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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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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4-04
Words:
14,234
Chapters:
1/1
Kudos: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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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

【雷呈】料观音应未见清心

Summary:

望在上的慈悲之人庇佑怯懦者存有并不完美的勇气。

现背,关于宗教都是乱写的如有冒犯我很抱歉。。

Work Text:

酒店房间里很安静,连呼吸声都轻,更没有人讲话,错觉误入什么重大会议现场。然而只是写本的中场休息时间而已。小雷导,凡事尽心尽力,连放风时间都规划好,要精确到秒钟、要盯着表随时准备喊停。刘三瞳盯着天花板有些头晕,说不好是房间里二氧化碳浓度太高还是写本后遗症,总之大脑短暂放空就很难再收回来,乱七八糟的念头不断往外冒。不过报复心发作而已,从躺尸状态回魂,略显不怀好意地开口问:诶,如果你们两个中有一个暗恋对方,会是谁?问题来的没头没尾且莫名其妙,然而雷淞然毫无犹豫:张呈。

被点了名的人从床铺另一侧抬头望他,表情是不加掩饰的诧异加一些迷茫,啊我吗?为什么啊?雷淞然几乎是未加思考地回答,好像已经提前预设过这个问题的答案多少次,因为你太像狗了。张呈很无语地冷笑一声,那你就是纯骂。然而他随即发现不对劲:诶不对,为啥非得暗恋对方啊?

刘三瞳摸摸下巴,也许是为了提升智力加成,故作深沉地说,我觉得是雷淞然,企鹅你觉得呢?雷淞然扯扯嘴角嗤笑,那就全错。企鹅同样沉思三秒钟:那我跟一票张呈吧。

张呈在角落里弱弱地举手发问:不是那就非得暗恋吗?

关于有神论的好奇心来的有点太不切实际,毕竟他们之间不是会讨论哲学问题的关系。雷淞然在东北长起来,小时候见过下神拜过保家仙,往往一张长案摆满供品,当中一鼎香炉。眼神被丝绸式的烟雾引着向上,看到迷蒙天际时就自然而然发问:观音是不是就坐在那里?

日月从眼前不知道要轮过多少回,和年岁渐长身量拔高相应的是桌案好像也缩水变短,视线不放空的时候也仅盯着线香顶端一点发红发亮的火光,似呼吸起伏一般明灭,于是仍然存有敬畏之心。

然而也只是敬畏、仅此而已。离坚信不疑还差点契机。人拜观音要发愿,必有所求,人自当有欲而望受眷顾,叩首以示真心。他活得还算顺遂,不必仰仗天意,于是称不上虔诚。

再说张呈,与他隔过几千公里,南北两个极端,宛若天堑。广东人,讲一点风水再正常不过,再加上小孩子心气,往往比他显得更诚心。大学时候拉他拜寺庙,要提前查资料做攻略看看哪里最灵验,比做作业认真多少倍。事成之路必经苦痛,又或者某种约定俗成,庙宇似乎总建在深山,仰头只望见台阶没有彼端,在缥缈的云雾间隐去后半段旅程,于是还未动身也觉出些腿软。

雷淞然抬头到脖子都发酸也未曾看到半缕香火,抱着胳膊问张呈,这保什么,要是求姻缘我可不陪你。张呈扯扯他袖子左右晃,似撒娇,哎呀小雷,走嘛,保财运的,听说很灵哦。

拜寺庙流程总相似,不至于一步一叩首,然而山峰遥遥,单爬台阶也累到半死。雷淞然撑着临近的一棵树干,掌心磨出一点痛意,第无数次问,所以咱俩为啥不坐缆车?张呈回看他一眼,极正经地回答,因为这样显得诚心。

雷淞然被噎住,说不出什么话来,只得扯扯嘴角干笑一声说行,那就爬。他没想到张呈会这么认真,这么、也许可以说是虔诚。那么张呈的愿望是什么?他为之急于登上山顶、不为他人所知而只好向慈悲之人诉说的那份心事,他的欲求,是什么?张呈从不是执念多么深重的人,这是雷淞然早清楚的事情,那么会让他如此甘心追寻的会是什么?于是雷淞然突然意识到,他似乎对张呈也还只能算知之甚少,似乎还没有身份去打探这种、过于亲密的私事。

当然可以说是舍命陪君子、在某种程度上。抬腿迈步重复千千万次,疑心如同在苦修,那么可不可以凭此换得福祉?小腿发酸,甚至已经失去问还有多远的勇气,以至向下跪去时膝盖磕在软垫上好像显得格外虔诚,然而脑海一瞬清空,只是觉得还有点疼。

寺庙里人不多,静音静心。台前跪他二人,门槛外院里一位小师父持竹扫把扫去落叶,沙沙声似有风拂面。雷淞然只是配合张呈才会出现在这里,也就没多专注,双手合十视线却不知聚焦在哪里。

余光里张呈就在身侧,脊背挺直目光灼灼,手持三炷香烟雾缭绕,衬他容貌有半分模糊,似隔层纱飘飘渺渺,无言而生出些距离感,触手不可及的泾渭分明;又似被卷入北方冬日久难消散的雾,影影绰绰不甚清晰,总叫人提心吊胆会不会何时挥散一片灰白后才惊觉那里已经没有人了。张呈并不侧头看他或者别处,连将额头贴近地面时动作也一丝不苟,毕恭毕敬,讲究心诚则灵。

财迷,雷淞然这样想。

动作利落干脆,插香、叩首、起身,雷淞然同他一齐,额头贴在地面有一点凉意,耳侧传来惶惶钟声响。等张呈许愿的一会儿时间,他垂了眼盯着地面一条裂隙,曲折延伸似树根出露在地面,视线再被引到一旁。张呈跪坐得端正,依然低着头。他太瘦,后颈突出一节骨骼,皮肤透出一点纸色的单薄,如同将有新生从中破土而出。

雷淞然盯住那块皮肉两秒钟,摆正身子同样阖眼。神仙反正都是同事,保什么也就一句话的事。深吸一口气再呼出,才终于在心里无声开口:父母家人朋友,还有张呈,身体健康长命百岁,无病无灾。没多文艺,胜在实际。再深呼吸,如同一种信号、用以确认自己尚且存在世间而不会被这寺庙留住,才敢睁开眼睛。最终还是生出半分好奇,于是抬头去望。

菩萨端坐台上,庄严、肃穆,如同有山要倾倒而投下一片阴影将他和张呈笼罩其间。慈悲一张面孔,垂眉含目,嘴角噙一分笑,也直朝他望来。

——顿感寒意彻骨,似心肠五脏被全然看透。

道我佛慈悲普渡众生,要先观世人万相,听得众生愿。说出口的或未言明的,已了结的或尚未可达到的,无非皆为欲求。何故不诚心?他几乎被定在原地,及至张呈伸手将他拉起来,递过掌心一点温度才恍然回神。张呈凑得很近,皱着眉头问他怎么了,你脸色看起来好差。他摆摆手只说没事,走吧。

跨过门槛时雷淞然最后一次回首,菩萨尚无喜无悲,安静地目送他们离开。

说拜观音,讲无欲无求甘受困苦换转世永乐。清心的人必得见神,那他大抵是因贪嗔痴而受了告诫。

 

并肩向外走时,雷淞然问,许了什么愿?张呈只顾抬头看见树枝上挂满红丝带,没防备而下意识要开口,尚未说出第一个字时猛然回神,及时止住话头,把视线收回来看向雷淞然。然而雷淞然,虽然在对他说话却没有看他,只顾看前路。张呈有几分犹豫,摸摸鼻尖,说出来会不会就不灵验了?像小孩子,许生日愿也要默念,不能泄露半分。

雷淞然终于侧头和他对上视线,依然是装逼如风的淡笑,显得很装腔作势,说没关系,反正你愿望里有我,让我听了也不会怎么样。张呈毕竟也不算行家,第一次拜寺庙就是和雷淞然,此刻被他的逻辑绕进去,甚至开始思考,这样吗?然而只要稍微想想就很自然要发问,诶不对,你怎么知道我愿望里有你?

雷淞然忙着拿两根红布条,弓一点腰双手去接,轻声道谢。他写得认真、头也不抬,好像只是随口回答一句敷衍他,猜的。张呈推他一把,咧嘴笑了,好自恋啊你。雷淞然合上笔盖递过去,挺直了背回身,单挑眉,看起来不算认真甚至有些轻佻、如同从未有过探究的欲望而只是给张呈递台阶,再问一次:所以什么愿?

张呈从他手里接过,一笔一划极工整地写下名字、似害怕神明认错人。说出口的话同样一字一顿,用与平时说话有微妙不同的、很严肃的语气:我求观音,要让我们都当上大明星。

停笔,摊平在手掌心去认真检查,自己先再念一次才敢拿给观音看。个子高也有好处,不必踮脚只伸手也把祈福系在枝头,顺便再把雷淞然的接过来系在一旁,晃出风的痕迹,如同艳艳两尾金鱼、鲜活而绚丽的,好寓意。雷淞然看张呈小心翼翼打好结,再退到自己身边,抱着胳膊说,张呈,咱俩这好像来求姻缘。张呈尚且一步三回头,视线还没从树梢挪开,听见这话一个趔趄,瞪大眼睛,雷淞然你疯啦?

雷淞然盯着他,笑得有点玩味,你急什么,心里有鬼?张呈被噎住,最终也只是侧头偏开视线嚷嚷着,那就全错。哎呀不跟你说了,你这人真恶心。

临走时雷淞然最后一次回头,然而寺庙中真心总是太拥挤太泛滥,于是没能再在满树的愿望中找到属于他和张呈的那处天地。

 

祈愿有没有保质期?见效又要多久?不知是否怪罪他心不净,寺庙似乎不算灵验。明星没那么好做,看运气、更看命,有的东西只能说命里有时终须有,于是下了山便不再提起,毕竟雷淞然并不习惯于将希望寄托在缥缈的东西上。依然做小演员跑龙套——甚至谈不上演员吧?几秒钟镜头一闪而过,余下时间只在片场外围打转。

机械的重复的无谓的枯燥的,只为了生存而非生活。这样又有什么意义?失眠的夜里他盯着天花板到头晕目眩,偶尔会想起张呈的愿望,要让他和自己都做红极一时的人,做能站在舞台当中聚光灯下的,大明星。有时他伏在窗边点支烟,含住烟雾再呼出,甚至不过肺,只是一种聊胜于无的心理安慰。缥缈的灰白色,随即散在空中,转瞬而逝如生命,叫他从记忆中看到极类似一缕香火。

或者想到张呈。虔诚的、堪称天真的小孩,参拜观音比他诚心多少倍,会怎么样?然而事实证明他不必妒忌、或者担忧,张呈同样奔波于生计、忙于明天的明天,也并不见被垂怜的痕迹。

他呼气,说不清是在叹气还是吐烟圈,慢慢地弯下腰近乎把自己蜷缩起来,近乎逃避的姿态,把脸埋进自己臂弯。没有流眼泪,只是想,人生何苦。人生怎么会这样? 也许该掉眼泪的,情至深处或者只是打哈欠的生理性盐水,至少也要把眼睛润湿。然而他只是出于,大概是自尊心,也可能实在太疲惫,连挤眼泪的力气都抽不出。好狼狈吧,也疑心难不成上山时张呈带错路。

俗话说条条大路通罗马,对张呈来讲不过是不撞南墙不回头而已,似乎没什么差别。张呈说你去试试嘛,万一呢。东北人不缺幽默细胞,也不缺从小长到大的艺术熏陶,但喜剧毕竟是从没想过,没有下手的地方、也没出发的方向。但试一试也未尝不可——总归再差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虽说是抱着随意的心态,但他还是没能劝服自己全然松弛下来,决定要做事就不能再将就,合该拿出自己满意观众能记得的作品。甚至于张呈反而来安慰他,没关系小雷,我们可以的。雷淞然,只是点点头,肩膀上撑着张呈手掌的重量。在台前又一阵笑声落幕后,才终于回头看身侧的张呈,语调没什么起伏地开口:张呈,不要手抖。张呈挤出两声干巴巴的笑,把掌心挪开,同样回应他:雷淞然,你说话声音也不要抖。他最后再拍一拍雷淞然的背,从后颈往下顺,轻轻地、如同祷告,没关系,你别紧张,喜剧之神会保佑我们的。

然而张呈,小演员,讲话又有什么分量?怎么会做金手指,指谁都会红成紫薇星?也可能老天定要与他开玩笑,喜剧之神偶然心情好眷顾一番,只不过与他雷淞然无关而已。

他想到寺庙里光影昏暗,案台上要点火烛,祈愿之人或接受福音的幸运儿,眼中能盛灼灼一点光,不会迷失前路。然而有光必定失不了阴影,相生相伴未有背叛一说。太阳从山后落下即要在触手不及之处再送出光芒,不曾听闻熄灭。有人站在光下投出阴影,自然就会有人多么不幸被笼罩。多少紧张多少筹备全成空谈,最好笑的部分似乎、最终成了他自己。

张呈站在他面前一语不发,罕见地有些手足无措,大概是想要安慰他却又无从开口。雷淞然垂头坐在台阶边沿,荨麻疹的痒意尚未肯放过他,在这种,无言堪称对峙的时刻格外煎熬。他抬手,指尖蹭过自己颈侧看起来也并不温柔,抑制下痒意然而热度从红色的指痕中攀升、似蜿蜒河流,顺着血管延伸至耳后,钝钝如同灼烧的痛。可能痛感为数不多的好处之一是借此让他清醒,从浑浑噩噩尚未能理清思绪的状态中一点点剥离自己。他指尖仍抵住耳后,半晌开口,张呈,你找的这庙,不太行啊。

张呈,些许着急,却又找不到反驳的话术,下意识抓抓头发,显得如同绞尽脑汁才终于挤出一句话,不要这样讲嘛,小雷,你来给我们助演好不好…话音未落,雷淞然抬手环住他的腰,头埋进张呈怀里。

这合适吗?这合情合理吗?——这重要吗?如此亲密而毫无罅隙的拥抱,他们以前似乎从没有过这种甚至称得上越界的举措吧,所以张呈会怔愣一瞬也不奇怪。不过随即抱回去,哄小孩似的轻轻抚过他的背,声音也压低,只说没关系、没关系。雷淞然仍然没有抬头,闷闷地开口:张呈,你火了千万别忘了我。

怎么会呢。张呈垂眼自上而下地望他,只能看到一颗毛茸茸头顶,最终还是没忍住上手摸一把,掌心同样泛起一丝痒意,类似荨麻疹传染。然而他摊开手,皮肉甚至没有泛红的痕迹,难以说清究竟是何种感觉又从何而起,微妙而难言的,于是只好选择转移自己注意力。指尖同样抚过他颈侧,力度轻多少倍,语调也同样:雷淞然,我要火了一定带着你。

 

命运是惯会捉弄人的,这种事按理说他们最清楚。也可能并非存心,所以也无从怪罪谁,毕竟又没人发过誓拍着胸脯说我来保佑你们。至少肯定没有他们祈愿诚意。然而张呈,小演员,讲话又有什么分量?怎么会做金手指,指谁都会红成紫薇星?又怎么能让自己沾光?

事与愿违、但好像又在预料之中;想得到自己也许不会走得那么顺利,但怎么想到会变成今天这样?他有走错哪一步吗?他有做错哪件事吗?互联网从必需品变成带来恐惧的洪水猛兽,他从试着逃避到学着接受和解自洽,连自嘲都带一点小心翼翼。难不成举头三尺半分疏忽,分不出心神来照拂他们这些底层小演员?

这是他想要的结果吗?这是与他所付出心血对等的回报吗?这些问题太残忍,答案显而易见,然而或许无论从何处都很难得到客观评判,出于恶意抑或偏袒。只是他自己心里清楚,并不觉得自己比别人差在哪里。不甘、委屈、自我怀疑,最难熬的时候偷偷把电话打回家,听到妈妈的声音却又什么都不敢再倾诉,眼泪苦涩、倒流回血管里。

但是会有人安慰他,讲没关系,能坚持下来已不容易。

已经挺厉害的了。雷淞然就是这样说的,语气一贯很平淡,甚至不和他对视。在张呈终于放下酒杯,脊背同样弯下去的那个晚上,雷淞然说:张呈,你一直很厉害。风、眼泪、尼古丁,张呈因啜泣而轻轻耸动的肩膀、带着哭腔喊他小雷、扶住他时掌心的热量。这是雷淞然记忆宫殿中构成这幅画面的全部印象。

在这种时刻,张呈的眼睛潮湿如梅雨季,他该说些什么呢?他应该说些什么的。也许说没关系,或者肢体语言比词语更有力,拥抱、或者吻——不太合适、不太公平。他向来不算擅长安慰人,何况面对张呈。

张呈。长他一岁的师弟,好像总有勇气,同他拜过同一座庙连愿望都相依偎的、朋友关系。何曾表现出如此脆弱的时刻?何曾——对他展示这般,无所依靠的、宛若离群羔羊而惊惶不堪的,眼泪似自血管流出而未曾干涸的,这幅模样。

这是张呈想让他看到的吗?张呈,愿意向他敞开心扉、如同小心翼翼撬开一枚蚌壳吗?他同张呈,朋友关系、再或师兄弟,他真有资格成为这个被依靠的人吗?

张呈,你哭了。陈述句,客观描述事实。不需要张呈回答什么,因为这是他的答案。风、眼泪、尼古丁,无论谁给予谁,都不过一种信号而已。而此刻他只是想说,我当然能够胜任,替你接住不愿为人所知的眼泪的那个人——只要你愿意。

许久,张呈仍将脸埋在手心,没有抬头,只是闷闷地回应:嗯。看来他也愿意的。

在张呈终于放下酒杯,脊背同样弯下去的那个晚上,他最终允许自己流泪,允许自己当一个并不完美的人。反正总有人会捧场的。他终于抬头,视线中,近在咫尺、一言不发,雷淞然只是坐着。

淞然。张呈喊他名字,声音好哑。很难说有什么意义,也许只是寻求依靠、近乎下意识。然后久久沉默,也许有未尽的话,被嚼碎了再吞回去。

嗯。雷淞然也只回复单音节,只对视两秒钟就瞥开视线。谈不上心虚,他只是不想盯着张呈的眼睛看太久,仅此而已。桌上东西不多,啤酒杯在其中格外显眼,液面映在灯下水光潋潋,于是他又想到张呈脸颊上的湿痕与眼眶中一汪泪。想到,他的脆弱、天真;想起他俯身叩首,虔诚不掺半点水分。

如果这是张呈的愿望,那么——菩萨菩萨,请允许他、也请保佑我,做一个不完美的人吧。

 

是的,这是他的解决方法、他的处世之道。不必完美,也不一定非要圆满,人生怎么可能没有遗憾?虽然张呈大概并不多赞同。有些人确实是凡事必要争先,很难理解吗?当然不。雷淞然对此的态度是敬而远之,如果有需要,他也可以鼓鼓掌做气氛组。当然,这是在不涉及他的前提下。

张呈给他传语音,五秒钟,求你啦师哥,尾音拉得好长,明晃晃撒娇。这条他没回。往上是他说不去,再往上是张呈半夜给他敲小作文,要和他组队,凌晨三点二十七信息传过来,不知道在屏幕后面组织多久语言。衬得他冷冰冰两个字多无情。

雷淞然伏在阳台栏杆上点烟,视线漫游似放生一枚氢气球,最后落回聊天框。那么长一段话,他只捕捉几个关键词,组队、参赛、拿奖。寥寥几个简单词语好像能刻画出张呈的人物侧写,无法放任自己失败、在某些时刻执着到可怕,类似热血动漫男主角,自己摔倒时会先安慰别人说我没关系不要担心。

于是他甚至有点没来由的烦躁,一种,自知这样太没道理、但是又极其自洽的不耐烦之意。张呈不会累吗?人生哪有那么多四年供他挥霍?又哪来那么多勇气,支持他回望所谓的来时路又或者继续向前。

张呈也堪称煞费苦心,也许把兵书翻过几遍,各大平台换着id发帖,怎么邀请师哥和自己做搭档,一边挑选有用的意见,一边还要回复别人是正经搭档再缀几个感叹号。美人计,用过了,长这样一张脸,自己心里清楚怎么用才不算暴殄天物。然而同雷淞然认识多少年,对彼此的脸都看腻烦也说不定,他抛媚眼雷淞然会问他眼睛是不是不舒服,换成撒娇结果也显而易见,被无视、或者被雷淞然拍在胳膊上,叫他说话正常点。

此计不行再变通,激将法。同雷淞然认识多少年,他当然知道雷淞然什么听得什么听不得,也学会一点坏招,把人家架到骑虎难下,再状似无辜地讲,小雷,要我帮忙吗。其实打字的时候还是有点忐忑,但是——他对自己说,没关系张呈,好事多磨,说不定就这一次呢。他敲键盘,写了挺多肉麻话,自己写完再看一遍都有点犯恶心。最后想想,还是长按全选删除,只调到备忘录加上一句话:这个本子如果是张呈和雷淞然演就更好了。图片发给雷淞然,对面没什么反应,反而张呈一点焦虑症发作,把手机丢到一边逗狗,显得有点心不在焉,闷闷抱着他的手啃来啃去,也没什么反应。

呆坐到小腿发麻,细细的痛强制性把神游中止,他抽出手捧住闷闷的脸,有点郁闷地和小狗大眼瞪大眼,你说小雷能答应吗?他会看出来吗?

闷闷不说话,闷闷不知道,因为闷闷只是一只小狗而已。张呈也不知道,所以只好叹口气,把闷闷放走再摸索着把手机拿回来。他先给自己打强心剂,没事啊张呈,好事多磨,他拒绝也没关系,说不定、说不定下一次呢。齿尖抵着唇瓣有一点痛,像在逼自己做决定。再纠结最后两秒钟,终于敢解锁,也许时间流速真有相对论,煎熬到感觉过去一个世纪然而事实上只度过三分钟。他忘记退出微信,于是屏幕亮起就是聊天框,没有给他留下缓冲空间。

雷淞然回复,挺厉害的。别的一句话没多说。

张呈,咬住自己嘴唇到错觉尝到血腥味,才劝住自己不要去问雷淞然,你有没有看到那条,就是讲、如果是我们两个会更好,的那条,或者问,你看过又是什么心情、什么想法,再或,你有没有改变你的选择。

但他还是什么也没说,只回一个笑脸表情,精挑细选出来,只发给雷淞然看过。激将法,经实践验证同样不是个好选择。到现在他甚至产生一点放弃的念头,但又很快被自己否定。最后一次,他催眠自己,事不过三。最后再试一次。

张呈也会复盘,是不是拐弯抹角已经没什么意义,直接说比较好?但是说客一句接一句地劝也没见雷淞然回心转意,甚至连半分态度动摇都看不出。那还该如何、究竟要怎么做?张呈已经第不知道多少次这样问自己,偶尔也会换个说法:还要继续吗?还有意义吗?

没有答案的问题贯穿始终,某种不可或缺的黏合剂,然而补不上他和雷淞然之间不知何时莫名出现且有愈演愈烈趋势的裂隙,唯一的作用是把他和雷淞然粘得更紧一点、单方面的。

不成功便成仁——张呈确实是抱着这种心态去约雷淞然喝酒,甚至于也做好被拒绝的准备。但是没有,雷淞然只是扣个一,问他在哪。一如往常、接住他每个请求,算得上天底下顶顶好的师哥。张呈咬着舌尖把信息发过去:我家。也许不到二十分钟,雷淞然就回复叫他开门。

张呈是很坚定自己的目标、或者信念的,直到他打开门对上雷淞然视线的前一秒都还是这样。雷淞然站在门外,戴着口罩不知道什么表情,张呈只看出是在和自己对视。他似乎很疲惫,熬出黑眼圈挂在眼下,让张呈生出一点愧疚:是我打扰到他了吗?是我无休止的追问让他困扰了吗?是我做错了吗。心跳得太快连愧疚都变质成畏缩,再从中孵化出逃避的心思,眼神闪躲不敢再对视。雷淞然终于开口,先啧一声,语调四平八稳听起来一点不急,张呈,没打算让我进去吗。

张呈酒量其实不算好,至少不如雷淞然,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打法。他给雷淞然倒酒,满溢到难以从桌面上端起玻璃杯,雷淞然安静地等他把酒瓶放回桌面才问,你是冲着灌死我来的是吗。张呈没否认,只是有点心虚地笑一下,说没事小雷哥,你喝完我再给你倒。

这是重点吗。雷淞然嘴角的弧度显得很无奈,然而已经伸手去拿酒杯,小心翼翼,避免把新换的衣服泼湿。先喝尽半杯,没有任何不良反应,只是有点脸热。一抬眼看见张呈坐在对面,捧着一杯底还在小口抿,跟他对比起来疑似做戏。要说什么?他手里的酒杯还没放下,等着张呈开口。

张呈在这种时候反而犹豫,底色是纯白的小孩,还是习惯于多替别人着想。这样会不会真的太自私?出于他个人意志就拉住别人不放,多少有点罔顾雷淞然意愿的嫌疑。彼时雷淞然已经把剩下半杯也喝光,自己再添上,杯沿磕到嘴边时想到要催促,张呈,你要再不说我就走了。

最差的结果也无非被拒绝而已。张呈垂着头,努力安慰自己,指尖绞在一起,终于深吸一口气很小声地说:雷淞然,我能不能和你组队啊。酒精的效用姗姗来迟,在此刻有点模糊了他的思维,和全世界隔一层挂着水雾的毛玻璃。大脑转得很钝,只来得及想,最后一次、再试最后一次。如果雷淞然再不同意他就——

行。雷淞然把空酒杯扣回桌面,一声脆响,把张呈一点迷惘的酒意驱散,只剩没理清状况的惊讶。啊?下意识地、从喉咙里挤出气声,类似某种小型动物受了惊。我说,那就组吧。雷淞然撑着脸看他,似笑非笑。张呈依然没说出什么话,啊了两声,没任何实质性意义,许久终于想到问点正事,就这么简单?

雷淞然点头,动作泡在酒精里也稍显迟缓,然而语气依然笃定。嗯,就这么简单。

 

简单——这么说会不会太不负责任?毕竟他好像也没做什么事情,只是等着张呈一次次邀请、然后再一次次拒绝,退缩如某种软体生物,躲回能带来几分安全感的硬壳。他好像确实没张呈那么有勇气,至少凭他自己绝对不会做出再回去参加节目的决定。说实话,张呈太努力了,努力到他替他感到不值得,哪有必要呢,不管是为了他还是为了这个节目。张呈究竟从何养出这种性格?一往无前、甚至近乎飞蛾扑火的奋不顾身。

单论冲动的话,他大概还能与张呈一较高下。一杯半白葡萄酒退一万步来讲也只能算微醺,离神志不清逆来顺受远出从东北到广东的距离,除了冲动别无他解。

难道真的全然出于一时的酒劲上头吗?后来他偶尔会问自己这个问题,或者问,如果当时没有答应会怎样。没有必要、或者没什么意义的问题,张呈要讲,不要美化自己没走过的那条路,拥有的就是最好的。所以他只能回答前一个:也不是吧。所谓冲动其实只是一个契机、导火线,一个鼓励、推手,成为他实践以往想法的垫脚石。

对于说客的话术雷淞然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相反,他甚至有点把自己听进去了。你看到张呈拿奖你不得难受死啊?他听见这句话时正点烟,打火机按了两次都没点上,有点手抖。最后选择放弃,完整一支烟别在耳后,转而纯赏月。难受吗?也许吧。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张呈,和别的什么人一起站上领奖台,造型多漂亮,捧着奖杯一遍遍说谢谢,说不定会拉住旁边人的手一起鞠躬——像、他们在二喜舞台上第一次合作那样,掌心交叠分不出是谁在颤抖,握住的是命运和前途,美其名曰追梦,实则是成长。梦想不一定实现但和过去的自己早已有了隔阂,经历一场漫长的、迟来的生长痛。大概在张呈身上更明显,也许痛到夜半把自己蜷缩作婴儿姿态,错觉自己能回到某个温暖的怀抱。这不是雷淞然想看到的。

雷淞然自觉自己大概无法忍受那种画面——无论是张呈要和某个别人一同登上领奖台,还是那种毫无来由的生长痛要在他身上再发作、如潮水涨落没顶,他好像都无法接受、无法无动于衷地旁观。

倘使他对自己的自信心到达某种程度,他会想,如果我陪他,结局会不会不一样?想到张呈发来的那张节目反馈,字字句句读完,记得一句:这个本子如果是张呈和雷淞然演就更好了。

酒精,或者激将法,很难说清究竟是哪种因素占比更大。然而在他望向张呈的那一秒,只是在想,张呈站上领奖台时身边能是他最好,他能陪张呈一起捧住奖杯最好。创排编剧展演,别人行他们有什么不可以?做张呈的朋友搭档成为他生命中难以割舍的一部分,为什么不能是他?

他确实并不热衷于神佛,然而当晚想到张呈下过的愿,要做大明星。事不过三,万一呢,说不定这次就成了。其实自己心里更清楚,无非一个心理安慰、一个借口,为自己的冲动再找补,试图证明自己行为的合理性。说不忐忑不紧张连自己都骗不过,甚至于到了门口从车里向外望见米未的招牌,直到此时都还有半分犹豫。能行吗?他能实现张呈的愿望吗?

焦虑、烦躁,一点瘾病发作,只好向口袋里探手去摸烟。没碰到烟盒,指尖先触到硬质的冰凉的一个物件,安静地躺在那儿,不声不响。摸出一点棱角,顶端稍稍尖利,他把指腹按上去,痛意驱散迷惘。往后靠在座椅上,长叹一口气,他才终于做好下车的准备。拉开门之前他对着后视镜检查造型,看到自己领口里漏出一截黑绳。

张呈正坐在门口台阶上等得有点着急,见了他蹭一下站起来一路小跑来迎接,类似大型犬。淞然,你来啦。张呈站他面前眼睛弯弯笑意盈盈,很亲热地要来挽他胳膊,被他躲开,很冷静地说等下,有东西给你。张呈定住,有点疑惑、但很听话。

逗女孩的把戏。黄水晶在掌心攥了太久被暖出一点温度,绳子缠在指节上,一松手就滑落下来荡啊荡。张呈愣住,被雷淞然叫了名字才反应过来,恍然大悟地低头,叫师哥帮忙给戴好了。他伸手,原本垂在胸口的黄水晶被托在掌心,沉甸甸。嗓子有点发干,半晌才扯着笑问,雷淞然,你还信这个?

雷淞然拍拍他肩膀推着他往门里进,只说信则有不信则无。张呈很机械地点点头,说我去上个厕所你先进去吧,雷淞然点点头,迈出去两步回头,笑着看他,张呈,你哭了?哎呀雷淞然你好烦。张呈低头,用手背蹭干净眼泪,摆手催他快走。

信则有。到头来还是看诚意。唯物论如他,也开始寻求一些情感寄托,或者一些辅助手段,为他和张呈能多一分可能性。就这次吧,就这一次。

张呈推门进来时雷淞然已经在桌边坐好,抬头看他,挑眉,黄水晶呢?张呈拿指尖从领口里捏住绳子,提起来一点展示,笑得很傻:师哥给的,我肯定戴好了啊。他踢踢踏踏溜达过来,挨着雷淞然坐下了,好像还有点不可思议,没反应过来似的,叹口气才说,你居然真来了。雷淞然点点头说明白那我走,张呈诶诶诶地拉住他告饶,不是别啊,错了错了。

张呈挠挠头,有点欲言又止,雷淞然叫他有话就说,有屁就放。他有点脸热,嘟囔两句也没说清楚,行胜于言,只好开始摸兜。黑色小布袋,翻个个儿倒出一条手链,递给雷淞然,眼神都没敢和人家对上。雷淞然接过去,先研究一遍,饶有兴趣地问张呈这什么。

就,我去求的手串嘛,挺灵的。张呈左看右看,最后把自己的手也伸过去,袖子往上拉一点,手腕上是一样的手链。

雷淞然最后还是没忍住,低笑出声,张呈,你还信这个。换来对方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狠狠辱骂,雷淞然你有病不。

 

喜剧之神还能不能眷顾咱俩了。张呈把自己在床上摊成一张煎饼、一滩假水,或者某种非牛顿流体,有气无力地开口。雷淞然抱着胳膊,在座椅上有融化向下流淌的趋势:我觉得有点悬。话音未落张呈腾地坐起身,隔着十万八千里瞪他一眼,雷淞然,你能不能说点好听话。那不是你问的吗?雷淞然瞥他一眼,无奈地用帽子挡脸试图装睡,然而还是补上一句,肯定会,必须会,咱俩这又上香又请护身符的,轮也该轮到了。

房间里安静三秒钟,没人开口。灵感比菩萨难请得多,写满字又被涂黑的纸团随地可见,但还是没有实质性的进展。类似有发丝贴在脸颊的感受,存在感极强却把握不住,心烦意乱于是更难静下心再干点正事。雷导拍板叫停,从椅子上站起来叫张呈的名字,走,出去转转。啊现在吗?张呈脑子还没转过来身体已经很迅速地行动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已经跨到门口,边戴口罩边说那走吧。雷淞然压下把手开门把张呈拉出来再关门一气呵成,选择性忽略背景音里刘三瞳扯着嗓子在问啊现在吗?

张呈没问去哪,只是顺从地跟着,嘴边哼两句没调的歌。直到雷淞然问他想喝酒吗,他略微思考果断点头,于是两人拐个弯坐到路边烧烤摊。玻璃瓶在桌边排开,张呈粗略数一数,干笑着问,雷淞然,这顿喝完不过了是吗。对面的人耸耸肩不置可否,抬手帮他满上。

张呈端起酒杯先空咽一下口水,又抬眼去看雷淞然,企图讨个巧:我一会儿喝晕了你能扶住我吗。雷淞然只是抬抬下巴示意他喝,一边给自己倒酒一边开口,我觉得我的健身成果还是比你能再显著点。张呈依旧爽朗一笑,没再推拒,明白,那就是一定要喝。

卸去心防一般需要推心置腹,从哲学谈到人生理想、从天南到海北,而酒精是一条捷径。先不提他们在过去那么久岁月中有过多少次面对面谈天的时刻,雷淞然并不觉得他们之间会有什么隔阂的存在。那么酒精起到什么作用?

张呈几杯啤酒下肚连说话频率都下降些许,撑着脸目光没有落点,坐得更安静,在灯光下显得很——漂亮。雷淞然的视线倒是很有目标,同样一言不发地盯着张呈的脸,黄水晶贴在胸口,错觉在隐隐发烫。

过去那么久岁月中有过多少次面对面谈天的时刻?很难数清,但是像这样的机会似乎不多,他得以直白地大胆地,用视线去刻画张呈的脸,近乎贪婪。像春风像雾水,无处不在而看不见摸不着的、他的视线,多数时候其实只能从略有偏差的角度看到张呈的侧脸;或者对视,不超过两秒钟会同时错开眼,他是出于心虚,也不敢再揣测张呈的心思。所以这很难得,他能够看清张呈而不必退缩、甚至能够知道他脸上一粒痣点在哪里。

张呈,你这次回来有目标吗。雷淞然最终还是偏头,不再去审视自己的搭档,转而回归正题。醉酒的人思绪迟钝不奇怪,恰好他也愿意等待、再多分出一点耐心,留给张呈思考空间。张呈搓搓自己的脸,说出的话还有点没底气:唉,能拿个奖我就挺开心的了。雷淞然点点头,明白,想拿top 1。一句话把张呈吓清醒,隔着桌子推他,雷淞然你干嘛呀,太敢想了有点。是吗。雷淞然象征性扯扯嘴角,指尖搭上手腕,摸到张呈求来的那串手链。

他抬眼和张呈对视,语调没什么起伏,一字一顿:张呈,你不信我、还不信菩萨吗。

张呈能没立刻回答,第一反应是抬手轻轻按住胸口,隔着衣服握住黄水晶,后知后觉感受到心跳震得有些反胃。苦涩的好胜心、辛辣的酒液、咸腥的眼泪,味道总不会太好,他偏要一齐吞下,叫人生出想呕吐的生理反射。难道算自作自受?把水晶攥得好紧,甚至一点痛感,才终于开口:我信你。他把杯子里余下一点酒喝干净,垂着头再低声重复一遍,近乎自言自语,不知道讲给谁听:雷淞然,我信你。

不知道从哪个方向有风吹过来,把张呈的头发揉乱,又推着雷淞然靠过去,抬手帮他撩开刘海,手掌落下去时指尖蹭过张呈耳垂。张呈对此没有什么反应,大概感官也被酒精麻痹,只觉得风抚过脸颊有点痒。雷淞然还维持着一个探身的姿势,和他的距离没多远,背后一盏灯,晃得张呈要眯着眼才能看清对面的人。

视线里雷淞然贴得越来越近,但张呈还是没有看清他的脸他的表情。张呈坐在原地没动,一半出于迟钝一半出于信任。于是距离被压缩成一触即破的气泡,脆弱、剔透,和本人别无二致。

最后一寸。雷淞然没再向前。张呈依然看着他,抬一点下巴,很迷茫的表情,怎么了小雷,我脸上有东西吗。雷淞然垂眼看着他,自觉格外清醒、格外冲动,只凭直觉开口:张呈,我——

张呈依然看着他,依然没有后退,依然天真地、无知地,坦然等待他接下来的举动。而雷淞然话说到一半居然卡壳,于是失去了最开始的勇气,没法再找回原要吐露心声的语句。他张张嘴,没有下文。张呈问他怎么了,很无辜的姿态,衬得他多气急败坏似的。

他最终泄气,坐回椅子上,摆摆手说没事。张呈也不是喜欢刨根问底的人,只呆呆地点头,哦,那好吧。

最后一寸。雷淞然没再向前。

酒精的作用大概是给予怯懦者勇气、或者充当劣质的后悔药,遗忘也可算作从头来过。

 

雷淞然,你有没有忘记什么事。

这是李逗逗第三次假装不经意路过,视线有意无意扫过他。雷淞然总感觉后背发凉,终于没忍住伸手把逗逗拦住问到底怎么了,换来逗逗这样反问他。

有吗?他摸摸鼻尖,被李逗逗解读为心虚。没有吧,应该。雷淞然相当自洽地为自己辩护,当然也是因为他确实没想到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亏心事。逗逗盯着他,大发慈悲给出明白的线索:你什么时候和张呈表白?

彼时雷淞然正把打火机当捏捏玩,咔哒咔哒按个不停,听到这里差点燎到自己的手指,诧异地回头去看她的表情。后来据逗逗回忆说,他当时眼睛瞪得和张呈差不多大。

诶,怎么就扯到表白了。他想挠头,手抬到一半顾及到做好的造型又落下去,啧一声急得原地转两圈。逗逗倒是抱着胳膊,似笑非笑——雷淞然猜意思应该是你以为你藏得很好吗——不说话,安静看他装扫地机器人。

他终于站定,很无奈地叹口气,退而求其次指尖挠挠脸颊,扯起嘴角笑得还有点,说不上来是尴尬还是勉强:我表白过啊。

且不论试探性的暗示,比如约会、送礼物,似乎都被张呈划入亲密朋友范畴,因为他也以这种待遇对朋友。像某种大型犬,被人摸舒服了就会撒欢再去拱人,尾巴摇出花。有时候他想,也不怪张呈,他不是迟钝,只是对友情定义范围外延太广泛,本该属于越界的行为反而也被划进安全区。逗逗出于礼貌没有笑,只是客观发表评价:不知道你知不知道,这个就叫迟钝。雷淞然爽朗一笑,啊这样吗,算了算了不重要。

旁敲侧击对一块木头行不通,那就只好打直球。用直白的话语去阐述爱、承诺、生命,不再拐弯抹角而只关心你的心情你的眼睛。然而聪明如小雷哥,难道没有试过吗?古法追人方式,又怎么会被他排除在外呢。

镜头前一言一行都得比平时小心谨慎许多,说话做事都斟酌着来,每个字从嘴里吐出来之前都该被提前规划好位置。在这个前提下,他向张呈告白三次。

三次,他堂而皇之,不仅喊张呈的名字说我爱你,还要凭屏幕前多少人做见证人。三次,他不厌其烦,重复地剖白自己。或许时机不对,又或者触发张呈某种底层代码、演对抗路的肌肉记忆,紧随其后地接一句,如同那攀缘的凌霄花。这不是他想听到的回答——当然,这埋怨来的不太公平,镜头前,一言一行说不定都要做日后的呈堂证供,就算有这份心思,又怎么敢回应他?

倘若只是这样,只是出于对镜头的回避也还好,倘若仅此而已,雷淞然还敢在对观众呈现出的画面之外继续追问。然而张呈没给他留下这种机会,或者说,收走了他探究的勇气。张呈似乎总这样,不知道究竟是太坦荡还是太聪明,用最温柔或最天真的话演钝刀子割肉。他宁愿相信是前者,只是太信任他、只是太亲近师哥。

颁奖礼上依然要再讲,张呈,我爱你。任台下谁听出几分不对劲互相递眼神,台上张呈仍然只用没几分力气的拳打脚踢回应,而雷淞然又显得多少有点乐在其中,嘴咧到合不拢。李逗逗看到此情此景顿时替好朋友生出一股悲哀惋惜之意,甚至说心有戚戚然——女孩对情感的感知能力似乎凭天性的强上那么一些,几句话足够她看出,张呈并非假意、但也绝不和雷淞然是同种的真心。这种事情说不得谁对谁错,非要问也只有谁比谁更可怜一说。逗逗单方面评定,雷淞然可以取得这个奖项。

雷淞然整整衣服,眨巴眨巴眼睛,你看,我说我表过白的吧。逗逗先是反驳他,你这样谁会当真嘛,接着摇头叹气,算了,你俩这样——她想说也没必要了来着,还是咽回去了。首先是她善良,其次是她觉得雷淞然应该也够聪明,不用她再赘述。

什么感觉?散了场避开摄像头,雷淞然接着问。张呈捧着奖杯,像还没完全从过度兴奋的状态里安定下来,嘴角依然弯出弧度。就,很开心嘛,真的没想到会拿第一。张呈把奖杯举到面前,再念出上面的字,声音还在发抖。其实该说的在台上都已说明白,现在雷淞然再来采访他也只能挤出一点简单的词汇而已。比如高兴、开心,谢谢你。

雷淞然,谢谢你。张呈把奖杯放到一边,回头、伸手抱住雷淞然。胳膊环着师哥的腰,把脸埋进人家颈窝,严丝合缝地把自己贴上去。谢谢你愿意回来,也谢谢我自己愿意相信你。谢谢我们没有放弃。

平心而论,雷淞然觉得这是个好时机。肾上腺素或者多巴胺,某种化学物质正在起效,让张呈更多愁善感,情感饱和度更高;再或者吊桥效应,心脏嗵嗵跳个不停,说不定真误认为是命中注定的悸动。

这是个好时机吗?他能不能在此刻,没有摄像机没有别人打搅、他和张呈相拥、标志着他们共同度过一段伟大而灿烂的人生的这个时刻,说出那句话。再说,张呈,我爱你。

然而他想到张呈要怎么回应,叫他做凌霄花,或者说他肉麻,甚至于有没有可能,张呈也这样回应他:我知道小雷,我也爱你。也并非不可能事件,概率绝对比他现在出门买张彩票中奖的概率大。可是这样未免对他自己又太残忍。一边明知道此爱非彼爱、张呈怎么会应;一边又赌徒心理作祟重复问自己多少次,万一呢?万一就这一次呢?

最后一寸。雷淞然没再向前。他最终只是、抬手,压住张呈后颈回抱他,然后贴在他耳边讲,咱俩找个时间去还愿。

 

入冬天气转冷,寺庙里的猫都趁着好不容易出现的太阳晒毛。张呈碰碰雷淞然,说咱俩今天来得还挺好。雷淞然说是啊,进去吧,别耽误了。还愿同许愿流程相似,取三支香举过眉,先向大殿拜三下,再顺时针东南西北各拜三下。迈步上前插香,默念感谢,这次没再跑神,诚心诚意。

升咖后资源同样少不了,最隆重的是春晚联排,大舞台、好未来,去之前张呈依然焦虑,拉着雷淞然紧张兮兮地问,我们要不要再去拜一拜观音啊。雷淞然正忙着把手链扯紧一些,没抬头只回答,啊,不用吧。想了想补上一句,你要想去我就陪你。张呈纠结到啃指尖,坏习惯,被雷淞然纠正过几次,很少再出现,直到今天。他最终长舒一口气,像对自己说又像在通知雷淞然,说那就不去了吧。同样添加一句补充说明,我信你。雷淞然抬头,正和张呈对上视线,对面的人笑得真情实感,说明并非口是心非。

你真信我吗。半夜才散场,他俩站在车前,雷淞然没有先开门,反而这样问。为什么不信?张呈,很天真地回望他,疑惑不似作假。他又没什么好说了,摇摇头说没事,那行。

而后是初雪、多有仪式感;瑞雪兆丰年、多好的兆头。雪花纷纷扬扬飘飘洒洒,鹅毛,好比喻,轻轻地落下来,再如同任何一片无人在意的羽毛一般悄悄消失。张呈站在他身侧,下意识哇一声,扯扯他衣服叫他抬头,你看小雷,下雪了。

雷淞然从小到大又不缺雪看,对雪景也算兴致缺缺,只是很平静地嗯一声,然后侧头看向张呈。看他仰头眼睛亮晶晶,再低头摇掉雪花,像狗。

他点点头,说是啊,下雪了。

车里开了空调,张呈把手凑到出风口前,暖意从指尖涌上来。雷淞然握住方向盘,手指抬起落下,敲出哒哒声。他想问张呈,我们是不是真该去拜一下来着,说不定结局不一样呢。但他没问,因为答案已经呼之欲出,张呈会说,不要美化那条没有选择的路。不要去想如果拜了寺庙会怎样、不要去想如果那天把话说清楚会怎样,现在的就是最好的、同样是他无法抗拒的,命运的安排。

张呈窝在副驾驶上有些昏昏欲睡,打个哈欠就把自己安静地蜷缩起来。雷淞然盯着前路目不斜视,很突兀地开口,张呈,其实我挺早之前自己去过一趟寺庙。

是吗,张呈眼睛已经闭上,只凭直觉在回话。那你回去还愿了吗?没有,雷淞然打着方向盘回答,因为愿望还没实现。嗯、嗯。张呈鼻腔里哼出黏黏糊糊的回应,像马上要睡着,最后还是挣扎着问,你许了什么愿?尽管他看不到,但雷淞然还是挑眉,轻笑着回他,说出来就不灵了。

有我吗?他太困,话都缩成几个字说,不过雷淞然听懂了,是问许的愿和他有没有关系。雷淞然思考一下,很严谨地回答,可能有百分之四十吧。张呈闷闷地笑两声,接着有点嗔怪地说,那也不能告诉我吗?

不行。雷淞然回答得斩钉截铁,换来张呈长叹一口气拖着尾音、撒娇似的抱怨,你真烦。不告诉我还打扰我睡觉。雷淞然说那对不起,你睡吧。没得到回应,他趁红灯的时候回头,发现张呈确实已经睡得很安稳了。

他抬手,隔着衣服按住胸口的黄水晶,想到自己许过的愿:希望菩萨保佑,能让我即使不够完美也依然有向前的勇气。

向前的勇气——这正是他所求之不得的部分。雷淞然再去看张呈,看到他领口一节黑绳和手腕上被掩住一半的手链,最终只想到他二十余年奉为圭臬的人生格言。不必完美,也不一定非要圆满,人生不可能没有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