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所以你准备去一趟希腊?”闹翻天放下了手里盛着威士忌的酒杯。
“谁告诉你的?”红蜘蛛用指尖敲着玻璃杯的外壁,他的那杯酒快要见底了,“去意大利倒是有可能,时间来得及的话再去土耳其玩一圈,别跟我提什么乱七八糟的预言,那神棍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相信。”
“我当时可没撺掇你去算塔罗。不过那女人说的话还挺有趣,月桂树下的宝物,这题材能拿给惊天雷去写剧本了。”
红蜘蛛不想接话,他向杯里倒入最后剩下的一点威士忌。
“希腊那个地方倒是挺漂亮,”闹翻天无视红蜘蛛的狡辩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尤其是克里特岛,雷子很喜欢,他说希望明年能再去一次。你在走之前记得问他要必备旅行物品清单。”
“我什么时候要说去了?”红蜘蛛不满地抗议,移开了刚送到嘴边的酒杯。
“少装,你连下个月的机票都买好了,扬克顿机场到圣托里尼,嗯?”
红蜘蛛用力把酒杯磕上桌面:“你偷看我电脑?”酒劲让他没控制住音量,隔壁桌的人往这边多看了一眼。
“是某人自己买完机票没关浏览器。”闹翻天继续用无所谓的语气回答,“你那些搜索记录还没删,什么‘塔罗牌预言可信度高吗’、‘战车牌代表的含义’、‘奥德修斯的传说’、‘如何转运’、‘英雄的脊骨指的是’……”
“打住,打住。”红蜘蛛拍了两下桌子,“行,行,我承认我就是被那占卜师说的见鬼的预言整怕了,我承认我要去一趟希腊,你赶紧给我闭嘴。”说完他又喝了一大口酒,“今晚回去我就要把电脑密码改了,去你的吧。”
闹翻天笑了,接着将杯子里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我已经给为威震天发过休假申请了,刚发完没过五分钟他就给我打过来三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红蜘蛛放下杯子搓了搓脸,皮肤下有些过高的温度顺着他的脸颊传入掌心。
“你总得想好回公司后该怎么交代吧。”
“大不了他直接把我开除,反正我也一直看不顺眼那个老混蛋。”
“有魄力。”闹翻天拿起酒瓶又给红蜘蛛倒上半杯,“你要是真失业了,如果交不起房租还能来我和雷子家住一段时间。”
“哪有你说得那么严重。惊天雷什么时候出差回来?”
“大概下个星期。”闹翻天拿出手机回了两句消息,“你就准备这么孤身一人去希腊?”
“难不成你想让我报个旅行团?”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真想去找什么宝藏,最好事先联系一些专业人士。”
“你什么时候也和惊天雷一样得了爱幻想的毛病了?我就不能是去看看当地的遗迹和博物馆?”红蜘蛛的音量抬得更高了,说完之后他想喝一口酒压下火气,但是酒瓶空了,红蜘蛛只得把手中的玻璃器皿敲回桌面。闹翻天侧过上身,招呼酒保再送上来一瓶威士忌。
“那你自求多福吧。”闹翻天向后靠上椅背朝红蜘蛛摆摆手,“我没招儿了,唯一能给你的建议是现在开始祈祷待会走出酒吧门口的时候不会被某个酒驾的司机给撞死。”
倘若闹翻天在一个月以前对红蜘蛛说出这句话,那么红蜘蛛一定会报以更激烈的回击和更恶毒的诅咒,然而这两个星期堆积起来的全部遭遇已经让红蜘蛛没有反驳的余力,他得承认这位发小兼损友说的话有些道理。
红蜘蛛的“霉运”得从两星期前的一次塔罗牌占卜说起。那天他在下班后路过市中心的公共图书馆,走过正门前时被路边的一位女人叫停了脚步。“来占卜塔罗吧,年轻人?”女人的声音苍老却温和。
红蜘蛛只当没听见,甚至还加快了前行的速度。
“我不收你的钱。”女人向红蜘蛛的背影高声喊道,“我能看出你身上独特的预兆,你需要能占卜未来的人的帮助。”
我现在需要的是能帮我远离推销的人的帮助,红蜘蛛心想,他向来不关心这些在他看来只是坑蒙拐骗的勾当,但反正闲来无事,时间还早,他索性停下了脚步。那是一位戴着头巾、年约五十的女人,她的面前摆着一席铺着红毯的摊位,上面堆放着复古样式的饰品、水晶球,以及一副整齐叠放的塔罗牌。
如果时间能回到两周以前,红蜘蛛一定不会让自己做出回到摊位前并对那位占卜师直言“你想让我做什么”的行为。得到准许后的占卜师抿唇轻笑,语气变得更为神秘:“你可以选择不相信塔罗展示的命运,每个人心底都有些难以揭示的事物,但摩伊莱之梭从不会因此停止运作,我愿意帮你窥见未来的面貌。”
红蜘蛛依然不太情愿,但出于“试一试也不会吃什么亏”的想法,他还是抽出了三张牌。
占卜师翻开倒扣的牌面,第一张卡牌是“战车”。女人用指甲叩了叩牌面上绘制的奔腾的马匹:“过去,你有一段艰难的时期,你孤独而傲慢,总想着靠自己的力量去改变一切。”
马马虎虎吧,他只是不屑于与蠢材和庸人为伍,红蜘蛛心想。
“而它们终将被巨浪吞没,你曾驾驭的一切都将会沉入永夜的黑暗,但潮水也会带来礼物。你所寻的并非金银珠宝,它并不藏匿在山谷或洞窟的深处,也不沉睡在海底的沉沙中……它是命运的指引,它是一件带着久远时代印记的宝物,而你,便是它唯一的承载者。”
红蜘蛛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回复:“嗯,我猜你接下来是不是就该告诉我解咒需要花多少钱,你是想要现金还是刷信用卡?”
占卜师的眼中露出了一丝让红蜘蛛感到不适的悲悯:“你应当警惕,年轻人,你应当警惕。这是命运的预言,你所需的宝物是一段被遗忘的历史,一段由命运三女神亲手编织的网络。”她缓缓抬手,将下一张塔罗牌翻开,那张牌上刻着“死神”的图案,“一艘船。”她用指尖划过镰刀的刀柄,“它不需要锚,因为命运是它的海风。你若拒绝出航……”她猛然将掌心拍上牌面,“风暴就会登陆。”
“多谢关心,但我目前的生活还挺顺利的,要是能没有威震天就更顺利了。”红蜘蛛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还有多久能结束?”
占卜师翻开最后一张牌,“命运之轮。”她的声音轻得仿佛在喃喃自语,红蜘蛛不得不弯下腰才能听清她说出的话语,“你将如奥德修斯般踏上这段无归之旅,只有穿越困境,直面内心的迷雾,才能抵达彼岸。但记住,宝物并非你的唯一目标。它只是神命所赐的‘火种’,它会指引你走向真正的归属。”
“我只是给你指一条路,剩下的要由你自己去决定。”占卜师收起了塔罗牌,红蜘蛛立刻直起身,他一刻都不想在这个浪费了他好几分钟的神神叨叨的女人面前多待。
“拿上这个。”女人向红蜘蛛的掌心中塞入一枚冰凉的罗盘和一小块皱皱巴巴的羊皮纸,“去问克里特岛的月桂树吧,当它的叶落尽时,冥府的门户将在英雄的脊骨上打开。”
那是一枚青铜材质的罗盘,表面覆盖着斑驳的铜绿与暗金色的纹路,罗盘的正中心镶嵌着一枚骨针。红蜘蛛将罗盘拿在手里转了几圈,骨针只是无规律地随机转动,并没有明确的指向。他又展开了那一小块羊皮纸,但上面净是些他看不懂的文字,于是红蜘蛛将这两件诡异的物什塞进了衣兜并转身离开。
他在经过下一个街道拐角的时候就把它们扔进了垃圾桶。
两周后红蜘蛛坐在办公桌前眉头紧锁,尽管他极力想将占卜的经历忘得一干二净,但倒霉的事件却像不断涌来的潮水一样让他无法回避。起初他根本不信那个荒谬的预言,只是觉得自己时运不济,哪里会有什么神乎其神的宝藏。但情况逐渐变得越发诡异:占卜后的第二天他的车突然在高速公路上抛锚,他被迫在拨打求助电话后于路边苦等,连带着收听了将近一个小时的在车载电台里播放的《奥德赛》朗诵。载具的熄火导致他错过了和客户的商谈,对方最终选择了他的竞争对手,这不是最糟糕的部分,最糟糕的是红蜘蛛因此站在办公室里经受了威震天长达十分钟的责骂——他当然有回嘴,但肯定不能如以往一样理直气壮——拜托,这怎么能算是他的错?他又不是存心想让车停在半路的。
又过了两天红蜘蛛在办公室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里传来了令他想要一拳捶上座机的消息:公司的一笔重要交易被暂停,经过调查后发现原因是有一位员工私自挪用公司资金,关键的是这个员工还是他曾经亲自提拔的。于是威震天的怒气相比于上次又延长了五分钟,这次红蜘蛛懒得争辩,威震天破口大骂的时候他觉得无聊,甚至还看了一会儿窗外的清洁工人是如何在升降机上擦玻璃的,只是在威震天把桌子上的文件夹朝他扔过来的时候才侧身躲了一下。红蜘蛛当然不会认责,在他看来这也算不上是自己的错,他要是能有窥探人心的能力还至于在威震天手底下受气?
但倒霉的事件接连发生甚至没完没了——在一家餐厅里点的食物差点导致他中毒倒地;路过居民楼时差点被高空抛下的花盆砸中头盖骨;他规规矩矩地按照信号灯开车,却差点被一辆刹车失灵的轿车撞上驾驶位送去见哈迪斯……一连串的倒霉事件让红蜘蛛的理智开始动摇,“你必须找到宝藏,否则厄运将一直缠绕着你……”占卜师的话在他脑海中萦绕不去,关于“厄运”的预示像冰冷的黏液一样困住他的周身。红蜘蛛专程回了一趟市图书馆,可是那个占卜师的摊位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为了避难——暂时的避难——红蜘蛛决定去闹翻天和惊天雷的家里暂住几天,然而这一切都在闹翻天询问他“你往桌子上放了个什么玩意”之后令他感到了更加毛骨悚然的恐惧:
桌面上摆放着的,分明是早已被他扔进街区旁垃圾桶的金属罗盘和那张揉皱的羊皮纸。
红蜘蛛把酒杯推到一边,他不想喝了。闹翻天凑近打量红蜘蛛略显懊丧的神情,“别逗我了,难不成你真的是在祈祷?”
“我还年轻,我他妈还不想英年早逝死于非命。”红蜘蛛用左手抵上额头闷闷地说。
闹翻天伸出手拍了拍红蜘蛛的胳膊,“那就想点办法,占卜师不是还给了你两样东西吗?”
“我查不出来那个罗盘到底是什么来路,那纸片上的文字用翻译软件也识别不出来。”
闹翻天收回了左手,与红蜘蛛一同陷入了沉默。
“你对考古了解多少?”红蜘蛛抬起头。
“和你一样,一无所知,也就是跟着雷子看过几部寻宝电影的水平,我觉得你还是去再找个神棍帮忙驱魔比较实际。”
红蜘蛛的眼刀已经快要在闹翻天身上戳出几个窟窿了。于是闹翻天不再贫嘴,接着话锋一转:“但我能给你推荐个人,他算个业内人士,原本是为政府做各地区文化考察的,在正儿八经的考古队里当过随行调查员,辞职之后盗过几次墓,不过现在彻底金盆洗手了,人住在堪萨斯。”
“他叫什么?”
“爵士。”
红蜘蛛听完笑了,他暗自在心里评价这人的名字起得很狡猾,丢进谷歌搜索栏里都只能弹出来维基百科对某种流行音乐的解释。“爵士这人很好辨认,常年戴个蓝色护目镜,说是之前眼睛受过伤有点畏光,不过这都不碍事。他对朋友很不错,跟他处好关系了能算个不错的兄弟。”
“前提是我得说服这位‘好兄弟’和我一起去希腊。”
“能不能请到他得看运气。”闹翻天喝完了剩下的那些威士忌,接着拿起盘子里剩下的半块披萨,“爵士的性格有点……怪,他要是觉得你讲的故事好玩,能二话不说直接动身。你要是不在他感兴趣的地方,给他多少钱都请不动。”
“架子还摆挺大。”红蜘蛛嗤笑一声,“他真有那么大本事?”
“这么跟你说吧,我觉得他的身手不输印第安纳·琼斯。”闹翻天解决完披萨后从盒子里扯出一张纸巾,“虽然电影有些夸张成分,不过爵士确实很能打,而且据我所知他参与的盗墓还没失手过。”
“然后这位盗墓界冉冉升起的新星选择就此退役。”
“说不定他是想维持从不失手的名声,谁知道呢。我听说他现在转行唱歌去了,不算太出名的那种,你可以假装对音乐很感兴趣,实在对乐器没了解的话跟他聊点娱乐资讯也行,总而言之,投其所好。”闹翻天抓起披在椅背上的外套,“乐观点,你带去的东西说不定会让他有点兴趣。”
红蜘蛛仰面长叹一口气,他现在真的要开始规划自己的“改命”之行了。“祝你成功,我只能帮你到这了,雷子明天会把去希腊的注意事项都给你发过去。”闹翻天滑开了手机屏幕,“等等,雷子又发了条消息。”
“说的什么?”
“他说让你在走之前记得带上一本《荷马史诗》。”
红蜘蛛买了去堪萨斯的机票,不过霉运这次就像是厌倦了纠缠红蜘蛛一样,不仅没有阻挠他平安抵达目的地,还让他顺利按照闹翻天给的地址找到了爵士现在居住地。红蜘蛛敲响了这扇位于南部旧城区的门,但是无人应答。
天色逐渐转黑,在路灯下又等了十分钟后红蜘蛛开始考虑预订附近的酒店,就在这时他看见远处有个拎着牛皮纸袋的男人朝这边走来。他戴着墨镜。红蜘蛛注意到了这个有些显眼的外貌特征,他从来没见过有人在晚上还戴着墨镜的,除非他的眼睛有问题。男人靠近后红蜘蛛低下头装作打电话,他没多留意红蜘蛛的存在,只将他当作一个等待中的路人。等男人走进红蜘蛛身后的楼道时,红蜘蛛收起手机喊住了他。
“打扰一下,请问爵士是不是住在这栋楼里?”
戴墨镜的男人转身,红蜘蛛觉得他正在被这个人从墨镜后方上下打量。
“爵士不住这。”男人说完就要走,红蜘蛛上前一步继续追问:“那他住哪?”说完后他挤出了一个自认为还算和善的微笑。
“你找他有什么事?”男人从已经跨上的半截楼梯上撤步,接着立定面向红蜘蛛。
“我从朋友那儿听说了他的名字,我觉得可能有些事情得从他这里打听一下。”红蜘蛛开始侃侃而谈,“听起来你和他还算认识,你们是邻居吗?”
“以前是,不过他搬家了,至于是去了市中心还是出了堪萨斯没人知道。”
他说的不像是真话,红蜘蛛心想,“我确实有些很重要的事,”红蜘蛛仍然维持着假笑,为了问出爵士的住所他只能先按下心头涌现出的被戏耍的反感,“你看能不能……”
突然,男人没有预兆地扔下了牛皮纸袋大跨步向红蜘蛛冲来。红蜘蛛下意识地迅速退后,鞋底在地面摩擦出一声尖锐的声响,可他甚至还没完全站稳就被男人一把扣住了右臂。该死,他的力气怎么会这么大!红蜘蛛在心里暗骂,他试图扭动手腕挣脱,可对方的双手像铁钳一样死死地扣住他手臂上的肌肉。男人用力将红蜘蛛向后猛推,红蜘蛛的后背一瞬间撞上了冰冷的水泥墙,震得他眼前一阵发黑。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红蜘蛛耳边传来刺耳的刹车声,一辆轿车以完全失控的姿态冲向了街道,车头狠狠地撞上了那盏路灯,车头爆裂和钢铁弯折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骇人。红蜘蛛怔怔地盯着那辆车,心脏剧烈收缩,冷汗几乎在瞬间浸透了脊背:仅仅几秒钟前,那是他方才站立过的地方。
男人已经松开了手,重新拿起了放在楼梯上的牛皮纸袋。“这地方不安全,”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不想被警察找上就跟我来。”
红蜘蛛的喉咙干涩得像是咽了沙,他深吸了两口气,才勉强迈开僵硬的步伐。路过那辆撞毁的轿车时,他下意识地向车内望了一眼,破裂的挡风玻璃上倒映出上方扭曲弯折的路灯,驾驶座的安全气囊已经弹出,里面的景象让他的胃部猛地一阵收缩,呼吸不自觉地变得浅促——
驾驶座上空无一人,没有司机。
离开车祸现场后红蜘蛛跟着戴墨镜的男人向市区中心的方向走去。“刚才那辆车是怎么回事?”红蜘蛛试图打破沉默。
“你问我?”男人回头朝他看了一眼,“看起来更像是朝你去的。”
“是吗?”红蜘蛛冷哼,“意思是说你早知道会发生点什么意外?”
“随你怎么想。”
“你现在要带我去哪儿?”
“我已经说过了,安全的地方。”
红蜘蛛本来要说“我凭什么要相信你”,男人的下一句话却堵住了他的质问:“不用急着感谢,这叫日行一善。”
红蜘蛛翻了个白眼,纵使他仍然在疑心这会不会本就是一起合谋的圈套,但他现在没有更好的选择。红蜘蛛最终跟着男人穿过了街区走进了昏暗的楼道,楼梯间的灯光忽明忽暗,男人打开了锈迹斑斑的防盗门,示意红蜘蛛进去。红蜘蛛开始打量屋内略显破旧的布置:墙壁上贴满了褪色的摇滚乐队海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木质气味,墙上挂满了各种古怪的乐器,从非洲鼓到中东乌德琴,甚至还有一把断弦的竖琴。角落里堆满了外形奇异的工具和泛黄的古籍,桌上则散落着几张写满乐谱的草稿纸。
“坐。”男人放下牛皮纸袋指了指一张破旧的沙发,自己则靠在桌边,“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你就是爵士?”虽然一路上的种种线索早已让红蜘蛛大致确认了自己的猜想,但保险起见他还是选择再次向他确认。“你看起来和我从朋友那儿听说的不太一样。”
男人转身拉开抽屉,接着背对红蜘蛛低下了头,几秒钟后红蜘蛛看见他已经戴上了一副蓝色的护目镜。“现在呢?”
“现在和我想的差不多了。”红蜘蛛挨着沙发边沿坐下。
“闹翻天那个大嘴巴让你来的?”
红蜘蛛略微思索后认为掩饰只是徒劳,于是他索性直接承认,“没错,他说你是个能解决问题的人,所以我想请你帮个忙。”
“帮忙?如果你指的是那个金属罗盘的话我只能先恭喜你,那是我见过的最能让人倒霉的玩意。”
红蜘蛛下意识摸了摸外套口袋,罗盘的冰冷触感让他心头一沉:“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发出的声音不对劲,”爵士打断他,“一听就像是个被诅咒的倒霉蛋。”
“虽然我不知道你都用了些什么手段,不过你说得对。”红蜘蛛把罗盘和羊皮纸拍到了爵士眼前,“但你最好能收起你那没用的幽默,因为我对这东西没有一丁点好感,我已经被它快逼疯了。”他咬牙说道。
爵士拿起罗盘在手里打量,“你从哪来的这些东西?”
“一个女人硬拉着我要占卜,这是她算完之后塞给我的。”红蜘蛛紧盯着爵士的动作,“她让我去一个地方,只凭我一个人不可能搞定。”
“什么地方?”爵士头也不抬地询问,接着开始解读那张羊皮纸。
“克里特岛的月桂树。”
“我猜她说的肯定不止这些,你还记得那些原话吗?”
红蜘蛛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扶上额头,“呃,让我想想,她让我抽了三张牌,一张是‘战车’,一张是拿着镰刀的骷髅,还有一张是狮身人面像……”
“那是‘死神’和‘命运之轮’。”爵士纠正道。
“好像是这个名字,还有什么月桂树叶落尽的时候,冥府之门将在英雄的脊柱上打开……”
爵士的表情没有变化,红蜘蛛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文字解谜,换以前的话我会喜欢这个。”爵士放下了羊皮纸,“克里特岛确实适合旅游,但那地方作为考古区域可是相当危险。”
红蜘蛛耸耸肩,“比起被花盆砸死或者被车撞飞,我觉得冒险更划算。”
爵士轻笑了一声:“有趣。那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
“我得做什么你才肯同意?”
爵士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右手托起下巴打量着他。红蜘蛛很讨厌这种从对方护目镜上看不到任何信息的感觉,而爵士似乎能透过这层掩饰轻而易举地解读他的面部表情。“我得先问你几个问题。”戴着蓝色护目镜的男人说,“你确定寻找宝物只是为了解除霉运?不是为了金钱和财宝?”
“在遇到那个占卜师之前我收入稳定生活顺利,还没穷到要去用命赌钱的地步。你觉得我和你是同行?”
“原来在你眼里盗墓人都是一帮亡命之徒,这话我可不爱听,不过勉强算你通过。第二个问题,如果非要让你在最后的宝藏和同伴的性命之间选一个,你会怎么做?”
红蜘蛛眯起了眼睛,他意识到这个问题会成为说动爵士重新为他拿起考古工具的关键。红蜘蛛的第一回答当然是大难临头各自飞,他不可能为了一个半生不熟的陌生人把自己的命搭进去,这有悖于他前去冒险的初衷。那么说几句漂亮话呢?他可以面不改色地告诉爵士“那还是人命重要”,但他又不能确保这位颇有经验的前盗墓人是否会轻信他说出的虚伪的借口。
爵士还在看着他,他似乎不着急让红蜘蛛立刻给出答案。红蜘蛛想起了闹翻天口中的“他性格有点怪”的描述,对付这样的人同样不能按照常理循规蹈矩,他决定赌一次。“我会选择宝藏。”红蜘蛛坦然地向爵士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所以你最好能真的能像传闻中说的那么身手不凡,要么能确保我们平安返回,要么能在我决定先跑一步后不把你自己的哪个身体部件也丢在那里。”
爵士听完这句话后大笑了几声,“你可真会说大话,我们能不死在半路都要感谢上帝了。”爵士推了推护目镜的边框,镜面上反射过一丝蓝色的冷光,“但至少你没说谎,我不讨厌刚见面就能对我说出真心话的人。”
红蜘蛛暗暗舒了一口气:“意思是你同意了?”
“哪有那么容易,你以为我就不想多活几年?”话虽如此,爵士却伸手拿起衣架上挂着的另一件深色夹克,“我确实见过这个罗盘,不过想知道更多的话还得去问更懂的行家。”他打开柜门,蹬上了一双比之前更加结实的靴子,把桌子上的罗盘和羊皮纸揣进了口袋,最后朝红蜘蛛扬了扬下巴:“走吧,在解释之前我得先带你去一个地方。”
“站住。”爵士走向门外去时红蜘蛛叫住了他,“你得先告诉我目的地。”
爵士不紧不慢地转身,一丝微不可察的笑容爬上了他的嘴角。“黑市,”他慢悠悠地吐出了这个词,“我们要去的是黑市。”
夜风裹挟着尘土穿过街道,堪萨斯的夜晚比红蜘蛛想象中更冷,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红蜘蛛发现爵士行进的姿态与方才有所不同,他的步伐依然稳健,一路上却更为频繁地左右瞻顾,红蜘蛛感觉他不是在带路,而是在确认路是否安全。
他们最终走进了一家看起来毫无异常的旧书店,扑面而来的灰尘气息混杂着书页的霉味,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沉闷感。“你确定这里是黑市?”红蜘蛛狐疑地看着书架上摆放着的各类破旧的古书,大部分的书脊都已经开裂了。
“当然不是。这是一家书店,你看不出来吗?”爵士一本正经地说。
“那我们来这里干什么?买本《考古学入门》?”
“答对了一半,这家店专卖那些没人愿意读的书。”
爵士走向柜台,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正在翻阅一本旧书籍。他轻敲了一下木质桌面,老人抬头,从厚重的镜片后眯着眼睛看了爵士几秒,“要看点什么?”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像一台年久失修的鼓风机。
“看点不适合印刷的东西。”爵士说。
老人低头从抽屉里翻出一把生了锈的铜钥匙,他绕出柜台,走到书店最深处的一面书架前,伸手推动了其中一本书。
“咔嗒”一声后,整面书架无声地向旁边滑开,露出一条通往地下的狭窄台阶。台阶下方,隐隐透出一丝昏黄的灯光,还有微弱的交谈声从下方传来。
“在下去之前,我们得先把你的事谈清楚。”爵士缓缓开口。
“这就是你说的最后一个问题?” 红蜘蛛轻叹了一口气,“行吧,问。”
爵士微微前倾了一些,凑近红蜘蛛的耳边低声说道:“如果真相就在你眼前,但它的存在会毁掉你所相信的一切,那么你会选择继续揭开,还是转身离去?”
红蜘蛛一愣,他以为爵士会问些更实际的问题,比如关于报酬和薪资,又或者真拿到财宝之后如何分摊,这个问题比他预想的更沉重。红蜘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目光微微下垂思索了几秒,如果所谓的“宝藏”不是金银财宝,而是一段会颠覆他认知的历史呢?如果命运早已编织好,他的一切都只是被安排的一部分呢?红蜘蛛从来都不喜欢承认自己是个被操控的人,但过去一个月里发生的事已经足够让他意识到自己的生活确实已经被某种未知的力量介入,而他现在就想把在背后装神弄鬼的人给揪出来。
“我不知道。”红蜘蛛最终回答,“但我想弄清楚。”
爵士盯着他看了几秒,随即笑了笑:“希望你能记住自己现在说出的答案。” 他侧过身,弯下腰夸张地做出了一个“请”的姿势,用轻快的语气对红蜘蛛说: “欢迎来到‘弥诺陶洛斯迷宫’。我最后能给你的建议是: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如果我说不反悔呢?”红蜘蛛扬起了嘴角。
“那我会祝愿我们的英雄如忒修斯一般在黑暗中也能找到引路的丝线。”爵士同样向他展示出了一个灿烂的、利如刀锋的笑容,接着便直起身迈入了黑暗的楼梯。
红蜘蛛深吸了一口气,跟上了爵士的步伐,书柜在他们的身后缓缓闭合。在地面上的灯光彻底消失前 ,红蜘蛛抬腕看了一眼手表,指针正好交汇在数字十二的下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