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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的一声闷响,从额角传来的疼痛惊醒了昏昏沉沉的Alkaid。他揉着撞上了桌面的地方直起身,涣散的视线耗费了好几秒才重新聚焦在身前的文件上,工整但密密麻麻的文字让他油然而生另一层面的头疼感。
谁能来帮我把这些搞定啊。
也许是巨鸟听到了他内心的哀嚎,下一秒办公室的门就响了起来,笃笃笃,力度适中、节奏稳定的三声,显示着门外之人严谨的作风。Alkaid忙不迭高声回了一句“请进”,然后在下一秒更加郁闷了,因为来的人并不是什么从天而降的救兵,反而直白地昭示了他接下来的工作将会更加繁重。
“Lord Alkaid。”Felicia将怀中的文件夹放到了桌上,认真地汇报起来,“上一季度霞谷各区域的暗石消耗记录已经完成了整理,包括所有意外情况的报告也一并包含在内,请您过目;另一份是部分区域提交的增加暗石配额的申请。”
Alkaid粗略地翻了翻,作为霞谷的管理者,大致情况他早已心里有数。果不其然,字里行间隐隐透露着的都是紧张与不安。他心烦地将文件合上,向后一仰把自己陷进椅子柔软的靠背中:“都想要增加配额,这种时候上哪儿去搞那么多暗石来啊?但凡雨林还有多余的生产能力肯定也全都支援前线了,霞谷能拿到这么多暗石已经算不错的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Felicia面上浮现一丝忧愁,“我们霞谷本身需要的暗石就远多于其他地方,习惯了过去的生活方式,突然之间能量要限额配给了,任谁都会不适应。”
“就算没打仗,一个个的也都永远满足不了。我又不是没见过。”回忆起过去所见所闻的繁琐扯皮,Alkaid简直想翻白眼了,“统统驳回去就得了。我可懒得扯那么多有的没的。”
Felicia无奈地笑了笑,少年心性的年轻长老相较起稍年长的那一位总是缺几分耐心,她提醒道:“您不再看看了?”
“有什么看的必要吗?完全是浪——费——时——间——还不如学学怎么精打细算地好好使用有限的暗石。”Alkaid懒洋洋地拖长了声音,“理由就随便写点什么吧,反正暗石数量有限又不是骗人的。”
“我明白了。”Felicia点了点头,实际上也确实不会再有其他解决方案了,自从光之生物与天空王国发生摩擦以来,能量“原料”的获取就越来越困难,而局部战争爆发后更是捉襟见肘。Alkaid刚刚说得没错,即便雨林的暗石工厂有办法生产更多的能量晶体,也一定会优先支援前线的作战,没有特殊情况的话,分配给尚且和平的霞谷的暗石绝不会增加。
“辛苦了——”Alkaid似乎根本不想动弹,反正Felicia作为从小看着他长大的长辈之一,他的黑历史不能说如数家珍也知道得七七八八,他也根本懒得在对自己本性一清二楚的Felicia面前还要维持所谓长老的端庄稳重——他又不是Benetnasch。
接手了霞谷的事务后他才真正明白管好一座城市是多么劳心费力的事,尤其是霞谷这样的“天空王国最璀璨的明珠”,从来自信满满也确实能力卓绝的他也免不了手忙脚乱了好久,好在大部分常见的事务已经有Benetnasch留下的预案,再加上其他信得过的同伴尽心尽力的帮助,偌大一个霞谷始终顺畅而有条不紊地运行着。
比起枯燥的文书工作,Alkaid更喜欢的一直都是紧张刺激的竞赛,他享受着那种全身热血都在沸腾的感觉,巨鸟眷顾的身体素质也让他在赛场上所向披靡。幼时他不是没翘掉让他昏昏欲睡的课程跑去赛道挥洒汗水,然后每每都会被Benetnasch给拎回来,不管他怎么躲藏,最后荣获抄书加禁足的组合套餐。现在回想起来,他不禁庆幸于兄长的严格要求,这让他在接手霞谷的事务后能够以他自己都没料想到的速度迅速地适应了。
不过……这种事情果然还是他更擅长啊。
想到自己的兄长,Alkaid瞥了眼墙上的日历,红笔圈起来的数字分外显眼。
就快到了吧。
第一批支援前线的霞谷战士换防回家的日子。
归来的战士们受到了霞谷居民们热情的欢迎,鲜花与烟火伴随了整齐的队伍一路。队首的年轻长老远远地就看到了前来迎接的驻留于霞谷的另一位管理者,靠近之后刚从飞行船上跳下准备说点什么,就被一步上前的胞弟给了一个炽热的拥抱。
他听到他说:“欢迎回家。”
回来的不仅仅有当初踌躇满志的霞谷勇士,一部分伤情复杂的伤者也一同来到了霞谷,王国最繁华的竞技之城同样有着最卓越的医疗。不管是战士还是伤者的安排,再加上长眠者的家属的抚恤,要处理的事情实在太多,于是执掌霞谷的两位长老来不及喘口气就投入了善后工作之中,从正午忙到月明星稀,竟是除了欢迎仪式上的会面,连说句工作之外的话的时间都没有。
也许是前一天的工作太过繁重,也许是再见到分别许久的兄长有些兴奋直至深夜,Alkaid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吓得他立刻鲤鱼打挺跳了下来。闹钟躺在离床很远的地方,似乎已经光荣牺牲,看这模样八成是他在半梦半醒间一巴掌扇了出去。
要命了!
Alkaid在心中尖叫成了抽象画,怎么偏偏就在Benetnasch刚回来的第二天掉了链子,连早起都做不到他要怎么让Benetnasch相信自己在这段时间里把霞谷管理得还不错?
怀着一种视死如归的悲壮决心,Alkaid走向了神殿的工作区,准备好了迎接来自兄长的说教。不过现实让他的所有决意都落了空,Benetnasch并不在那里,向其他管理人员询问也只得到了并没有见过Lord Benetnasch的回答。
难道还没起床?这不应该啊。
Alkaid疑惑地抓了抓头发,一向克己自律的兄长怎么会到现在都还没出现在工作岗位上,这简直是破天荒的头一遭。但是鉴于找遍了整个工作区都没见到Benetnasch本人,Alkaid最终还是决定先去兄长的房间碰碰运气,若是不在那就再去训练场找找好了。
敲门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本来应该直接转头就走的Alkaid在直觉的驱动下推了下门,屋门并没有锁,这让他始料未及——Benetnasch可从没犯过这种低级的错误。接下来更出乎意料的是床铺上隆起的被子明晃晃地显示出了这里有人。
怀揣着满心的不可思议,Alkaid走到了床前,盯着睡姿端正的Benetnasch看了半晌,然后伸手拉住被子的一角,猛地一掀。
“起!床!了!”
带着一股恶作剧的欣快感,Alkaid声调扬得很高。小时候热衷于睡懒觉的他不知道多少次被Benetnasch无情地整个掀了被子,被窝的温暖和屋内的微凉——拜托霞谷可是建在终年积雪的山巅之上,就算室内有着保暖的措施,那也跟被窝差了太多——的强烈反差总是能让还沉浸在黑甜乡里的他清醒了大半,这时候再加上一句语气平静的“给你五分钟起床”,那他就能清醒彻底了。如今角色对调,Alkaid不禁生出一股“大仇得报”的刺激感。
不过接下来的发展完全脱离了轨道。Alkaid在伸出手的时候就猜想了很多种Benetnasch可能的反应——好吧,他真的没见过兄长起床是什么样子,尚且年幼同睡一张床的时候也没见过,有了自己的房间后就更没机会了——也许在温差下立刻惊醒,也许迷迷糊糊地仍想再睡,不知多少个猜想把他能想到的所有可能全都包括了在内,但Benetnasch偏偏跳出了他预备好的plan ABC,选择了方案甲。
被子被从身上强行拽走的瞬间Benetnasch猛地睁开了眼,单手在床上一撑就弹起了身体,抬脚就是一个全力以赴的下劈腿砸了下来。Alkaid简直懵了,他哥那腿部力量可不是开玩笑,挨上这么根本没收力的一脚不残也得重伤。好在他的反射神经也优秀得无出其右,脚下发力向后一跳,虽后发但也堪堪躲过了重击。然而不幸的是这里并不是空旷的训练场,他这一退正好撞上了书架,一阵稀里哗啦。同时Benetnasch落空的一脚重重地砸在了坚硬的地面上。
于是兄弟二人一个揉脚一个抱头,都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Alkaid?”疼痛让Benetnasch彻底清醒了过来,意识到长时间在沉浸在前线的紧张氛围中养成了怎样的条件反射,他紧张地问,“你没事吧?”
“没,没事。”Alkaid连忙摆手。他本想调侃几句一向早起的兄长怎么转了性,却在看到后者眼下隐隐约约的暗色时将差点出口的俏皮话咽了回去,他似乎明白了对方为什么会睡这么久了。
倒是Benetnasch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很是惊讶:“居然都这么晚了?!”
“你是多久没睡好了?”Alkaid轻松地将结实而沉重的书架扶了起来,然后弯腰捡起散落一地的书塞回去——至于顺序?管他呢。
睡得太久身体都变得僵硬了,Benetnasch一边活动着有几分酸意的关节一边回答:“可能是霞谷太让人安心了吧,回家了就放松了。我没耽误什么吧?”
“这你大可放心,有我在那自然什么都不在话下。”明明也睡过头了的Alkaid脸不红心不跳地回答。
“那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Benetnasch一边干脆利落地换衣服一边问道。
这下子Alkaid卡了壳,要说要紧事好像还真的没有,本来也只是想看看没有出现在工作区的兄长到底在干什么,至于找到Benetnasch后要说什么做什么,他还真没考虑过。不过一想心思活络的他立刻就找补了话题:“马上就到了的冰雪会咯。”
Benetnasch有点惊讶:“还在进行吗?我以为现在娱乐活动已经都取消了。”
“绷得太紧的弦可是会断的,更何况霞谷现在还安全得很——当然,已经砍掉不少活动了。”Alkaid解释,“正好你们从前线撤下来,放松一下不是很好吗?”
“那需要好好准备一下。”Benetnasch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
Alkaid这下子笑得很得意:“已经全都准备好了。”
久违的盛大庆典让压抑许久的霞谷活跃了起来,竞技之城的年轻人们重新点燃了比赛的热情,在赛场上各显神通,竭尽全力去争取最高的荣誉。两位长老共同为每一项竞赛的魁首戴上胜利的桂冠,连续多日的狂欢让这座城市变成了沸腾的海。
大会的落幕之日是一整天的盛宴,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都相聚一处,分享着最真诚的快乐。夜幕降临后朵朵花火照亮了漆黑的天空,千变万化的绚烂光彩倒映在每一个人眼里,欢宴的尾声逐渐从热烈转向柔和。
双生的长老将最后的主角让给了每一个参会的居民,本该万众瞩目的他们却悄悄地来到了此刻空无一人的千鸟城,爬上了最高的塔顶。看着Alkaid拉着他做贼般小心翼翼避开其他人的样子,Benetnasch不禁觉得好笑,这倒是像极了小时候的冒险,让他有些怀念。他们在最高处席地而坐,从这里既能以俯瞰的角度将整个繁华的竞技之城尽收眼底,也能抬头眺望繁星点点的天空。
当Alkaid变魔术般摸出几瓶好酒的时候,Benetnasch不免皱起了眉头,正想开口说什么,却被对方抢了先:“哥,我早就成年了好不好。”
这下子Benetnasch哑口无言,纠结了一下后才憋出一句:“不许喝太多。”
“是——是——我心里有数。”Alkaid拖长了声音回答,天晓得他有没有真的听进去。
城内的烟火晚会还在进行,战时状态下的安排还是紧张了些,在以前城里的万千灯火和层出不穷的烟花甚至能映亮半片天空。远离城市中心的千鸟城此时安静极了,而城内的声音也跨越不了这绝对的遥远距离,夜风带着几分不同寻常的气息,昭显着季节的变迁。
两人的交谈似乎只有两个核心,一是霞谷的日常二是前线的战斗,正是两人分别的这段时间各自的战场。有限的能量供给下,整个王国最激昂的城市也不得不学会了节俭,忍痛砍掉了许多令人醉心的项目,周期举行的盛会也要么取消要么拓宽了间隔,一部分日常的使用也列入了管制;前线的战事并没有如国王希望般迅速结束,经验最丰富的战士们“对战争将持续甚至扩大”有着令人不安的直觉,曾经温驯的生物们化身死亡的使者,已经有很多年轻人在陌生的土地上长眠。
也许是因为两边的话题都算不上乐观,气氛走向沉重与压抑。于是Alkaid讲起了这次藉由战士归家而难得放纵的冰雪会,既然欢庆暂且尚未结束,何不让对话变得轻松愉快。Benetnasch也从善如流,让两人都不愉快可不是他们的本愿。
“……红队的表现真是糟透了,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配合啊,这可是半决赛,怎么还会有这种水平的队伍,我都怀疑现在的选手都是些什么神仙水平了。”Alkaid滔滔不绝,本来提及比赛就格外能说会道的他在酒精的助推下更是话多,痛心疾首地点评着这一届运动员不行,“我要是在场上,都不用其他队友进攻,我一个人就能让他们找不着北。”
“你就吹吧。”Benetnasch忍俊不禁。
“你可别不信!”Alkaid拔高了声音,“除了你之外,我有自信谁都不是我对手。”
“好啊,下次有时间咱们比一场,叫上Leo他们。”
“一言为定!”
碰杯之后,两人各自将杯中的醇酿一饮而尽。
“不过今年花滑赛场倒是挺不错,前几名的表演都可圈可点。”似乎喝得有点多了,Alkaid开始有了一点头重脚轻的感觉,于是他顺势往旁边一歪,把兄长当成了最舒服的靠垫,就算Benetnasch推他也坚决不起来,于是后者也就随他去了,“尤其那个冠军,水平相当高啊。可能是近几届里面最好的一个了吧?”
“怎么,看上人家了?”Benetnasch挑了挑眉。
“哪有。”Alkaid甩了甩手,“不过就算是这次的冠军,比起老哥你来也差远了。”
“油嘴滑舌。”Benetnasch表示拒绝吃这个马屁。
“我可是认真的!我就没见过有谁花滑能比你还更厉害。”他还能想起有记忆以来第一次看着Benetnasch在冰上恣意舞蹈时心中满溢的艳羡,比赛结束后当即跑去拉着兄长撒娇耍赖一定要学,对自己运动能力有信心的他还放出了狂言肯定很快就能追上哥哥,却被现实无情地打脸。倔强的小孩子不信这个邪,扶着兄长的手站起来后又摇摇晃晃地想要独立行走,果不其然摔得惨烈。不知第几次摔倒甚至磕出了鼻血,把旁观的Benetnasch吓得不轻,当即抄起不知所措的小孩儿就冲向了医务室。不知在冰面挣扎了多少次后,他总算是掌握了保持平衡的技巧,不过最初的雄心壮志也已经被磨平,认清了他的长处并不在这个方面。
“以后会有的。”
“我可不信。”
一抹流光自天际划过,被坐在最好观测点的两人捕捉了转瞬即逝的影像。Alkaid开心地指向了天空,孩子气的神色仿佛真的发生了年龄的回缩:“瞧,流星!”
“真难得。”Benetnasch捧着酒杯仰头望向天空,“自从暗石灯具用得越来越多,想好好地看一看星空都要选择远离城市的地方了。”
“有人说啊,是星辰的辉光垂落在了云间,于是诞生了我们,所以我们每个人都是来自天上的星星,而流星呢,正是新生命诞生的模样。”Alkaid歪了歪头,同样把目光投于无垠的夜空,“但是还有人说,星星是我们生命的映照,每一颗流星,都对应着一个人的逝去。”
“哥,你说这矛不矛盾?流星倒是代表着生还是死,你相信哪个?”
“那你呢,你相信哪个?”Benetnasch反问。
Alkaid咧嘴一笑:“我嘛,我哪个都不信。”
“这倒像是你会有的答案。”Benetnasch将酒杯凑到嘴边,辛辣的液体缓缓下肚。
“你还回答我呢,你相信哪个?”
“我的话……”Benetnasch又一次将目光放远,不知眺望的是璀璨的星空,还是更遥远的未知之处,“我更愿意相信那么美丽的光芒是生命的诞生。”
“嘿,既然这样的话,我们曾经应该是天上的一对最亲密的双星吧,怎么掉下来的时候还分了先后。”
“说不定我是被你小子气到了才跳了下来呢。”
“那我肯定是发现没有你在的天空太寂寞了,于是跟着跳了下来。”
时间渐晚,远处的烟花逐渐平息,尽管再不舍,欢宴也必须迎来落幕。Alkaid带来的几瓶酒也见了底,喝得开心的少年只感觉眼皮越来越沉重。
“如果……一直这么和平,该多好……”
伴随着含混不清的呓语,拥有着放荡不羁发型的脑袋直接砸到了Benetnasch腿上。一直秉持着克制的青年一愣,推了推胞弟发现对方确实已经睡熟,不免叹了口气。
“我也希望早日结束这场战争。”
“天空王国和光之生物不该是这样你死我活的关系。”
总归不能就这样在千鸟城的最高处过夜,Benetnasch简单地收拾了两人带来的东西,准备启程返回。在考虑过了麻袋式肩上扛和公文包式腋下夹的运输方式后,Benetnasch最终还是选择了比较平和地把胞弟背了起来。深夜的风很冷,遥远的星稀疏,但是背上的温度足以支持他熬过任何黑暗与寒冬。
未来的路究竟要如何走,不试一试怎能知道?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