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你还活着吗?”
没有回答,只是隐约可见被埋在雪下的人稍微动了动。露在空气中的,通红的手指发着颤,随即被另一个孩子猛地摇晃了几下。
“……”白色的脑袋晃了晃,轻轻地摇下了落在上面的雪块,“我……我还活着……”
“太好了!”另一个声音马上变得兴高采烈起来。
“如果你死了,谁来当我的雪人呢?”
“什么?”
小小的金色脑袋把另一个白色的脑袋从雪里扯出来,两个小孩一起跌到了地上。白色脑袋错愕地摸了摸自己的围巾,不自觉地紧紧拉住,警惕地看着眼前的人。
“……什么你的雪人?而且春天一来,雪人就会融化的。”
“但这里永远都是冬天!”蓝眼睛困惑地看向他,好像他才是那个怪人,“你真奇怪,万尼亚。”
“什么?哪怕是基辅罗斯也会有春天的。”紫眼睛无措地看向四周,只有白茫茫的雪地与黑暗泛蓝的天空映入视线,甚至连一棵树,一片云都没有。黑黝黝的天扑闪着光亮,一个个的雪点落下来,又涌入平静的大地中。
“这是哪里?”
“这是哪里?”蓝眼睛中流露出一丝困惑,短暂的,一瞬间就消失了,“我们不需要知道这个。”
“噢,嗯……好吧,但是我需要回到基辅罗斯,我现在还没回家,姐姐妹妹会找我的。”
“万尼亚,你只是来旅行的,这段时间就像这场雪一样短暂!”金色发丝着急地晃动着,“在这段时间里,来当我的雪人,陪我玩吧!”
“不行,弗雷德卡,我需要回去。”白脑袋挣开对方的手,后退了两步,“……弗雷德卡?你的名字?我为什么会这样叫你?”
对方眨了眨眼睛:“你当然知道我的名字,就像我知道你是万尼亚一样。”
紫眼睛犹豫着走上前,随后抚上对方的脸颊,用力地向两边扯了扯。
“好痛!你干嘛啊!”蓝眼睛很快拍开了他的手,反过来拧了他的胳膊一把。两个人没站稳,又扑倒在白色的雪地上。
小小的伊万顺势沉默着坐下,曲起膝盖,缓缓地拢住自己。一旁的金色脑袋见状,也有样学样地凑过来坐好,可能是因为不习惯这样规矩地坐着,他动来动去的,最后干脆躺倒在地,悄悄地离伊万近了些,蓝眼睛盯着伊万的后脑勺。
“弗雷德卡,陪你玩了我就能回去吗?”
“嗯……是的?”阿尔弗雷德的眼睛望向天空,只有深蓝色,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不过为什么你这么想回去呢。”
伊万噎了一下,答案好像就在眼前,但是他怎么也找不到:“回去……我不知道,总之需要回去。”
“……好吧,没有理由,这真是最好的理由了。”阿尔弗雷德坐起来,向伊万伸出手,“那就来玩吧!”
伊万无措地搭上阿尔弗雷德的手,温度从他的手心传来,伊万不自觉地抓紧了些:“你要玩什么?”
金色的脑袋拽着白脑袋往前走了几步:“毕竟你不同意当我的雪人,那我们就来堆一个好了。”
堆雪人,这个很简单,以前他也会和姐姐妹妹一起堆雪人。伊万妥协地凑近,团好一个雪球,一回头却发现阿尔弗雷德已经推着他的小雪球跑出好远了。于是他不甘示弱地追上,在雪地里踩出一个一个塌下的脚印。
伊万最后堆出了一个规规矩矩的雪人,但是长得有点高,阿尔弗雷德费劲地踮起脚才能够到它的头顶,讲两个雪球拍在它的脑袋上——一双歪歪扭扭的熊耳朵。伊万盯着那双耳朵看了一会,偏过头又看了看阿尔弗雷德的作品。
他可能对耳朵有什么执念……他的雪人有一对触角,而且有点像蜗牛的触角。
“看!这是住在星星上的雪人!”
原来不是蜗牛啊。
两个雪人隔得稍远,伊万索性坐下,靠在雪人的身上。对面的阿尔弗雷德也效仿他坐下,紫眼睛与蓝眼睛面对着面,说不清反射的倒影与原本的瞳色谁更占上风,或许白色更胜一筹。
“我觉得,这里开始有点冷……”
“唉?这里比你家暖和多了。”
“我不知道,”伊万困惑的握紧双手,手已经被冻得微微发僵,刺痛感从手心传来,“但是在基辅罗斯,只要冷到一定程度了就会暖和起来。”
“暖和?”阿尔弗雷德困惑地拧起眉毛,“不可能的,你一定是被冻出幻觉了。”
“可是那种温暖非常真实。”
阿尔弗雷德不说话了,似乎在认真思考着伊万的话,不过这段话貌似不在他的认知范畴内,他晃了晃脑袋,妥协地向后靠在雪人身上。
尽管四周的雪原白茫茫一片,和冬天基辅罗斯的平原相似,一样的冷,一样的白,伊万却感到有哪里不同。
他再次握了握自己的手,轻轻地把手贴在脸上,被冻得瑟缩了一下。伊万呼出一口白气,看着那团白色消失在空气中。——对了,这里没有风。
“弗雷……”“伊万。”对方先叫住了他。
“雪好像要化了,”阿尔弗雷德看向自己的手,虚虚地握了握,“越来越冷了。”
伊万低下头,地上的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融化,眨眼的瞬间,他的后背淋湿一片,那是身后的雪人融成了雪水。伊万怔愣地注视着自己见过的最快的一次化雪,白色的雪地消失后,只剩下一片泛青的黑夜了。
这不寻常,这不太寻常,雪消失后没有露出土地,身下是一片与天上别无二致的虚空,连那些水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弗……”伊万抬起头——阿尔弗雷德消失了。他也融化了?
到底谁才是雪人啊。
2.
“你啊!”
“……什么?”肩膀被剧烈摇晃,头好晕,脸上好热,以及有点想吐。伊万本能地闭上刚刚睁开的眼睛,减少视觉以便减轻点儿大脑的负担——人类的做法,但对他们这种类人的国家意识体也多少起了点作用。
对方好像意识到了哪里不妥,泄气地松开了手。
伊万长出一口气,眼前并不是完全的黑暗,而是昏暗中掺杂了点儿光怪陆离的光斑,阴暗,明亮,随之而来的还有沉重的头痛,哪怕是宿醉后醒来时的感受也比不上这个。他下意识地扶住了脑袋,却在抬起手时感受到了灼烧般的麻疼感。
接着他选择睁开眼睛。砖瓦、壁炉、地毯、红沙发,一个人影,模糊的金色人影,正抱臂站在他面前。这时伊万才意识到自己是躺靠在沙发上的,花纹繁复的暗红毯子有一角滑落到了木地板上,其余则老实地盖在他的身上。
等眼睛终于聚上焦,金色的影子也发话了:“你现在是清醒的?”
这下他认出来这是谁了:美国,阿尔弗雷德·F·琼斯。他们也许有两年没见过面了。
伊万用力地闭了闭眼,只感到头痛欲裂与掺杂的混乱,沙哑的声音比平常要更冷硬上一些,“也许……但是美国,你为什么在我的家里?”
“为什么?我想给你个惊喜,结果收到的是惊吓!”眼前的金发青年顿了顿,补充一句,“……我不是代表美国来的,现在不用那么规矩地叫我。”
“唉?”
“不管我去拜访谁,找到的都不会是一具被埋在雪里的僵硬身体,”阿尔弗雷德瘪了瘪嘴,拉过一旁的木椅坐下,一双长腿交叉叠坐着,“除了你,布拉金斯基。”
“……”伊万盯着美国人坐下,愣着沉默了半晌。手时隐时现的刺痛迫使他低下头:白皙的皮肤上散布着或红或紫的斑块,鼓起的静脉血管泛起蓝色,细小密布的分支蔓延在手背上,像枯木分叉出的枝条。手指发红,指尖还在发紫。不止有手上是这样,鼻子、背部、胳膊、腿都有刺痛感,他的鼻子现在一定是通红的。
——冻伤了。
伊万恍惚地体会到这点,但随即就想到,美国人没有趁他动弹不得的间隙给他惹点麻烦还真是意外。
阿尔弗雷德不清楚他的内心活动,或者说他一直都搞不懂伊万在想什么,不过这不重要,不影响他自顾自地开口:“你知道,我的时间不多,我特意算着时差过来——毕竟到了重要的跨世纪时刻我得在美国——飞来莫斯科找你!却被告知你不在莫斯科的常用住所,于是我又坐着车,一路颠簸着越过大片的雪地,来这栋荒郊野岭的小木屋。
“这儿怎么会这么冷?周围还一堆枯树挡着,可是我到了屋子这,拍半天门都没人应,强行进来后发现里面也没人……”
“你说你非法闯进了我的屋子。”伊万不满地插了一嘴。
“我已经把你的门给装回去了,”阿尔弗雷德扬了扬眉,表情流露出一丝莫名其妙的骄傲,“屋子里没人,所以我又到院子里绕了一圈。
“除了雪,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有个长得中规中矩的雪人放在靠西的栅栏口,我本来正打算过去看看,走到一半却摔在了雪地里。”阿尔弗雷德用手撑住自己的脑袋,回忆着先前的细枝末节,“猜猜什么把我绊倒了?”
他根本没打算等伊万的回答,接着说:“一只苍白的手,伊万·布拉金斯基的手。我起初还以为自己碰到了尸体,可把你从雪里扒出来才发现你还活着。于是善良的、伟大的阿尔弗雷德还把可恶的布拉金斯基给搬回到沙发上,安置在了壁炉边……”
伊万眨了眨眼睛,看着阿尔弗雷德滔滔不绝地讲述着。那个梦境也是从自己被埋在雪下开始的,可他完全没有把自己给埋在雪里了的记忆,只有身上的冻伤还结结实实地在给他的神经反馈疼痛。疼痛是最真实的感受。
“我的围巾在哪里?”伊万后知后觉地摸到自己的脖子,手下不是柔软织物的触感,只有被体温染上点余热的绷带。
“你自己把它扯下来的,我把它放去那边了,喏。”阿尔弗雷德的脑袋往沙发另一边的柜子偏了偏,那条长围巾叠着放在那里。
“稍微恢复点儿体温后你就一直在说些莫名其妙的话,”阿尔弗雷德拿出录音笔,放在脑袋旁边晃了晃,“我希望里面能有点俄罗斯方面的决策暗号。”
“不可能的,阿尔弗雷德。”伊万毫不犹豫地否定了他的的话,“删了那段录音。”
“布拉金斯基没有命令琼斯的权力。”阿尔弗雷德把手机放回自己的口袋,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你还一直在皱眉,说真的,那副看着像被鬼缠住了的表情放在布拉金斯基的脸上真少见。”
“你最好没有拍照。”
阿尔弗雷德眨了眨眼睛。
“好吧……现在几点了?”伊万重新靠在沙发上,揉了一把自己的头发,他的声音稍微没那么哑了,几近恢复平日里棉花一样轻飘飘的声线。
“下午五点。”阿尔弗雷德看了一眼手表,“你已经在火边上躺了一个小时了,身上的冻伤还是没怎么恢复啊。”
“你坐在这里看了我一个小时吗?”
“什么?我没看你,只是一直在这打游戏而已。”阿尔弗雷德果断地矢口否认。
那他确实一直坐在这里了,没有在自己的房子里乱跑。伊万又想起那个梦境,怪不得梦里唐突出现了一个小阿尔弗雷德。美国人不止闯进了他的家,还打搅了他的睡眠。
“我觉得你的冻伤必须得在0点之前好起来。”阿尔弗雷德又往一边的壁炉中扔了一小块柴,碰撞出的火星往外跳,少许黑烟逸了出来,他把凳子搬得离壁炉远了点,倒是靠伊万更近了点。
“为什么?”
“……”美国人递给他一个震惊的眼神,“嘿!别告诉我你被冻傻了。0点过后可就是新世纪的第一天,我不清楚999年跨到1000年时你在干什么,不过这次你要就这样挨着冻伤过去?”
今年是1999年,伊万当然知道这个,他躲到这间木屋目的就是躲开蹲守的记者,尤其需要今年的记者,总统突然辞职了,还是在这样的时间,这可不是件小事。阿尔弗雷德恼火地瞪着那双蓝眼睛,面对冻伤的伊万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为什么冻伤好不了呢,”伊万看向手背,“近十年来我的身体状况恢复得一直很慢。”
“那当然了,你可是死了一次,除此以外还有休克疗法的大放血。”阿尔弗雷德毫不顾忌地直接点了出来,语气稀松平常,好像他真的没有意识到这些事件到底代表了什么。
怎么可能呢,他也是个国家。
“你以为这些是谁的错?”早已消逝的愤怒又卷土重来,伊万张了张口,却喊不出“美国”两个字来。阿尔弗雷德不是作为美国而来的,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以个人的身份飞来莫斯科和自己打了个招呼。这是挑衅?还是别的什么?
现在的伊万没法对眼前的青年发泄自己身为国家的怒火,况且今天是12月31号,俄罗斯人相互和解的日子,他还不想因为美国人就破坏自家的习俗。阿尔弗雷德肯定知道这一点——狡猾的美国人。
“与我而言可没有错。”阿尔弗雷德站起身来,抻了个懒腰,除开壁炉的火焰,房间内唯一的光源就是天花板上的小吊灯,暗黄的灯光下阿尔弗雷德的头发亮得惹眼,细密的发丝根根分明。
“炉子里要再加点木头吗?”阿尔弗雷德往四周瞥了几眼,“这房子居然没有暖气,我明明记得莫斯科是集中供暖的?”
“这间木屋已经六十多岁了,又靠近郊区,地下管道没必要埋到这边来。”经过阿尔弗雷德的提醒,伊万才察觉到些许寒冷,这种感觉比刚醒来时更盛。
“不过我也不需要哦,一直以来都在这种温度下生活,已经习惯了。”
“那你就继续躺着好了。”阿尔弗雷德没有坐下,而是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运动鞋踩在旧木板上,发出吱呀的轻响。
“……阿尔弗雷德,如果你觉得冷,大可以多裹件外套再过来。”伊万在很久以前就和他说过一样的话。
“裹再多也没用——!俄罗斯诡异的天气总是能超出我预想的下限。”阿尔弗雷德说到一半,唐突顿住了,眉毛略微下垂,带了点尴尬的说道,“你这里还有没有别的毯子?”
伊万霎时间笑出了声,美国人果然还是个小孩:“入门处的橱柜里还有一张深蓝色的。”
阿尔弗雷德听后马上小跑着去了玄关,抱了一张毛毯回来:“这是手编的?”
“嗯,我织的,大概五年前。”伊万看着阿尔弗雷德重新坐到椅子上,用毛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来。
“如果你不是冻伤,我早就把你身上那块毯子给自己盖了。”
“冻伤怎么了?”
“失温后的人血管会失控扩张,所以会觉得很热,尽管他们自己的体温在飞速下降,”阿尔弗雷德在毯子下的手指了指另一边的围巾,“我注意到你不自觉地拆开围巾后才想起来的这点。”
怪不得他现在越来越冷,明明壁炉就在身边,原来是体温回升的同时神经也活络起来了。小时候长期待在雪里也不觉得有多难受,那是因为早就失温了吧。自己或许在雪里丢过不少性命,伊万盯着手背愣愣地出神。
“你的脸看起来没那么红了。”
“我不知道,嗯,也许这些冻伤有在开始恢复。”
“这看起来好得很慢,我可不希望跑来莫斯科仅仅收获一些无意义的聊天。”
“那或许你可以先考虑把那个录音笔扔掉。”
阿尔弗雷德把眼神放向窗外——又来了,轻易地躲避掉自己不乐意回答的话题。伊万顺势跟着他的眼神看向那片帘子后的窗户。雪停了。
“那要不要出去走走?我觉得我应该活动活动。”说这话时,伊万已经把眼神收回,注视着自己身上的毯子,好像在问阿尔弗雷德,又好像在自言自语。随即他就把毯子给扯了下来,挂在沙发靠背上。
“好啊!”美国人高兴地站起来,接着就定住了,摸了摸身上的毛毯,谁来都能看出他在犹豫。
而解决这份犹豫的办法很简单。身上留还有冻伤,俄国人却步伐稳健地迈向客厅另一头的走廊,动作轻快得好像他是一个完全健康的青年。从走廊出来时,他的臂弯里多了件浅色大衣,偏复古的款式。那件大衣就被递到了阿尔弗雷德手里。
3.
临近六点的莫斯科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又被各家各户点的灯给照亮。雪地反射着亮光,从这片郊区一直亮堂到市中心,沿路零散分布的房屋逐渐趋向集中。
“噢!是那个怪先生!”一个绑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惊呼了一声,她的伙伴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
“哇哦,你在自家的风评还真好。”阿尔弗雷德憋着笑,揶揄一句。
“在他们眼里更怪的会是你哦。”张扬的金发,一双蓝眼睛,还有那个大大咧咧的笑容,典型的美国人。伊万没再说话,走向房屋边的几个小孩,从口袋里拿出几块包装好的巧克力。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孩子们中爆出几声欢呼,叽叽喳喳地分了巧克力,热情地同伊万攀谈起来:谁家的马生了小马驹、谁家的姐姐要出嫁了、谁家的田今年收成特别好等等。阿尔弗雷德试探性地凑过去,跟着伊万一并弯下腰来。
“我以为他们会怕你呢。”
“新年这几天没有坏人!”一个微胖,脸上带着雀斑的男孩拆着包装,替伊万先回答了阿尔弗雷德。
阿尔弗雷德看着几个小孩,下意识地往口袋里摸了摸——他忘记这是伊万的外套了,况且因为是来找伊万,他也根本没往自己口袋里放糖。那双小麦色的手悻悻地从口袋中又抽出来,欲盖弥彰地扶了扶眼镜。
“你冻伤了吗?”那个扎羊角辫的女孩注意到伊万的脸颊,上面还有被冻出来的红疮,“那得擦点药然后回家暖和暖和呀。”
“我想先去红场看看。”伊万有些意外地摸上自己的脸,体会到的只有皮质手套贴在脸颊上的冰凉。
“那么远啊!”羊角辫惊呼一声,她身后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短发女孩悄悄拉了拉她的袖子:“……去到红场要走多久?”
“没关系,我们坐车过去。”
听到“我们”这个词,孩子们才好好端详起伊万身边的阿尔弗雷德。这附近的小孩都比较排斥外乡人,而这个外乡人还是个从美国跑过来的。只是排斥不等同于冷淡,好奇心还是占了上风。
“好奇怪……这位先生也总是在怪笑。”孩子堆里面传出一个声音,很快就被另一些奇奇怪怪的发言给压了下去,羊角辫打着哈哈,抓起圆眼镜的手,推搡着其他的孩子:“不早了!我们回去吃晚饭了,祝先生们新年快乐!”
孩子们随即一哄而散,朝着道路另一边的几间屋舍跑走了,在雪地上留下一排排深深浅浅的脚印。
“唉?”阿尔弗雷德愣了愣,扭头看了眼伊万,而后者依旧保持着他那个意味不明的笑容,自己先沿着石板路走了起来:“走吧,我的车在那边。”
“不,我是说,我可没有过说要去红场。”阿尔弗雷德两部并做一步地跟上他。
“来莫斯科一定要看看红场的。”伊万领着他拐了个弯,最后停在临近村口处的一辆旧拉达越野车前,示意阿尔弗雷德从另一端上车。
“我跑到那么显眼的地方去是会被注意到的。”阿尔弗雷德嘟囔着,还是坐上了副驾驶的位置。
“没关系,我也不想被媒体说闲话,所以去阿尔巴特买点东西就可以走了。”
车窗外的景色逐渐从村庄变成树林,树林,树林,再然后是旷野,雪白的旷野,黑灰色的车辆孤单地从中穿过:他们驶上了一段公路。
“为什么那些小孩说我怪笑?”阿尔弗雷德用右手撑住自己的脑袋,瞥了眼早已消失在后视镜视野的村庄。他明明露出了自己最和善也最有魅力的笑容!
“因为在俄罗斯,没有人会莫名其妙地对着别人发笑。”伊万抓着方向盘,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的道路。说真的,阿尔弗雷德有些不放心让一个冻伤患者来开车,他不想唐突地经历一次车祸。
“俄罗斯本人不就天天都在笑?”
“我以前也不怎么笑哦,在那样被四周所有人欺负的环境下没人能够笑得出来……”伊万顿了顿,沉思了一会儿,领座的阿尔弗雷德则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看,等待下文。于是俄国人还是开口了:
“一直到后来,沙俄时期,我不再是被欺压的对象了,却也没人会和我当朋友。”他又停顿了一下,“姐姐说这或许是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导致的。”
“所以你就成现在这样了?”阿尔弗雷德回想起伊万平日的神色,“虚假的笑容可换不来真心,照搬你姐姐的建议一点儿作用都没有。”
“我不希望从你的嘴里听到对我和姐姐有关的任何评判。”伊万语气生硬地打断了他,眉毛下压,轻轻地呼出一口白气。
车中的沉默并没有持续多久,那也不完全算得上是安静,毕竟风声从不间断,从车窗外顺着缝隙溜进来,“起初那些孩子们以为我是隐居密林的苦修士。”
“后来?”
“后来他们发现我既不带十字架,又不诵读《圣经》——不管是旧约和新约都不读,更何况我还总是喝酒。”
“我猜传言变成了你是个躲避警察的精神病杀人犯。”
“……前者不知道,但关于杀人犯,琼斯,我可以现在就把你邀请到熊洞里去和从冬眠中惊醒的棕熊聊个天哦,”伊万笑眯眯地望了阿尔弗雷德一眼,“他们的村长告诉他们我是个苏联时期退役下来的克格勃。”
“我想我还是不打扰小动物休息了。”阿尔弗雷德打着哈哈糊弄了过去,“那些小孩能理解什么是克格勃?”
“也许不能,所以他们依旧觉得我是个神秘的坏人,”伊万腾出一只手,在口袋中摸索了一会,拿出了一块与先前那些类似的巧克力,放在了美国人的手里。
“不过马上就是新年了,孩子们会乐意亲近任何人。”
阿尔弗雷德高兴地看着手中的巧克力,当机立断就拆开放进了嘴里。他从伊万先前对那几个孩子拿出巧克力的时候就开始馋了。巧克力偏甜,在口腔内迅速地开始融化。
美国人乐着脸含了一会儿,诧异地揪起眉头:“这是酒心巧克力?”
“对哦。”
“你把同样的酒心巧克力给了那些小孩吃吗!”
汽车穿过一个短短的隧道,城市的影子在移动中模糊,伊万在出隧道口时眯起眼,适应着光线:“里面的酒是香槟,而且只加了一点点而已。”
阿尔弗雷德难以置信地瞪着伊万:“俄罗斯人都是泡酒坛子里长大的吧。”
而主驾驶上的人只是笑了笑,没有再回答他,窗外也变成了一闪而过的重重楼宇。阿尔弗雷德坐着也不安分,手上的各种动作数也数不完,伊万注意到了他总是时不时按一下手机,没做声。
在前往那块漂亮广场的途中,细雪又飘忽地从天上落下来,不过一会儿就停下了,本就覆着一层雪的地板上添了点星星点点的白,被来往的行人踩实,将建筑群散发的光亮反射区天空。
一白一黄两个脑袋下了车,晃悠到广场附近的建筑边上,躲开巡视的警察。伊万瞧着那些安静的人群,人们都小声地对话,迷茫地站在雪中。他沉默地望了一圈没有彩灯、没有集市、没有枞树的红场。
“这不太像新年。”美国人突然开口。
“……”浅色的睫毛扑闪两下,伊万轻轻地闭上眼睛,“今年不太一样。”
“因为叶利钦?”
“不完全是,”阿尔弗雷德跟着在伊万身侧走着,俄罗斯人的侧发挡着脸,他看不清他的表情。
近些年太动荡,整个俄罗斯都陷入一种迷惘的情绪里,在这种白色的迷惘中,不仅往年的传统消失了,总统也卸任,人们就这样等待着跨世纪的时刻到来。伊万绝不会把这些解释给阿尔弗雷德听,他猜他也不需要解释。
所以他才觉得把过往都记住太辛苦。意识体无法干扰历史的走向,他能做的是有看着而已,但把以往的新年景象与近几年的放在一起对比,对已经是一个人过新年的他来说有些过于残忍了。
“那接下来准备做什么?”——好吧,还有个聒噪的美国人。
“随便逛逛。”
绕开了人流,往阿尔巴特大街走。沿路的人们脸上没什么表情,这应该是俄罗斯人的常态,但空气里却凝结出些许安静的迷茫,每个人看起来都是漫无目的地在行走,行走,行走,这是他们所知道自己能做的最坚定的事情。
经济的不景气导致街道边的商店内没什么人,店主无所事事地清点着已经数过两三遍了的货物,在看到他们两人走进来时,默默地回到了柜台后,用打量的眼神瞧着阿尔弗雷德。
俄国人的目标好像很明确,顺着货架往贩酒区走。阿尔弗雷德看了眼他的背影,选择走向商店的另一边。
等伊万把那些卢布推到店主眼前,提着袋子出来时,阿尔弗雷德已经不见踪影了。他往四周望了望,顺着耳朵听到的一点儿动静找过去。
美国人坐在店铺另一侧的台阶上,邻着后门,聚精会神地往马路的另一边看。伊万转过头——那边有一个流浪汉,他身边站了个衣着破旧却干净的小女孩,手里拿着几包没有拆封的面包,一脸疑惑。
伊万不再注意那边了,他走到美国人眼前,在他的身上透出一片阴影,随后俯下身从他的裤子口袋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物件。
“你的总统找你很久了吧。”小型的通话机还在震动,伊万挂断了那则来电。
“也许。”阿尔弗雷德收回自己的视线,“我还有一个小时去登飞机。”
“那得快点了,我可不想被冠上绑架美国的罪名。”伊万选择忽视阿尔弗雷德不满的眼神,伸出手把他拽起来,“可惜你听不到克里姆林宫的新年钟声了。”
“敲钟而已,美国的教堂不也会吗?”阿尔弗雷德挣开伊万的胳膊,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肩膀。
“不一样的。”
阿尔弗雷德看着伊万碎发下的紫眼睛,裹紧了身上的大衣。现在被送回去,这情节有点儿像辛德瑞拉……他怎么会联想到这个?
4.
没什么人在新年前夜坐飞机,机场萧索一片,几片没扫走的枯叶顺着风飞过他们的脚下。夜间温度更低了,伊万看着美国人身上的外套,下意识地想到:这件衣服他估计收不回来了。
阿尔弗雷德带来的最大件行李就是自己,很快地过了安检。伊万犹豫了一下,走上前去,低下头给了他一份贴面礼:
“虽然不太想这么说,但是新年快乐,琼斯。”
“我讨厌俄罗斯礼仪——”阿尔弗雷德僵硬地碰了碰他的脸颊,随后张开双臂,抱住眼前的俄国人:“这个好多了!”
“别忘了你现在站在俄罗斯的土地上。”伊万提着美国人的衣服向后扯,却在想起这是自己的衣服后又停下了动作。他的冻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身体还是冰凉的,只有心脏最为滚烫,在胸腔里跳动。
“新年快乐,伊万。”阿尔弗雷德的声音从颈侧传过来,他的脸埋在厚实的外套里,听起来闷闷的。
“……新年快乐,弗雷德卡。”
5.
伊万坐在壁炉的沙发上,一杯乘着暗红色香槟的玻璃杯放在桌子上,上面残留了点水痕,看起来只喝了一口。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广播电台发出“滋滋”的电流声,里面传来新任总统的新年致辞。
这是新年,再过一会儿就是二十一世纪了,他或许应该做点有纪念意义的事情,但这具体是什么他却想不到,只是静静地坐在沙发上,听着广播。
致辞即将结束,进入新年倒计时。伊万顺手拿起桌边的一本诗集,他现在不是很想读诗,只是觉得应该有点事做,应该看点东西,于是随手翻开其中一页。
熟悉的西里尔字母跃然纸上,每一个字他都认得,却因为意识还处在一种空白的状态中,这些好像不是一个一个的句子,而是单纯的,大片大片的字母,他只是将字母凑在一起,然后递给眼睛看而已。
克里姆林宫已经开始敲响最后的十二声钟声了。
“咚——”
爱情,爱情,
我祈求你:
“咚——”
把你的梦境
再给我一次,
“咚——”
让我再次陶醉,
直至晨光熹微,
“咚——”
请赐我一死,
趁我还在熟睡。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