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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某個艷陽高照的下午,特斯卡特利波卡帶了一個男孩回家。
男孩名叫伊斯卡利,是個孤兒,額頭上有一塊天生下來的疤,像鹽湖凹陷的窪地,顯眼且寸草不生。
特斯卡特利波卡首先把他介紹給自己的家人,有他在大學裡讀某個伊斯卡利也記不住的學系的妹妹,還有他那群戴著黑豹面具的手下們。第一次見到特諾奇提特蘭時,她在那座大宅的前院裡,和特斯卡特利波卡一樣,戴著一副墨鏡,懶洋洋地卧在庭院的躺椅上。
「蜂鳥!」特斯卡特利波卡朝著玫瑰花叢大喊。起初伊斯卡利並不知道他在喊誰,直到他看見花叢後方有個影子動了一下。她慢悠悠地放下鉛筆,走了出來。一個頭髮挑染,戴著貝雷帽的女性:
「怎麼了?兄長大人。」
「這是伊斯卡利。伊斯卡利,過來跟蜂鳥打個招呼。」特斯卡特利波卡把伊斯卡利推上前去,特諾奇提特蘭瞇起眼睛,即便經過一層玻璃過濾,陽光對她而言已經不是很強烈了。
「伊斯卡利,是個好名字啊。」她說,「我是設計這座莊園的人,叫我特拉洛克就好。」
「好的,特拉洛克神。」伊斯卡利一臉嚴肅地回答。特拉洛克神?特諾奇提特蘭看了一眼一旁笑得和太陽肩並肩的兄長,心想大概又是特斯卡特利波卡的把戲。在他帶著伊斯卡利走遠後,她又回到了花叢後面,繼續設計她的新作品。
接著,特斯卡特利波卡帶伊斯卡利進入了房子裡。他感嘆這座白房子的華美,但他的神明似乎不打算向他多做介紹,只是帶著他上樓,轉彎,再轉彎,然後來到一扇和其他房間無異的門前。
「嘿,戴比特,我帶來伊斯卡利過來了!」特斯卡特利波卡敲敲門,房裡傳來一陣騷動,然後,一個金髮的青年從裡頭走出來。
不同於特斯卡特利波卡像被陽光漂過的淡金色頭髮與白皮膚,戴比特的顏色更濃一點,頭髮像有自由意志一樣朝各個方向亂翹。他有一雙獨特的紫眼睛,如果是手機色號的營銷商,應該會命名為「宇宙紫」。他讓伊斯卡利想起某種野生動物。伊斯卡利喜歡大多數的動物,但這恰巧是他不喜歡的那種。
「所以你就是伊斯卡利。」他看了男孩一眼,「我是戴比特,戴比特.澤姆.沃伊德,是暫住在特斯卡特利波卡家的……研究者。」他緊閉眼睛,像是要從詞庫中挑選一個適當的、能夠讓伊斯卡利聽懂的語彙來介紹自己的工作。但伊斯卡利只在意他對特斯卡特利波卡沒有使用敬語,甚至不加任何頭銜——就連特拉洛克神對特斯卡特利波卡神說話時都會稱呼他為兄長大人!
「他看起來不大喜歡你。」特斯卡特利波卡挑起眉毛,
「沒什麼,絕大多數小動物都不喜歡我。」戴比特想起那些弓起背對他哈氣的貓。貓確實是一種直覺敏銳的動物。
「哈,不錯的比喻。」特斯卡特利波卡大笑而伊斯卡利一頭霧水——他們說著他不懂的語言,當他們面向他時才用回西班牙語。伊斯卡利不喜歡這樣。這指的不是特斯卡特利波卡神,而是戴比特。
當這個男人來到孤兒院,宣布他要領養被寄養家庭退回無數次的伊斯卡利時,即便特斯卡特利波卡不展現任何權能,伊斯卡利也知道眼前的男人是偉大、神聖、不可撼動的存在,不論他那驚人的財富是從何累積的,毒品、軍火,還是走私。
伊斯卡利堅定地相信特斯卡特利波卡是至高無上,宛若神明的,連帶他的家人他都如此敬重,除了戴比特。特斯卡特利波卡給了他一切,他給他資本、地位、美味的食物跟名牌的鞋子,還有他這條將不久於人世的命:
「如果你想去學校,那就去學校。組建你的小團體,證明你的價值;如果你不想去學校,那就待在家裡,在外面那群奧賽洛特爾裡樹立你的威信。就算你不去學校,戴比特也能教你許多東西。」
伊斯卡利當機立斷選擇了學校,不過最後他兩件事都辦成了,他成了名為奧賽洛特爾的戰士們的王,帶頭崇拜特斯卡特利波卡。聽上去有點像邪教,不過神本人還挺享受的。
除此之外他還學了英語,出於一種近乎幼稚的報復心,他寧願用彆腳的英語與戴比特交流,也不願意對他說西班牙語——平時他和特拉洛克神及特斯卡特利波卡神用的是一種夾雜的本地方言的西班牙語,通常特拉洛克神會用同樣的語言回答他。戴比特也早已意識到伊斯卡利並不喜歡自己,因此他們總是避免兩人獨處,就算共處一室,也盡量不直接對話。
*
「其實你不用一直叫我特拉洛克神。」
偶爾,伊斯卡利會被特諾奇提特蘭「借」走,去執行在逛街時替她拎包的重責大任。某天,特諾奇提特蘭這樣對他說,「叫我特諾奇提特蘭就好,就像兄長那樣。我想買點種子跟土,在後院建造一個菜園吧,那裏有一塊空出來的地,擺在那裏剛好。」
「好的,特諾奇提特蘭——女士。」伊斯卡利努力擺弄他的嘴唇,最終還是不敵本能加上了敬語,特諾奇提特蘭嘆了口氣:「算了,就叫你習慣的那個就好了。再去多買點東西吧,我還挺喜歡這條街道的。」
他緊緊跟隨在特諾奇提特蘭身後,外出時她不會戴著那雙邊緣像血液噴濺一樣的手套,她把頭髮綁起來了,內圈也重染成了更加明亮的電藍色。雖然很冒犯,但她看上去和特斯卡特利波卡神一點也不像——她是黑髮而特斯卡特利波卡是金髮,她有三個名字,但特斯卡特利波卡比她更像有三重人格——不過,在她回學校之前,特斯卡特利波卡依舊給了她一筆錢讓她置辦必需品,於是她帶著伊斯卡利上街。這個周末過後,她就得回去了。據她所說,她在開學後和那個叫尼托克里斯的埃及女必有一戰。伊斯卡利由衷地祈禱她旗開得勝,不,即便不祈禱,他也知道特拉洛克神會大獲全勝。
然而特諾奇提特蘭一走,就沒人能擋在他跟戴比特之間了。幸好戴比特大多時間不是在房間裡就是在外頭,伊斯卡利沒什麼機會碰到他。但是,只要他們還住在同一個屋簷下,這一天終究會到來。
那天伊斯卡利一如既往的早起,卻發現戴比特已經坐在客廳裡了,桌上是一盒已經吃了一些的巧克力,擺在夏日早晨的空氣中任其融化。
「早安,伊斯卡利。你要吃巧克力嗎?」戴比特率先打破沉默,他舉起那個俗豔的金色紙盒。既然伊斯卡利不願意和他說西班牙語,那他乾脆也用英語與之對話。
伊斯卡利知道特斯卡特利波卡最近開了一間巧克力工廠,這大概是他們的樣品。
也許有人在裡面下了毒。伊斯卡利警覺地想。但戴比特似乎什麼都知道,他先從裏頭拿了一顆上面點綴著紅色的,塞進嘴裡,表示這是可以安心吃(除了口味有些怪異)的甜食。
看著這個神祕的房客,伊斯卡利半信半疑地伸手。有時他會覺得,這個美國佬如此特立獨行,他的真實身分究竟是什麼呢?他可能是擬態成人類,可以讀心的外星人;也可能是國際警察的間諜,被派來色誘特斯卡特利波卡,是要破壞他們生活的危險人物。但這些猜想始終沒有得到證實,他幾度鼓起勇氣想像神們提問,卻又因為過於荒謬而打退堂鼓。在生活裡非但沒有找到更有利的證據,反而顯得他更像個疑神疑鬼的陰謀論者。
「謝謝。」伊斯卡利冷淡地回答,他從盒子裡拿了一顆看起來最無害,最純粹的巧克力,就在第五排第三行的邊緣。
「庫庫爾坎!那個女人!」
他才剛要吃下那顆巧克力,宿醉且憤怒的特斯卡特利波卡就舉著槍從房間裡衝出來。不用多說都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眾所周知,偉大的煙霧鏡特斯卡特利波卡在廣袤的墨西哥只有兩個宿敵,一是與他較勁已久的魁札爾・科亞特爾,二則是新生的庫庫爾坎,她們一個喜歡打扮得像摔角選手跟森巴女王的混種,一個像西部牛仔跟外星超級英雄的雜交體。
「我難得想做一次正道生意,結果她卻把我的工廠給搬空!一夜之間!」特斯卡特利波卡坐到戴比特身邊,拿了一顆上面裝飾著杏仁的巧克力,「我會向她報仇。」他莊重地宣告,從酒櫃裡拿出一瓶新的龍舌蘭。
「但你打不過她。目前來說。」戴比特冷靜地指出這一點。
「你說的對,」特斯卡特利波卡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也給戴比特倒了一杯,「所以我得想其他方法。」
「特斯卡特利波卡神,或許我——」伊斯卡利毛遂自薦,卻被打了回來。
「不,你不行,你還有別的任務。這件事就交給大人們煩惱吧。」特斯卡特利波卡對這個從不掩飾敵意的男孩非常滿意,但是:「話說我們早餐就吃這個嗎?」
「冰箱裡還有基爾什塔利亞送來的派,也是甜的,但熱一熱還能吃。」戴比特說。外星人正在發送他的宇宙腦電波,伊斯卡利手裡黏膩,巧克力正在慢慢融化。
「基爾什塔利亞,那個在希臘的英國人?他不是跑去環遊世界了?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啊。」
「對,所以我們得趕緊把它吃掉,沒有甚麼東西是永垂不朽的,就算是冰箱裡的派也一樣。別忘了在印度發生的事情。」
「你說的對,伊斯卡利,去把那個派拿出來吧。」
特斯卡特利波卡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於是伊斯卡利快步走向廚房。他一邊走,一邊把那顆一直懸而未決的巧克力咬開了,濃稠、甜膩而苦澀的味道在他的舌尖上擴散開來,液體順著重力,狼狽地流滿了他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