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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晚上七点半,工作室里一片漆黑,百叶窗合着,隔绝着窗外的昏黄路灯,只剩下几个电脑的显示屏在发着惨白的光。
宽敞的大办公室中央,横七竖八地躺了几个人,此时全都两眼发直地瞪着天花板,大有一种被抽干了脑子的无力和沉默。
直到手机铃声打破了僵局。
作为手机的主人,蒋易从懒人沙发的凹陷里挣扎出来,一路摸索到办公桌的位置,沿路踩了四五个不知是谁的胳膊腿,终于在团队同事们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中拿起了电话。
电话已经断了。锁屏页面上显示着来自朋友李飞的二十多条微信语音,两条大麦推送和一个未接来电,他解锁屏幕,开始一条一条地转文字。
“只有两条路可选。”
身后,暖气管子底下的位置传来他的制作人鹿鹿的声音,“要么我们现在换个方向。要么,我们先把别的部分都攒起来,最晚六月中,还有八个月的时间用来选角。搞个全国海选,矬子里头拔大个,怎么着也能拔出个姚明来。”
“难讲。”舞台设计阿湘的声音从另一个懒人沙发下面传了出来,“摇滚音乐剧,做的人不多,能演的人就肯定少。我们需要这个演员在舞台上边蹦边唱,满场乱飞两个小时,唱不稳唱不好,观众得死台底下。咱们是要做精品好剧,又不是奔着虐待观众。”
两个常年走对抗路的小情侣再度开始激情抬杠,蒋易顶着这个房间随时可能爆炸的高气压,快速翻阅完了那二十多条长达60秒的语音,从大量的话作料里提炼出几个关键信息:
[赠票,live house,今天晚上八点半。敢不来捧场,明天上你单位门口蹦迪去。]
“行了,别吵了。”蒋易放下手机,拎起了自己的外套,“干耗着也不能有好演员从天上掉下来。我有点事,先走了。你们也都下班,明天再说。”
说完,他顺手打开了办公室的顶灯,在一片被晃到眼睛的尖叫中推门离开。
深秋的北京,天冷得让人猝不及防。从工作室门口到园区的停车场拢共不到十米,强劲的夜风就给蒋易吹了个透,人造皮草外套和可怜的脂肪层没一个靠得住的,等他坐到车上打开暖风,整个人都冷得直打哆嗦。
还没等他缓过来点开导航,李飞的电话就又打了进来。
“来没来啊?到哪儿了?哎我去我给你讲啊老蒋易,咱今儿晚上这场子老带劲儿了!你赶紧的!”
“晚高峰。”蒋易看着驾驶导航上通红的路线图,手指来回拉了几圈,点进票面看看价格,又点进微信界面,在[拉入黑名单]五个字上犹豫了几秒。
好远,好堵,好麻烦,不如先拉黑一天,省得他明天来蹦迪。
“我跟你说你真得来今天!我这好容易给你整出来张赠票!你不瓶颈卡脖子呢吗?”李飞全然不知自己的微信即将遭遇什么,还在大着嗓门吵吵,“哎我给你讲,我们这儿新来了个乐队,那小主唱老牛掰了!你这大导演肯定稀罕!”
蒋易关掉了拉黑页面,点下了开始导航。
从798到台湖,三十多公里,周五晚高峰,蒋易一直在路上堵到九点二十八,才赶在演出结束前四十分钟进了演出厅。
此时里面正唱到高潮部分,一进去,震耳欲聋的音浪与炫目的舞台效果灯,顶得他倒退了半步,差点撞上背后刚刚关上的大门。
吉他与架子鼓的旋律刺激着耳膜,场下的观众挥舞着手,正随着音乐律动,尖叫声震得蒋易几乎睁不开眼睛。他花了点时间去适应这个陌生的地方和陌生的喧闹,舞台上已经唱到了下一首歌,年轻的主唱追着不停变幻的橙色效果灯,在狭窄的舞台上蹦蹦跳跳。
年轻,鲜活,蓬勃的生命力。
这是蒋易在看到那个聚光灯下的男孩时,脑子里最先冒出的三个形容词。
他很适合舞台——这是紧接着出现的第二个念头,如果李飞说的就是这个年轻人,那他的确非常喜欢。
或者说,欣赏。这是个好苗子,人在舞台上一刻不停地来回跑跳,音响里传出的声色却稳得好像躺在摇篮里,清亮,透彻,音域很宽。他看着那个男孩在舞台上跑来跑去地和观众互动的笑脸,几乎能够看到自己的新剧首演成功的画面。
男孩的乐队在蒋易入场后又唱了三首歌,作为当日的压轴表演。散场后观众撤得很慢,女孩子们拥挤在舞台边,叽叽喳喳地台上的主唱说着话。蒋易让到了墙角里,看着那个男孩在深秋的寒冷夜晚里满头大汗,穿着黑色的背心,弯着腰,一个一个地听着台下粉丝在说的话,一个一个地签名、合影、拒绝或接过礼物。
谦逊,懂得心怀感恩,不贪婪也不虚荣。他看着男孩连着拒掉几样名牌衣服或是贵重首饰的礼物,心里继续冒出了几个评价词。
谁的年少不轻狂?又有多少人能在小小的年纪就担得住如此的人气和这么多年轻女孩的追捧?如此一来,这些形容词在这么年轻的人身上更显得尤为罕见和珍贵。
“怎么样?”李飞在角落里找到他,直接眉飞色舞地挡住了他的视线,“今儿晚上我亲自开的场子,炸不炸?”
“没看见。”蒋易往旁边让了一步,让舞台的那一角重新进入自己的视野,“我开过来得两个小时。你再晚半小时打给我,我都不用花停车费。”
李飞对他的吐槽早视为家常便饭,这会儿嘿嘿一笑,顺着他的眼神往后看,就看见了正在和粉丝们道别的男孩。
“哎哟我,这眼睛别掉人身上!”老损友说着,抬手给了蒋易一杵子,“咋,没忽悠你吧?这小孩是不是相当不错?这我一下子就想着,咱们蒋大导演这阵子不是满地搜罗这种演员找不着呢。”
“挺有天赋。”蒋易点点头,看着那个男孩送走所有粉丝,擦了擦额角上的汗,大包小包地拎着礼物袋子往后台走,“他搞乐队的?学生?央音的还是现音的?”
“嗐。”李飞有点心虚地一咧嘴,“高中生。”
说完,他还没等蒋易听明白,猫着腰就往后台跑,一脑门子冲进演员通道,将刚走进去的男孩一把薅出来就往蒋易的方向推,“快!天宇!有大老板相中你了!”
蒋易本来也没追,懒得跟他闹,这会儿见着男孩满头雾水地被推出来,踉踉跄跄地连倒了几步都没站稳,就伸手扶了一把。
“谢谢。”男孩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他,不停地眨着眼睛,“您、您好,我叫孙天宇。您是、呃,哪家公司的老板?”
“不是什么老板,别听他扯。”蒋易笑了笑,弯腰去帮他捡掉在地上的纸袋,“我就一搞剧团的。”
说完,他直起身,将手里的纸袋递过去,正撞上孙天宇慌忙移开的视线。
小孩儿太年轻,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年纪有点太小了,但人挺有趣,也有天分。就算这把合作不成,也有下一回,这种小孩都长得快,用不了两年就能独当一面了。
“后面还有事吗?没事我送你回去?”于是,蒋易又说道,“我开车来的,你这一头汗,外面冷,别再感冒了。”
说完,他有点担心吓到人家,又补了一句:“我跟这儿的老板,李飞,我们是朋友。放心,我不是坏人。”
“知道,蒋老师。”男孩点了点头,朝他露出一个笑容,“飞哥之前跟我说过。”
在刺眼的剧场顶灯下,那两只眼睛莫名地像夜里的星星。
这是蒋易冒出的第三个念头,那个在舞台上肆意挥洒热情的身影,此刻在他的脑子里挥之不去。
等在场馆门口时,蒋易在心里盘算了几种劝这孩子入行的方案。他身上有一种完全为了舞台而生的气场,虽然做这行不一定能扬名立万赚大钱,但不做这行,也怪可惜的。
“蒋老师!”
孙天宇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转过头,就看见男孩趴在副驾驶的车窗外,怀里仍旧抱着那一大堆纸袋,正朝他挥手,见他看过去了,就立刻去拽后座的车门。
“坐前边。”蒋易瞥了他一眼,淡淡开口,“我又不是滴滴司机。”
“对不起!”男孩立刻道歉,将已经探进车门的脖子又缩了回去,“我、呃...坐前面合适吗?副驾驶不都是...”
“没那回事。”蒋易伸手推开了副驾驶的门,“快点,我在违停。”
孙天宇哎哟了一声,立刻关好后座车门,钻进了副驾。蒋易将车子开上快速路时,身边的人刚刚与纸袋和安全带进行完一场搏斗,完全正襟危坐地搂着自己东西。
或者说,一副动都不敢动的样子。
“别绷着,”蒋易瞄了他一眼,冷不丁说道,“不累啊?”
“啊。”孙天宇愣愣地看向他,“那你的...不介意吗?”
“没有。”蒋易嗤了一声,“你们这些小孩,就爱胡思乱想这些有的没的。这就是个车座,随便坐的东西。”
“哦。”孙天宇点点头,又格外不满地反驳道:“我不是小孩儿!我早都18了!”
“行,你不是小孩儿,你是厉害的大主唱。”蒋易笑了笑,“厉害的大主唱才上高三就做主唱了,真厉害!”
没什么营养的话,哄得小孩儿晃头晃脑地嘿嘿笑。
“也没有那么厉害,就是喜欢唱歌。”孙天宇美滋滋地说道,终于放松了一点,开始整理怀里的那一堆纸袋,“乐队里的几个哥都挺好的,飞哥人也好,卖票还给我分提成。”
蒋易借着看后视镜的动作扫了几眼,见他把里面的东西分门别类塞进背包或者一个大购物袋,剩下的纸袋全都一个个叠好了,也收进了袋子。
年纪轻轻的,就开始有囤积癖了。蒋易好笑地想着,又看过去,那只购物袋已经快装满了,里面全是各种各样的零食。
“吃的你也收?”他忍不住问道,“你不怕里面有东西?”
“不会吧?”孙天宇有些不太舍得地又抖了抖购物袋,“她们看上去都挺好的。”
蒋易侧头看过去,见身边的人还在翻看收到的零食礼物,对里面的好几样爱不释手。他想了想,要说的话就没说。
车子在红灯停下又启动,孙天宇抱着他宝贵的零食袋子,眼睛一会儿一下地往蒋易脸上瞟,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反复了几次,蒋易实在忍不住开口:
“快说。”
“蒋老师是做什么剧团的?”孙天宇立刻收回了视线,“话剧吗?”
“舞台剧,音乐剧,都做。跟厉害的大主唱算半个同行。”蒋易没想到他要问的是这个,见他感兴趣,就说道,“有兴趣可以去我那儿看看。你底子挺好的,没准儿做得了这行。”
“真的吗?”孙天宇顿时眼睛亮了起来,“我正打算考这个专业呢!”
说完,他自己犹豫了一下,眼睛又暗了下去,“就是,没报什么好的集训班,也没什么天赋,估计也考不上。”
“要我说,你能。”蒋易说道,车子跟随导航驶入一个很老的小区,里面几乎没有路灯,他在漆黑一片的窄路上费劲地找着单元号,“我好歹干了几年这行,要是这都能看走眼,那我白干了。”
孙天宇没有说话,眼睛却一直看着他。蒋易转过头,迎上那道炽热的、怀着少年心事的眼睛。
“看路,是不是这儿?”
“啊!对,是!”孙天宇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又和安全带搏斗一番,匆匆跑下车,又在进单元门前停住。蒋易看着他犹豫了又犹豫,然后下定决心似的折了回来。
“那个...蒋老师,今天麻烦你了。”年轻的男孩探着头,从副驾驶的车窗缝里试探地看着车里的人,“那个...我还有一个赠票名额,那个...你明天还来吗?”
蒋易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眨得很快,躲闪着,带着期待,又对他可能会给的答案感到不安。
“好。”于是他说道,“那先谢谢你的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