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西风教堂最近来了一位特殊的病人。
2
说是病人,反而是领着他来的罗莎莉亚小姐面色如锅底,眼下一片青黑,病人本人倒是精神矍铄神采奕奕,见到我们几位祈礼牧师就笑眯眯地挥手,如果不是拐杖和盖不住的白发,仿佛还是卸任大团长前来教堂慰问大家时的模样:“要麻烦几位了!”
“主要是不要让他能碰着酒,苹果酿也不行,”罗莎莉亚小姐像个背后灵,在他身后凉凉地嘱咐我们,“在家里没人时刻管着他。上周膝盖疼被勒令休息之后,老家伙自己从二楼窗户翻出去,偷偷去了天使的馈赠喝酒,结果正好撞上迪卢克……”
法尔伽先生干咳两声打断她,目光飘向窗外:“是……旧战友聚会。”
“对,旧战友聚会,一个人喝的那种。”修女小姐面无表情地说完,转向我和芭芭拉小姐时语气忽然客气了几分,认真得简直不像平常的她,“这老头就拜托你们看着了,如果他又跑出去了……随时叫我。”
第八小队的骑士们*抱来的病历叠上罗莎莉亚小姐扔给我们的,厚得像一本词典,从年轻闯荡时的刀伤、骨折、冻伤,到中年时的元素力透支、灵魂侵蚀、深渊污染,再到晚年堆积的各种慢性病——关节、心肺、视力……人类的肉体像一件被反复修补的衣服,每一处针脚都是一个故事。芭芭拉小姐私下跟我说,大团长能活到这个岁数,而且还能自己正常地走路说话,除了风神的眷顾外,简直是个奇人中的奇人。
“法尔伽先生,”面对依然澄澈的蓝色眼睛,我努力顺着他期待的情绪,尽可能婉转地劝告道,“您的身体需要静养,不能再做剧烈活动了。”
“那散步呢?”他几乎是立刻接话,眼睛亮晶晶的,顺而求其次地抓住自己自由的机会,“慢慢走,不超过五公里,比如在教堂后面的风景就不错……”
人类是很难拒绝一个又热忱、又正直、又会以退为进、精通语言艺术的人的,即便是老男人也一样。反正我失败了,加之适当的、有陪同的运动对身体也有好处——于是从那天起,每天下午两点,法尔伽先生都会准时出现在教堂门口,拄着拐杖乐呵呵地等我。我们走得很慢,从侧门出去,沿着一条碎石小路,十分钟就能走到教堂背后那片小小的陵园。
那是一片很安静的墓地,埋葬着西风教堂历来的神职人员和骑士团的历代领袖,以及少数蒙德城中有头有脸的逝者。墓碑整齐地排列着,被修剪整齐的冬青和垂香木围拢,偶尔有几束新鲜的风车菊摆在碑前。
“您不介意来这种地方?”第一次散步时,我忍不住问他。在刻板印象中,一般上了年纪的人,对墓地和死亡总有些避讳。
他正伸手拂去某块石碑上的一片落叶,摩挲着碑石上的刻文“向狮牙骑士瓦伦丁,致以最高敬意”,闻言和蔼地提问:“为什么介意?这地方多好,安静又干净,还常常有人记得来送花。”
“可是……”我斟酌着措辞,“常人说,到了年纪反而会不喜欢陵园,觉得伤感。”
“伤感?”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慢悠悠地转过头来看我,那双眼角早已布满细纹的蓝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疑惑,“小姐,我的爱人就住在挪德卡莱的一处坟茔遍布的地方。那儿比这里荒凉多了,几乎没有活人活物到访,只有稀疏的霜盏花。我每次去看他,都得先划船经过一大片荒海。”
“呃,您的……爱人?”
3
那是我们穿过整个至冬冻土,终于踏足挪德卡莱边境的第一个夜晚。远征队在逐浪野暂作休整,我一个人划了条小船,从逐浪野出发,想先去帕哈岛探探南方三岛的路。
帕哈岛的北缘比我想象的要荒凉得多。滩涂上长着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灰绿色植物,沿着水路再往南,远远看就是连绵起伏的乱石坡和坟墓,大片大片的坟墓,以及一大座看起来就年久失修的灯塔,黑黢黢的。那些墓碑歪歪斜斜地漫山遍野,像是很久没有人来祭拜过。
我没来得及细看这些,因为狂猎出现了。
你可以把狂猎理解为从地脉里涌出来的怪物,他们黑压压一片,浑身冒着紫黑色,无差别地对着每一个有生命力的个体啸叫。我拔出剑,一边护着船,一边在齐膝深的海水里跟它们打了一架,当然最后是赢了——北风骑士要是连一群狂猎都收拾不了,大概应该趁早把剑扔了卸任,回蒙德来种胡萝卜——但不幸的是船翻了,物资全沉了,干粮、地图、备用的绷带和换洗衣服,一样不剩。
我站在冰凉的海水里,看着那些漂得渐行渐远的物资发呆。坟头的夜风吹过来,把浑身湿透还没换洗衣服的我冻得直哆嗦,只好先拎起还在滴水的剑,一步一个脚印狼狈地往岸上走。
此时某块巨大的墓碑前忽然蓝幽幽地渗出一点火光,恐吓似的跳动着。
哦,是磷火吧。鉴于曾经读过的璃月话本,我只消愣了一秒,就继续拖着步子无所畏惧地往岛上走。
似乎对我无所谓的态度感到不满,那团火焰居然在坟头越燃越旺,而后一个人影从墓碑后悄无声息地渗了出来,先是高挑的轮廓,然后是一张脸,最后是整个人的身形。那人高高地站在在不知何人的坟头,身着深色的长外套,身上有轻轻的银饰碰撞的清脆声响,深蓝紫色的长发倾落在昏暗的月光下,苍白的发尾微微卷曲而齐整,腰间的灯中蓝火熊熊燃烧,整个人漂亮考究得仿佛是从某样珍藏画中走出来的。
我猛地停下了脚步,抬起大剑护在身前,抬起头看着这张脸:五官冷厉而精致,眉骨高挑,鼻梁笔直,唇线薄得近乎寡淡,嘴角安静地垂着,瘦削的下巴和修长的脖颈若隐若现地藏匿于衣领下,唯独一双明黄色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我,从湿透的靴子一路扫视到举在身前还在往下滴水的剑尖,最后落在我贴在额角湿乎乎的头发和冻得发白的脸上,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然后这位神秘莫测的先生做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动作。
他坦率地向前迈了一步,把所有弱点暴露在我的剑尖,左手优雅地背身在后,微微欠身,弯下腰,朝我伸出右手:一个标准的、老派的,像在某个至冬的宫廷中才会出现的邀请礼,仿佛要邀请我参加一场迟到的舞会。月光简直像是舞台的追光,慷慨地落在他轻轻弯曲的脊背上,把那件深色外套的肩线照出一道银色的弧线。
“需要我的帮助吗,先生?”
他的声音比我想象的要低沉,不紧不慢的从容着,像冰原的初春时分缓缓流淌的河。那双无机质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看着我,平淡得没有一丝警惕或者好奇,反而有一点……被惊扰,以及恐吓未遂的恼火?
我无声地张了张嘴。
按照惯例,在这种遇到好心人的时候,我应该放下武器挺起胸膛行标准骑士礼,用最爽朗、最响亮的声音告诉他:我是西风骑士团团长兼北风骑士法尔伽,率西风骑士团的远征军至此,十分感谢你的好意,只是需要一些物资就好,我能解决这一切!
这是我之前一贯的做法。在璃月,在纳塔,在至冬的每一个驿站,我对每一个帮助过或者给予过帮助的陌生人都是这样说的,因为我代表的永远不仅仅是自己——我的身后是整个蒙德,是西风骑士团的旗帜,是这座永远吹拂着自由之风的城市。
但这一次,话到嘴边,又被咽了回去。
我看着他伸出的那只手,看着他被月光镀上一层冷白色轮廓的脸,忽然觉得“西风骑士团大团长”这个头衔太沉重了,重得可能会把他吓跑,因为他看起来实在像是那种不喜欢被打扰的存在,何况……何况我现在确实很狼狈,船翻了,物资沉了,浑身湿透,站在海里瑟瑟发抖。
啊,这正是不必硬撑的时候。
“我……”我放下武器,听到自己比平时轻很多的声音,有点心虚地自称道,“我是一个游客。”
话说出口的瞬间,我看到他的眉毛微微扬了一下。
“游客?”他咬文嚼字地重复了这个词,尾音也微微上扬。
“对,”我把剑插回剑鞘,抬起湿漉漉的手,握住了他伸出的右手,又扯出一个笑脸,尽量让过于大只的自己看起来无害又无助一些,“我是从蒙德来的。船翻了,东西全沉了。现在又冷又饿,连今晚睡哪儿都不知道。”
他的手套很凉,但握住手时的力度恰到好处,不松不紧,礼貌得无可挑剔。我握着他的手,更近地闻到他身上充盈但好闻的酒精气息,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诡异的同好念头:他居然也爱喝酒?喝这么多还清醒着……别松手,再靠近一点,我闻闻你喝的是……
“好的,游客先生,”然而他并不遂人意,松开手退后半步,一边语气轻松地指出我的错误选择,一边侧过身,用下巴点了点身后那片漫山遍野的坟茔,那些歪斜的墓碑像一排排沉默的牙齿,黑黢黢地横七竖八地坐落于整座岛屿上,“您来得不巧。终夜长茔的夜晚,不太适合游客观光。”
“不过,”他话锋一转,抱着臂平静地看着我,“如果您不介意今晚住在坟地旁,我这里倒是有多余的热酒和干衣服。”
我发现自己竟然在笑,并不是因为他过于爽快地答应了请求,而是由衷地觉得这位绅士不仅长得漂亮,而且足够有趣。在这个被坟墓包围的荒岛上,在阴沉的月光下,一个砍翻了狂猎浑身湿透的傻瓜和一个从墓碑里走出来的阴郁酒精人,居然要以“迷途的游客”和“热心的本地人”的身份开始一段对话。
“不介意,”我轻快地接话,愉快地接受了这个设定,“完全不介意。”
4
那之后的事情,说起来有些厚脸皮:我几乎是把“游客”这个身份用到了极致。
第一次回去是第二天傍晚。我坦荡荡地借口说昨晚借了你的干衣服,今天买了新的还给你,顺便带了两瓶那夏镇旗舰的特调。于是他站在灯塔旁,接过了衣服和酒,绅士地微笑道:“您太客气了,游客先生。”
“应该的应该的,这是礼尚往来的回报。”我一本正经地把礼物往他的小桌子上一放,刻意忽略了他眼底似笑非笑的光,以及他好奇地往酒瓶上标签远远的一瞥,假装不经意地问他,“酒……要现在开吗?我跑了一整天,正好有些口渴。”
“当然,当然,先生,如您所愿。”
第二次是五天后。我到希汐岛第一次见完咏月使,向霜月之子交代了西风骑士团的来意,被善良的当地人塞了好几份今日收获作为礼物,划着船兜兜转转又到了终夜长茔。
“您的返航路线似乎有些曲折,骑士先生。”他这次不动声色地道破了我的身份,但还是收了鱼竿,又和我一同坐到了桌边。
我早就发现他几乎没掩藏的不进食,结合他那盏与众不同的灯、魔女们的消息以及执灯长隐晦的提醒,同样把他的妖精身份猜得差不多水落石出。不过这些妖精和贵族的身份,放到现在讲也不是什么需要掩藏的秘密了。
但在当时,我觉得还不是时候。
我把今日收获放在自己这头,又掏出昨日在皮达米拉尼基塔送我的火水,放在他那头,满意地看到他的眼睛幸福得亮了亮,于是大咧咧地坐下了:“不曲折不曲折,正好路过,来看望一下我的好酒友。”
他倾身为我也倒了一杯,微笑着举起酒杯向我致意:“好。敬游客,敬酒友。”
第三次第四次,虽然游客身份已被戳穿,但我依然即兴编排着各种借口,好与这位好酒的妖精常常相聚——他实在是很能喝,比我之前见到过的所有生物,哦除了敬爱的巴巴托斯,都能喝。而且他颇有审美,头次品尝蒲公英酒就淡淡地笑起来,赞美说“简直就像能看到您的故乡,温暖、宁静又祥和”。
于是借口从最初的“顺路”“前几天晨曦酒庄送来了新酒,你尝尝”到“今天月亮很好,适合喝酒”“今天月亮不好,不喝酒可惜了”,再到“巴巴托斯的风告诉我,这里有位先生在独自喝闷酒,大概是想念好酒友了”。
最后那个借口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脸皮厚得堪比蒙德城的城墙。他正在倒酒的手顿了一下,抬起那双明黄色的眸子看着我。
“……想您?”
“嗯,”我小心翼翼,但他在最好的酒友面前向来是没什么底线的好脾气,于是表现得理直气壮,“毕竟像我这么有趣又能喝酒的游客不常见。”
“我必须承认,您非常有自知之明。”
在挪德卡莱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从初春喝到盛夏,从夏末喝到第一片落叶落下。我学会了在终夜长茔的迷雾和那些歪斜的墓碑间认路,学会了在他沉默的时候不急着说话,学会了他起身倒酒的动作意味着“留下来”,他款款收起酒杯意味着“该走了”。
我们也开始在那夏镇碰面。他表面作为执灯士还是常常会来镇上采买,也常常去伏尼契商会鉴赏市场上最新淘来的古币和宝石。
有一次在旗舰酒馆,德米安趁我来吧台拿酒的间隙,凑过来低声问我:“菲林斯先生是不是对您有意思?”
“什么意思?”我装傻。
“他在这儿喝了十几年的酒,”德米安擦着杯子,瞥了一眼他所在的角落,“从没见他对谁总是笑着,也没见他和谁约酒约得这么频繁。”
我咧着嘴替他解围:“可能在挪德卡莱,从没出现过我这么能喝的人。”
“您说得也有道理……”
但他更多时候还是独自行动的。他安静、沉默、礼貌、优雅,仿佛还带着几十年前那场灾难的哀伤,居民对他的好奇止于礼貌,而他似乎也乐见于此。但在我弯弯绕绕地邀请他在旗舰、在皮达米拉喝酒,在他的旧铁桌边一次又一次打扰他的清净,甚至屡屡不经意地戳穿一点他的身份,又被纵容地允许知道更多,比如千百岁的老妖精、比如雪原上的幽火,他也并没有表现得厌烦,甚至我可以自信地说,他每次看到我的样子都是微笑的、期待的。
难道……难道他有时也会感到孤独吗?也会觉得一个人太过安静了,喜欢偶尔被打扰吗?
某次在终夜长茔共饮时,我犹犹豫豫地问了这个问题。
而他依然风趣幽默,回答也滴水不漏:“不如说,我对孤独已经从习惯进化为了享受。”
“那现在呢?”我得寸进尺地又问,作为整座岛目前最吵闹的存在,“你还习惯吗?”
他极轻地扬起了眉,瞥了我一眼,似乎在掂量这句问题的重量,值得自己用多少的情感回复。
“……您确实聒噪得很。”
“那就是不习惯了,”我主观地替他下了定论,“因为我来了。”
他没接话,端着酒杯,越过我的肩膀,看着海面上明明暗暗的月光。我安静地等待他的回答,因为他从不会让我的话落在地上。
“法尔伽先生,”良久后,他轻轻地说,“您有没有想过,您总有一天是要回蒙德的?”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地扎进了我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足够温柔,但也足够精确,把隐藏的情绪戳破后,染得思念、忧虑、感伤和提前的不舍混成一片。
“当然。但不是今天。”
“那是哪一天?”
“不知道,”我认真地看着他,看着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以及摘下了手套、被酒杯边缘映出淡淡光晕的手指,藏在衣领下若隐若现的脖颈,重复着刚刚的回答,“但确实不是今天。”
他安静地把视线挪回到我的脸上,夜里的风悄悄地停下来,留给了人类的心脏和妖精的拟造心脏同频震动的安静氛围。
我们对视了几秒。
然后他低下头,喝了一口酒,耳尖在月光下居然泛着一点可疑的红。也许是我看错了——月光下,总是什么都看不真切。
5
“他那时一定已经爱上您了。”我端着杯凉透的茶,和法尔伽先生一起坐在午后的陵园里,确定地评价道,“就像您爱上他一样,只是您……比较直接,比较厚脸皮。”
他大声地哈哈大笑,惊飞了灌木丛里几只麻雀。
“这不是厚脸皮,”他笑够了,低头喝了一口冷掉的茶,一面被苦涩得皱起眉头,一面纠正我,“这叫追求爱情的勇气。”
“那您后来告白了?”我不由得追问,“在那晚之后?”
法尔伽先生的笑容缓了缓,严肃地讲述道:“那可不能这么快。告白这种事……得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6
我依然记得第一次在那夏镇看到落雪的时刻。
那是在挪德卡莱的第一个冬天。我带着一支远征小队,于初冬时分从纳塔折返回北境的西风戍垒。我们为了地脉与夜神的问题会见了火神,在广袤的滚烫大地上摸爬滚打了一圈,又和同样热情的纳塔人交际几周,点着火把、大口喝烈酒惯了,难免在返航挪德卡莱的船上被来自北方的寒风吹个哆嗦。
但我却在瑟瑟寒风中由衷地感到急切与幸福,迫不及待地等待在船头,等待着入港的那一刻——因为在这次离开挪德卡莱之前,他曾向我承诺过,或者说是我无赖地要求他,在远征小队回来那天在码头等我。
当船缓缓靠近码头时,我看到迎接的远征军西风骑士们,以及焦急等待着其他船只的熙攘人群。而他……居然站在很靠前的地方。
因为他向来是喜欢安静的,所以我从没想过他会站在那么显眼的位置,被各路人士拥挤地推攘着,居然还是平和的、微笑的,还有点孩子气的期待模样。那点期待让他周身都柔软下来,一双明黄色的眼睛极少见地亮亮的,视线穿过攒动的人头,固执地望着我这条船的方向。
遥遥间四目相接。
他似乎微微怔了一下,旋即笑意加深了许多。海边的风很大,吹乱了他鬓角的碎发,被矜持地拢到耳后去。那道安静的目光像一团看不见的火舌,越过漫长冰冷的海水,舔舐烧灼着我的心尖。
船身靠岸,和我酸胀的心脏一同响起了沉闷的撞击声。
就在这声响里,一片冰凉落到了我的鼻尖。我讶异地抬起头,看见漫天的雪花正从灰白的天空飘落,轻柔地、缓慢地,覆盖着所有的喧嚣。
人生永远都有如此巧合,有时都让人觉得这是天赐的浪漫机遇。
于是我三步并两步地跳下船,丝毫不在乎下属们打趣的八卦眼神,第一时间跑到他的面前,抓住了他的手——就像其他普通的家庭,远行归来的丈夫着急忙慌地扑上去,拥抱自己在码头翘首等待的妻子——我们也能搭建起这样的一个普通家庭吗?粗盐与热酒,厨房里的钩钩果和花瓶中的霜盏花,深夜等待的灯火,吱呀作响的门,笨拙地尝试着新菜式的人和一屋子温暖的废话。
似乎被我的急切情绪撞得有些迷茫,他眨了眨那双黄色的眼睛,但没有挣开也没有闪躲,只是乖乖地站在原地,任由我攥着他的手摩挲,温柔的笑意自眼底漫上来。
“啊,下雪了,”他甚至靠近了一些,几乎要靠进我的怀里,仰起那张漂亮的脸,下巴抵在我的胸甲,用不容拒绝的口吻小声说,“正适合和你喝酒。”
他悄无声息地改变了称谓。多么乖,多么善解人意,多么让人心软,多么讨人喜欢的邀请方式。
我当机立断地吻上了他,并且严肃地答应了他的邀请,同时也无声地承诺了他此后所有的邀请。而他也同样自然地揽上了我的脖颈,亲密地、毫不遮掩地回应着我的热情,甚至踮起脚尖追上我的嘴唇,又轻轻地回吻。
在周围骑士们善意的起哄和含糊的祝福声中,我先行牵着他离开。洛恩吹着口哨,西蒙摇着头,连旁边等船的商户和妇人都掩着嘴笑,但我和他全都不在乎,这些怎么不能全都算作祝福呢?
看哪,全世界都想让我爱他,包括恰到好处的初雪天气。
他那天的脚步比平时快一些,甚至称得上雀跃。我走在他的侧前方,手指松松地勾着他的手指,时不时偏头看向他:他深蓝紫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后,雪花一片片落上去,蓝紫的发根与苍白的发尾渐渐要分不清;有几片落在鬓角,在北风中迟迟不化,像摘星崖冬日夜晚细碎的星星。
在那时我忽然可笑地想,好像我们也算是共同白头了。
虽然这是最不可能做到的事情,是就算我再拼尽全力,再勇敢再聪明,都绝无可能完成的事。
但我依然在那一刻,有过荒谬的、独属于短生种人类的期待,期待这雪能一直下着,期待心上人能与自己生同衾,死同穴。
这种期待是不是听起来太自私,太不法尔伽了?可是人类就是这样自私的动物,就算爱得再自由、再无私,都会在某一时刻油然而生一种愿望:我要抓住他,我要占有他,我要控制他,我要他永远爱我,就像我会用一辈子爱他一样。
7
“可是,真的不可能完成吗?”我按捺不住地打断这位前任大团长的讲述,觉得他是在妄自菲薄,“就像魔女会的各位大人,以及璃月的仙人血脉,各种传闻中的赐福……您作为凡人中的传说,肯定见过比这更多的例子,怎么会这么笃定地觉得绝无可能?”
他像是又想起了什么,露出了一个——堪称傻气的笑容。
我对老头的幸福表情目不忍视,僵硬地转过头去:一是怕自己对着骑士团的当代传说大笑出声,实在是有失基本的礼貌;二是觉得传说不愧是传说,连恋爱都谈得如此惊世骇俗,比稻妻轻小说还跌宕起伏,对象要是罕见的至冬老妖精,经历要有罗曼蒂克的一见钟情又温柔缱绻的日久生情,关系要是最佳的拍档战友又是细水长流的夫妻还是共同成长型恋人;三是为他深切悲哀,咕咕叨叨讲了这么多,他的意中人听起来如此爱他,怎么都不愿出现在蒙德来探望他?
但他打断了我努力扭曲地调整表情的姿势,又开始讲:关于自己所笃定的短生命运。
8
好吧,说到这个奢望……其实也不是完全没可能实现的。毕竟在这个世界,上有天理四影降临者,下有七神魔女会妖精仙人,凡人求得长生的成功案例虽少,但也不是没有。
当时我生着病,带着一支小队在夜晚的挪德卡莱巡逻,意外在苦壑崖撞上了忽然出现的大批狂猎,而身为领袖自然要先保护大家的安全——总而言之,最后被只有我被打得嗷嗷叫唤遍体鳞伤奄奄一息,动一下胳膊都要龇牙咧嘴,把匆忙赶来的医疗兵吓得够呛。
他们把我送回大帐里强制休息。
“啊呀啊呀,这个营帐往常一直给伤兵休养,现在总算把自己也送了进来,原来这里的床这么大这么软,可歌可泣,可喜可贺。”
被抬回来的时候,我第一眼就瞥见站在营帐里看起来等了很久的背影,顾不上鼻青脸肿,赶紧先扯着嘴角撑起半边身子,如是跟冷硬如墓碑的背影打哈哈,提心吊胆地等待着面若冰霜的妖精发话。
结果小医疗兵不懂事不接茬,一下把我按回担架上,大声嚷嚷道:“快别那么说了大团长,您差点死了!”
我觉得自己彻底完了,尤其是听到他凉凉地哼笑一声,两眼一闭倒了回去,飞速思考:是可怜地哼唧两声装死比较好,还是理性地为自己辩解比较好。
“真是勇武过人呢,法尔伽先生,多么了不起的英雄气概。让人简直不敢想象,您原来是一个会真真切切受伤的普通人类啊。”
于是我听到熟悉的声音。他甜蜜而刺耳地夸赞着某人的丰功伟绩,措辞客气得堪称恐怖:“没想到您竟愿意如此慷慨地挥霍您那仅有的一次生命,轻易地便将它丢在挪德卡莱的土地上,为了异乡的民众出生入死。那我们这些坐享其成的庸碌之辈,定当将这份恩情铭记在心,铭记到您下一次再这样轻描淡写地赴死时,好来得及把您从地狱边缘劝解回来。”
我简直不知道该为他意外急切又直白的长难句起手式关心而欣喜,还是要为他最后那句要素过多的隐喻而惶恐。因为在他发表下一段完整的愤怒感言之前,我就迷迷糊糊地将要晕过去了,只来得及看见他略显凌乱的额发和急急地凑过来的眉眼。
“法尔伽,你要是死了……”
在失去意识之前,我听到耳侧半句极小声的、咬牙切齿的、毫无礼貌的威胁,赶紧在彻底昏过去之前幸福又紧张地留下点只言片语,甚至颤颤巍巍地抬手勾了勾他垂在床边的小指,试图安抚炸毛的家猫:“哈哈,我爱你的,亲爱的,我肯定舍不得去死。”
9
醒来的时候,我第一眼看到的是帐篷顶上一块被雨水洇湿的旧渍迹,第二眼是坐在床边的妖精。
他坐在那张硬邦邦的折叠椅上,脊背挺得笔直,深色的外套扣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如果仔细看,他的脸比平时灰白了一个度,嘴唇也淡得几乎看不见轮廓,平时蓬松的发顶也耷拉下来,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花。
“醒了?”他很快地发现我的动作,平静地问道。
太安静了。我想说点什么赶紧活跃气氛,比如“哎呀我怎么躺在这儿,是不是有人趁我昏迷给我下了迷药”,或者“亲爱的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三天没喝酒了”。但等到张开嘴的时候,只发出了一声喑哑的呻吟,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般模糊不清。
他急急地起身倒了一杯水,扶着我喝了两口,动作轻巧温柔,但全程避开了我的眼睛。
“你昏迷了两天,”他把杯子放回去,重新坐直,双手交叠在膝盖上,依然把目光放在地面上,面无表情地告诉我,“第八小队的骑士说你差一点就救不回来了,肋骨断了五根,胸骨骨折,左臂肱骨骨裂,右胸贯穿性伤口,内脏出血,还有严重的地脉侵蚀。”
“哦,”我咧嘴笑了笑,结果扯到了脸上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呲牙咧嘴地继续说,“那我还是挺厉害的,这样都没死。”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外面有巡逻骑士的渐远脚步声,以及远处海浪拍岸的声音。
在我惶恐地想再说点什么时,他终于开口了。
“法尔伽先生。”
在交往后,他叫我全名通常只剩下两种情况:一是在正式的场合,二是在他真的很生气的时候。我自知理亏,堂堂北风骑士面对发怒的至冬老妖精,只能无助地窝在被褥里装鹌鹑。
“我有一个提议,”然而他的语气依然平静理智,甚至带着一点他惯常的、礼貌的疏离,“也许您可以认真考虑一下。”
不对。我敏锐地警惕起来:“你说。”
“您知道的,我是妖精,”那双明黄色的眼睛终于抬起来,直直地看向我,“但您不知道的是,我的火焰,我的生命本源,是可以让渡的。如果我将它分一大部分给您,以燃烧我自己的生命作为代价,您就可以不那么容易受伤和死亡,从而……一直活下去。”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我听懂了:“嗯,确保您能够长生,和现在的我一样。”
我愣住了。
“您可以不用再担心短命的问题,也不用担心会死在我前面了。”他轻松地说着,嘴角甚至弯起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像是在说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情,“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了,很久很久,至少比现在久,毕竟我应该会死在您之前。”
我的脑子嗡地空白了一瞬,然后心脏猛地一缩,方才的惶恐不安全都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震撼的恐惧感。
“你做了什么?”我猛地撑起上半身,胸口传来的剧痛差点让我眼前一黑,但我顾不上,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把他往自己这边拽,“你把自己的灵魂烧给我了?你——”
我慌乱地上下摸他的身体,手臂、腰腹、肩膀、脖颈、脸,仿佛在检查自己最珍贵的藏品有没有裂痕,有没有刮擦。他的脸被我捏得有点变形,但居然也没有躲开,反而伸手轻轻地撑住了我的动作,微微皱着眉。
“你……你为什么不先问问我?”我着急到不顾形象地大喊大叫起来,伤口疼得直抽气,但甚至已经开始想怎么找魔女会的各位逆转这个法术,“你烧了多少?你还能活多久?我……”
“我没有。”
“……什么?”
“我没有烧。”他平淡地重复了一遍,但嘴角那个弧度弯得更深了一点,将我的手从他脸上拎下来,语气轻飘飘地告诉我,“我说了,只是提议,还没有执行。”
我死死地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摔回枕头上,肋骨疼得我差点嚎叫起来。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瞪着帐篷顶那块旧渍迹,感觉自己的心脏从嗓子眼被他推回了胸腔里。
“克里洛,”我颤抖地去握他的手,已经完全没有调整措辞的心情,“你刚才差点把我吓死。”
“您本来就差点死了,”他不动声色地回怼道,“再吓一次也无妨。”
我转过头去瞪他,看到他面部似乎恢复了些许血色,也许是错觉,毕竟妖精的脸色总是随心所欲的,并没有什么生理的意义。但同时,却感觉他的手指也在我的手中轻微地蜷曲发抖。
“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他低下头,额头抵上我的额头,低声说,“法尔伽,你到底知不知道,你的命对某些人来说,不是可以这么随便扔在战场上的东西?”
“不仅仅是我。”他小声地补充道,“有很多人在等你回去,不是吗?蒙德需要你。你不可以……”
被铺天盖地的温柔气息笼罩着,我几乎要落下泪来。
“对不起。”
“如果你再这样……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死了,而我来得及……”
他抬起眼睛看着我,那双明黄色的眸子里除却愤怒和悲伤之外,是超乎一切的决意:“我会那么做的。”
我的手指收紧了,讲道理的话尚未出口,就先被亲吻吞没。
“所以我请求您,”他咬着我的嘴角,一字一句地让我听个清楚,“不要再让我有这个理由。”
10
“不过,说到长久地在一起……其实我甚至想到过结婚的。”
在后来的某天陪着他散步时,他看到墓前新鲜的风车菊和塞西莉娅,忽然兴致勃勃地告诉我:“当时我想,最配得上他一定是霜盏花。”
他那时的身体状态已经不甚乐观,我和芭芭拉小姐努力地试了各种治疗方法,他也积极地配合我们,从白先生寄来的璃月药方,到须弥生论派的提纳里先生送来的新育种草药。但凡人的身体就是如此脆弱,一旦到了某个年龄,过往的伤病和苦痛就全都会找上年迈的躯干,过往健步如飞、一跳五米高十米远的人,现在也只能被扶着慢慢走。
不过他的精神状态一如既往的良好,坚持每天要在城里散步,有时还要热心地亲自莅临骑士团里小他两辈的情侣求婚现场,看完之后乐呵乐呵地笑着,谈起来自己之前没求成的婚和没办成的婚礼。
11
具体是什么时候有的求婚的想法,我已经不太记得清楚。
也许是某一次在皮达米拉城分别时,他在桥头多停顿了一刻,轻轻吻在我的侧脸;也许是应邀来蒙德过风花节时,他坐在钟楼,温柔地和我一并望着月光下的月亮城,说这里真是个很好的地方。
也许是某次在终夜长茔的夜色中,他挑拣着自己的藏品,一只手对着澄澈的月光举起那些漂亮的宝石,雀跃地、孩子气地,一点一点毫无保留地分享自己的过去,而另一手安然落在我的手心里,仿佛笃定着我就是他的未来。
也许就在他咬牙切齿地威胁我的那一次,告诉我如果再这么不要命,会有多少的人难过,会有多少的麻烦事诞生,而他讨厌麻烦,所以宁愿烧点自己的命好让我自己活过来解决麻烦。
首先是应该在哪里求婚,又该在哪里举行婚礼。他不喜欢喧闹的场合,也不会喜欢过于宗教的、过于肉麻的氛围,那么教堂或是镇上城里都可以排除,或许可以就在终夜长茔,叫上要好的三五朋友,比如旅行者和派蒙,比如此地的月神、霜月之子的咏月使、执灯长和秘闻馆的老板来见证,这样就足够熟悉,足够珍重妥帖,足够有氛围。
然后是求婚的方式。戒指、礼花、鲜花簇拥的长廊,还是就像他第一次见到我时,安静又绅士地鞠躬行礼,以最初的样子请求他到访参与我未来的人生?我费尽心思地思考着戒指的选择,思考着时间该是夜里还是白天,又该怎么引导,怎么做成一个惊喜。而派蒙和荣誉骑士开完会总在我耳边叽叽喳喳,大意是如果你需要,我们可以来做未婚夫的进场引导,还能帮你去提瓦特各地找找好矿石,就是记得多开点价。
以及传统礼节中的捧花,他是偏爱霜盏花的,这些花同样也不畏惧他身上幽冥的气息,稀疏地在终夜长茔落了种。但还是太稀疏了,于是我谎称为了改变一下他的生活环境,拉着他在这片岛屿上撒了更多的霜盏花的花种,又焦急地伺候着,等待着它们的生根发芽——我并不能在每一个花季都确保自己能够在挪德卡莱。
他弯着眼角眉梢,狡黠地笑着看我种花,有时也帮忙一起浇水,大概已经把我的小心思揣度得七七八八,但还是一声不吭地,同我一起期待着花开的那一天。
12
但求婚的机会也不是总会恰到好处的来临,就像离别从来不是我们能够决定的。它总是来得又快又急,像时代中湍急的命运,像突如其来的世界战争。
我最后一次从挪德卡莱的驻地离开,还是从那夏镇的那座港口。那时已经离着最后的那场天理决战时候不远,是一个阴沉的初春。码头到处都是逃难的百姓、不怕死的淘金客、至冬前来的官员,偶尔还能听到被匆匆拎上船的孩子的啼哭。
就像那句璃月古语:山雨欲来风满楼。
西风戍垒的驻兵返回蒙德的航船也大声呜鸣催促着。天空岛在我有生之年第一次压得如此低,天幕的破碎角落撕裂得如此清晰。执灯士们帮着骑士团将最后的行李物资送上了航船,人群来往间,他安静地站到了我的身侧,和我一起一言不发地、居高临下地看着笼罩着淡淡恐慌的码头。
而我头一次清楚地感受到:
当我们这一次互相背离,一人领军驻守朝南,一人踽踽独行向北,也许这就是最后一面。
……小姐,请不要露出那么伤感的表情。其实,当我意识到机会稍纵即逝时,并没有来得及伤感,而是立刻就严峻地展开了自我拷问:如果再不说点什么就来不及了啊法尔伽!快说“我爱你,所以你愿意和我共度余生吗”,快说“请你相信即便不在你的身边,我的心也永远和你在一起”,快说啊!
虽然地点太不浪漫,时间也仓促得太过着急,但我秉持着抓住每一个现在的精神,掏出本打算带回蒙德睹物思人的霜盏花束,单膝就要往下跪:“亲爱的……”
13
“不,法尔伽先生。”
他毫不犹豫地接过了那把霜盏花,却迅速用力地抓住我的手臂,没让我单膝跪下去,又仓皇地往后退了一步,结果差点被人群绊了个踉跄,十分没有风度地被我搂到怀里才再度站稳。
“这句话,可不可以留到之后再说?”
破天荒地,他几乎是在恳求。我感觉到他抓着我手臂的右手正在颤抖,抱着霜盏花的左手也轻微地发抖,就像那双明亮的黄色眼眸,正过于哀切地、惶恐地,阻止我说接下来的话。
虽然在周围匆促的行人眼中,他最大的动作只是在轻轻地摇头。可是当他再次开口说话时,能言善道的妖精竟然罕见地卡了壳,甚至不必要地学起了人类紧张时的样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就当……就当把它作为一个活下去的念想,可以吗?法尔伽?”
“我会一直等待你的消息,等待着你的信。一直。”
被拒绝又仿佛被肯定的氛围过于奇怪了,在紧张的时局中暧昧显得太不合适。我努力笑起来,努力显得自己不着急,也努力显得他这份嘱托好像被爽快地承接了。虽然沉重得面部肌肉都僵硬了,大概是我笑得太难看,把他都勉强逗笑了:“好的,我的小火苗,我亲爱的克里洛先生。”
更加用力地拢住他,和那一捧霜盏花一起,我在他的耳侧正式地为我们共同的未来写上迟到许可:“那么,请您在此地静候正式的‘我爱您’通知。”
航船急促地最后一次鸣笛。我用尽了最后一点自制力松开手,打算以骑士得体的模样洒脱地离开。
他却忽然用力地,最后一次抓住我,上前一两步。就像那个初雪的日子,他几乎撞进我的怀里,仰起脸将近要吻上我的下颌,语气确凿地、恳切地、一字一句地要求道:“请您保证,不会让我等太久的。”
“我……”
他实在是太聪明又太狡猾,口头说着什么“我的心意当然是轻如鸿毛的,有太多大团长您需要做的事”,实则要挟式地拿自己的存在勒令我将活下去的优先级稍稍提高,悄无声息地往我这条人类的脆弱生命上,锁上他轻如鸿毛的枷锁。
如果是其他的什么承诺,比如保证绝不会忘记他,比如保证永远爱他,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的。可是……
“请您保证。”
其实我们都知道,这场战争中,就算是我们也不过都是无足轻重的石子,怎么轮得到我们来保证何时结束?当天崩地裂的时刻到来,谁能保证自己能活下去,更遑论保证在战后寄出一封信,在交通和信息都瘫痪的时刻,仅仅为了说“我爱你请你和我共度余生”?
可是他就是这么无理地要求了我,而我同样地,自欺欺人地答应了他。
“我保证。”
于是他笑起来,在穿行的人潮和紧促的鸣笛声中踮起脚尖,无声地轻轻吻在我的嘴角。
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是海风吗?还是他的呼吸和眼泪?可是蓝火妖精不需要呼吸……但他会落泪吗?
我没有看清。
14
法尔伽先生的爱情故事终于讲到了尽头。他拄着拐杖慢慢在陵园里走,步子已经比之前慢了许多。
真是一对战争时局之下的苦命鸳鸯……我一边屏着呼吸心痛,但还是不解地问:“可是,如果他那么爱您,他为什么现在不来看望您呢?他为什么消失得一干二净,谁都找不着呢?”
问毕我才发觉自己问题的尖利,仿佛是在指责大团长的心上人是个凉薄的长生种、可恶的负心汉,顺便还讽刺了蒙德大团长本人也是个绝顶笨蛋恋爱脑,不禁慌忙想要道歉:“对不起……”
没想到他只是笑。老人拍拍我的脑袋,很沧桑地叹了口气,说你们小孩子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不明白人是不能只有爱情的,先于爱情的事情未免有太多太多了。而他正因此才爱上我,正如我也因此爱着他。”
15
我没有再追问。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有些人的故事也不需要我来替他们遗憾。
后来我才从旁人那里零零碎碎地听说:天理之战结束后,法尔伽先生曾回过一次挪德卡莱。那时他的身体已经不算很好,战争的消耗和战后的操劳都是对凡人躯体不可逆的损耗。陪同他的骑士说,但他还是撑着走遍了终夜长茔的每一寸土地,包括那些歪斜的墓碑,那片他们亲手种下的霜盏花,那座年久失修的灯塔。
他找了很久很久,却什么都没有找到。空荡荡的坟墓和地下室里,连个灯的壳子都不剩。
没有人知道那位灯之妖精为什么在天理之战中再度在挪德卡莱出现,保护了许许多多的挪德卡莱人,又为什么在战后再度消失。有人说他战死了,有人说他耗尽了力量陷入了沉睡,也有人说他只是回到了地脉,像一片落叶归于泥土。
法尔伽先生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他找到了什么,或者没有找到什么。他只是平静地回到了蒙德,从此再也没有提过“去挪德卡莱”。
但他病房的床头一直放着一束干枯的霜盏花,据修女小姐说,就是那次去挪德卡莱时带回来的,住在家里时他也会摆在床头。
他去世在一个晴朗的春日,一个风很好的午后。
我们在早晨给他送药时,被他委婉地拒绝,说想再睡一会。待到午后再去看,他仍然安静地平躺在那里,双眼轻轻阖着,微风呜咽地拂过,替代了他的呼吸声。那张年老却总是富于精气神的面容似乎还轻松地微笑着,似乎要讲出下一段玩笑的话和安慰的话。
葬礼遵从他的遗愿,办得很简单。但蒙德的民众自发地前来,挨挨挤挤地站在骑士团和教堂的同僚们之间,在这片我们曾常常散步的小小陵园,无声地为这位蒙德的当代传奇和英雄,献上花和自己的敬意。
墓碑上刻着每一位蒙德骑士共同格式的墓志铭:
“向北风骑士法尔伽,致以最高敬意。”
16
最近的某日下午,有一位奇特的客人到访这座陵园。
他的打扮,他的肤色,他的言语风格,都让人恍然觉得他仿佛来自大雪落尽的沉默冬日,深夜吞没的冻土雪原。
来时,他礼貌地谢过我们的招待,在几位西风骑士的引领下走到了那座最大的墓碑前。而后几位骑士肃穆地散开,只留这位客人一人站在陵园中央,抱着臂冷静地上下打量着这座精致而冷漠的墓碑。
在我意识到这位客人就是法尔伽大团长曾频频提起的那位挪德卡莱的心上妖精时,他却先很不合时宜地在陵园里轻声笑起来,对着那块墓碑——当时我就觉得,这种精致的风格可能会被大团长本人取笑。
“很漂亮呢,法尔伽先生。”
但我还是忍不住想上前去阻拦他,就算他是来自远方的贵客,又或者死者生前的意中人,在陵园里评价墓碑的漂亮与否也太过不礼貌,更尤其还是对着蒙德的前任大团长。
然而当我匆匆走近时,妖异的蓝色火焰却忽然从这位客人脚下熊熊燃起,霎时间吞没了他的身形,也一并吞没了墓前堆积的花朵、碑石,丝丝缕缕地渗入土地。在慌乱间我甚至听到了土石崩裂和人类嚎哭的声音。
“菲林斯先生,您不能——!”
情急之下,我喊出了那个大团长曾念了千百遍的名字。说实话,我依然不明白,也真替到了最后也毫无怨言的大团长感到不甘:如果现在才来,怎么之前在他病重时,在他念念不忘又没办法再次远行时,为什么消失得一干二净,为什么现在来了蒙德还对着坟墓毫无负担地笑,为什么……
那团火焰居然很快地化回了人形,而陵园内的一切都似乎毫无变化。
“抱歉,刚醒不久,是我疏忽了礼仪。”
他收起戏谑又冷漠的状态,恰合时宜地摆出了莞尔的表情,温润如玉地向我……和那块墓碑礼貌致歉。
“什么,您……刚醒……?”
我虽然还愤懑着,却被他的不客气的行为和客气的言语绕得头晕,傻乎乎地下意识看了一眼教堂的大钟:“现在是下午啊,先生。”
他笑得更加明显起来,冷厉的眉眼在蒙德温柔的微风吹拂中融化松动,柔软得像化成春水的雪花,但明黄色的眼底深邃得像一汪深水,洞悉人心又神秘莫测。法尔伽大团长应该就是这么被勾走的——在呆滞之际我冒出的唯一一个念头。
而他轻轻巧巧地道破我的所思所想:“小姐,您是在替法尔伽先生埋怨我吧?”
我无言以对。
“好吧。对不起啊法尔伽,”他转身重新面对着墓碑,轻轻拍了拍高过他半头的碑石,动作之熟练,语气之轻松,简直就像拍了拍谁人的肩膀,打算与其寒暄,“天空岛之战,面对法涅斯,蒙德需要你的守护,挪德卡莱也需要我的照拂。你知道的,百余年前我历经过亡羊补牢为时已晚的感受,当出现了可以弥补的难得机会时,自然不会错过。”
“不过,实在是很辛苦呢。挪德卡莱虽然地域尚小,但驻守人力单薄。”他叹了口气,往碑石上轻轻靠了靠,是一个近似拥抱的动作。他的语气几乎是有点委屈,仿佛这时本应有人来安慰他的,“待蒙德的战争结束,至冬的战事却依然漫长,你的信件又迟迟不来,那时我们一同种下的霜盏花在终夜长茔开了又落,落了又开,都过去了来回十次……”
“我猜过那些信大概是被战乱耽搁在了北陆,而你也一定忙于蒙德的灾后重建,无法亲自前来。可我并未预期到,自己终究撑不住过度的耗竭与疲惫,困倦像至冬夜里的大雾,将我裹了进去,于是在战争尚未完全结束时,就沉沉地进入漫长的安眠,消失得悄无音讯。而醒时天地已再度变换,竟就这样错过了见你最后一面。”
“不过我依然要谴责您,法尔伽先生,这是不公平的。”
他道歉得诚心诚意,但无理取闹得也情真意切,语气的客观程度让人不仔细听都以为他才颇占道理:“您只是等了数十余年,而我即将要等的,可是回归地脉前漫无天日的千百年啊。”
长生种的时间观念和过于洒脱的生死观震撼得我脑中一片空白。
他比法尔伽先生讲述中的意中人更为凉薄,更为平静,也更为幼稚。也许就是这样的妖精,才会选择和大团长这种不平凡的人类恋爱,才会选择和短命的可怜人类恋爱。
然而,他只是自顾自地继续抚摸着碑石,语气埋怨地、听似道歉地,实则居然在向已死之人讨要着一个迟来的拥抱和安慰:
“不过,我原谅你了,你也一定会原谅我的,对吧?”
他冰凉而笃定地微笑着,在蒙德春日温暖的北风中,款款垂下那双过于凌厉的黄色眸子。
我正迷茫地想他还想要做什么,却直愣愣地看着这位客人后退半步,敛起了轻松的表情,在墓前温柔地单膝落跪——那个曾经用短暂数十年爱过他的人类,总是热忱地、直进地大声说着爱和自由的人,如今正荒唐地、安静地长眠于此。
他将怀里的东西轻轻摆在那些新鲜盛放的风车菊和蒲公英边,郑重得像人类社会中的求婚礼节。
……是一把干瘪的霜盏花。
17
客人悄然离去后,法尔伽大团长的墓碑上仿佛闪烁着什么深蓝的字样,如同那团诡异火焰的镌刻。
我小心地上前去,看到原先板正的碑文下,不知何时多出了一行烙印的小字——
“请允许我灵魂的一小部分,陪伴您于此处安眠。”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