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苍月卫人讨厌他的父亲。
老实讲,这说法其实有些宽泛。他今年十六,正处于人尽皆知的“那种年纪”,好在学习成绩优异,也没有什么不良嗜好。因此在街坊邻里看来,即便这对父子之间的关系略显僵硬,大抵也不过是叛逆期惯常会有的摩擦罢了。少年人总归是要经历这么一段时日的。
澄野是名单亲爸爸,生活低调且无趣。除了一群咋咋呼呼的年轻人偶尔会登门拜访外,他的日子过得相当乏味。没人见过他的前妻,在热衷于八卦的邻人们的臆测中,她应当是个与苍月容貌相近、性情凛冽且决绝的女人。
提及婚姻,澄野的态度仅仅停留在尴尬的讪笑上。苍月倒是对自己的母亲毫无兴致,但他对被自己称为“父亲”的男人的厌恶似乎与生俱来。澄野很蠢,窥探隐私的邻居们更蠢,而为了粉饰太平所构筑的温情谎言更是拙劣得令人作呕。一切都如此令人生厌。这白发的恶魔没下地狱,尚未洗净罪孽便被澄野强行拽回了人间,故而劣根难消。
于是,苍月卫人讨厌所有人。
至于澄野——苍月认真思索后觉得,自己应该不止是讨厌他。
作为整个星球为数不多参与过战争的人,澄野拓海认为自己姑且还算幸运。没有被战争PTSD缠上,甚至连噩梦都很少做,近年唯一会影响他睡眠质量的大抵只有动不动就离家出走的养子。
战争将尽时,没人愿意接纳那个曾经的叛徒。双目失明的他孑然一身前往第二学院。无人知晓其间发生过什么,也无人知晓一个改过自新的恶徒临死前的所思所想。
再次与苍月见面是在学院操场荒芜的空地上,毕竟大家都无法对早晨传来的爆炸声熟视无睹。澄野提刀打头阵,步履谨慎。这里刚爆发过恶战,空气里翻腾着泥土被暴力掀开后的腥气,以及血液氧化后挥之不去的甜锈味。以此处为圆心,碎裂的脏器与残肢呈放射状铺开,场面比新手大闹厨房还要混乱数倍。同僚们刚吃过午餐,川奈下车还没走两步,便扶着车门开始狂呕,搞得身后的九十九兄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苍月呢?
事到如今连自己都觉得自己过于伪善了。明明他是因为自己的拒绝才离开的。
澄野皱着眉,尽力不让自己过分清晰地去分析肉碎的主人。神明仿佛在此地落下了惩戒的巨锤,大地被生生揳开一片深褐色焦土。空气粘稠而沉闷,焦糊味在其中缓慢弥散,几乎令人窒息。
是维希涅斯干的?还是苍月?若是前者,那怪物吸干异血后没必要多此一举毁尸灭迹,所以果然——
“澄野学长,小心!”
他回头。娇小的粉发女孩伏在狙击枪后,呼吸贴着瞄准镜,目光笔直指向前方。今马在空中盘旋几圈,举手为檐,眺向操场中心,半晌喊道:“好像真的有什么在动哦!”
有什么……在动?
他谨慎地靠过去,不断在心中暗示自己哪怕看到的是半截身子也不能呕吐——毕竟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可能性呢?从这距离看那物似乎体积不大,难道是野兽借着灰烬余温在此产了崽?在刚刚死了这么多人的土地上,也算是个相当合格的黑色幽默。
但现实往往比地狱笑话更荒诞。断续、细碎的呜咽很快刺破了废墟的死寂。作为人工诞生的生命,年轻的救世主等人在降世时并未发出此等啼哭。但澄野本能地辨认出了这种呼喊——那是来自新生命的、最初的宣言。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架住小兽的腋下将其一把抱起。
一双与那叛徒如出一辙的堇紫眼瞳撞入视线。没有羊水,裹满全身的是尚未冷透的灰烬。婴儿懵懂地回望,随即爆发出比方才尖利数倍的哭号,不由分说地拽住澄野的刘海,死命拉扯起来。
“嘶——好痛!今、今马!别在那儿发愣了,快过来帮忙啊!”
解除队长困境所花费的时间远比想象中来的长,那孩子宁可把发丝塞嘴里空嚼都不肯撒手。待战场搜索完毕、确认并无活口后,澄野抱着这团麻烦,顶着湿透的刘海跌坐回校车。
“所以,打算怎么处理这玩意儿?”今马点了点这个比学院警报更聒噪的婴儿,“如果这是维希涅斯投放的生物兵器,杀伤力确实已经显现了。”
“也有可能…是苍月学长自己分裂增殖了,也说不定……”
“噢!过子酱的想法很不错诶,大片设定!”
“我们没有这种类似蜥蜴的设定吧……”
车内三言两语聊了半晌,婴儿或许是哭累了,紧皱的五官逐渐松弛,收了声。澄野解除变身,动作细致地褪下棒球外套,将幼小的躯壳裹严实,唯恐惊醒了他的睡眠。今马自讨没趣地坐回座位,随口道:“真贴心呐。如果这家伙真是苍月学长……的孩子,你这么做大概也只会招他讨厌吧。明明——”
“好啦,今马同学!”驾驶座的女孩急急打断了他,“现在一切都还是未知数,先把那孩子带回去给SIREI他们看看。累的话就睡会吧,离到达还要些时间呢。”
男孩摊摊手,懒洋洋躺下享受妹妹的膝枕去了。车内恢复寂静。婴儿哭声的消失竟一时间让这份安静显得有些突兀。天色有些晚了,大抵临近黄昏,晚霞很快透过玻璃涌进来,随着颠簸在澄野身上浮浮沉沉。红发人垂下眼,伸手替婴儿挡住略显刺眼的光线。
他心知肚明,今马喉咙里没吐干净的半句话是什么。
——明明是你决定抛弃他的。
也许在九十九眼中,自己如今的仁慈与那日残忍的选择相悖而行。亦或者只是单纯感慨一下,完全的无心之言。毕竟对他们而言,苍月不过是个突兀背叛又突兀归顺的疯子,别说了解,就连对话都极少进行。可澄野不同——救世主终归是特别的,尽管回忆上一世的背叛让他太阳穴发胀。但只有他知道,在见到苍月那两颗躺在手心、饱含决意的眼球时,自己内心究竟对他的改变诧异到何种程度。
而让那份决意化为乌有,也仅需自己轻飘飘的一句命令。
当然事到如今,一切都是虚无缥缈的空话。澄野把视线从婴儿脸上挪开,不再去思考他脆弱眼皮下瞳孔的颜色。他很清楚,自己要开始后悔了——一种一旦产生,便会如细钉般凿入颅骨,撑开裂隙的情感。
很不巧的是,澄野拓海恰恰是个容易后悔的人。关于未来的答案确确实实就在他眼前。一开始大家把希望寄托在百日的倒计时上,希望有朝一日能回归平静生活。他们拼了命轮番上战场,虽说捷报频传,却依然有人牺牲。死亡还没来得及带来悔恨,紧接着又是世界的真相,他们陡然从普通人的身份里擢升,成为了“救世主”,也成为了异乡人口中罪不可赦的“侵略者”……颓丧的绝望过后,如今也只能与伙伴们互相搀扶,向终点走去。如果回溯不止一次,如果能无限重来。那么毫无疑问,澄野拓海会一遍遍牺牲自己,更改选择,从而抵达幸福。
可那终究只是天方夜谭。
所以他只能咬着牙不去后悔,不让这种感情继续影响下一个选择。
思绪间,幼婴暖洋洋的体温隔着织物渗透过来,与霞光的余温交融。澄野之前不知从哪听过一种说法。说这世界灵魂的总量是固定的,一个生物的死去会换来新生命的诞生。那么,这具尚未沾染尘埃的皮囊下,博动着的,会是那条本该在罪恶中腐烂的灵魂吗?
关于这个问题,SIREI只能从科学层面给出答案——婴儿与苍月卫人的基因序列完全一致,几乎可以断定这是本人。然而,造物主在复刻外貌的同时,恶意地一并附赠了认知障碍——一份生物界最劣等的附加礼。因此,战争结束后,澄野准备独自抚养苍月的决定吓坏了所有人。丸子干笑着说我不知道你还有既当爹又当妈癖好,人类研究员们也附和,认为应该把这名由天地孕育出的奇迹之子交给他们。更何况,如今的澄野等人早已是英雄。脱离战争的英雄,本该自由自在地度过余生才对。
可那无异于死路一条。
澄野很清楚,交给他们,只会养育出第二个“苍月卫人”。
“谢谢,但我不想让自己后悔。”
于是澄野拒绝了所有的“好意”。他执拗地裹紧怀里的襁褓,抱着孩子,头也不回地走入了一片未知的余生。
他开始记事的年纪相当早,兴许还不到三岁,可学会流利说话反倒比同龄人晚些。这怪不得小苍月,毕竟老师是顶着那样一张脸、操着那样的声音教他识字的。在形成善恶美丑观之前,苍月无法察觉自己是异类,只是本能抗拒与父亲之外的所有人交谈。又过了几年,他才从镜中窥见,那双与众不同的眼瞳正回望着自己。
那父亲呢?
男孩抬头看向身旁的澄野。后者正站在暖阳里,笑着与邻居握手、寒暄。
好吧,父亲原来站在他们那方。
刚上小学的苍月小朋友超前地认识到,自己是孓然无依的。虽然老师会耐心解答他的问题、同学们也会与他分享饼干,可他们的声音杂乱尖利、皮囊腐烂流脓、臭气熏天。就好比蚰蜒能帮助人类消灭害虫,可大部分人也无法从外表接纳它一般。所以,在年幼的苍月眼中,他们与特摄英雄要打败的怪兽别无二致。
他委屈又害怕,回家路上记起唯一面容清晰的父亲对怪物们那么好,便愈加无法控制眼泪。澄野正切着洋葱准备煮咖喱,转头看见走进家门的养子和自己一样泪眼汪汪,放下刀就想去给苍月抹眼泪,却忘了洗手,结果辣得男孩越哭越凶。
“我讨厌他们,更讨厌你!”八岁的苍月宣泄似地大喊。
“呜啊啊,抱歉辣到你了!先、先别哭了好不好?”二十五岁的澄野手忙脚乱地答。
虽说年龄在增长,但人造的肉体似乎并未老化。于是苍月便看着拥有高中生面孔的父亲笨拙地抽取纸巾递给他,又急匆匆跑向水池洗手,模样愚蠢至极。难道自己真的是由这种男人所生、且与他血脉相连吗?自己上辈子究竟犯了什么滔天大罪,这一世才会落得如此下场?
澄野做饭的水平也令人堪忧,晚饭的咖喱明显太甜了。父亲则解释说自己吃惯了朋友做的黑暗料理,现在调味确实有点不知轻重。但在苍月看来,理由只有一个:能忍受与会做草莓炖牛肉的朋友共处近百天,足以证明澄野的智力水平无比低下。男孩停止了抽搭。他低着头,机械地往嘴里塞着过于甜腻的咖喱,内心的冷硬却迅速膨胀。他认定自己被赐予了一双能看穿人性的“真实之眼”——没错,这就能解释通了。目之所及的人之所以面目可憎、五官扭曲,是因为他们剥落了伪善的外皮,露出了丑恶的本性。
而我只需要消灭——
“啊,苍月,吃饭时要把左手也放到桌面上哦!”
思绪被悍然切断。在苍白丑陋的世界里,唯独眼前的红发男人面容清晰,长着比例匀称的一双眼、一个鼻子、一张嘴。小苍月带着未褪的鼻音应了一声,顺从地将左手挪上餐桌。
……真是愚蠢。
明明自己儿子心中正想着如何毁灭人类,这家伙却还有闲心指正餐桌礼仪,一点也不关心我。人类万一灭绝了,那父亲一定是头号战犯吧。
“嗯?怎么从刚刚开始就不吃了?”
“我没胃口。”
“啊……也是,刚大哭过一场,肠胃会不舒服。等下饿了再跟爸爸说,好吗?”
才不是啊,是因为调味太甜了!
“不过,今天回家时到底为什么哭呢?”澄野试探性地俯下身,红发垂在额前,“有烦恼的话,随时可以和爸爸倾诉哦。”
和你倾诉有什么用,你又不站在我这边。
“没什么,我去学习了。”
男孩利索地跳下椅子,把碗中剩饭刮进垃圾桶,替父亲洗干净碗筷,擦了手,“砰”一下关紧了房门。
次日早晨,推开房门的苍月险些以为自己出了幻觉。客厅里,平日总要赖床至正午的父亲竟坐在沙发上。他睡眼惺忪,脑袋像断了轴承般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但好歹算醒着。见养子走近,澄野顶着一头揉乱的红发支起身子,变戏法似的掏出什么玩意戴在他头上。
苍月下意识后退一步,那两条镜腿便从他耳根滑落,在摔个粉碎前被澄野眼疾手快接住。他又隔空将眼镜与养子的脑袋对比几秒,嘟囔着“果然太大了”把它收起。在男孩狐疑的注视里,他又掏出一副黑色手套,从晨曦反射的质感来看,大抵是皮革的。
父亲将手套递过,目光示意他试戴。微凉的质感贴上皮肤,触感扎实。然而指尖处空瘪瘪地皱缩着,足有三分之一的部分在空气中晃荡。苍月用力扯紧,才勉强使其挂在手上——这算什么?他想。单身男人的衣柜大清理?给一个小学生穿戴成人的闲置旧物,怎么看都太过缺乏常识了吧?
澄野似乎真的对眼镜的尺寸感到沮丧。他弯下腰,发起第二次尝试。这回成功了——尽管镜框随着呼吸不时下滑,导致苍月不得不频繁伸手推挡。澄野叉腰后退两步,眯起眼,像是在审视一件并不合身的展品,打量起苍月的穿搭。
不知为何,一阵无端的反胃感涌上小苍月的喉头。他想,一部分原因要归咎于这副度数不合的眼镜。由于光学偏差,父亲的身影在镜框后变得模糊且扭曲,只有刚睡醒翘边的红发如火焰般燃烧。再者就是……
澄野立在两步开外,没头没尾地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听起来更像某种自嘲或晦涩的哀悼——那是什么,苦笑吗?虽然视线失焦,但表情中细微的怪异感仍能被捕捉——父亲为什么,要对着自己露出这样一个表情?
苍月想,这一定就是让他感到反胃的罪魁祸首了。父亲偶尔也会像今天这般,在发呆或打电话时露出晦涩难懂的神色。理头发也是,明明只要剪短就行,却莫名给他修个奇怪的发型,八爪鱼似的。难道他还是什么海洋生物爱好者吗?
苍月曾偷看过他的通讯录,里头除了十几个陌生姓名外一无所有(当然,没有姓“苍月”的人,看来与前妻断得足够决绝)。大抵是那群偶尔登门的年轻男女。可澄野从不向苍月介绍来客,也从不向客人介绍他,甚至多数时间只在门口寒暄数句便将客逐走。哪怕对方多半是学生时代的旧友,可一个成年人的社交圈若全然停留在高中时代,本身就古怪非常。
换言之,苍月很早就察觉到父亲有事瞒着自己。但他打心底不在乎。这种程度的隐瞒与保留虽然令人烦躁,不过显然比与肉块们交际好的多。
……直到刚刚那个瞬间,苍月都是这么想的。
“怎么样,会很不舒服吗?这些是爸爸找出来的旧衣服……啊抱歉,虽然有点大,但我都有好好洗干净哦!把它们带去学校试试,不舒服就戴上,我觉得多少能缓解些‘眼疾’带来的不适。但——原谅我摆出长辈架子——你要记住,与人交往注重的是灵魂。不能因为外表而先入为主地否定他们,我一直都是这么教导你的,对不对?”
看啊,你就是如此不擅长撒谎。絮絮叨叨、道歉不断,哪还有半分父亲的威严?连儿子都欺骗的家伙,还想指望得到孩子的理解?
“我相信你,苍月。我知道你做得到。”
说完这话,澄野单膝着地,视线降至与少年平齐的高度。他伸出手,指尖拨开对方额前细碎的银发,在冰冷的眉心印下一个轻若蝉翼、却重如枷锁的吻。
——所、以、说,他凭什么总是一副自以为了解我的样子啊!
苍月触电般撇开脑袋,摘下松垮的眼镜,卯足了劲将其掼在地上。镜片与地板撞击,一声清脆的哀鸣过后,碎片在大理石地板上滑出老远。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粗暴地脱下手套,动作剧烈到皮革勒入皮肉,但汗水黏着使其变得极难褪下——有点丢人,不过管他呢。反正那傻瓜男人早就吓得呆在原地动弹不得了。
“凭什么只有我会看到?这份如同刑罚般的痛苦,凭什么单单赐予我一人!”
第二只手套。褪下,揉成团砸在地板上。手心全是汗,好热,好难受。
“我不是你的儿子吗?那你为什么不选择我,为什么不站在我这边——为什么要抛弃我!!”
空气死寂了一瞬。苍月不知道哪一个字精准地刺中了对方,但他看见澄野的动作静止了。下一秒,一句暗含哀求、全然丧失了长辈尊严的话语,从那双颤抖的唇缝中掉了出来:
“不、不,别这么说,苍月……我真的很抱歉。”
养子再也听不进他的一词一句。苍月把书包往沙发上一甩,走到玄关处打开门,将满地玻璃碎屑、一团皱手套、以及自己可怜的父亲通通关在了门后。
“呀——所以说,叛逆期的孩子总归是叫人头疼的,对吧,过子?虽然这年纪进入叛逆也太早了。”
“对!苍月…君,回去要和澄野学长道歉哦!”
苍月卫人冷眼盯着眼前这两尊不速之客,心情阴云密布。但在对方报出身份前他就有了大致猜测——多半是父亲那群朋友里的人吧。声音像少年的人掏出手机,拨号,侧着脑袋邀功:“喂,人逮到啦!作为打扰我和过子甜蜜约会的补偿,澄野学长得负责把过子的购物车全部清空哦?”
都能想象到电话那端父亲无奈的表情。今马志得意满地挂断电话,指尖一转,手机塞回兜里,冲他扬了扬下巴:“走了,小鬼。”
“我不——呜啊啊?!”
拒绝的余音被瞬间挤出了胸腔。一旁的女孩伸出手,苍月只觉腰际一紧,整个人竟像件无足轻重的货物,被她轻而易举地箍在腋下提了起来。
“哼哼,我妹妹可是能扛着重型狙击步枪跑步的超强美少女,小看她可是会遭殃的!”
“哥哥……说好要,轮流来的。”
“那是自然,我才不想让长着这张脸的小鬼一直独占过子酱的怀抱呢!”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路,被当成行李无视的苍月腰酸背痛,被迫接受了过多的妹控暴言。到家时澄野已守在门口多时,见到九十九兄妹的身影,他紧绷的肩膀才猛然松弛,面上绽放出些许灿烂的笑意。红发人不好意思地挠着脑袋道完谢,尔后蹲下身,将年幼的养子揽入怀中。一个带着皂荚清香和成年人温热体温的怀抱。
“哎呀,多么——现在得叫‘父子情深’的一幕啊,真是看得我泪眼汪汪。”今马抹了把不存在的泪水。过子一手牵着哥哥,另一只手在夜色里轻轻挥动。
“再见啦,澄野学长和苍月君。两个人都要好好的呀——记得道歉哦!”
从结果来看,当然没人道歉。倒不如说澄野向儿子道歉的意图还更强烈些。家中地面已收拾得整洁如新,看不出半分争吵后的狼藉。晚餐过后,澄野小心翼翼地跑来告诉他,说不用勉强自己去学校。如果难忍不适,留在家也是不错的选择。不过在苍月眼中,若连学习都要由这个男人一手操办,那自己的人生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完蛋了。
两个星期后,男孩的床头柜上悄然多出两件物事。拿起一看,是重新改了尺寸的手套与眼镜,轻飘飘的重量里盛着父亲的心意。澄野大抵是丧失了正面交谈的勇气,只能用这种无声的提议来传达自己的意愿。
眼镜的设计并不出彩,手套也是,比起美观明显更注重用途。苍月倒不排斥它们,倒不如说他自己也有想通过外力缓解认知障碍的意愿。那日的怒火仅仅源于父亲怪异的反应——自己虽站在他面前,可澄野却仿佛面对着另一个存在。就是这一点让他烦躁。但归根结底,也只是一时的情绪宣泄罢了。
改版后手套要合适的多,皮革服帖地咬住指尖。眼镜的鼻托也不再下滑,而是温顺地贴在男孩的鼻梁骨上。苍月在镜前站定,镜面如实折射出一副陌生的轮廓。他穿着它们走出房门。澄野又破天荒起了个大早,正端坐在沙发上装模作样地读书。太拙劣了,那书还是苍月从图书馆借回来的呢!红发人偷瞄的小动作在少年的余光里无所遁形。苍月瞥见他欣慰地抹了一把眼角,胸腔里翻涌起一阵厌恶,他在心底狠命翻了个白眼,推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苍月的个子在青春期抽条得很快,连带着四肢一并茁壮成长。所幸澄野没再像初次那样犯错,反倒为苍月准备了一整抽屉不同尺码的手套,一年一换,也算贴心。升上中学,不少体育社团盯上了苍月出挑的身高,纷纷抛出邀请。可对后者来说,回家部才是岿然不动的首选(但有悄悄纠结过文学部),澄野听说后边切着蔬菜,边随口道:“多锻炼锻炼身体也不错——虽然我不担心你的体格就是了。”
“这话您应该对自己说才是。”
苍月开口,语气平淡。自长大些后,他便对父亲用起了敬语。客气的字眼像冰冷的栅栏,叫男人尴尬适应了好长一段时间。
听闻此言澄野转头,煞有介事地说:“个子还没我高的小屁孩就别说大话啦!”
“只差三厘米,下半年就能赶上了。”
“对男人来说,身高可不是全部。”澄野重新转过身去,背影松散,“就算你以后长过一米八,爸爸也能轻松撂倒你哦。”
苍月一挑眉梢。这话他当然是不信的,倒不如说听在耳朵里能和挑衅画上等号。自己愚钝的父亲不出门工作,毫无社会竞争力;比起读书更嗜好睡眠,大脑空空如也。每天放学推开门,迎接他的总是电视荧幕里跳动的、制作拙劣的B级片光影。茶几上,残余泡面盒里的油脂早已凝固成苍白的厚膜。而男人则毫无防备陷在沙发里,睡得不省人事。
澄野从不在独处时善待自己的胃,他只在养子面前展现糟糕的手艺。作为回报,苍月也从不为熟睡的父亲盖上毯子。不过他可以确信,根据澄野偶尔裸露的小腹肌肤来看,他并没有常年健身的习惯。
正因如此,当穿着松垮围裙的澄野一个过肩摔把儿子掼在地上,脊背撞击地面的闷响伴随着肺部空气被瞬间排空的窒息一并升起时,苍月脸上的表情才能如此精彩绝伦。澄野伸手来扶他,险些没憋住笑,而男孩的肉体与尊严显然都遭受了巨大打击。吃饭时苍月坐在饭桌上,边听父亲忙慌狡辩“以前练过点剑道”,边暗自下定决心,势必要在十八岁前长够肌肉,让仰面朝天翻倒在地的变成澄野为止。
至于为什么得赶在成年之前?你若问他,那苍月只会给出一个答案。
——他要离家出走,永远从这个愚蠢且谎话连篇的父亲身边逃开。
苍月卫人的离家出走行动,在高中前便已断断续续实践了不少。正如先前所述,这算是为数不多会影响澄野睡眠的事情。他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是初三,出于一时兴起而搭上了末班电车。傻里傻气的父亲在LINE上问他晚餐想吃什么,还配上只可爱的兔子贴图。放学路上看到消息的苍月脚步一顿,他盯着那只扭捏的兔子——大抵是和某个女人聊天时顺手存下的。原来如此。他在心里冷笑,已经开始盘算着给我找后妈了吗?
真恶心。
他当机立断,逆着人流转身,走向了与家相反的方向,同时开始扯谎,三分钟就编了段去参加读书会的假故事。澄野毫无察觉,贴心地让他不用勉强,又贴来张同系列的表情包。小兔子红彤彤的脸颊融化在阳光里,苍月瞧着那团模糊的色块,胸腔里翻涌起一阵毫无缘由的嫌恶。他面无表情地点进澄野的个人资料,拉黑,动作干净利落,毫无留恋。
做完这些,他思索片刻,将手机一并摁了关机。
苍月先去图书馆消磨了午后,直到晚高峰的嘈杂如潮汐般退去,才再次坐上电车。车厢内,冷气嘶嘶鸣响,末班车比深夜的家还要死寂,寥寥数位上班族像是脱水的植株,歪斜在座位上昏昏欲睡。
平日,苍月只有在家才会脱下眼镜。但此时,安静的氛围终于往他烦躁的内心泼下盆凉水。他把眼镜放入口袋,将下巴埋进衣襟。
过去,澄野常带他坐电车脱敏。年幼时,温热的大手会紧紧攥着他的手掌;后来他长大些,澄野便改抓手腕。掌心温度不再直接传递,只剩下一圈不太舒适的束缚感。尽管这种肢体接触仍令他排斥,但电车车厢竟也因此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
他知道自己大概又在做梦。因为澄野没有喋喋不休同他搭话。
车轮碾过铁轨时发出的震动被无限拉长、稀释,似从水底传来。整节车厢如缓慢鼓起的气囊,在空气中轻轻漂浮;座椅、吊环、广告牌此刻都如软泥般紧贴在看不见的圆壁上,被无形压力挤压至扭曲变形,却顽固地维持器物的轮廓。
苍月从薄膜内壁的倒影里,又看见了澄野的影子。
客观评价,澄野对待日常生活相当笨拙,家务能力与知识储备仅仅维持在单身男性的平均水位,让人忍不住怀疑究竟什么女人才愿意与他结婚。可唯独在应对认知障碍这件事上,他又显得格外娴熟。自记事起,家中便时不时会到访一群身着白大褂的肉块,提着各种仪器对他一顿检查。机器会发出轻微的鸣声,像昆虫在玻璃罩里振翅。
他记得自己总是坐在椅子上,被各种探头贴满额头与手臂。光线过于明亮,某些时候他会突然犯恶心。这时澄野便眼疾手快俯身,先按住他的肩膀,再将塑料盆递到他面前——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步骤必然发生。
在梦里,这一切都被拉长了。白大褂在房间里缓慢移动,像漂浮在水中的水母;仪器的指针一格格爬行,时间被透明物质紧紧包裹,变得黏稠而迟钝。
澄野的手依旧抓着他。苍月看着那只手,突然发现自己变得无比轻盈,衣服、鞋子、手套如气泡般遁入无形。他的身体洁净如初,肌肤透出光泽,变成宛如婴孩那样纯洁的生命体,被澄野圈在怀中。
然后,一只手掌为他挡住了略微刺眼的霞光。
……
苍月睁开眼,从碎片化梦境中抽离,揉揉眉心,坐直身子。父亲常年出现在梦中着实令他困扰——这也没办法,大脑总得搜寻些快乐的记忆来帮助主人放松,而澄野怎么说也比肉块来的好看。
他盯着车窗上倒映出的自己那张苍白的脸,面朝空荡荡的车厢发了好一会呆,待到终点报站响起才提包向外走去。站内时钟刚过十二点,那男人差不多该察觉这又是一场乏味的离家出走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验证自己心中的猜想……
刷卡,出站,沿楼梯拾级而上,有人的声音。接着,一顶鸭舌帽缓缓从台阶平面升起,再往下是肉块轮廓。
那是个女人,正握着手机通话。看到苍月的瞬间,她紧绷的肩线松弛下来,对着听筒吐出一句如释重负的长叹:“啊,太好了,终于找到了——那么,回见。”
哈,果然。
“看来我的父亲也算神通广大,交友面广得很。”他意有所指地向路边高大的改装吉普扬扬下巴。它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钢铁怪兽。“辛苦你一路追到这来,川奈小姐。”
“诶、诶?原来澄野有向你介绍我吗?”
“没。只是他通讯录里的老友们,除去我见过的,你是最后一个了。”
身材姣好的女人露出一个局促的干笑:“哈哈,之前去自驾游了一段时间……啊啊不对,我要说的不是这个!”她猛然反应过来,纤细手指指向他的鼻尖,“苍月君,怎么能又给澄野添麻烦呢!就算在叛逆期也得有个限度!快,上车,我送你回家!”
“如果我拒绝呢?”
“我将会用这个扳手狠狠揍你。”
川奈还真从身后摸出一块沉甸甸的生铁,金属在路灯下泛着寒光。她作势威胁,赶羊似的将银发人撵进了后座。
这个苍月称得上配合,上车后不吵不闹,缩在阴影里闭目养神,既然这么乖当初就别离家出走啊……川奈郁闷着,从中央后视镜的小片玻璃里抬眼打量,却不巧撞进了一双冷幽幽的堇紫双眸中。她顿时有些心虚,下意识找起话题:“苍、苍月君,下次不能再这样了,澄野真的会很担心你哦!”
“是吗。”冷淡的回答。
“当然,你把他当成什么了!澄野可是亲手将你从那样一个小不点养到这么大,他比任何人都要在乎你!”
骗子。
“可我每次离家出走,他从不愿亲自出门寻找呢。”一声冷笑,“我倒一直想向父亲的老友求证一下原因。你说呢,川奈小姐?”
“这……”
尽管理由要多少有多少,但事实上,川奈翼也不知道其中缘由。澄野所做的基本只是在群组里焦急地问谁有空去找他离家出走的养子,仅此而已——也许澄野同学到现在都懒得考张驾照吧!
她替老友想好借口,再转述给苍月听。男孩的眼神明晃晃写着“不信”几个大字,但也没再多说什么。
后半段路程在缄默中度过。一方面,苍月基本都闭着眼睛,身为初中生此刻确实该困了。另一方面,对川奈而言,要面不改色地与这张脸交谈实在有些难度。
他们长得太像了…不,甚至可以说一模一样。
SIREI当年的警告犹在耳畔,绝非空穴来风。甚至,澄野还给他定做了同款手套眼镜,以至于现在侧头望去,光是如出一辙的轮廓都令川奈觉得如芒在背。
能和这张脸共处十多年,澄野同学还真了不起啊。
她思绪发散地盯着深夜的柏油路,瞳孔里映着路灯跳跃的残影,想着回去好好补个觉,明天刚好试试面影新推荐的早餐食谱,下午再约雫原出去逛街……想得太深入,以至于女人险些忽视掉男孩那句平淡的、如同闲聊般的话语。
“定位器在哪?”
“抱歉?”她猛然回神,指尖在方向盘上紧了紧。
“我问。你们到底把定位器装在哪了?”
“……”
此时此刻,川奈翼今晚第一次,真心实意地对自己跑来接人一事感到后悔。
当年澄野要求抚养苍月这事遭到了多数反对,但介于前者一再坚持,最终人类方妥协。作为交换,他们在婴儿体内植入跟踪芯片,以提防该个体引发暴乱……难道苍月君三番五次离家出走就是为了验证这个猜想吗?搞什么,不但脸相同,就连头脑也一样灵活得叫人恐惧吗?
不幸遭到质问的川奈小姐绞尽脑汁,勉强编了个答案:“你在说什么?位置的话是澄野告诉我的,也许是在你手机上安了定位软件之类的吧哈哈哈……所、所以说,少离家出走才是正解嘛,对不对?”
看啊,果然。把手机关机的决策是正确的。
苍月在心底冷笑。不愧是父亲的好友,连撒谎水平都一样拙劣。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古人诚不我欺,说的就是这群无可救药的蠢蛋。
猜想得到证实,苍月重新给手机开机,甚至懒得回话。解锁,进入LINE,点开澄野头像,解除黑名单,霎时间几十条信息喷涌而出,好似压缩过头般,满满当当占据在聊天框左侧。他一条条读过去,想象父亲从发送菜单时的雀跃,逐渐变得不安、焦虑,以至于恐慌。聊天的最后一句定格在十点多,澄野只发来个含泪的小兔子,便不再言语。
苍月长按屏幕,指尖微动,冷漠地删除了包含表情包的信息。然后他收起手机,在驾驶员坐立难安的目光中,陷入了浅眠。
偶尔,苍月会觉得澄野是个矛盾的人。
他相信他有爱,也相信这个男人的确是因为爱才将他抚养长大。可那既不是对失败爱情的补足——因为澄野被迫讲起自己年少的爱恋时,眼中毫无留恋或遗憾(依苍月看,不如说慌乱反倒占了多数);而那爱里,也读不出多少属于父职的自觉。
澄野拓海对自己的下半生并无规划,他将所有精力都专注在了儿子身上。从果腹的餐食到御寒的衣物,再到乏善可陈的教诲。他吐不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哲理,翻来覆去不过是些随处可见的正论,或是干巴巴嘱咐他“要直视内心”云云。若以农人作比,那澄野定是位拼命向皲裂的土里灌水、祈求奇迹的门外汉。
或者,倒不如说,他将他养大,仅仅是为了等待一个契机,能亲口将这些陈词滥调全盘托出。
那日事后,川奈曾私下悄悄将车内的对话告知了澄野,后者大吃一惊,准备了数种托辞以应对养子的质问。可出乎意料地,苍月不但没有追问,甚至连离家出走都不再有了。他老老实实读完了自己的初三和高一,在选举上拿下学生会长的头衔,顶着这个名头开启了高二。
现在,苍月步入了自己的17岁,他此生活着的年岁终于超越了前世,个子也长得和曾经一般高了。澄野很欣慰,以至于欣喜。他隐隐觉得曙光将至,就在触手可及的前方,某种长久以来淤积于心的情感终于快要消散。尽管他早已无法辨认它们究竟是什么。
苍月当上学生会长后事务繁忙,因而归家的时间也开始变晚。为了摆脱父亲的手艺,他也会自己在家庭餐厅解决。这种时候澄野便彻底偷起了懒,连案板都懒得碰,叫份外卖敷衍了事,或者干脆喊特防队的老友来家中聚餐。苍月撞见过不少次,多数情况他都选择一言不发回房,少数情况会翻个白眼再回房,总之从不寒暄。
然而,廉价板墙阻绝不了外界的沸腾。
酒杯轻叩,碎裂的冰块在液体中浮沉。父亲的爽朗笑声穿透稀薄木纹,清脆地刺入耳畔。
——那个人,正在以自己全然陌生的姿态快乐着。
这个念头清晰地根植进脑海。苍月觉得自己被物理性地分割开了,他没有踏入那片欢愉领地的通行证。澄野不再是个在厨房里笨拙操持、懒散度日的平庸男人。在那扇门外,他们拥有着独一无二的羁绊。那是父亲从未对他开启过的、名为“往事”的黑匣子,里头包裹着精心封装、秘而不宣的幸福。而他对此一无所知。
怒火。
火花溅入干燥枯草,这是最先被感知到的情绪。随即,自嘲漫溢而上。
事到如今,原来还会对父亲没选择站在自己身侧而愤怒吗?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而澄野在这些琐碎的庸碌中,又在追寻何物呢?
无法克制的怒火。
与嫌恶。
吵闹的家伙们十点左右就离开了,只剩澄野一人在沙发上不顾姿态地呼呼大睡——大抵是酒量不济,中途被人搬去的。餐桌上有过草草收拾的痕迹,碗筷在水槽里叠成一座油乎乎的残塔,所幸被人简单冲了水,尚未干涸结块。苍月想起临走前,房门曾被叩响,有个温柔的女声隔着木板低声告别。
那么,这些小清洁也是出自她们之手吧。
苍月沉默着洗碗,攥着海绵用力地、一下一下地擦拭啤酒杯沿——剩了小半杯酒的、全空的;沾了口红印的、没沾的,全被他一视同仁地挫洗了数十遍。动作幅度愈发剧烈,指尖传来声清脆的磕碰,一只杯子裂了口。他索性狠狠把它掼在水槽内壁,砸个粉碎,又抓起残片,噼里啪啦全扔进了垃圾桶里。
澄野被这动静惊扰,含混地嘟囔了几句,翻过身,又睡死过去。
“起来。”
苍月大步跨到沙发前,用破了不少豁口的手去掀父亲身上的毛毯。愤怒已在他胸腔深处烧成一片森林大火。
“我说,起来!”
澄野像只没了骨头的软体动物,随着他的动作从沙发上颓然滚落。他的脸颊泛着病态的高热。不知梦见了何物,那副平和的睡容上竟横切过一道泪痕。
红发人在昏沉中嚅嗫唇瓣,吐出几个细弱的音节。
“苍月…………”
“——你给我起来!!!!”
男孩爆发出一声足以震碎邻人好梦的嘶吼,终于可见成效。澄野迷蒙地掀开眼皮,瞳孔无焦点地转动着,眼眶里洇满了湿咸的泪气,似是刚刚才从悲伤中抽离。他如海般湛蓝的眸子在面前虚虚扫过,最终定格在养子脸上。
“啊……苍月。”
一样的名字。但似乎又是不同的。
“我、我很困,想稍微睡会…你累了就先休息吧,等下我来收、收拾…就好……这群家伙太会灌了,实在是喝不过他们——嗬!”
澄野没能把整句话说完。
因为苍月伸出双手,将它们掐在了他的脖颈之上,指端精准地嵌入父亲的颈部轮廓。发力,掌根死死顶住喉结下方的软组织,虎口如铁钳般收拢。
澄野终于有了反应。他开始慌乱地往沙发里蹭,后脑压进靠垫,红发被挤得更乱,张大嘴,试图捕捉哪怕一丝游离的氧气,却只挤出几段断裂的低吟。酒精麻痹了他的神经,连带肢体也变得迟钝——他的手抬起,在半空无力地停顿瞬息,才颤抖着覆上那只扼住命门的腕骨。
“咕、呃…………停……”
苍月睁大堇紫的双眸,一眨不眨盯着父亲的挣扎的丑态。
“…………苍……停…………”
红发人的手指抠住了少年的手腕。指尖湿滑,那是冷汗在作祟。 指甲刮过皮肤,却没有集中在一点的力道。他试着把苍月的手往外掰,但动作断断续续,力气找不到落点。手腕在发抖,一阵一阵的细颤,从指尖一路传到前臂。因为窒息,喉结在掌心里惊恐地上下滑动,越来越快,父亲的胸口开始急促起伏,衬衫在锁骨下面一下一下鼓起又塌下去,布料被他蹭出许多皱褶。
澄野的脸愈加红了。
红色的头发贴在他的额头上,汗让几缕发丝黏在脸侧,鼻尖也泛着红。水汽重新聚回眼眶里,让瞳孔显得湿亮。他频繁眨眼,潮气使睫毛粘连成簇,原本就被酒精弄得有些迟缓的视线变得更散,瞳孔在灯光下不停移动,几乎找不到焦点。
——他快死了。
不光是澄野,苍月也意识到了这点。在死神将要挥下镰刀的最后一刻,男孩猛然松开双手,空气如洪流般倒灌。 澄野像一台坏掉的风箱,腔室里发出垂死者才有的、嘶哑且浑浊的粗喘。他剧烈地咳嗽,汗水与泪水在涨红的脸上混作一团,整个人狼狈非常。
犯下罪行的少年退开两步,冷眼旁观。
好了,来吧。他释然地想。指责我,谩骂我,随便抓起什么东西砸过来。用电话把那些还没走远的同伴叫回来,向他们展示你颈间的淤痕,展示我的卑劣与不孝,然后喧闹着把我扭送给警察——或是那些往我身上钉定位器的怪物。管他呢,我不在乎。
澄野抬眼看向他。
快来吧!苍月祈祷着、期盼着。
可他的期待又落空了。
“……是学校里压力很大吗?还是我们吵到你学习了?”男人在沙发上冲他露出个疲惫的微笑,“抱歉啊……不过下次不能用这种方式发火,会出人命的。”
苍月维持着那个姿势,指尖上残留着对方皮肤的余温,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肋骨,发出的声响震得他耳膜生疼。他死死盯着澄野,试图从那张写满温良与包容的脸上找出一丝虚伪、一丝恐惧,哪怕是一丁点藏在眼底的厌恶也好。
可是没有。
那个男人只是颓然地陷在沙发里,费力地平复着呼吸。
“……哈。”
一声极短、极冷的发笑从少年的喉咙深处溢出。
他刚刚是想要杀了他!他是抱着毁掉一切、坠入深渊的决心伸出的手!他想要看这个男人在他的掌心里支离破碎,想要终结这令人作呕的血缘,想要在那双浑浊的蓝眼里看到对自己真正的、刻骨铭心的憎恨!
“看着我,澄野。”他直呼其名,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轻蔑与暴怒,“看看你脖子上的手印,看看你这副差点死掉的丧家犬模样!你是真的蠢到无可救药,还是觉得用这种高尚的姿态就能让我感到愧疚?”
他突然伸手,指甲粗暴地插进对方的红发,强行迫使那个头颅仰起,迎向惨白的灯光。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别用那种恶心的、受害者包容施暴者的眼神看我!”
苍月的胸口剧烈起伏,甚至有细微的泪水因着愤怒而被逼出眼眶。他将它们抹去,欺身而上,膝盖强行顶入澄野的双腿之间,将那个男人死死锁在窄小的沙发里。
“既然你这么喜欢当圣人,”他说,“那我倒想看看,你这张面具究竟还能戴到什么时候。”
澄野再次恢复意识,是因为有人很没礼貌地伸出手在他嘴里搅和。那人指甲修剪整齐,可即便如此,自己的上颚仍被剜去了小块嫩肉,血腥气弥漫口腔,可见动作之粗暴。
他发出“呜——呜——”的呻吟来抗议暴行,恍惚间记起自己的养子似乎发了脾气。那孩子,难道是当学生会长太累了?最近教育都呼吁父母关注孩童心理健康,自己应该注意没逼太紧才对。他…苍月好像对自己吼了很多话,很少见他如此情绪化的时候,这性格到底是像哪一个呢……说起来,嗓子好疼,头也是,总不会是感冒了吧?
他在纷杂思绪间半掀眼睑,对上了苍月的视线。后者面无表情地从他嘴里抽出手指,指尖带出一道银亮的、粘稠的唾液。澄野看见他将那点湿润随手抹向身下的某个部位,颇有求知欲地支起上半身想去看,视线却被那双笔直立起的腿挡了个一干二净。
这时,他才发觉自己臀部凉嗖嗖的。
“苍、苍月,等——”
听见自己的名字,男孩停下动作。“啊、终于醒了,”他冷笑,“父亲可真是挑了个好时机。我还想,如果这种时候听不见您凄惨的叫声做配菜,接下来的事倒有些难以为继了。”
现在,要说酒没醒那是不可能的了。同为男性,他自然知道那玩意是什么——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双手被捆(他这会才发现呢!),像待宰的牲口般被压在沙发上,屁股上还抵着养子的阴茎——这可一点也不好笑。甚至作为黄色笑话都会是被人怒骂没品的程度。
澄野迷迷糊糊地想,如果这是梦该多好,那样就只有自己要下地狱啦!
与此同时,处男二号也对该如何进行下一步犯了愁。性器死死抵在穴口,却因那入口过于紧窄干涩而无法寸进。在澄野难耐的痛呼声里,苍月烦躁地再次并起手指,捅进父亲口中。
擦过凹凸起伏的上颚,顶开碍事的舌头,指尖不由分说地触及咽部,在柔软黏膜上用力戳刺。果不其然,澄野因强烈的呕吐感又开始挣扎,无法吞咽的唾液顺着嘴角溢出,顺应重力,沿着侧脸滑入鬓角。苍月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他拔出晶莹透亮的手指,毫无温柔可言地撑开穴口探了进去。
红发人再次发出被扼住咽喉般的低鸣。他断断续续地喊着“停下”或“放开”,拼了命地想用双腿抵挡。遗憾的是,膝弯被碍事的休闲裤卡死,他的挣扎毫无意义。
养子的手指正在体内呈剪刀状前进,搅动着滞涩的内壁。苍月毫无章法地扩张着,指尖偶尔发狠顶弄。他并不知道怎样才算合格,这种单调的体力活在五分钟内便耗尽了他所有的耐心。澄野并没有硬,也许是酒精作祟,或单纯技术不精,总之自己正是为了测试澄野的“包容”才这么做的,父亲的体验如何与他无关。
苍月为自己小小的双关得意了两秒,随即沉下腰,将性器抵在穴口,破开阻力顶了进去。
前端被紧窄的高热尽数包裹,让银发少年有一瞬忽然理解了人类为何会沉溺于这种糜烂的原始冲动。他睁大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处艳红的入口,看它如何如野兽反刍般吞吃阴茎。
澄野又开始哭,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屈辱——不论哪种他都乐意着呢,反正自己的蠢货父亲再不会别的了。进入到一半,苍月干脆掐住红发人腰部,用力向前一挺,将被冷落的根部一同埋了进去。
“……!”
猝不及防的冲力使阴茎进到一个恐怖的深度。澄野不受控制地向后一耸,脊椎绷成张满弦的弓,后脑从靠枕上脱落,深陷进沙发柔软的布褶里。他脆弱的喉管彻底暴露在施暴者的眼皮底下,上面横贯着一道扎眼的青紫淤痕,随着言语,它如同蛰伏的活物,在皮肤下狰狞地上下蠕动着。
“快、呃…快停下……不行,我真的…真的不行……清、清醒一点,苍月…呃……”
“我很清醒哦,父亲——不如说神志不清的是您才对。每天都大大咧咧躺在沙发上睡觉,青春期可是很恐怖的,您不知道吗?我会对父亲产生性欲,归根结底,不正是您教育失败的最佳证明吗?嗯?”
他将手掌死死箍在红发人的胯骨,于短暂的休憩后开始不管不顾顶弄起来。身体被弯折,过于深入的侵犯抵在了澄野的肠道,所有内脏似乎因着这感觉而被挤到了一块。他唯一能从这场性事中得到的只有疼痛。
因为这与爱无关。
苍月腾出一只手掀起父亲的卫衣下摆,将掌心覆在了他的小腹上。大抵是对无法隔着皮肤感受到戳刺而不满,他改变角度,开始朝斜上方顶弄。有那么一瞬,澄野发出了一声与痛呼相差甚远的声音,可当苍月凝神去听时,那声音又像泡泡似的,消失在空气中了。
他是个聪明的孩子,学东西总比别人快上不少——前些日子学校举办文化祭,他还临时上台充当主唱呢!自然察觉到那处柔软的凸起就是关键所在。苍月干脆把父亲的裤子扒了个精光,将他两腿分开以方便自己动作。
少年人将自己硬邦邦的家伙抵在前列腺上,开始对着那处反复碾压,澄野的呼吸瞬间错乱,细碎、哆嗦的呻吟被死死压在喉底,又不得不从鼻腔溢出。他双手被缚,双腿被强行掰开至韧带发痛的极限,视野里养子的面孔已然模糊,唯有一双堇紫色的瞳孔直勾勾地钉过来,如野兽般熠亮。澄野避无可避,既没法遮脸,也没法闭眼。胸前凌乱的布料堆叠在锁骨,让全身毫无遮蔽地暴露在冷空气中。而侵犯者仍动作不停。
“夹得太紧了,放松点。”
“呃、唔……别,别看我……啊…好涨,快、快拿出去……”
苍月无视了哀求。他伸出手,抓住父亲的阴茎。半勃性器在被触碰的瞬间猛然一跳,伴随着澄野徒然拔高的音调,男孩握着它上下撸动起来。
红发人像断了骨头般瘫软在沙发里。面色潮红,满头大汗,可未着寸缕的皮肤又在空气中泛起阵阵栗粒,冷热交替的矛盾感与身下的顶弄一起折磨着他的理智。澄野被酒精蒸腾的大脑仍试图攥住最后一丝羞耻,可四肢百骸进发的快感早已使思绪一片空白。身下,酸软痛感与酥麻一并传来,向腰窝汇聚的快感显得熟悉又陌生,男人扭动着肚皮想将自己从那根炽热的玩意儿上脱离,却被苍月死死掐住腿根。他的小腹开始抽搐,性器流出的液体已将银发人的右手弄得一塌糊涂。
在难以抑制的、近乎窒息的喘息声中,澄野拓海颤颤巍巍地射在了养子的掌心。
“您还真是相当敏感,难道憋了很久吗?”
苍月挑眉,顺手将白浊抹在了父亲挺立的乳尖上。他盯着对方失神的双眼,笑道:“原本还想向您请教一番,现在看来好像没必要——不如说,被我这样青涩的处男操射,反倒丢光了您身为‘父亲’的脸面,不是吗?”
似是为了强调般,苍月故意凑到身下人耳边,将“父亲”一词咬得极重。澄野如被击中般摇着脑袋,他大抵已搞不清自己在抗拒什么,伦理啊道德啊早就碎得比水槽里那支啤酒杯还彻底,全靠本能支撑。高潮后的穴道剧烈收缩,阻力重重,苍月被迫停歇了一瞬,但很快再次动作起来。
他没打算放过他。绝不。
“您怎么不说话了?”男孩发了狠,每一次撞击都像是要破开肋骨,“很疼?很难受?还是耻辱到想跟我断绝关系,一辈子都不想再看见这张脸——说啊!说出来!您若是不开口,我当然什么也不会知道!”
本以为欲火倾泻,内心的焦躁便能平复,可骨架深处那股无名火却愈烧愈烈,灼得五脏六腑都在痉挛。苍月把手伸向澄野胸前,泄愤似的捏紧他的乳首,让可怜的肉粒被拽得通红。他向下看去,看到的是父亲狼狈的鼻尖、颤动的睫毛和那道被他亲手掐出来的青紫淤痕。他看着这个男人的眼泪流进鬓角,看着那汪总是盛满歉疚的深蓝因疼痛而涣散,内心深处竟然生出一种近乎扭曲的安宁。
是了,事情本就该是如此。
他无端地想。
他就该这样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澄野拓海是个残破的男人,他自以为藏得很好,实则内里千疮百孔。所有温情、所有体面、所有父子间的温馨,不过是盖在腐烂创口上的一层薄纱。现在,苍月亲手把它扯碎,将脓血和污秽统统甩到了台面上。他俯视着他,伸手,再次用力掐住那道已经浮现淤青的颈项。
像个胜利者那样。
“看清楚了吗?你在谁下面?身体里又插着谁的东西?如果现在的你还能露出刚才那种恶心的笑容,那就再笑一次给我看啊——我亲爱的、父亲大人。”
“别……唔、啊……别叫我……父亲……”澄野断断续续抽着气,模样相当可怜。
“哦,是吗?如您所愿,那我们就换个称呼。”
苍月捏住澄野的双颊,迫使后者转过来与他四目相对。他们的脸凑得极近,下身相连——一个爱侣间吐露床笫情话的完美距离。而苍月,也正如任何一段庸俗爱情故事会描写的那样,缓缓张开了唇。
可是,没有亲吻。
他仅仅从唇缝间吐出三个音节。
“——拓海。”
澄野闷哼一声,蜷起腹部。视线错开,红发人头顶的呆毛在视线里微微颤抖,苍月直起身,诧异地发现父亲的性器竟可怜兮兮地颤立着,从顶端缓缓吐出小股稀薄的白浊。
“……竟然因为被儿子喊到名字就射了,您还真是让人叹为观止啊,拓海。”
澄野也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尽管模糊难辨,但他面上确实添了层薄红,那是养子最期望看到的、被羞辱时的窘迫。可高潮的是自己,怪不了任何人。那个名字像枚封存已久、锈迹斑斑的长钉,穿透苍月的喉咙,生生楔入澄野的灵魂。若要追溯上一次有人如此唤他的时刻,已是十多年前。
……毕竟,他们都死了。
在这种情况下忆起那段难捱的时光绝非本意,或者说,在此时连回忆都称得上一种玷污。可酒精与性早就把他的脑子搅成一团浆糊啦!于是,澄野想起了战火纷飞的百日,记起自己曾与血液作伴,就连死亡都廉价得触手可及。那是他这辈子最痛苦的时光,是他无论如何都想对养子隐瞒、想从苍月的世界里彻底抹除的肮脏岁月。
可现在,那句称呼,让过去与当下重叠了。
而显然,养子无法理解这一点。
苍月粗喘着,缓缓停下了动作。
“…………你那是,什么表情?”
他呆坐了一会儿,随即胸口开始起伏,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仿佛肺泡正因过载而接连炸裂,他甚至能在这种死寂的幻觉里听到它们破裂时的轻响。氧气是最好的助燃剂,所以他才发现,自己心中那簇野火,大抵永远也无法熄灭。
“你那是,什、么、表、情?”
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再度重复了一遍。
澄野没回答,反倒下意识露出了真情实意的困惑。自己在此刻,真的还能摆出任何与“狼狈”不沾边的神色吗?
他嚅嗫着干涩的唇瓣,刚想开口:“我——”
“澄野拓海!”
暴戾的嘶吼打断了他。苍月死死盯着面前的男人,眼底燃着火光,“你告诉我,我究竟是什么!我究竟是谁?对你而言,我到底算个什么东西?!”
澄野的面容滞涩一瞬,而男孩仍在怒吼。
“我是敌人的孩子?捡来的遗孤?还是你亡妻所留的子嗣?”
“既然你选择了隐瞒,为什么不做得彻底一点!为什么不把我当成一件死物一样锁起来!你既不肯站在我身边支持我,也不愿用双手真正打骂我,更不愿对我坦诚相待——难道你正是想看我这样挣扎,想看我在真相的边缘被折磨得血肉模糊,才让我降生到这个恶心的世界上吗?!”
“不……不是的……”
红发男人绝望地摇着头,顿了好几秒才说道:“你、你是……是因为爱,才诞生的……”
“哈,开什么玩笑。如果真是如此,那我怎么会得到这样一双恶心的眼睛?如果真是因为‘爱’,我又怎么会在腐肉与臭气中度过这地狱般的十几年?!”
苍月依然维持着狠戾的、施暴者的神情。可一滴滴晶莹滚烫的水珠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毫无预兆地从他堇紫色的双眸中滑落。它们划过他因愤怒而抽搐的脸颊,砸在男人余烬般的红色发丝间,砸在澄野因诧异而微微睁大的、湿润的眼睛旁。那一滴滴代表着软弱的泪水,混合着汗液,顺着皮肤的纹路流进了他颈间那道青紫的、由于窒息和粗暴掠夺而留下的淤痕里。
少年哽咽一下,喃喃道。
“为什么…只有你………我看不到你的丑恶呢?”
是啊,为什么。为什么你偏偏、唯独,看不见我的丑恶呢?
视野开始模糊,伏在身上的养子那张年轻的面孔,正与十七年前那个银发身影重叠。墨镜,血腥气,硕大如饱满葡萄般、躺在他手心的眼球。看到这一幕的自己,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
“苍月,我还是……”
大抵是没能说完吧。单单几个字眼对他而言就足够了,甚至多到了残忍的地步。他接受这种命运的速度比我决定早餐吃什么还要快,甚至比他亲手剜去眼睛时还要决绝。那一刻,我是多么希望他能向最初那样举起镰刀,换副恶役的面孔,对我恶言相向。那样我才能释然地拔剑,在心脏钝痛的余光里,正义凛然地高呼——好啊,你果然是个死性不改的叛徒!
可你为什么不这么做?
人类做下决定,往往连一个完整的地球秒都不需要。一时冲动、权宜之计、信口胡诌……借口多如牛毛。如果你当时肯以沉默相对,如果你能让我看清那空洞眼眶里满溢的恳求,那我就还有改口的机会。只需要几秒钟的缄默,就能让我重拾那颗想要相信你的心,重新裁定你的命运。
——我明白了。你不用再说了。我已经感觉到你想说什么了。
好了,死刑。
短短几个字,杀死了一切可能。我的,你的,我们的。言语是有重量的,它们同时杀死了两个活人。
被宣判成尸体的瞬间,我正伫立在原地,杵在你对面,雕像似的。你正视自己、甘愿赎罪的模样高大得近乎伟岸,绚丽得令人目眩。有人为你落泪,你却只是释怀地告别,转过身,连头都没有回。
……那简直就像,一个英雄应有的终局。
而讽刺的是,那个真正的“英雄”本人,此刻正沉溺在十多年后仍未褪色的回忆里,强行将所有过错推到死者头上。我就是这般,靠着如此不公平且强词夺理的逻辑,日复一日,自我催眠,来说服自己不要后悔。
是啊,我的苍月说的对。为什么,他偏偏看不到我这副皮囊下,最丑恶的真面目?
——啊…如果那时,没有做出那个选择的话……
“你在后悔。”
撕开这层脓疮、道破真相的,依然是苍月。我的养子,我的孩子,也是这世上唯一的、仅仅是正视一眼,都会让我感到痛苦的存在。
“我早就看出来了,你爱的根本不是我!什么温情父子戏码啊,什么呵护啊关爱啊,仅仅只是因为你在后悔…并且这辈子都在为那个让你后悔的选择赎罪,仅此而已了!”
他在哭,像个真正的十七岁少年那样,而罪魁祸首是被他压在身下侵犯的父亲。澄野想伸出双臂拥抱他,可腕间的粗绳不允许他这么做。于是,男人只好颤颤巍巍地、用尽浑身力气支起上半身,才勉强将额头抵在苍月的肩膀上。由于体位的改变,性器侵入得愈发深了,叫他有些想吐,小腹与后腰酸软得如同被生生折断。可澄野还是这么做了,他任由痛楚深入骨髓。
“……对不起,苍月。”他轻声说。男孩猛吸了下鼻子,肩膀僵硬,却没有躲开。
“我、总是摆出父亲的架子,以为自己能把你缺失的部分还回来,却只是在干涉你的人生,对不起……我是个不称职的坏爸爸。让你痛苦,我真的很抱歉。”
他的呼吸喷洒在少年颈窝,暖洋洋的。“我闭口不提的过去,掺杂着战争,和你最恨的丑恶人性。我不希望生在和平年代的你,有朝一日接触到这些——我不会大言不惭地说自己是为了全人类,但我、我们特防队所有成员,都是希望能保护你,让你好好长大成人,才选择隐瞒的。”
虽然好像也挺失败的,他想。
所以,你看,你的降生从来不是为了承载痛苦。如果非要有一个受罚者,那也该是我。
“……这是,对于我的道歉吗?”苍月低声问。
“是的。”
“不是对你的某个幻想,而是对我?”
“是的。”
“……又在撒谎。”
“没有哦。”
“……”
沉默持续得太久,于是澄野合上眼,二度沉入回忆:“记得小时候抱着你坐车,你一路上闹个不停,专盯着我的刘海咬,咬得湿哒哒的一片。啃够了你就睡,一点都不负责任。我那时候手忙脚乱,一边要擦头发,一边还得腾出手给你挡住晃眼的夕阳。结果自己晕车晕得厉害,险些全吐在你脑袋上。”
苍月保持缄默。父亲说话时声音还有些哑,喉结与声带的震动就抵在侧肩,与他眷恋的嗓音一同涌入耳畔。他想转过头,仔仔细细剖析男人的面部表情,最好是看到他为了编谎绞尽脑汁的蠢脸。可自尊不允许。
他知道,如果此刻转头,他大概会从澄野脸上,看到自己从小到大最恐惧、也最无法读懂的那种神情吧。
那么,事实真的就要如同澄野所自白的那般,以“澄野拓海是个不称职的坏爸爸”作为真相收尾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
在邻居、路人和特防队战友眼中,澄野是背负了过量职责的好父亲,在能力范围内做到了给苍月最好的;而在澄野眼中,即便与苍月相处了三世,自己也无法完全理解他——或者绝对点——完全无法理解他。未经理解擅自同情他人的苦难,向来是傲慢之人的做法。他一定觉得,会把养子离家出走一事与告别苍月的选择联系在一起,以至于恐惧到连亲自接他回家都做不到的自己,是世界上最失败的父亲吧。
两种可能,被打包丢进盒子封好,正如那薛定谔的猫箱一般,转而交由到苍月手上。他值得这个,世界上没人比他更适合担任此役。
……但苍月是知道的。
正因为澄野是一个好父亲的同时,也是个坏父亲,他才会过得如此痛苦。不用转头确认也知道,不用对澄野恶语相向也知道,这个男人在回忆二人的过去时,语气是带着笑的。与伙伴们的羁绊是真,陪自己长大的快乐也是真。所以他站在猫箱前,紧咬牙关,却无论如何也伸不出手,去打开里头封存的真实。
“你刚才说我在后悔,我不否认这一点,苍月。”
澄野近在咫尺的声音将他从虚无中拽回。
“我这辈子做过数以千计的选择,其中大半都让我事后懊悔不已。我到底没法像动画片里的主角那样洒脱——当然,能挽回的我都尽力补救了。尽管蝴蝶效应总会带来更多的麻烦,但……”
他顿了顿。
“……但,我从来没有为那日抱起你、为你挡住刺眼的霞光,而感到后悔过。这是我绝对不会后悔的选择。”
“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
“我爱你,苍月。”
苍月卫人,他是知道的。
关心他的好父亲,和懦弱逃避的坏父亲,都只是澄野身上几张苍白单薄的切面。无数个或明或暗的面相交叠、重塑,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类。
苍月没有选择打开猫箱。所以,没有圣人,也没有罪魁;没有好爸爸,也没有坏爸爸,有的只是一个名为澄野拓海的、普通且平庸的男人。
与此同时,想要否定一切的自己,和希望得到父亲注视的自己,也无非是苍月卫人魂灵里折射出的碎裂残片。无论那些碎片如何锋利,无论再怎么厌弃、再怎么嫌恶,那个男人,都是他独一无二的父亲——是会抬起手掌,为他遮住刺眼晚霞的人。
我爱你,苍月。
他没头没尾地觉得,自己听到这句话的时机有些太晚了。若是能在昨天,在上周,上个月,一年前,十年前…或者更早的时候听到,那事情会不会有些许改变呢?
施暴者终于卸了力气,他的肩膀颓丧下来,像是被抽走了周身骨头,只余皮囊。苍月沉默着,最后伸出手,替父亲解开了腕间的绳索,肌肤早已磨出粒粒血点,猩红一片,让澄野整个人简直破败得如同阶下囚一般。
要不是怕你的过肩摔,才不会刻意绑起来呢。苍月闷闷地想。他浑身的肌肉也已做好了直面疼痛的准备——可男孩又没从父亲那儿得到自己想要的。
澄野重获自由后做的头一件事是支起身去够茶几上的纸巾盒。一张递给苍月抹眼泪,另一张用来擦去乳尖干涩的精斑。他做这事时耳朵还泛着红,看来直面自己的体液仍叫这位三十多岁的男人面上发热。
苍月平日里是个有礼貌的孩子。他将自己的注目礼一直施行到父亲整理好卫衣,准备对付身体里头那根硬邦邦的玩意儿时才有动作。苍月抽出性器,在澄野因被猝不及防碾过前列腺而蹙眉的刹那,伸出手,攥住父亲的手腕,拉着他一并握在了阴茎上。
他收了哭腔,尽可能让声线听起来冷硬且平淡:“拜您那段恶心的发言所赐,我彻底没了兴致。随便让它射出来吧。”
显然,澄野一开始断然是不同意的,但最终还是屈服在养子不容置疑的眼神(与手腕力度)中。他别过脸,避免直视那物,五指机械合拢,从根部到顶端,直直地、不得要领地撸到底,拇指茫然地在马眼处停顿两秒,复而又麻木地推了下去。
也许是担心幅度过大弄痛苍月,澄野始终以笨拙到滑稽的套弄动作着。可性事不需要这等温吞的体贴。尤其是此刻。
隔靴搔痒,苍月想到这个词。
“……您在开玩笑吗?打算在沙发上跟我耗到天亮?”
澄野羞愤地抬起眼:“那我还能怎么办!我也是第一次帮男人做这种事……”
其实他是想趁机叫停这种荒唐事,顺带旁敲侧击问问养子是何时习得了这些的,但苍月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更有力的掌心覆了上来,将他的手紧紧压在那处,施力,用与方才性事一般激烈的速度,快速撸动起来。
掌心皮肉紧贴着另一处滚烫肌肤,血管搏动的节律很快被麻木代替,澄野抿紧唇,努力忽视下方传来的黏腻水声。对、对了,快想点乱七八糟的事转移注意力!比如明天的早餐,还有水槽里的碗——苍月刚才似乎打碎了什么?是哪只盘子?碎片有没有割破他的手?
不知像这样想了多久,澄野拓海才绝望地发现,一切思绪的终点总是指向苍月,根本只起到了反作用。
与此同时,用着父亲的手自渎的男孩对此浑然不知,他在渐强的快感里喘着气,凑近与他面对面而坐、正死死盯着地板发呆的澄野。鼻息喷涂在刻意偏转的侧脸,鼻尖不容拒绝地挑开挡路的湿发,舌尖卷走后颈处带着咸涩汗意的肌肤。紧接着,张口,利齿毫无预兆地嵌入皮肉。
“嘶——”
血腥味,和颤抖了一瞬的手指。在又一次套弄后,苍月闷哼一声,射了澄野满手。他松开齿刃,满意地舌尖描摹了一遍自己所留下的、渗血的杰作,将甜腥血珠卷入口中,直起身,转过头。
澄野如释重负,吐出一口浊气,正摊着手寻找纸巾。下一秒,男孩再度压了上来,直视着他尚未定神的双眸。他们四目相对了一瞬,而后,苍月吻住了他的嘴唇。
……
似是场荒诞剧本末倒置的谢幕。这个混乱的夜晚,最终竟是因着一个吻,才得以走向尾声。
次日,澄野发了低烧。
宿醉毁了他的清晨,加之昨晚在沙发上磨蹭太久,被深秋夜晚的气温来了个恶狠狠的下马威。从床上滚下来时他浑身都在疼,腰也好手也罢,就连嗓子都没能幸免。他跌跌撞撞闯进厕所,扒着马桶边沿就开始吐,不一会便与晨起洗漱的苍月打了个照面。
“真高兴能看见您早起。”男孩面色如常,指尖用力,将牙膏挤在刷头上。
澄野虚脱地撑着身子:“早餐……在冰箱……呕——”
“我知道。那包吐司还是我去买的吧?”
男人没再回答,新一轮的干呕淹没了他。苍月在父亲持续的呕吐声中淡然地洗漱。离开前,他顿住脚步,用手背碰了碰澄野满是虚汗的脑门,挑起眉梢。
可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去。一如他过去十几年来所做的那样。
五分钟后,从洗手间走出个脚步虚浮的可怜男人,他看起来简直像个瘾君子。红发湿漉漉沾在额前,若是仔细去瞧他半敞的睡衣领口,便不难发现其脖颈上那贯着道骇人的青紫。澄野晃到客厅,拉开凳子,将自己瘫死在桌面上。
苍月不在,也许已经走了。不过对澄野拓海而言,昨夜与此刻皆如梦境般恍惚。若是现在有人来敲门,告诉他昨晚他是因宿醉街头被混混痛揍了一顿,他大概也会照单全收。
看来,最近自己的压力也确实大到,已经会做那种梦的程度了。他记得苍月说了好多好多,他也说了好多好多,一会生气,一会又难过得不得了。最后,好像是有人吻了自己。那是他的初吻。
然后……
然后他哭了。
……不行,头痛欲裂。与其说头痛,不如说全身都在疼。澄野放弃了复盘,将半张脸贴向木质餐桌微凉的表面。那种眼底酸胀、心口沉重下坠的真实感比梦境更甚百倍,他急需再次沉入睡眠。
就在这时,“咚”地一声,像是什么物体与木料接触的声音响起。是谁?有人敲门?难道真是警察来核实他昨晚挨揍的警情了?
“啊、稍等,我马上来——”
澄野强撑着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对焦
然后,他看见了苍月的脸。
“宿醉后发了低烧,两条腿都在打颤。这种状态就别想着出去了吧,您在叛逆期吗?”
当然,这小坏蛋可没有自己应当负主要责任的自觉。将第二只玻璃杯搁在桌上,又是一声沉闷的“咚”。澄野彻底睁开了眼。
“这是Solmac[1],那边还有退烧的。吃早饭前吃下去——吃、早、饭、前。记住了?”
“记住了……”
“好的,那我走了。”
澄野“唰”地抬起头,脑组织仿佛一碗晃荡的浆糊,震得他视网膜发白。但他还是飞快地追问道:“你要去哪?”
苍月回头看向他:“当然是离家出走。”
澄野哽了一瞬,喉结在淤痕下不知所措地起伏两次,不动了。正常来说,听到这个回答,作为父亲是应该生气的吧?可他一次也没这么做过,他甚至不清楚自己究竟该站在什么立场来阻止他。桌上陈列着养子破天荒准备的药品,他伸出手,触及到玻璃杯壁。还是温的。
……感觉和临终关怀似的。
苍月提着书包,看着父亲以一种欲哭无泪的悲壮端起水杯,甚至忘了将药片投入口中,就那样仰头将温水灌了个精光。尔后,他像是任何一名借酒消愁的成年人那般,将头颅重重埋进臂弯深处,闷闷道。
“好吧,你若是真的想走,那就走吧……虽、虽然爸爸是想,给你过完十八岁生日再,再——”
苍月忍无可忍,手指蓄力一弹,指节结结实实叩在父亲的脑门上,发出声脆响。
“我看您不仅是喝多了,脑子也烧坏了。”他说,“与其趴在桌上演独角戏,不如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到底谁离家出走会带着书包,还只提着两片寒碜的吐司?”
澄野捂着脑袋,又重新抬起头。他呆坐半晌,非常用力地吸了下鼻子。
“今天是周四,”三好学生提醒道,“别以为谁都可以像您那样一睡一整天。”
“…………所以,不走了?”
男孩装傻充愣:“如果您问的是出行方式,那我愿意接受电车与步行之外的任何选项。”
澄野被酒精腐蚀的迷糊大脑,终于从养子这串弯绕的词句中捕捉到了令人心安的结论。苍月轻叹一口气,拎起空水杯走向岛台。随着温水注入杯底的哗哗声,升腾的水雾模糊了他的侧脸。他淡淡开口:
“其实,我之前是动过那个念头的。”
“什么?”红发人愣怔几秒,“离家出走?”
“对。不是过去的儿戏,而是——永远的,离开。”
澄野吞了口唾沫。
少年端起水杯,小心避开外壁滑落的水珠,以免洇湿手套——尽管它们防水性能出众。青春期即将步入尾声,生长痛不复存在,苍月也早就不需要澄野为他定制手套和眼镜了。甚至,只要他想,可以用一万种方法把特防队那些蠢货像苍蝇一样耍得团团转,然后消失——也许结局是变成一摊碎肉,但管他呢。起码那刻他是自由的。
但——
“但,外面的世界对我而言,无非是另一座地狱。所以,”银发人将装满温水的杯子重新推到澄野面前,杯底划过大理石台面,发出一声轻微的、让人忍不住蹙眉的刺响。“我只是在‘面对丑陋的人类’与‘面对一个蠢蛋父亲’之间,选择了相对轻松的那个而已。听懂了吗?”
他停顿半秒,像是怕澄野没听懂般,补充道。
“……我放学就会回来。别操您那多余的心,爬回床上睡觉才是上策。”
说完这句,苍月便拎起书包,转头向玄关走去。几句没必要的口舌竟导致时间有些紧迫,他可不想因此迟到。
他推开大门,积蓄已久的晨光立刻如洪流般倾泻而入,刹那间剥离了男孩的轮廓。他的背影模糊,银色发丝在光晕中近乎透明,像是团升华的冷火。从餐桌远远望去,那背影像极了曾无数次出现在梦里的身形——他从未显露真容,因此澄野也从没在梦中喊过他的名讳。
而此刻——在一个能排进“人生最烂早晨”前五名的地球秒里,他忽然看到那梦中客转过了脸。于是,尽管喉咙里因呕吐残留的灼痛依旧清晰,但澄野拓海终于能积攒起足够的力气,然后对着他,道出自己曾经没能说出口的那句话。
……一路顺风,苍月。
Fin.
[1]Solmac(ソルマック):日本药妆店常见的解酒药,被称为“宿醉神水”,能有效缓解宿醉、恶心、胃部不适、食欲不振等症状。味道是清爽的梅子味。
主包的年下xp已经快藏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