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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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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4-05
Words:
5,392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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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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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6

【江无浪/少东家】白夜里的纸灯笼

Summary:

亲情向。平淡乡土日常。

Work Text:

少东家很难过,她养的小鸭子死了。

小鸭子是从山下集市买回来的,装在一个盖着白布的大竹筐里,发出咕咕嘎嘎的细嫩叫声。
少东家原本是去买糖人吃的,因为每几个月都有个做糖人很厉害的老爷爷来不羡仙赶集,他能做许多花样,做龙做虎做兔子做小人,村里孩子围在他的摊子旁边看着,哪怕不买,闻一闻那股甜香味,看老爷爷拿木勺这么几下勾出个栩栩如生的糖人来也是乐趣。
少东家前晚早早睡下,一大早也不用江叔叫她,自己爬了起来跑去山下。她都想好了,这回要做一只大黄牛。
可是路过大竹筐,嘎嘎声细细碎碎的,少东家忍不住停下来瞧。
摊主看个小孩停在摊前,打开白布给她看里面。

少东家眼睛都瞪圆了,里面是很多很多的小鸭子,它们毛茸茸嫩黄嫩黄,缩在一起咕咕叫个不停。
不羡仙也有大鹅小鹅,但凶得很,在路上耀武扬威走着,啄人很痛。小鹅总被大鹅保护着,少东家只能远远看几眼不敢靠近。
“你抓那么多小鹅,它们娘不会啄你吗?那你的功夫一定很厉害。”
少东家看着坐在板凳上的摊主,满眼崇拜。
“这是鸭,不是鹅。”
摊主用粗糙干裂的大手很是随意地抓起一只小黄鸭递给少东家看。

少东家小心翼翼捧在手心,凑近瞧。小鸭子只有她一个手掌大小,她的手都不算大,小鸭子真的很小。
它应该很冷,一直在哆哆嗦嗦发抖,不安地踩着脚蹼。它的脚蹼是橘红色,乌黑两只小眼睛,毛一根一根竖起来。
少东家去闻它,有些奇特的味道,并不香也不臭,可是鼻子贴上它柔软羽毛的时候,她感觉到小鸭子是暖暖热热的。她生出呵护的心,意识到这是个很脆弱的小生命。
托着小鸭子瞧了又瞧,不愿意放回竹筐里,她好想要养这只小鸭子。

“我想买它,多少铜板。”
摊主说这筐是卖给养鸭子的农人的,不打算单卖一只。
“求求你了,爷爷,求求你。”少东家双手拜啊拜,央求个不停。
最后摊主答应把小鸭子卖给她,少东家拿出钱袋里存了买糖的铜板,得到一只小黄鸭。
她不能再去买糖人,也要快些把小鸭子带回北竹林。
她给它想了个威风名字叫做黄大仙,还要做一个窝,把她的家介绍给它看,让它熟悉她。

“江叔!江叔!”少东家到院子外就喊起来,也不敢跑太快。
坐在门口晒太阳的江无浪睁开眼瞧她。
“你看,我买了一只小鸭子。”少东家献宝般将小鸭子举高给江叔看。
“不是去买糖人吃吗。”
“下次再吃糖人。”
少东家把小鸭子放在屋门口的水盆里,跑进屋翻箱倒柜,找合适的布。
“你找什么。”
“给小黄做窝。江叔你这件不要穿了就给我用吧。”她举起江无浪一条亵裤。
江无浪犹豫了,但是小孩已经拿着他的亵裤跑去翻剪子。卡擦卡擦几刀,把它剪开成几片拿去垫在竹篮里。
“小黄的家。小黄,你以后睡这里好不好?”
少东家把小鸭子捞出来放进竹篮。
小黄鸭在竹篮里缩着,叽叽叽叫着,发着抖,到处看,大概在找同伴。
“你不喜欢吗?江叔很爱干净的。”
少东家伸出一根手指揉小鸭子的脑袋,给它解释窝是干净的,布料是洗过的。
江无浪站在旁边看着,听不下去:“你怎么不用自己衣服。”
“我还要穿的。”小孩回答得理直气壮。
“行。”

少东家很喜欢小鸭子。
她蹲在竹篮边看小鸭子,时不时伸出手摸它的毛,和它说话,又把它捧起来亲不停。
等到江无浪喊她练字,少东家不情不愿站起来,把竹篮提到木桌旁边放着。
她拿毛笔,歪歪扭扭照着江叔给的字谱习字。左一撇,右一捺,毛笔颤啊颤。写几笔她还去看小鸭子。
江无浪走过来检查,就发现纸上一团鬼画符,写得又歪又丑,角落还画了好几只小鸭子。
“玩物丧志。还是把它送下山。”江无浪吓唬小孩,抓起竹篮要走。
少东家急得放下笔就扑上去,抱住江无浪的腿求饶:“江叔不要!我错了,别丢小黄!”
“那你要不要好好练字。”
“我练,我练。”少东家拼命点头。
江无浪这才把小黄又放回去,站在一边监督小孩。少东家也知道错,接下来乖巧许多。

晚上少东家睡在靠窗那边,时不时爬起来打开窗看屋外,听小鸭子叫声。
江叔不许她把小鸭子带到床上一起睡,只好放在外面,拿了木板围住。
这么过了几日,少东家天天睁眼就要去和小黄说话,吃饭也偷偷要丢米和菜叶去喂它。
江无浪进山打猎的时候,她就丢了功课,把小鸭子捧起来玩,摸个不停,摘各种草叶喂它吃。
江无浪回来见着,让她少去折腾逗弄,也别乱喂草叶。
少东家口里应下,到底是小孩子忍不住,没个轻重概念,还是偷偷喂,偷偷玩。
小禽鸟本来也体弱,经不住离群独居,加上被她日日闹个不停,恹答答没了精气。

十日后清晨,江无浪起床去打水,就发现小黄站也站不稳,在窝里拉稀了,也不知道是生病,还是吃了小孩喂的草叶闹肚子。
他实在没办法,总不能带着鸭子去找天不收治。
天不收也不是兽医,看不来禽兽的病。
于是等少东家睡醒起来,小黄都软了身子,不到晌午就冷了。
她捧着小鸭子哭个不停,问江叔是不是她害死小黄的,她给小黄喂太多乱七八糟的叶子,一直摸它。

江无浪怕她难过,就说是自己早上起来不小心踩到小黄,把它踩伤才生病没了的。
少东家气得去重重打江无浪,还抓起他的手掌狠狠咬下去,要他赔小鸭子。
江无浪只能和她道歉。

在院子里挖了坑把小鸭子埋好,少东家问江无浪。
“江叔,那你会不小心踩死我吗?”
江无浪说:“……我尽量注意。”
又问她:“你能原谅江叔吗。”
少东家摇头,不肯原谅江叔。
“不行。我再也没法和你变回从前那么好了。我不喜欢江叔。”
小孩家家总是会说些气话,吵架闹脾气,要讲一辈子不理他,一辈子不和他好,讨厌他,不想和他过。
换成往日,江无浪也就一笑置之。
可是正临近清明,想起往事和故人,他时常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寂然孤苦。
江无浪不是那种多愁善感,沉溺痛苦之中的性子,当初借助过一次天不收的虫蛊后,只闷头过生活,不去让自己多想。
因为细想,那里就有个无底洞一样黑的深渊时时刻刻张开口吞噬他。

“那你不要江叔了?”江无浪蹲下去看着小孩。
少东家嘟着嘴点头,说不要了,江叔坏,再不和江叔做家人了,江叔就一个人过吧。
“那江叔走了?”
江无浪揉她脑袋。他知道她是小孩心性,可他还是有些受伤。
少东家扭开头不给他摸,说你走吧你走吧,然后她先往山下跑。
她要去找寒姨,江叔没法要了。

江无浪夜里来了客栈一次,同寒香寻在门口说话。少东家趴在二楼的楼梯口听不清内容。
后面几天,江叔就没来接她。
少东家想,她是继续生江叔气,还是原谅他。
要不还是原谅他,可是江叔都不来,她也是要面子的,不能够主动回北竹林。

还不等江叔来,寒香寻收到传信,说是从前在酒窖做过曲料的老阿爷去了。
阿爷腿脚坏掉后就和媳妇回山另一头的千佛村,同女儿女婿过活养老,丧事自然也在那办。

寒香寻抱起少东家,问她记不记得做曲料的阿爷。小时候在酒窖玩,阿爷常带她。
少东家点头表示还记得,阿爷总从袋子里掏出点野果梅干给她吃,寒姨同褚叔叔打起来,几日没回的那阵子,也是阿爷带着她玩耍。
阿爷身上总是一股甜香,是蒸好的米料发酵后的香味,少东家骑在他肩膀上看他慢慢碾米揉曲料。
她没有爷爷,就把阿爷当爷爷。就好像她没有娘,寒姨就当她娘。

寒姨关了客栈生意,带少东家去赶白喜事。
到山那头千佛村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少东家在寒姨怀里昏昏沉沉睡了。

第二日天微亮,她爬起来,阿爷家院门口坐了许多村人。
少东家进门去看阿奶,阿奶坐在没点灯的房里瞧见她,认出是不羡仙的小少东家,喊她名字,摸她脑袋,又倦怠地哭,说走得太突然,下地摔倒就去了,让阎王爷踩了一脚,没有办法。
少东家也不知道什么意思,就没说话。
寒姨在前头和其他赶丧的人说话,少东家被人带着从后院进入。
灵棚搭了很长一段,占了整个院子。打开布帘钻进去,突然就从一个山头进入另一个山头那样。那个山头应当是熟悉的,可是少东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黄袍宽帽的道士坐在板凳上翻手写经文,他背上绣着仙鹤,仙宫,莲花,雷霆,写了三个字。少东家一个字也念不出,只知道都有雷。
棚子四面挂起绘卷,正前方画了三个弥陀佛,都是含笑的厚嘴唇,有手拈花,有手指天,笔法画得粗野,布匹也脏污,是用了许多年的,不知道送走多少魂。
小院地上落着香灰,谷壳,果皮,虾头,很脏乱。
左右绘卷则是地狱景象,阎罗王和四大判官在审死去的魂魄。
这些魂魄有些被砍头,有些被拦腰斩断,有些正被丢入血池,有些被牛头马面用锁链牵着,拿长刀捅肚子。
最后方摆一个祭坛,挂着修罗夜叉像,面色狰狞口中吐火,托着塔拿法器,上书西方极乐净土指引几字。
少东家看得害怕起来,怯生生想去找寒姨。

“少东家,你去看阿爷嘛。”她被身后村人推了一把,只能往棚子里走。
在棚子一角左右立着纸扎的童男童女作揖,阿爷摆在里面,紫底红纹的寿布裹着看不到脸。
少东家吸吸鼻子,也只有香灰味,没有那股曲酿香甜了。
人走了味道也会走吗。
另一侧桌上放六碗酒,一盘枣,一盘橘,一盘柿饼。供着一碗香菇,一碗豆腐,一碗肥肉,一碗芋头,一碗米。
少东家拜完,还是没有感觉阿爷真的走了,好像他只是躲在某处,也许在屋里,也许在隔壁村。

阿爷的女婿在村里有头脸,来的人就多,院子四周挤得满满。
清河山头多,隔个村子,习俗方言就差许多,少东家听不太懂他们说的话,更有种疏离和不真切。

吹唢呐,打鼓,吹笛的乡人开始嚷着招呼人,少东家被寒姨披了丧服,脑袋裹上四角红布,懵懵懂懂地跟出去。
见那道士拿一个招魂幡,在祭坛里来回踱步,地上拿黄米划出符咒,东南西北各有,呈现个开字。
他报出阿爷的生辰八字离世时辰,请鬼差放行。
另一个紫袍道士一张一张烧纸钱,黄袍道士突然喊,快来叫你爹!
长女就跪在木桶前喊,爹,要上路了。
道士打开木桶,里面摆了一柱两根筷子粗的香,一碗米,一杯酒,拿红纸写着生辰八字。
此时众人都褪了鞋,赤脚站地,跟在道士后面行走,少东家还是只能听懂几句,知道是要陪阿爷过路了。

一道鬼门关一道鬼门关走,鼓点敲得时慢时快,队伍紧赶慢赶。
道士每过一处,唱问鬼差这是哪里,鬼差便唱答,金山银山菩提山奈何桥。
路上遇到凶猛恶虎,遇到吃人饿狗,遇到大大小小的鬼拦路,烧给它们鸡鸭鱼肉,奉上金银财宝开道。
到阎罗殿,阎王问来者何人,道士说了阿爷的生辰年岁籍贯,又说他没有作恶杀生,一生良善,恳求让阿爷不受苦受刑。
少东家听得也紧张,想原来作恶杀生是要被阎王爷抓去受刑,那江叔踩了小鸭子也会不会被牛头马面抓走。
她偷偷学道士的唱腔,打算唱给阎罗王听,让他不要打江叔。

等到望乡台上,道士让阿爷魂魄站在那里看看故乡,问他看不看得见。
少东家盯着那柱香,期盼阿爷给一个暗示,或是吹一道风。
可什么也没有,不知道阿爷看到家人没有。

走了很长的路,少东家逐渐感觉到疲惫不堪。
她瘪嘴要哭,去扯寒姨的手。
寒姨低头和她说,阿爷此刻也在走路,也赤着脚。
阴间鬼哭狼嚎,漫天风尘,有血海岩浆,一个魂魄走很辛苦,有人陪阿爷走,阿爷可以走得更顺些。
少东家于是生出奇异的通感,感到了脚下走的是阴间和阳间交错融合的路,而阿爷穿着白衣就在旁边走,就夹在众人之中。

从天白走到天黑,送阿爷魂魄坐上船,道士才打开棺,取出放在里面的一束稻草。
稻草煮成一锅茶汤,加入十几道香灰水,还要继续跪拜。
子女亲眷们一遍遍磕头,到下半夜,道士让阿爷的子女们给他喂茶汤。子女舀了一勺倒在点燃的香盆里。
喂过药,把祭拜着的青枣,橘子,柿饼,蘑菇,豆腐,米饭,酒,全部都一盘盘传下去,逐个拜过后再摆回祭坛。

次日也是天亮要出殡了,从暂时安放的灵堂抬出来,将阿爷放入另一个黑底莲纹红棺,还是瞧不见脸孔,寿布裹得很紧。
少东家只看到抬动时候很沉重很吃力,如抬起一尊沉甸甸的石像。
子孙们穿孝衣,天下起雨,阴沉沉很潮湿,一路蜿蜒向山上走。
走了一会才到坟头,要埋进去了。
少东家这时候有了些实感,阿爷真的要走了。
身边人接二连三跪了下来,阿爷的女儿哭着喊,爹快走,快走。
少东家抓住寒姨的手不敢吭声,被周围那股悲痛欲绝的气息感染到,她也低低哭了。
放进去,埋上,盖土,至此,算是一个暂时完结。

当夜依然是道士唱经,依然听不懂。
他们拖长腔调,重复有节奏的旋律。少东家跟着闭眼合掌,隐约就不再觉得身体疲惫,那股悠远漫长的唱经托着人往上飘。
此时也没有伤心,没有太多想法。
她隐约想起清河最高峰的那一座寺庙,上香时去了一次,抬头看上面的梁柱还能看见裂缝。
此时少东家想念那座深山,想念石缝里的山泉,想念草叶间不知名的虫蚁,想念北竹林的小竹屋。
经声停了,她又跌回棚子里,脚下面是湿漉漉泥地,香灰,虾头,谷糠,脏而潮湿。

阿爷呢。她问寒姨。 阿爷走了。寒姨说。
少东家问,那走了就不回来了?
寒姨说,是啊,人走了就不回来了。所以你要听话。

少东家回了不羡仙客栈,更想江叔了。
她已经不生江叔气,也不怕江叔踩她了。
她不睡觉,跑去寒香寻的床边问江叔呢,怎么不来接我。
寒姨说,江无浪前几日走了。
少东家一听,哇地一声哭出来。
寒香寻把她搂着哄很久,才晓得她是误会了。告诉她,江无浪就是出门,和往常一样过完清明节又回来。
江无浪清明前后总要离开不羡仙,可能是找个地方独自待着,可能要去故地重游,他也从来不提。
可是少东家还是哭,她很害怕。
在她小小的脑袋里,突然有了死亡这个字眼。它从很轻很浅的字,变成能够触摸到的,实实在在的存在。
小鸭子突然没了,阿爷突然走了,江叔突然不见了,这些原本存在于身边理所当然的事物毫无预兆会消失。
于是她意识到,江叔也不是一定会回来,也可能不回来。
她后悔和江叔发脾气,闹别扭。
她想和江叔做家人,她最喜欢江叔了。
少东家抓着寒姨的衣襟,含着眼泪抽抽搭搭睡过去。

 

等过了七天,江无浪回不羡仙了。他远远见小孩站在村子门口,翘首盼他。
看到江无浪的身影,她风筝一样飞跑过来,抱住他的腿喊江叔江叔。
江无浪弯腰搂起她,少东家于是改为抱住他的脖颈。

江叔,我好想你啊。我想你,我怕你不回来了。少东家语无伦次地说。
江无浪问,你不是不要江叔了吗。
我要的。江叔,我怕你一个人去外面,被踩死了。少东家说。
江无浪说,江叔会注意不被踩死。
你不要离开我。你答应我吗。你不要离开我丢我一人。少东家要他答应自己。
江无浪其实想说,有一天总会分开,人孤孤单单来孤孤单单走,分开总是毫无预兆。可是那样的话对小孩太残忍。
少东家把脸贴在他脸上,嘟嘟囔囔。江叔,如果你丢我一人,我也就很快死了。
好,江叔不丢你一人。江无浪拍她背哄。

给寒香寻打过招呼,江无浪背着小孩回家。
他去浇了院子里的菜,收拾灶台生起火,进屋看,小孩躲在被子底下鼓成一团。
他故意装作不知道,喊她的名字,小孩也不应声。
江无浪就打开橱柜找,低头看看床底,再出屋去找,最后才走到被子边,撩开一角。
少东家从被子里钻出来,哇地叫一声,张开手吓唬他,然后咯咯咯笑不停。

江无浪突然想,要是小孩真的不会长大就好了,要是真的不分开就好了。
他生出一股莫名的柔软,那是经历许许多多痛苦不甘后,看开后,放弃执着后,少有的一股强烈情绪。
强烈到暂时填补了他胸口空洞洞漏风的那个无底洞,还没有填满,可是至少让他能去直视那个缺口了。
江无浪想,他也是抗拒死别和分离的,他不想失去在意的人。

连着被子把小孩抱起来,亲亲额头。
少东家还在咯咯笑,江无浪故意松了一只手,让她身子倒垂下去,小孩尖声叫起来。
又被他抱直起来,她凑过去捧着他的脸啊呜啊呜磨牙,一点没了之前说不要江叔时候的赌气。
小孩就是小孩,变来变去。

江无浪站在屋里陪小孩玩了会,看到屋外竹叶间漏出来的光和浮动的游尘像树脂一样滴下来,要把竹屋包裹在琥珀里。
如果真的包裹住了,他胸口那个填不满的洞就能填满,小孩也永远也不需要体会失去和别离。
几年,十几年,一如今日,把人世的孤独苦难都驱散开,他们就永远在一起,安然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