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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是在梦里,一个像往常一样的,笼罩着伦蒂尼恩薄雾的梦。这梦境降临得是如此频繁,以至于我已经习惯,在闭上眼之后来到这熟悉的,带着些微湿润气味的弥撒格街道。
我信步前行,耳边只有皮鞋踏上石板,以及胸前银钥匙因为精神力翻涌而微微震动的声音。
“守密人。”一个无法分辨性别的,叹息一般的声音响起。
我向四周查看,前方朦胧雾气里出现一个漂浮着的,袅袅婷婷的优雅身形。
银钥匙闪烁了一下,是唤醒体的银芯反应,前方的轮廓消失,反而从我身后的方向吹来一丝微风,带着一线清浅的花香味。
是什么花?我的大脑有些模糊不清,可能是睡前写的那份融蚀学导论作业的问题。
“你是谁?”我说,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广场,“皮克曼?”虽然他不会飘着,但他在灵感爆发的时候给过我一些,嗯,姑且可以称之为“花”的东西,那东西我拿给杜勒赛因,他让我喂给蹈海者。
“噢,妾身不是那位颇有活力的画师,”那个声音咯咯笑了,如同一串清脆的银铃,“守密人小姐。”
我终于分辨出来,那是茉莉花的香味,是徐。她下一瞬间便移动到我面前,花香拂面,她用从不离手的扇子遮挡住下半脸颊,黑色的双眼带着笑意。
“这是我的梦境,你怎么进得来?”她比我高出不少,说话时我需要抬起头来。
“你当真认为守密人的梦就是固若金汤的?”她轻轻晃了晃扇子,“人的记忆若要改变尚且有迹可循,影响一个梦境自然是易如反掌。”
“徐,你……”我觉得有些微微眩晕,与她的链接在脑海中越发明晰起来,精神力震荡,我下意识握住银钥匙。比刚刚更浓郁的茉莉花香弥漫开,优雅,妩媚,与夜雾交织,不分彼此。“你想……嗯,你想做什么?”如同喝多了酒一般,我的身体开始微微发热,我相信自己的脸完全红了。
“啊呀,”徐的手指轻抚过我的脸颊,留下一道金属的,冰冷的感觉,“不愧是守密人,换了寻常人类,现在大概已经要剜下双眼进献于我了。”
“你们……不要再捉弄我了……”我不知道第多少次对唤醒体说出这句话。从亚兰回来之后圣河的影响显现,那些年纪小的少年少女尚且好哄,成年唤醒体大半也是温和有礼的。但总有……在我几乎交代在泰绮丝那里之后,又差点被杜勒赛因整个活吃了,然后被诞妄·墨菲拉去跪着挨了一顿触手抽打,最后就连朵尔也——我闭了闭眼,停止了回忆。
“嗯……看来那位亚兰的女神已经捷足先登了,”徐明显也看到了我的记忆,“可怜的小茉莉花。”
“徐,你要是不想看着我在五秒之后倒在这冰凉的石板路上,就不要再用你的能力了……”我有点站不住了,握着银钥匙也摇摇晃晃的。
“无需如此,”她探下身,如同抱一个孩子那样,托着腋下把我抱了起来,“妾身抱着你怎么样?”
“啊……”我低头,双脚已经完全离地了。她看起来并不健壮,而且我即使轻盈,也是一个成年女性,徐就像抱起一个婴儿那样轻松地抱起我。她的手放下了扇子,一团漆黑雾气代替那遮挡住她的脸。
“磐龙古国的人没有守密人这样漂亮的发色和眼珠,”她说,黑色的眼睛看着我的,她在透过我看其他人,“绿色的,像剔透的玻璃。”
“嗯……”就像在朵尔课上答错问题一样,我想挠挠头发,但是又如同被这样抱起来的猫一样,我有些动弹不得,“可以放我下来吗,徐?”
“噢,这是妾身的不是,望着你就出了神呢。”徐把我放到她“乘坐”的那片泛着白色或墨绿色华光的孔雀羽毛上。
这不像是承托的工具,而仿佛是她身体一部分的延伸,温热,坚实,摸到上面的眼球它还会眨动。徐比我想象得要有力得多。
“你有想要见到但见不到的人吗,守密人?”她问,黑雾散去,她重新用扇子遮住脸。
“我已经失去了阿库特爆炸之前的全部记忆,不记得父母或者失散的友人,几乎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记了。”我说,弥撒格就是我记忆的全部。
“那妾身反而好奇你能看到谁的脸了,”徐作势要收起扇子,“守密人可否赏光?”
“当然。”我想我也没有选择,徐慢慢移开扇子,象牙白色的皮肤,粉润的嘴唇,那有一瞬间是拉蒙娜的样貌,然而很快改变成一个陌生的,东方女性的脸。
“你看到了谁,守密人?”徐摸着我的手腕,“那位银色头发的小淑女?”
“我看到了——你。”仿佛为了确定不是幻象,我伸出手触碰面前女人的脸颊,光滑,温凉。
“妾身?”她笑了,“有意思,你竟没有所爱之人。”徐把手放在我左胸口,“守密人人类血肉之躯,难不成这里跳动的也是银芯吗?”
“或许吧,朵尔也总是想研究这个。”我看向徐,她已重新打开扇子,“你上一个链接者是谁,徐?”
“是当时磐龙古国的皇帝,”她说,“他在南海唤醒了我,把妾身看作他已经死去的宠妃,‘珍’。”
“那是她的名字吗?”我记得磐龙古国的人似乎不用单字做名。
“当然不,那只是一个称号,那可怜女人的姓是他他拉,至于名么……谁会记得一个枉死女子的名呢?”徐又笑了。
“那你的名是什么呢?”我想起那次意识潜游,“那些男人叫你徐先生,你也有自己的名字吧?”
“是啊,妾身也有名……”她轻轻眯了眯眼,“守密人当真想知道?”
“是的。”我点头。
“徐■。”那之后的一个字化作不可名状的低语声。
我睁大眼睛看徐。
“凡人所见千扇玄女无名无相,”她说,又笑了笑,“守密人别见怪。”
那声音如同远古的回响,在我脑海中激起阵阵涟漪,周身的茉莉花香气似乎更浓了。
“唔……”我感到自己晕眩更甚,如同涨潮时岸边的礁石,逐渐被温暖的海水包围,然后淹没。
“妾身可爱的守密人,小茉莉花……”徐把我拉进她的怀抱,她的手指如同母亲一般拂过我的脖颈。但我毫不怀疑,只要她愿意,就可以轻松扭断我的脖子。“回去吧,夜雾已经记住了你,况且……”她笑了两声,“妾身明日还想与你一起用茶点呢。”
听她说完这句话,我的意识便又坠入黑暗中。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精力充沛,枕边有一朵茉莉花,我笑了笑,把它夹进了课本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