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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我要指出的是:这是一个童话故事。
尽管在波西米亚王国与神圣罗马帝国有数不尽的国王和皇帝,我们这一位却是他们之中最可怜的那一个。他出生时,布拉格用了一百天庆祝王子的诞生,他的父亲,一位真正伟大的好国王,当即宣布他将成为王国与帝国的继承人。在他刚学会抓握时,他的父亲就把权杖交到了他手里;在他刚学会说谎时,他的宫廷就把王冠戴到了他头上。他父亲死后,他便成了国王。
他的名字与我们的圣人一样。但随着国王渐渐长大,他发现这里无聊透顶:从东方运来的瓷器,从西方纳入的宝石,宝库里的金子堆成了一座小山,而他对此感到无比的厌倦。有一天,他在宫廷里这样对臣子说:“去给我找个新玩意来。”一支军队就从布拉格浩浩荡荡地出发了。过了一整个春天,军队带着宝物回来了。车辙被数不清的珍奇压得深深的,连马儿都累死了十匹。当臣子把它们一件件献给国王时,他却说:“这些我都看过了。”从此,这位臣子失去了宠幸,国王也更加认定自己的生活无趣至极。除了饮酒,打猎,简直没什么好做的了!
我们可以说,这位国王不是一位好国王,至少不比他的父亲好。但国王依旧是国王,没有人可以替代他。他从小被父亲当做统治者培养,现在却对政治毫无兴趣,甚至一窍不通。他把治理国家交给陪他打猎的朋友,自己则躲进后宫,整日饮酒,只为熬过这一天。军队再次从布拉格出发,向更远的地方探求宝藏。可每个人都清楚地明白:国王已经拥有了世上每一样宝物,这里再找不到新鲜东西进贡给他了。甚至可以说,他很可怜。
但比起乞讨的老人,卖柴的孩子,他可绝对算不上可怜虫。于是有一天,国王决定离开王宫,去看看别人的生活。他想知道,平民中是否有他没见过的事物,不在宫廷里出现的事物?他化装成一个商人,从皇家园林里翻了出去。他不知道园林离城市有多远——以往来回的时候,他都坐在马车车厢里饮酒。国王够不到他的马,连后悔都已来不及。于是他只能走啊走,从郊外一直走到布拉格。他磨破了每一只脚趾,汗湿了每一根头发。等到他走到布拉格城门,在伏尔塔瓦河的大桥上,他被守门的士兵拦住了。
“站住!”士兵说,“这里是王国的中心,国王所在的布拉格。像你这样穷酸的商人,我们不能放进去。”
国王生命中第一次被人这样形容。他生气极了,甚至想颁布一条法令,将这个士兵拖出去处刑。但他身上没有任何证明他身份的东西。或者说,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被拦下。
“你认识国王的脸吗?”他恶狠狠地说。
士兵响亮地回答:“就算不认识,我也会守护陛下的尊严。你走吧!”
国王,化装而成的商人,把他的口袋翻了出来。原来,他在宫廷里把口袋装满了珍珠,他很瞧不上的一样东西。他是这样想的:就算把它们扔给平民,自己也不会心疼。当然,扔什么都不会让他心疼,他实在是太富有了;只是让平民不劳而获使他不很高兴。平民就该任劳任怨地干他们的活,缴他们的税,任何恩赐都会让他们心生欲求,最终萌生罪孽。我们知道这不是真的,但国王只被宫廷教师们教过这些。士兵看到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珍珠,吓了一跳,大声呼喊:“你从哪里偷的?”
卫兵把国王团团围住,逼到墙脚。他想要争辩,却没有任何证据。就当他以为自己要被关进监狱时,卫兵收起了刀枪,将他围得更紧。
“行啦,”为首的那个说,“给我们一人分一点,你就过去吧。”
国王还没弄明白,事情就已经结束了。他口袋里的珍珠被一抢而空,而他自己也被放过了大桥,进了布拉格城。所幸,他在其他口袋里还散落着一些财宝,都是些他在宫中毫不在意的东西,现在却显得如此宝贵,因为失去它们是如此烦恼。他沿着主城的大街,向着千塔之城中最高的塔一直走,走进了一座花园。
这个花园可真美啊!在它的中心,有一座大理石做的喷泉,正不断往外喷涌着甘甜的泉水。在蓝色的树荫和紫色的花廊下有一个长凳,上面还有两只喜鹊正在停憩。一百种颜色的花朵在园圃中抢着先开放,比王宫中的最香的熏香还要香。国王想,他要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喝口水再走。他太累了,他也不想知道了,现在他只想回去再喝几杯酒,醉倒算了。国王坐到长凳上,惊飞了喜鹊,也惊扰了旁边的人。
一个男青年,不知为何站在那里。他并不像是花园的主人,也不像园丁,木匠。他从隐蔽的树荫后走出来,相当困惑地看着他。
他说:“阁下,您在这里干什么?”
国王在如此优雅又安静的场合变回了国王,他像是还穿戴着锦袍和冠冕似的,对他高傲地说:“我在微服私访,孩子。我想看看平民的生活。因为这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东西我没见过了,除了它。”
青年点点头。“我听说国王有时会化装出行。”
国王的身份被青年迫近,反而不急着点破了。国王对他微笑——上位者的自信,权威者的无谓。“但别猜我是他。告诉我,你的国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酒鬼,懒汉,不务正业,耽于玩乐。那些被逐出宫门的臣子是这样说的。他们连这样的主君都不能服侍,流下的眼泪可以积成一片云。还有人说他骁勇,善战,千杯不醉,精于骑射。他们后来都成了他宫廷里的得力帮手。这个答案完全可以改变他的命运。
“我不知道,”他停顿一会儿,无奈地说,“我不认识他。”
国王有些生气了。因为他永远是宫廷的中心,没有人胆敢忽略他。但经过城门那一场,他已经学到了些新东西:这个时候,最好不要发泄出来。他没有说话,他为自己的自控力骄傲。
青年说:“那我听说他喜好喝酒,因此不理朝政。”国王在喷泉里冲洗双手,露出娇贵的掌心。
青年说:“我听说他是个好朋友,但不算个好主君。”国王在喷泉里濯洗面颊,露出细嫩的皮肤。
青年又说:“但我不认识他,我也不该评判他。”国王在喷泉里啜饮泉水,他已经完全回复了原来的神气,向他露出一个和蔼的微笑。
“哦,孩子,你很真诚。”国王说。“你应该得到赏赐,过来拿着。”他想起那些珍珠,还有些悔恨:都是丢掉,丢给卫兵还不如给他。国王从口袋的衍缝里摸出一条金链,向他招摇。他从没听过这样的回答,这是他新奇的体验。
青年表情讶异,但还是接过了链子。国王见他收下,心中更是自满:平民的回答固然新奇,但也不过是些庸人。这股新鲜劲儿很快就过去了。国王的嘴角像是挂上了砝码,一点一点扯下去。他马上就会再次感到无聊了。
他扑了扑身上的灰尘,站起身来。这里已经接近了王宫,国王的冒险终于可以告终,此后他再也不想脱下锦袍了。国王忽然觉得自己应该给他更多赏赐,或者我们说:国王十分忧伤,十分淡漠。他上下翻动自己的口袋,从许多缝隙中捡出许多财宝,一股脑都叫青年拿去。青年还是讶异地看着他,捧着那条金链,看着他的手。
青年犹豫着,困惑着说:“也许他很可怜,他什么都没有。”
国王把掌中的金银扔进他怀里,没有回头地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