第二眼就是元歌——他随便披着司马懿的外套,把头发用皮筋束成马尾,一只手捧着一本英文的原文小说读得津津有味,另一只手轻轻地摇着一把路边随便发的塑料扇子给司马懿纳凉。司马懿觉得现在的元歌看起来好温和、好柔软,夕阳是什么颜色他就是什么颜色,如果现在是一部电影,那么导演一定是小津安二郎,元歌发现司马懿醒了,转过脑袋来,他把那柄扇子搁到一边,用手撑着下巴,背对着夕阳看司马懿,他的长头发乱着,光给那头长发镀上一层金融融的边,元歌歪着脑袋,沉在灰蓝色的影子里的眼睛和嘴唇生机勃勃地弯着,他看着司马懿笑着撩了一下头发。
司马懿看见元歌的嘴唇在动,他感受到自己麻木已久的心脏抽动着痛了一下——元歌说:“你睡着的时候,我在数你的睫毛呢。”
这让司马懿一下子清醒了。
他一下子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元歌太近太近了,近到那个无底的深渊能在他无知无觉地安眠时数清他颤动的睫毛。我真是疯了,司马懿心有余悸地想,我竟然已经走得离毁灭这么近了!好险!还有一步就是粉身碎骨了,他刚刚差点要真的爱上元歌了吗?他放任自己唇上擦不干净的血红色,放任一头野兽睡卧在自己身旁,这让司马懿的血沸腾,却让司马懿的心凉下去,他恍惚间居然把鸩酒当做佳酿,夕阳的也冷下来,变作一种让人胆颤的深红。
“你得走了。”傍晚了,马超快放学了,真不知道你为什么还敢待在这儿?贱胚子、烂货、不要脸的,不不,比这些更重要的是……司马懿看见元歌柔软的,有点疑惑的表情,他看见自己的外套从元歌的肩膀上滑下去,露出他身子上自己留下的吻痕和指印,他可能马上就要哭了。
“别再来了。”司马懿告诉他。
然后日头就好像彻底落下了,当然,它没有,但是司马懿这么感觉。
元歌没有哭,他很不解,但不是那种司马懿喜欢的,柔软的带点天真的不解,而是一种令人尴尬地,僵硬的不解,就像老师当着全班同学的面问你:你的作业呢?的时候,你脸上会有是表情,元歌问:你说什么?司马懿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这很不容易,对于元歌来说可能更不容易。
“为什么?”司马懿听得出元歌的声音冷了下来,他能看出尴尬地不解着的元歌走了,一个更可怕的元歌缓缓从元歌的身体里浮上来,“你不要我了。”
第一句话是疑问句,第二句话是肯定句,“你明白得很。”司马懿嘲讽地笑了一下,他想:你应该明白的,我们之间从来不是“我不要你”还是“我要你”的关系,元歌,我们之间一直是“我们什么时候结束?”的关系,我想我说完这句话之后你会想杀了我的,这是你该经历的,不是我也会是别人,元歌,像你这样的人活在世界上就是为了等被人踩得稀碎的那天的,司马懿想着,下了最终的宣判。
在司马懿说完那句话之后,元歌垂在身侧的左手手踌躇地贴在裤缝上狠狠地擦了两下,司马懿觉得那是因为他在克制甩司马懿一个耳光的冲动,元歌最终还是忍住了,他的左手紧紧地挠着右小臂的手肘,在白色的皮肤上上面留下三道抓挠的痕迹,元歌深吸了两口气,好像是做了很大的心理斗争一样,他说:“我知道了。”然后他弯腰把地上的衣服捡起来,一件一件穿回身上,司马懿在一旁冷漠地看着他变回那个在学校里寡言的学生,就好像一件件穿上衣服,这几个月来的一切荒唐事都一件件剥落下来,然后他们都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送你回家。”司马懿说,他们一起走到门口,临要开门的时候,元歌好像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或许就是他这辈子最后同司马懿见面的时刻了,因为他唐突地,绝望地转过身用力揪住了司马懿外套的前襟,司马懿下意识后退了两步,可元歌却逼近,他的手指用力到颤抖,他问司马懿:“你可不可以最后再吻我一次?”
一个吻而已,如果这能让他心死倒也没关系,但是我不想吻他了,司马懿这么想,但是他还来不及拒绝,元歌身后的入户门就吱呀一声打开了,他早该知道的,他还是脱身的太晚了。
“你们在干什么?”
马超站在门外,他手上还提着打包的饭盒,脸上带着一点汗珠,司马懿猜他一定是放了学就急匆匆地跑回来了,好小子。
在马超身后,终于,太阳彻底落了下去。
Chapter 04: 被撕掉的解密篇。
元歌回到自己家所在的那片居民楼,才想起来他把那支口红落在了司马懿的家里。
他想起这回事儿的一瞬间有一种强烈地杀回去的冲动,感觉就好像一个动了真情的妓女一样,留下一件物品只为了能有理由第二次上门讨要,或者一个借口丢了东西的杀手,随时可能返回司马懿家里大开杀戒,但他知道自己再也没可能拿回那玩意了,就像他永远学不会抽烟一样——有什么东西、某种可能性、他自身的某个部分,它被永远留在了那里,元歌永远没办法把它拿回来了,失去了就是失去了,可能它最后会去到遗失物的世界,然后在哪里等待一千年、一万年、一亿年……直到永远。
站在破旧的居民楼下抬头看时,元歌能在所有窗户里认出属于他的那一扇,在一片暖黄色、亮白色或是青色的灯光里,他的窗户是黑色的。我有提到过很多次他所居住的居民楼下儿童游乐园里的那个滑梯斗吗?元歌在那里消磨了很多很多很多夜晚的时间,他不是喜欢蜷缩滑梯斗里扮演一只没人要的野狗,他知道自己有一个家,他只是不喜欢回家,最严重的时候,他甚至会在里面过夜。
那段在滑梯斗里过夜的时光中,偶尔诸葛亮会来这里看看他,他是那段时间除了心理医生之外唯一能和元歌说话的人,元歌抱着膝盖看那扇黑色的窗户时,诸葛亮问他,语气和风一样,好像元歌是一面好不容易静止的湖泊,他生怕自己让上面再次泛起涟漪,他轻轻地问:“你为什么不愿意回去?你想起什么了吗?”
元歌摇摇头,他什么也没想起来,心理医生告诉他这叫选择性失忆——“遗忘是你的身体保护自己的重要机制,我们忘记那些不好的记忆,是为了免受痛苦的折磨,更好的面对生活。”那个冷淡却温和的女医师是这么说的,所以元歌再也没问过过去发生了什么。记忆可以被丢弃,但感觉却阴魂不散,元歌总觉得有一个幽灵在那间屋子里徘徊,不是他过世的父亲或母亲中的任何一个人,而是他自己,不是过去的他,也不是未来的他,是一个从存在于他身体里的漆黑的洞穴里走出来的野兽,它长久地在那儿不断徘徊,元歌坐在楼下时,能从那扇漆黑的窗里看见它和自己一模一样又截然不同的冷色的眼睛,那……那几乎是和司马懿一模一样的眼睛,当元歌第一次见到司马懿时,他还以为是它终于从那扇窗里跳出来,要把他扑杀在现实里了。
最后这也几乎成真了,几乎,元歌觉得司马懿快要把他给杀死了,他真的很难过,像要死掉一样的难过,如果遗忘保护了他一次,那为什么不能保护他第二次呢?那亲密无间的野兽膝行靠近……当你穿过暴雨,你就不再是是过去的你……它喃喃低语。
元歌在楼下待了20分钟,然后他走上楼,从此或许再也没人见到过他。
“元歌到底怎么了?他一直没来上课……”马超有点不安地问,他和元歌不怎么熟,还打过两次架,按理说应该没什么理由担心他,只是那天的事让他坐立难安。马超自然没和任何人说过那件事,这并不道德,但司马懿再怎么说也是他的父亲,那天元歌走后,司马懿甚至没对他吩咐什么,他的养父只是烦躁地啧了一声,抓了抓头发,他去阳台吸了两根烟,马超想他可能是确认元歌真的彻底走了,之后,司马懿抓起外套。
“我今天不吃晚饭。”他留下一句话后,急匆匆地走出门去,只是司马懿没注意,自己出门时,手里的外套口袋里滑落一支口红。
诸葛亮批改作业的红笔顿了一下,又接着行云流水地写下一行颇为毒舌的评语,他没抬头看马超,但马超能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一种僵硬的尴尬情绪:“你问这个做什么。”
马超犹豫了一下,他从校服口袋里掏出那支被他体温捂得温热的口红,轻轻地放在诸葛亮的办公桌上,“我想这是他落下的。”马超轻轻地说,“麻烦你还给他。”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司马懿的意思?”
诸葛亮看着作业本上因为笔尖停顿而留下的红色墨点,好像想从里面看出什么答案,马超没有回答他,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但从小到大,不管什么问题,诸葛亮总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他乐于寻找答案,也乐于解答他人的问题,诸葛亮长长地叹了口气,合上钢笔的笔盖,发出清脆的咔哒一声。
“我明白了”他对马超笑了一下,“我会告诉司马懿的。”
但不是所有问题都有答案的,就像你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就像醉酒的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们只是假装自己不知道,你无法回答没有问题的答案,这比没有答案的问题更让人无从下手,但世间总是充满了这样的事。那天下午诸葛亮还有一班和二班的两节数学课,下了课,他又给几个高三的学生讲了题,写了半小时教案,直到天彻底黑了,他站在灯火通明的高中门口,给司马懿打了个电话。
“司马懿。”诸葛亮从不抽烟,他不沾染这种恶习,可是此时此刻,他忽然非常、非常、非常地怀念高中和司马懿一个寝室时,半夜司马懿在厕所偷偷地吸烟后,早上六点半起来他会在洗手台闻到的那股残着的淡淡的烟味,在怀念中诸葛亮说:“我有事和你要谈。”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马超和你说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真是好孩子,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几分钟之后,司马懿的车就到了中学门口,诸葛亮上了车,司马懿像出租车司机一样干巴巴地问了一句:“去哪?”
“精神卫生中心。”诸葛亮说,他把车窗打开了,“路上我要和你说个故事。”
你知道“家族精神病史”这事儿吗,司马懿,你大学念的文学,你肯定知道对不对?像福克纳的《喧哗与骚动》、村上春树《挪威的森林》、弗吉尼亚伍尔夫《到灯塔去》……你读过那么多书。
里面一般都是怎么写的?家族代际遗传,不同于后天创伤引发的精神失常,遗传性的精神病比那恐怖多了,它藏在你的基因里,就像一直独行黑暗之中,你知道身边有一头野兽,它总有一天会吃掉你,但是你不知道那时刻什么时候会到来,祖辈、父辈、子辈……过去、现在、未来……千万具尸体沉横其上,诸葛亮看着它们,几乎能看到一个人从清醒走向疯狂的挣扎的痕迹。司马懿,你怎么会看不到呢?你知道对不对,你能闻到对不对?那孩子身上那种几乎等同于尸体一样的恐怖的气味,他很依赖我,但是我一直不近不远地躲着他,就是因为那气味,他会把人拉进深渊的,不过这都扯远了,让我们回到故事上来吧。
故事很简单,一个男人,一个女人,男人是精神科的医生,女人是艺术家,女人有家族精神病史,在医院他们相爱了,但时间所剩无几——遗传性精神分裂症高发年龄段是男性15-25岁,女性25-35岁,那女人一日比一日偏执、抑郁、神经质,但是男人拿这毫无办法——是的,是的他是一个精神科医生,他花费了半辈子研究人脑内那个神秘的世界,但这一切在那势不可挡的野兽面前毫无意义,他好像只是站在一间玻璃房外,看着房内的爱人陷入另一个世界,这种无力消磨了他们之间的爱,这是个恶性循环……直到某一天,某一天的下午十八时三十二分,太阳高度角8.7°的时候,她杀了他,然后自杀,留下一个14岁的儿子,就是这么简单的故事。
“当时他班主任告诉我:元歌三天没去上课。”诸葛亮走在前面,司马懿看着他轻车熟路地按下电梯——五层,标识牌上面写着:监护病区,电梯运行时发出隆隆的白噪音,这时候太晚了,护士们忙着把病人赶去睡觉,偶尔能听见哭闹的声音,听起来是五十来岁岁的成年男性,气氛忽然就压抑得让人无法呼吸,诸葛亮不管不顾地继续说着,司马懿很想叫他闭嘴。
“我去到他家楼下,先是检查了那个滑梯斗,你知道是哪个对不对?”楼层指示灯一层一层地跳,每到一层时就发出一声清脆的指示音,丧钟一样,“他不在那儿,我当时心里就觉得很不妙,走上楼去,用地毯下面的钥匙打开门,然后我看见……”
司马懿闭上眼,他想象自己就是诸葛亮时会看到什么,在幻想里,他走过去,打开元歌的家门,他会发现元歌的家里什么都没有,所有的东西都被毁灭了,在废墟之上,只有一只野兽在他的兽笼里不停的徘徊,它的脸上沾满鲜血,就像它那亲手杀死了丈夫的母亲一样,司马懿给他买的那只口红一样颜色的血顺着它的嘴蜿蜒往下,在白色的睡裙上留下暗红的痕迹,它会缓慢地扭头看着入侵者,发出刺耳的笑声,他会像亲吻一样扑杀过来。
“我看见……噢,我们到了。”其实诸葛亮什么都没来得及说,但是司马懿已经感觉到冷汗浸透了后背。电梯门打开了,一个满脸疲态的中年护士在护士站的柜台后面写着什么,隔离病区需要24小时不间断有人轮班看守,这不是一份容易的工作,她很没耐心地告诉他们探视时间已经快结束了,明天再来,诸葛亮据理力争“三分钟,三分钟就可以,让我们隔着玻璃看他一眼也行。”司马懿很想走,他头一次这么共情一个矮胖的中年妇女,但最终那个老护士还是被说服了,她投降一样叹了口气,说好吧,跟我来。
医院的走廊永远做得那么长,司马懿能听见走廊上,他自己的脚步回响,每一步他都想起元歌,终于,他们停在了一间病房的门口,那里有一个用于窥视病人的单向玻璃,里面一片漆黑,只看得起床上好像有一个人影,护士说:“他吃过安眠药了,把灯打开也不会醒的,你们可以透过玻璃看看他。”司马懿觉得很恐怖,那种恐怖几乎要压倒他了——那里面睡着的不是一个病人,那就是他所渴求的,他所希冀的危险最终的结果,司马懿知道,如果看清了它,那么司马懿的世界都会借由此崩塌毁灭,这种恐惧太庞大了……就在这时,他听见诸葛亮开口,他问:“你要看看他吗?”
不,不,别让我……司马懿在幻觉里看见,漆黑的窥视窗口上映出他自己的脸,他看见自己穿着白的的睡裙,脖子上有鲜红的伤口一般的口红印,他看见自己的影子咧开嘴,露出一个元歌一样的笑容。
司马懿逃走了,世界在他身后崩塌,他听见因为他的脚步声而躁动起来的病人的狂笑,他听见诸葛亮在身后一声一声的喊他的名字,他听见那个护士对着传呼机大声地说着喹硫平!喹硫平!他跑过被敲得砰砰响的病房门,一路逃进漆黑的夜里,身后的精神卫生中心好像传来爆炸一样的轰鸣……
从此,他再也没听说过元歌的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