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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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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4-03
Words:
10,409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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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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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

【及影】不要被命运找到

Summary:

*不█ █就不能出去的房间
*及川彻第一人称
——
飞雄开始讲故事。
从我们认识那一年,絮絮叨叨地讲我们相处的细节。讲他如何一直看着我,讲我们在一起的那些年。他还讲我们第一次上床的时候,他其实很疼,但看着我的脸,有一种更饱胀的情绪占领了他。他讲我才去阿根廷的时候,他写日记的频率突增了,他总是控制不住地想我现在在圣胡安在做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

Work Text:

很久没见了。

我侧过头去看飞雄。他长大了。察觉到这个想法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很好笑。没想到还能再见面,我和他当年的分手算不上和平,因而从未在分开后联系。

他穿了一件高领的灰色毛呢大衣,不知道是不是新的恋人替他选的?这不像是他的穿搭风格。在AliRoma的时候,他的头发一直留得短,尤其是刘海处,隐约能看见发际线处的发茬。现在反倒有点高中时的味道。

“飞雄。”我先开口,“有段时间没理发了吧。”

他原先一直弓着坐,把脸埋起来,这会听见我喊了他,终于把头抬了起来。那张脸上带着没睡醒的表情,但也许是有点太过疲劳,我猜测。

“及川前辈。”飞雄说,“这是哪里?”

我微微摇摇头。

我们共坐在一张长长的凳子上,我在这头,他在那头。中间隔了不远,但没有人想朝着对方靠近一点。光线不太明亮,有点像学校里的教室,窗外有一看就很假的葱葱的树木。

“像不像北川第一?”我提出问题,然后又站起来,四下看了一圈。“就是北川。”我说,“飞雄,你想不想出去看看?”

北川第一是我们共同读过的学校,也就只这一所,我当了他一年的前辈。

我今年已经三十岁了,国中是我前半部分人生的事情了。而随着年纪的增长,时间的浓度越来越淡,跨度也越拉越长,如果不仔细回想,我不太能想起来这些十几岁时候发生的事情。我身旁的这个人就是我国中时代的产物。

“影山飞雄?睡着了吗?”

“……没有,前辈。”飞雄站起来,扒着窗户往外看,“我怎么觉得这个树像纸扎的?”

“你说话还挺吓人。”我随口接,“我看见一个门,先出来看看?”

他朝我这边走了几步,带过来一点很淡的香水味,让我觉得新奇又陌生。“意大利真是了不起。”我赞叹,“这些年,居然把你改造成这样。说来,我也好几年没去罗马了,罗马现在有变化吗?“

“我前两年就转会不在罗马了。”飞雄笑笑,“再从日本飞的话,飞到米兰,不去罗马。”

我讪讪,觉得有点尴尬。“是吗?适应的怎么样?”没问转去了哪里,想来意大利的城市,我也不会知道几个,就像飞雄对阿根廷的了解也近乎于无一样。

“还好,除了比罗马冷一点,也没什么其他不一样的。”

他从前是比较怕冷的,谈恋爱的时候,我很怕他长冻疮,一到冬天就会格外注意他手的状态,二传最宝贵的,承载职业生涯的双手,可不能出一点差错。他有时候很有孩子心性,到了冬天下雪,和我一起走在放学路上,趁我不注意会捏一小撮雪贴在我脖子上。和小孩计较没必要,我就捏着他的鼻子去吻他,他呼吸不畅通,加上害羞,很快就憋得面颊通红。

我们是在他上高中那一年谈恋爱的。

 

“及川前辈最近怎么样?”飞雄跟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声音低低的。

“啊,挺好的,没什么特别,就是普通地训练和比赛。”我的手搭上了门把,但又迟钝了一下,不知为何,不太敢拧开。我想些许是因为我和飞雄多年未见,打开门后就要分别,我还没仔细看他的脸,不知道这些年他有没有其他细微的变化。

于是我转过身来,飞雄现在比我还高上一点点,但他没挺直背,我恰好就这样看进了他的眼睛里。飞雄的眼睛一直很深,我觉得很难看到尽头。

突然语塞,决定还是转过身去开门。

“前辈,我们多久没见了?”飞雄突然开口问。他好像是想来拉我的手,但是顿了一下,手指抖动,最终还是没抬起来。

“上次,还是在罗马吧?我们分手的时候。”我回想着,“也有四年了。”

飞雄点点头。“这些年,前辈还有再想我吗?时间过得很快,我没有觉得过去了很久。”

“偶尔会。”我说。拧开门把手,漏出来一丝光,压在我的皮鞋上。

“飞雄,你今天穿的衣服,和我蛮像哦。”我还是笑笑,说出这句话。看见他的那一刻,不可否认的是又动摇了一下,他的品味似乎在向我靠拢,但我又没办法说出这样往自己脸上贴金的话。我对他属于靠着不再关注才逐渐消磨下去爱欲的这样一种拙劣的处理方法。这样的方式不能再相见,不然我先前的所有努力都会付诸东流。

“啊……”他怔住了。这表情微微让我觉得难堪,那一瞬间我就知道我又越界了。

于是我自觉地抿住嘴。

“出来吧。”我扭过头,不想看他表情。

没想我出来后,这扇门迅速关上了。我站在门口等半晌,都不见飞雄有什么动静,于是我又开门去看。“你怎么不出来?”

飞雄皱着眉,脸色很臭,他抬眼看我,硬邦邦地开口:“不知道为什么,我拧不开。”

“这倒是我没想到的回答。”我评价道,“现在及川先生替你打开了,出来吧。”

飞雄一抬脚,我就骤然感受到一股巨大的拉力砰地,如同砸一般合上了门,像受惊的珍珠蚌,死死咬着尝试破坏这道界限的人。

“……飞雄?”站在门外,我听不见他的声音。

我又打开门。

“还好吗?”

飞雄抿着嘴。我低头,看见他被门碰红的手,那种过往熟悉的,警铃大作的感觉又漫延回来了。

有时候我不懂为什么我会独独对他的手拥有这种爱护之心,或者说其实我对他身上每个部分都有一种怜惜感,怕他受伤和疼痛,怕他留下不美丽的伤痕。

“没事,及川前辈,只是被夹了一下,休息一会儿就好。”

他躲开了我想要拉住他的手。我有些困惑,明明刚才是他想牵我,现在我去查看他伤处,他反倒不让了,这是什么道理?

“前辈,我好像出不去。”飞雄说。

“我发现了。”我揉揉眉心,“也许是做梦吧,这么触感清晰的梦——我根本不知道我怎么就到了这里?我昨天才落地东京,都没来得及回家,在东京歇一下脚倒倒时差,睁眼就在这里了。”

“我在仙台,休赛期,也是才回来。”飞雄说。

“噢。”我点点头,“你多久没回了?不过应该没我久。”

“一年,确实没有前辈久。”

这样无聊的对话又拉扯了几句,我觉得没意思,在长椅上坐下了。

“也许就是做梦吧,不过我都很久没梦见你了,倒也稀奇。”我开始有点困,“你说,梦里再睡着,梦中梦?梦中梦会有什么?”

“不是梦,前辈。”

“什么?”我睁开眼。

这教室一般的场地变得虚幻且遥远,头顶的天花板浮现几个黄色大字,散发着莹莹的光。

『不能轻易出去的房间』

 

我与飞雄对视一眼。

“什么意思?”

 

飞雄这个人,脑筋转的慢到了极点。

但我也清楚,某些时候我对他那种隐蔽的期望还是过高了。

高三有一天,他亦步亦趋跟在我身后,踩着我的影子走,这让我有点不爽。“喂,飞雄,你不知道吗?踩别人影子很不礼貌哦。”我用鼻子哼哼两声,表达我轻微的不满。

他似乎才从发愣的状态中被我言语揪出来,抿了抿唇,向我道歉。“对不起,及川前辈。”

我无意拿这件事继续逗弄他,也就不了了之了,事实上我不怎么想说话,但氛围如同胶水一样粘稠,让人难受和窒息。

夏日的末尾,我的外套搭在臂弯上,皱皱鼻子,觉得夏天实在讨厌,才换洗了衣服,又能闻到一点汗味。

“及川前辈。”飞雄喊我,“您毕业后要做什么?”

天边有火烧云,落在地面上也是一片橙到发红的夕光,我停住了,有些好奇地发问。“你为什么不走到我前面——我意思是,或者和我并排?”

“不知道。”飞雄答,“觉得前辈心情也不好,这样跟着您的话,会有一种安心的感觉。”

“那就是不想看见我的脸咯?”

“没有这个意思。”他说。

我实在不想回答他,倒也不是逃避他,觉得讲清楚很累,况且我自己也不是非常清楚我在想什么。未来的路有太多可能性和可选性,除非出现什么一锤定音的事情,敲死我其他所有选择的余地,不然我还是会进一步地思考和权衡。

“要不要接吻?”我问他。

于是我们在夕阳下接了一个轻轻的,很单纯的吻。这种事如果去征询了反而会变得奇怪,但我又挺喜欢看他错愕的眼睛。

 

飞雄说:“不知道。”

和以前的很多时候一样,他都说不知道。

我知道不能为难他,我也不清楚当下是一种什么情况,只是再听见这几个字,还是有一种无能为力,想要叹息的感觉。

“笨蛋。”我说。

他不像再年轻几岁的时候反驳我。又或者我们俩见面的次数太少,他不愿与我发生争执,这也说不好。

“把你丢在这里好了。”我偏头看他,笑笑,“我倒是可以出门去的。”

飞雄臭着脸,明显是不情愿的意思,但没什么阻拦我的立场,像以往无数次那样只凭借我的良心等待一些事情的到来。

“飞雄啊。”我试图进一步解释自己,“其实我呢,我是一个没什么良心的人。”

我对着他做过很多没良心的事,我自己心里清楚。但是从前年纪小,也羞于承认这一点。我那点奇怪的自尊心一直在作祟,让我在任何方面都没办法向他服软和低头,他在等待我的同时我经常也在等待他。等待他递出一个台阶,或者那个主动的苗头。我无法确定飞雄心里会不会有不平衡的地方,也许他会认为,他总是在被迫等待着一些来自我的垂怜。

我又开始觉得起码我们及时止损了,没有这样继续互相折磨下来,放对方过了几年清净生活。

“你后来有谈新的对象吗?”我问他。这真的是我很好奇的一个地方,得到答案非常简单,看看他的社媒就好了,只是我早就单方面屏蔽了一切有关于他的词条,询问比再次踏足观赏来得更容易些,也少点余出的阵痛。

飞雄会对我说实话吗?

不能确定,只是如果是我,我一定不会的。

“有。”

我不该问的。不管真话假话,说出和决定那一刻的心是确定的。我无可抑制地开始不爽起来。

“有一位,负责康复医疗的。”飞雄平静地说,“女生。她在追求我,我没有答应。”

“那算什么新对象?”

“所以我在解释了。不是新的恋爱对象,是除了前辈外的感情经历。”飞雄低下头,看着他自己的膝盖,“前辈问的不就是这个吗?”

他坦诚地让我有点羞愧。我不想再看他了。

“找找出去的办法吧。”我兴致缺缺道。

 

我毕业那天,很多人都送我花。这样说也许显得自大,但我曾经接受到来自很多人的青睐。

我只收了飞雄的。他专程赶到青城,不知道靠着什么方法偷偷摸摸溜进来,还穿了青城的校服。我一眼就看见他,嘴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热恋期嘛,不可避免。

我真的想在大庭广众下吻他,和他接吻的想法欲望空前高涨。

小岩杵杵我,让我别死死盯着飞雄看。

我没发觉。

飞雄带着他人来就行了,还带了花。我为他难得一见的罗曼蒂克真心感动,后来还抽了两只做干花夹在材料里带去了阿根廷。

没办法,来自他人的,尤其是自己在意之人的任何事物都如此弥足珍贵。让我觉得这一刻的幸福珍贵地,我不能相信它们会再一次出现在我身边。

我让飞雄拥抱我。

拥抱是一种可以说暧昧,但又很君子的肢体接触,看人心境决定本质,我们很显然是前者。轻轻拥抱的时候我可以闻到他头发的味道,感知到他传递来的微弱的热量。

我和飞雄拥有过无数吻,无数性爱,但我始终记得从青城毕业时候,太阳落在我们俩身上,樱花在空气中摇曳,我们那个仅仅维持十几秒的轻轻的拥抱。

 

“不如休息会吧。”飞雄提议,“说不定睡一觉后,我们就回去了。”

“也是。”我姑且同意他的想法。

只有又冷又硬的椅子,但奇异般,我真的睡着了。像回到中学时代一样,踏入这种环境,不由自主就开始犯困。

我梦到高三那年。

不……这是梦吗?我站起身来,伸手摸索,触碰着。床头放着可以被摸到的玩偶,毛茸茸,是我前段时间在精品店,和小岩一起买的。我陷入了短暂的怔愣中。

“阿彻?”姐姐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你怎么还在睡觉呀?你今天不是毕业典礼吗?快起床了!”

我套上衬衫,手扶到床沿,这真实的触感让我皱眉。

我……我……

我回到了从前吗?

还是说方才那些才是我的梦?我有点分不清楚了。我坐起来,踩着拖鞋出门去。

“姐姐……”她挽着头发在浇花。我看着她的身影,竟觉得遥远和陌生。那些异国他乡的苦楚经年累月积攒着,在我再见到她的时候,突然决堤了。难不成我真的重回了高三,所以这般控制不住情绪?

“哎呀,你怎么了?”

我摇摇头,拿手盖住我的眼睛。

“……没什么,我就是,有点想你。”

 

去到青叶城西,天气很好,我又见到了飞雄。我甩甩脑袋,尝试把那些不愉快的记忆甩得远远的,那些才是噩梦吧。眼前是现实。

可梦里的岁月如此真实,我真的觉得我好久好久没这样近距离看着他。飞雄抱着花,脸上带着微微的笑容,他大声喊着“及川前辈毕业快乐”,招惹得小岩颇有点嫌弃地看着我们俩。

我真的想逼迫他许下永远不和我提分手的诺言,噩梦还持续让我心悸,看着他,我更加觉得想要紧紧抓住他。我去吻他,虽然旁边有很多很多人。

吻是多么纯洁,多么饱含爱意的举动啊。我吻他的时候,不由自主,就一直一直在流泪。影山飞雄,你离我这么近,为什么我觉得那么那么远?

我对他的渴望无穷无尽,我想也许真的是我太喜欢他,太爱他了。

我不敢说爱这个字。可是我现在实在是有一种失而复得的心情,忍不住就要说这个最沉重最无法背负的字眼。很多年来,我一直是很恨飞雄的,这和我对他那些积极的正向的感情不怎么冲突。有爱才有恨,我对他始终是一种复杂交织的感觉,为此扭曲地相处了这么多年,很多时候很多话都梗在喉口说不出,也硬着脖子不愿低头,我想,这次我可不要再这样了。

我要好好对飞雄,好好和飞雄相爱,我不要再和他分开了。

我在分别的岔路口和飞雄接吻,却又听见姐姐声音。“阿彻?”

她困惑的脸闯入我的视线,与她一起的是父亲和母亲的脸。“我们想着这个点你要结束了,来接你出门吃饭的。”她顿了一下,“这是谁呀,有点眼熟呢?”

我不知道怎么说,我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方才的亲近被他们一行人看见了,因此无法动作,舌头像被上了锁,脑袋也生锈。

“我想起来了。”姐姐恍然大悟,“这是,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影山吧?你国中过生日的时候他来过家里?”

我点点头,心脏怦怦狂跳。

“那你们现在……”

“我在和及川前辈谈恋爱。”飞雄说。睫毛拢住他如同大海一般的眼珠,风微微吹动他的头发,露出他细瘦的眉毛。

“这样啊。”母亲说,“那,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吃饭?”

“他的名字叫影山飞雄。”我说。

“飞雄啊。”父亲也笑,“和我们来一起给阿彻庆祝毕业吧?”

我站在夕阳里,心脏不再那么急促地跳动,慢慢平复下来,我还是有点没反应过来。这么,轻易吗?这么简单地,就接受了这个人吗?

飞雄看上去有点不好意思,他在等待我的裁决。

“你想去吗?”我小声问他。

可是为什么,我又在流泪?

 

再睁眼,呼啸风声过,我看见了我在圣胡安公寓中的那个小吊灯。

我困难地翻了个身。很慢很慢,我才想起来,我今晚有飞往罗马的班机。

有了假期,想去见飞雄。

下来后罗马是冬天,我有点不适应,刚从南半球的盛夏中挣脱出来,见了飞雄,觉得他毛绒绒,上手搓了搓。

“想不想我呀?”我捏着他的脸问。

甜言蜜语这种东西要叩问才能从他齿缝中扒出来一点,我不介意多做这种事,只为看他涨红的脸。

“想。”飞雄闷闷地说,“有段时间没和前辈见面了。”

罗马真是个好地方。不止因为我可以在这里见到飞雄。我跟他说我确实喜欢意大利,有机会一定来长住,意大利的气候很舒适,也不怎么干,通常情况下天气不错,我是个喜欢晒太阳的人。

我们从罗马乘车去热那亚,横穿托斯卡纳,火车晚点,我看着屏幕上一串串跳动着的字母,根据西班牙语猜测意思,一边问飞雄意大利语学得怎么样。我看他鼻子皱起来了,忍不住想笑。

其实他是很聪明的孩子,学什么都很快,只要他愿意学。这话我没和他讲过,国中的时候给他补习过几次英语,那时候便能看出来了。

我无意识哼着队友常常挂在嘴边的西班牙小调,飞雄凑过来偷偷亲了我一下。

我笑着问他干嘛,他别回头去看窗外一望无际的,也许是草,总之就是一片绿景。

我抓紧他的手,握地都有些痛了。

“我想,在佛罗伦萨买一套房子。”我说。

“为什么?”

我摇摇头。其实我也不知道,可能只是觉得这里太阳太好,可以晒消掉所有的霉菌,把人整个地烘干。

“高中的时候,呃,十几岁吧……”我有点不好意思了,“那个年纪,比较喜欢看一些高深莫测的东西。”

“前辈看了什么?”

“乱七八糟地读一些书。”我说,“一些……有点哲学,不怎么好懂的东西。”

高一的时候短暂地谈过恋爱。恋人是一个已经记不起来长相的女孩子,就记得有黑黑长长的头发。她总是和我约会的时候在我旁边看书,我问她在看什么。

“加缪手记。”她说。然后把书页摊得更开,好让我可以看得到。

『窗外是佛罗伦萨,桌上是死。』

“有点耳熟的地方。”

“及川君对历史不感兴趣吧?这是意大利的一个城市,是文艺复兴的起源地。”

我懵懂地点点头。

第一次去意大利的时候,时间赶得很紧促,因为我假期很短,但是又着急地想在飞雄刚到那边的时候陪陪他,买了要转三趟的飞机。从布宜诺斯艾利斯起飞,先落地洛杉矶,再从洛杉矶飞到伦敦,然后从伦敦飞到佛罗伦萨。飞雄说佛罗伦萨到罗马的飞机没有火车方便,他说他来接我,但火车一如既往晚点了,甚至推迟到了取消班次。我感到无可奈何的同时也并不责怪他。我在佛罗伦萨找了一个咖啡店,用英语费力地和店主沟通,得到一杯加了冰和奶,糖分超标的卡布奇诺。

总听人说托斯卡纳阳光好,风景和时间都慢慢的,那时候的我也许是充满了一种对于爱人的憧憬,所以觉得眼下的一切都格外顺眼。

我对佛罗伦萨初印象不错。

“在那里买一栋房子,然后院子里种一颗桃树,怎么样?”我问飞雄。

“柠檬树也可以,我可以做柠檬茶给你喝。”我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落在眼皮上时候那股暖洋洋的橙色。

“好啊。”飞雄说。

我又想起来什么,睁开眼。“还要养一只猫!一只……黑猫吧?”

“为什么是黑猫?”

我摇摇头,不再说了。我不会告诉他,我觉得他长得就很像一只小黑猫。

 

我醒了。

飞雄在一旁看我。他的眼神有点哀伤。

“前辈……梦见什么了吗?”他嗓音很哑,“您在流眼泪。”

我摸了一下,居然真的摸到了水。我无所谓地勾起嘴角笑笑。“没什么。”我站起来了,伸了个懒腰。

我不能挣脱梦带给我的那种虚幻感,梦境与现实的巨大落差真是让人反胃,连带着与这个人有关的一切都让人反胃。

“前辈,我想和你聊聊。”飞雄在我身后说,“我们好难有机会这样单独面对面……”

我问:“聊什么?”

他的手贴上了我的后背,但只是轻轻搭着,我能感觉到他指尖冰凉。

“你冷吗,飞雄?”我问他。

“对不起,前辈。对不起。”

周围变得更安静了。在这句道歉过后,我们俩的呼吸都变轻了。

“你说这个做什么呢?”我只能勉强笑笑,不想再接话了。

我几乎是仓促地就朝着门那边走过去。已经到了我可以忍受的阈值,再接下来我不能判断和决定会发生什么,我不能再和影山飞雄呆在一起了,尽管他所有举动都显得那么无害——哪里无害?!

我拧着门把手想拉开,门却纹丝不动。

“什么意思?”我皱着眉。明明已经用了很大力气,却始终无法撼动分毫。我看见我手上的青筋暴起来了,脖子后面在发汗,最后也只能撒气一般地踹它一脚。

我喘着气,转回身去,飞雄还静静地站在那里。

“你要滚为什么不能滚得干脆利落一点?”我问,“我们到底还有什么说清楚说明白和讲道歉的必要呢?你告诉我。”

这一刻我对他的恨弥漫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如果没有方才那两个梦,也许我不会这样情绪失控。可是那梦,实在是美好地让人太痛苦了,也觉得太虚伪。

 

高三那年我和飞雄在岔路口接吻,夕阳很漂亮。这样浓厚的,温暖的光包围我们,让我奇异地对未来产生了一丝坚定的勇气。

直到父母姐姐的到来。

影山飞雄,从身高,外貌,气质,没有一处和女生是相吻合的。他本来就是男生,没必要和女生像。我喜欢他也只是因为他是他,而不是因为他是男生。很可惜长辈不懂得这个道理。

母亲握着飞雄的肩膀把他翻来覆去地打量,嘴里念念有词“男生吗”、“怎么会是男生呢”、“不对吧”,我不明白她到底想怎么证明飞雄是一个女生。

我先前的想法完全没错,我确实不应该和飞雄在公共场合接吻。我们随便挑一个被书架挡住的书店里的角落,寿司店的隔间,哪怕是青叶城西的更衣室,北川第一的卫生间,拉面店的帘子后面——哪里是我们不能接吻的地方?我怎么偏偏——我偏偏要在太阳下面吻他?

姐姐紧紧抓着我的手腕,我从她的脸上看见了一种悲鸣。

飞雄被看得不知所措,想来抓我的手,被姐姐打开了。

“姐,你力气太大了——”我着急,“你会打疼他。”

“你们这样,是变态啊?”

我只觉得耳朵一阵嗡鸣。她在说日语吗?眼前人极速退去,离我越来越远,我眼前越来越黑,几乎看不清他们面容了。我抖着手想甩掉她。

开什么玩笑,我的姐姐突然变成了一个奇怪的鬼一样,面容扭曲,我有点不认识,她抓得我很疼,有快要骨折的错觉。

“彻,我们先回家。”母亲还是姐姐,又或者二者皆是,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央求我,我下意识地要拒绝。

“我要送飞雄回家。”

世界寂静了,又好像有人在尖叫。

 

总之我就这样出国了。我才不会因为这些其他无关于我们两个人之外的事情和他分手。做下要和他谈恋爱的决定耗费了我多大的力气,我怎么可能就这样前功尽弃呢?我爱上他的时候,先劝服的是自己。

阿根廷离日本真是远,这个时差问题让我很苦恼。飞雄作息非常规律,日出,他起床,跑步,日落,他下训,回家写排球日记,洗澡睡觉。可是我们中间有十二个小时时差,我要怎么才能和他有更多相交的时间呢?

我能无比确定飞雄是爱我的,只有这件事我深信不疑。我想着我毕竟是前辈,我比他大,又先一步去探索陌生的世界,很多他不懂的事,我包容就好了,我不必和他斤斤计较,毕竟我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他是笨蛋。

讲西班牙语的日子,确实有点辛苦。

 

我尽可能想平静地和他说,让他有空的时候多主动联系我。我最多只能说到这里了。因为偶尔的话,我起床,想给他发些什么,聊天框里却是空空的。

 

姐姐,母亲,父亲,轮流给我打电话。我对他们的电话厌烦到了极点,干脆就全拉黑,于是他们又频繁给我的推特和ins留言,无奈,我只能把他们拉了出来。

电话内容千篇一律,全部都是勒令我和飞雄分手。我有时候好奇,他们手怎么就伸这么长,横跨大西洋伸到南美洲来?

他们红脸白脸一起唱,威胁和恳求都有,我从来没有一次相信有人能真的飞到阿根廷来逮我,所以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飞雄在日本,怎么样?日本真好啊,气候也好,景色也好,最好的就是随处可见的日语,我的母语。

 

飞雄刚到意大利那年,我飞去那边,这也是我第一次到意大利去。

坐在佛罗伦萨的咖啡厅里,我风尘仆仆,眼球里全是红眼航班带来的红血丝。长途飞行太疲惫,我感觉我随时都能睡着,但大脑又异常亢奋。我为飞雄感到高兴,因为我觉得意大利是个好地方,呆着让人舒服。

飞雄来佛罗伦萨的火车晚点了,他急得团团转,最后甚至取消了,我安慰他说,让他在罗马老老实实等我就行,我毕竟比他多出几年外国生活的经历,不需要他来照顾我。

临走的时候咖啡店老板对我笑笑,用笨拙的英语说:“Welcome to italy.”(欢迎来到意大利)

 

我和飞雄一起收拾了他在罗马的公寓。我们窝在一张床上,额头抵着额头,眼对着眼一直笑,然后接吻。这是私密的,安全的空间,可以接吻。

随后我电话铃急促地响起,是母亲。我摁了挂断,可她一次又一次地打,我正要关机,被飞雄拦住了。

“你接吧,前辈。”

他有时候很体贴我,我却不想让他这么体贴我。影山飞雄,你可以自私一点,强硬一点地选择占有我的时间和注意吗?就像我对你那样。

我接了母亲的电话,如同意料一般咄咄逼人。

“你推特的地址怎么变了?你最近不训练吗?”

“我也有假期啊。”我疲惫地摸摸额头,“休假总可以吧?”

“休假跑到欧洲去是不是也太远了?年初的时候我看见报道了,国家队的影山飞雄要转会去意大利的俱乐部,这是不是你去意大利的原因?你们一直没有分手?”

她问题一个接一个炮弹一样砸过来。

“妈妈……你要是来一趟南美,就能发现,这其实蛮正常的……”

“我在日本!”

这种对话出现的频率太高,我烦得很。

“飞雄。”我凑过去亲他,“让我亲亲……”

我和他在罗马的公寓里接吻,脱掉他的衣服,抚摸他的胸膛。

我把耳朵贴在他胸口,听他的心跳声。“飞雄,你心跳好快。”

飞雄,你心跳好快。

我心跳也好快。

 

相恋了那么多年,我见他还如同第一天发觉自己爱意的时候那样,我再也无法掌控我的心了。这种恐慌感,这种面向未知的感觉。

 

我们本来不该分手的。

也不是这么说,就是分得有点草率。我后来复盘的时候,觉得当时如果忍一下,可能也就不会这样了。但我又想,其实我忍了很多年,还要忍到什么时候呢?

我们见面,做爱,洗完澡的时候,我和飞雄说,我最近刷到关于意大利的blog,有一个很美的海滨城市,想和他去看看。

其实意大利不大,去哪里都不算特别特别远。我看见他皱眉,有些怔住了。

“我假期可能不够,前辈。”飞雄诚实地和我说。

我几乎想请求他去请一天假。我飞来意大利要十三个小时,来回如果加上转机就超过了三十小时。

我的休假也很宝贵。

但争论这些没有意义,所以我想了想,尽可能折中问他。“我们当天去当天回好不好?”

最终他答应我了。

意大利的交通真糟糕。临时买票,最快的意甲已经买不到了,我们选择的是火车。火车再一次的,晚点了。

我和他站在站台上,风从站台间呼呼地吹过来。打开手机想查询班次信息,看见姐姐发来质问。

『你又去意大利了?』

我没有回的兴趣,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

感觉飞雄有话想说,于是我侧过头去看他。

“想看海的话,从罗马出发有很多可去的。”飞雄用抱怨的口气说,“为什么要跑热那亚那么远?坐火车要三个多小时,我们折返就浪费七个小时——这时间好好待在罗马不行吗?又晚点了,车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

“我们本来可以好好地待在一起,现在要和这么多人挤在站台上,去做一个很疲惫的旅行——”

“你在责怪我吗?”我问。

我前段时间都没来得及剪头发,主要是刘海有些长了,今天风很大,我想着再这样吹下去,肯定油得很快。

有些遮挡视线,我不能时时刻刻看见飞雄的脸。

他抿着唇,皱着眉,不高兴道。“难得的见面,我们只和对方待在一起不就好了吗?火车又挤,味道又大,还……”

“飞雄。”我打断他,“我这次休假只有三天,但是在飞机上就花掉了一半。”

“那不是更应该珍惜……”

“这些年你去过阿根廷几次?”

家人如跗骨之蛆一般偷窥我社媒的IP属地,只要我出现在意大利,或者离意大利很近的地方,他们就开始高度警觉,这么多年,他们居然不觉得疲惫吗?我都累了。可能因为他们是三个人,而我一个人就要承受三个人的狂风暴雨。

我真的有点累了。

我低下头,打字回复姐姐。

『怎么了?我是来意大利了。』

 

“前辈。”飞雄想说些什么,我不怎么想听了。

 

『妈妈生病了』

姐姐说。

『她希望你把假期用在回日本看看她,而不是一直和男朋友腻歪在一起』

 

『也没有一直吧?我今年第一次来意大利。』

 

『你几年没回日本了?』

我收起了手机。

 

“不是前辈不让我去吗?”

“你什么时候这么听我的话?我不让你去就不去?我还让你和我打比赛输给我呢,你听我话了吗?”

“这不是一码事!”飞雄的脸涨红了。

“回去吧。”我笑笑,“我们回家说,别在外面。”

如果从罗马出发坐车前往热内亚,只需要三个半小时。我的人生里有很多个三个半小时,但没有能分给这一事务的三个半小时了。

 

飞雄的公寓离真理之口不远。走到那外面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没什么云,天蓝得很干净。今天不会有火烧云了,我遗憾地想。

“飞雄,我们分手吧。”我转过身,看向一直跟在我身后的他。

我要真理之口见证我这一刻的话,完全真心,出自我本心。我看见二十多岁的飞雄,一下子就红了眼眶。

 

为什么美梦成真这种事从来没有降临在我身上呢?我遗憾地想。我真希望梦里发生的事情是真实的,真正的。我的姐姐对飞雄报以温暖的笑,父母邀请他一同庆贺我的毕业,我真希望我们真的坐上了那辆开往热那亚的列车,我在车上和他说,我要在佛罗伦萨买一处房子,在院子里种上可以结出果子的树。

那些我幻想过的我们的未来。

 

“对不起,及川前辈,对不起,对不起。”飞雄一直在道歉,我发现他流泪了。

“当年是我不好,是我真的很对不起你。”他低下头,变成了国一时候的那个小孩。

好多年弹指一挥间。

“真的好恨你……”我用气音说。

我明明不能,再一次见到你。

难道是我的眼泪转移了吗,我怎么瞧着飞雄越哭越凶呢?

“这到底是哪里啊……做梦也该醒来了吧?”

“我就应该在能出去的时候直接把你丢在这里的。”我嘟囔道,“又搭给你了,真是冤家。”

 

那行发光的文字悄悄变换了。

『不释怀就不能出去的房间』

“我们俩就死在这里得了。”我气笑了,“都怪你。”

“分手后没偷偷诅咒过我吧?”

飞雄摇摇头。

“哦,那你挺大方。”我嗤之以鼻。

就这样相坐无言半晌。这里太安静了,连风都没有。

我有点想念他了。不见还好,一见到,回忆被勾起来,就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汹涌澎湃。我感觉整颗心都是湿润的,像阴雨天生锈的关节,吱吱呀呀一直响,时不时抽疼一下。

“为什么觉得对不起我?”虽然我确实觉得他应该这样想,但很多事,也许他不知道。这好几年过去,我看得也比那时候开了,虽然那时候也完全算不上年轻,但不知道为什么就一头扎进情绪的漩涡里,感觉没办法冷静地待人待物。

“我翻了翻您很早前的社媒,后来也去过阿根廷几次,没有告诉您,觉得没有见面的理由和身份。”

“这样啊。”反倒是我不再死死追求这些的时候,这些就飘飘然降临我手心了吗?这个世界真是莫名其妙。

“我在意大利呆几年,更加能体会您当年呆在阿根廷的心情。阿根廷更远,更热,那些年,也很辛苦吧。对不起。”他一股脑地道歉,也不管地方对不对,好像只是想向我传达一种纯粹的愧疚心理。

可飞雄啊。

我是不是至今还在深爱他?我看见他痛苦,竟也没有一丝解气的想法,只是更痛了,痛到我无法忍受。

不要愧疚,愧疚是最糟糕的负面情绪,愧疚让你无可抑制地反省自己,又无法改变过去,愧疚让你不断否定自己,让你再也没办法得到新生。

是我面对家人时候的这种心情。我想到我向他提出分手的那一秒时,来自四面八方的愧疚几乎吞没我。

我马上就直不起腰。

我不需要,不想要你遭受这种折磨。

 

我点点头。“……没关系。”说出这三个字还是有点需要勇气的。

“没关系,飞雄。”

“我原谅你了。”

我真的爱你。爱你爱到无法喘气,潮湿到需要托斯卡纳的阳光暴晒我。

 

母亲躺在仙台的医院里,她执着地看着我。“阿彻,你在阿根廷,有没有处对象?”

我摇摇头。

“那……”

“我和影山分手了。”我平静地说。

我知道她想得到什么答案,这么多年了,我同意让他们如愿以偿。

这是莫大的喜讯吗?怎么所有人都开始笑了?只有我为着这笑容和笑声,想要流泪吗。

 

飞雄开始讲故事。

从我们认识那一年,絮絮叨叨地讲我们相处的细节。讲他如何一直看着我,讲我们在一起的那些年。他还讲我们第一次上床的时候,他其实很疼,但看着我的脸,有一种更饱胀的情绪占领了他。他讲我才去阿根廷的时候,他写日记的频率突增了,他总是控制不住地想我现在在圣胡安在做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

我边听边笑边流泪。这些是那时候的我极度渴求的惦记,我张不开要他时时刻刻缠着我的这个口,我不知道这么多年后它们会以一种如此抽象的方式回到我身边。

我笑,笑着笑着累了。

“飞雄啊。”我抬起手,摸摸他的脸。

 

“飞雄啊。”我这样一遍一遍描摹着他的名字。

飞雄啊。我爱你。我真的爱你。

 

他的脸近在咫尺,和初中时候有点不一样了,我说不出来是哪里不一样,但还是那样,每个地方我看着都很喜欢。

“飞雄,我想亲你。”

像高中时候那样,我再一次征询。

于是我们接吻了。

 

门自己打开了。

 

我和他都没注意,但字好像悄悄地改变了。

『相爱就可以出去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