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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千最后一次坐在天台上的时候,杨蕾大概还没有明白死亡或者性爱的真正含义。她仍然觉得,哪怕是接过吻也可以算作母亲或者姐姐,于是红色的头发一直飘在空中,警笛声几乎送不进她的耳朵。
第一次见到赵舒瞳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杨蕾想说她叫伯千,但看着对面女警官一副严肃的表情,最后还是把一堆话都咽回了喉咙。即便是从小就被夸赞乖巧伶俐,但她现在也只是一个第一次独自做笔录的十七岁女高中生。女警官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眼前这个比她同事还高一头的女孩才十七岁——甚至是今天过生日,语气缓和了一些接着说道:“别害怕,她自己跳下去的事情……有很多人都看到了,我们不会找你的麻烦。我们找你做询问也只是例行调查,毕竟也联系不到她的父母。”
她好像早就想死了。
女警官听到这话感到奇怪,但还是摆摆手示意记录的同事不要打搅,让杨蕾继续说。
杨蕾大部分情况下并不会使用自己的年纪来进行事件的排序,今天距离自己出生到底过去多久并不是他想要考虑的事情,这是妈妈、爸爸、姐姐或者是家里的猫会记住的东西。所以这个荒诞故事的开始是杨蕾的第二十一次期中考试暨第一次考试失利。
杨蕾挤在人群中看到走廊里贴着的大榜单时还有一些恍惚,鼻腔里的汗臭味勉强把她的神智拉了回来,但视线迟迟不能在最上头的那几行中寻找到自己的名字让她感到恐惧。后来伯千告诉她说,这种恐惧来源于你无法掌控自己想要得到、或者是觉得自己应该得到的事物的虚无感。当时杨蕾的脑袋就搭在伯千的肩膀上,这一个长难句始终听不出什么重点。
“后来我就去了厕所,吐了。”杨蕾总觉得自己像是被伯千——或者说是赵舒瞳传染了,说什么事情都喜欢发散、絮絮叨叨,“反正就是比平时晚了很多才从学校走,这才在小巷子里遇到了她。”
其实杨蕾平时根本不走那条小巷子,那一片不仅有流氓,据说还有什么女鬼之类的,大半夜就喜欢找人索命。虽然杨蕾在选了政治之后脑子里总是什么世界是物质的、物质是运动的之类的话,但要说一个人走黑漆漆的巷子的时候不怕是不可能的。不怕鬼也要怕个人。
杨蕾当然知道走路的时候一直不抬头不是好毛病,但就像是玩恐怖游戏时候的暂停或者是恐怖电影里鬼脸出现之前的高能预警一样,这样毫无意义的行为也总能给自己一点心理准备。直到她撞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这家伙似乎还没自己高,脑袋撞在了肩胛骨上。这个不知道是什么物种的东西脑袋上戴了一大堆发夹,塑料的金属的都有,膈得杨蕾的肉生疼。
不过这也佐证了对方是个人,是吧?杨蕾这样想着,干脆就偏过头去看——映入眼帘的是一头火红色的头发,和一大堆的……青蛙发夹?荧光绿的东西本来在夜色里就惹眼,配上这一头红色头发更是要命,绿得让杨蕾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家门口总会撞到的垃圾桶。
抱歉哈。眼前的青蛙开口了——对,这个就是杨蕾最一开始给伯千的称呼。这事她跟伯千也说过,伯千当时还说怎么不叫自己小美人鱼或者斯嘉丽,红色头发不应该比绿色青蛙更亮眼一些?而杨蕾只是用一双下三白淡淡地看着她,没有小美人鱼会住在绿化带里。
嗯……要不要我赔你点什么?青蛙好像顷刻之间又对同类失去了兴趣,胡乱扯了一番就把那一堆发夹扯了下来,带着几根略显毛躁的发丝就扔在了地上。
“……”疯子。杨蕾这句话也咽了回去,只是眯着眼睛,像是一只正弓着背、炸了毛的小猫。
别这样吧,哎…哎……?
红头发一句话还没说完,杨蕾就直接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二次,第四十二次月考暨第二次考试失利。
相同的话杨蕾已经不想陈述第二次,无非就是记录着排名的那个数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就像是体测的时候最后一百米时不断跳动的秒针。杨蕾仍然想要跑,但是莫名其妙地撞上了几个人,一场更加莫名其妙的暴力也就此滋生。这一段经历被杨蕾整段忽略,女警察虽然想要再仔细地问,但杨蕾坚称这些和伯千或者是赵舒瞳都没有任何关系,也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这次倒不是什么神秘小巷,而是在校门口就被拦住了。红毛笑着把被堵在人群里的杨蕾揪出来,像是哄小孩一样揉着杨蕾黑色的长发,你怎么这么狼狈?让人欺负了吗?
不关你的事。
干嘛,你活着不就是让人看的?这还不让我看了?哎,你千神是个学医的,我带着你去看看内伤好不好?
杨蕾还在心里咂摸着这个奇怪的名字,完全没怎么听这家伙的话。千神?听着跟什么网名一样,而且一听就是那种会蹭会讨人厌的网名——这时候,红头发靠近了她。
好香。
杨蕾也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香味。直到多年之后,在她逃到了北京的地下室里时,才有幸在和另一个女人共用的浴室里闻到这种味道——是硫磺皂。这种东西几乎没什么人会用了,用了之后头发会毛毛躁躁、甚至看起来有一点干瘪。杨蕾从这时候就不太在乎自己的形象,但怎么样也不愿意让自己的头发太过于蓬松,所以始终没和室友提起过借用。话又说回这里,眼前的一大片糟乱的红色让杨蕾感到不适,她皱着眉伸手,把珠帘拨开。随后就瞧见了红头发底下藏着的那一双黑色的眼睛。
“也可能是棕色。”杨蕾莫名其妙地补充着。
那双眼睛离得好近、好近,近到杨蕾从里头看见了和刚刚截然不同的自己,好奇的、探查的、有探索欲的、不包含非分之想的。杨蕾没琢磨出什么,但红毛很受用,她大概很喜欢小猫。于是一句堪称错误典型的搭讪出现了,你要去喝点酒吗?
杨蕾点头了。
杨蕾,草字头的蕾。家里父母出去出差了,姐姐去上大学了,家里只有一个人和一只猫,但猫会自己找吃的、饿不死。这是红毛问了至少六个问题问出来的信息。但某人似乎对这种像是挖宝的游戏乐此不疲,就着小猫的事情继续刨根问底。于是又有了花菜、灰色和脾气不好。
稍微安静了一会儿,身边熟悉一点的建筑都消失得差不多了。杨蕾从小接受的教育在她的脑子里落下了一道防线,告诫她别再向前走了;但另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又驱动着杨蕾向前,也许是香味、也许是珠帘、也许是棕色的珠子、也许是青蛙发夹,总之是一种类似于重力的东西。这样的犹豫并没有体现在杨蕾的步频上,毕竟伯千还是没跟上,此时正在身后笑着说慢点。
我才想起来没问你多大啊,不过看着应该十七八了?杨蕾听见这话只觉得神奇,这里就她和她两个人,就算杨蕾现在是十七岁十一个月零二十九天又怎样,身份证或者学生证她也不会带在身上。但脑子如同雷声总是慢一步,我前两天刚过完十八岁生日。
哦,那不错——伯千拖长了声音——那我给你尝尝威士忌吧。然后就一头扎进自己的房间里去了。
杨蕾打量着这个隐秘在筒子楼之中的小房间,现在所处的空间姑且可以称作客厅。这里被粗暴地塞进了一张小餐桌、一把还没有杨蕾膝盖高的小凳子,和一个贴满了各种贴纸的柜子,里头不知道塞了什么东西,一把生了锈的锁快要控制不住溢出的东西。除此之外就是点缀,比如说放在柜子上的百年孤独和九州缥缈录,又比如说留在小桌子上的残羹剩饭,再比如说被丢在墙角却擦得干净的小狗雕塑。
这一会儿功夫,伯千已经提着她的酒出来了,嘴里念叨着什么82年的,醇香,我都舍不得开。杨蕾直觉上觉得她在胡诌,于是就没怎么过问,只是盯着那双正覆盖着酒瓶子标签的白皙的手,骨节分明,即便是不怎么发力也带着点青色。腕上系着一条小红绳,末尾是用打火机点燃之后的黑糊色,上面什么都没挂。
哎,怎么总是盯着别人的手看?伯千把那只手收了回去,看着眼前小狗的视线跟着向上了一下,但很快又垂下去一点,始终都没有对上自己的眼睛。她大概是有一点恼了,腕上的红线也跟着在杨蕾眼前晃动,只有一层皮包着的腕骨带着手掌挥动着,指节微微弯曲,劣质灯光之下投出来的影子正好断开了一部分掌纹——杨蕾在初中的时候听别人说过,从手腕延伸上来的那一条是生命线,从手掌边缘延伸到食指和中指之间的是姻缘线,而伯千的两条纹路不仅混乱不堪、甚至在这时候已经被齐刷刷断开。
哎,小孩子怎么总是这样。伯千也没管还在这里愣神的小黑毛,只是站起身来去拿酒杯。杨蕾总觉得她现在就像是喝醉了,不然怎么会桌子都跟着一起晃晃悠悠的。
杨蕾也不清楚真正的威士忌应该是什么颜色的,她只说记得那瓶酒倒在塑料杯子里的时候是浑浊的,上面还浮着一层看起来有点杂质的泡沫,更像是妈妈在家里洗衣服时搓衣板上会留下来的东西。悬浊液,杨蕾这样评价道。
好扫兴——伯千拖长了声音,甚至夹了一点嗓子,尾调拐了十八个弯儿。但是你尝尝就知道了。
杨蕾皱着眉看着这一杯酒皱着眉,吞咽喉咙的这点小动作也被伯千看在眼里。一阵无声的对峙之后,杨蕾终于后知后觉察觉到一道炙热的目光,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嘴里已经都是辛辣。舌尖是麻的、喉咙是烫的、脸颊是红的,脑袋也变得晕晕乎乎的——这就是酒吗?杨蕾忽然有点明白老师说过的乙醚是什么了,至少和酒精在基本构成元素和作用上应该都差不多。
视线有点模糊。杨蕾觉得红色的东西越来越多,头发、手臂、手指,视网膜里也是一片红色。她的鼻腔里也充满了香味——或许该称呼为红色的味道。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贴上她的嘴唇,是湿乎乎的、有点痒的,她的鼻息似乎也被什么东西止住了,本就稀薄的空气在这时候似乎彻底干涸了。她已经想不起来什么百年孤独或者是威士忌,也没有什么喹硫平或者是青蛙发夹,只有一个充满了酒味的吻。大概自己本来就没有喝酒,只是被伯千用这种方式喂了几口。
在她重新获得空气的时候,耳边又传来了一声轻笑。你真可爱。
可我不是同性恋。
是也可以,不是也可以,没关系。伯千笑着和她分开,杨蕾没能从她的眼神里发现那种近乎于绝望的、或者说是压抑的悲伤。
杨蕾总是喜欢把后面的三个月称之为黄金三月。这一点她和伯千也说过,不过两个人说来说去也没懂这样一个形容词究竟从何而来。杨蕾不是那么在意,但伯千却总是有意无意地用那部小小的苹果4在网上检索着,然后再一条条自己删除。
那时候杨蕾放学不算早,从教室里出来的时候差不多就已经黑透了。家里没人、那个时候附近的店铺又都关门打烊,这就给了伯千趁虚而入的空间。她总喜欢在杨蕾那所学校的大门口站着,一头永远不见黑色发根的红发随意地披在肩上,身上穿着与那幢筒子楼一点也不相符的棕色大衣,最后是一条黑色裙子。她总喜欢望着杨蕾笑,像是个从大城市里闯荡回来的姐姐一样给这个有点闷的妹妹撑腰。
她们一起走过好多次那条初遇的小路,不一样的是,伯千这一次会给杨蕾带着一把手电筒,黑色的,末尾拴着一根和伯千腕上一样的红线。在黑暗里杨蕾总能看见手电筒上的红线和伯千腕上的交缠在一起,有时是套了圈,有时候是绕成螺旋。
到了家就是伯千出门之前就留好的饭,用盖子扣着,打开还能闻见蒸腾上来的饭香。不过一个星期里有三天甚至五天都是鸡翅也太超过了,鸡翅的假期已经快要比杨蕾的假期少了,胡萝卜也不例外。倒不是说这样不好,只是杨蕾觉得这样会亏着伯千不少。而伯千总会带着点调侃的口吻说,你那点生活费可不够我这个特级厨师呢,按照现在的市场价来算,你至少得还三百年。
杨蕾面对这种莫名其妙的话已经是见怪不怪,哪怕是她们每天只能清醒地相处三个小时,类似口吻的话也已经在她耳朵里滚了不知道几次了。简直比什么sin30出现的频率还要高。
杨蕾一开始拒绝了伯千的留宿请求,但架不住这家伙软磨硬泡,又是抱又是凑上来蹭着脸,活脱脱是一只粘人的猫儿。杨蕾觉得自己思考了很久,但其实不过也就是一只鸡翅的时间,伯千就已经冲过去把塞在柜子里的另一套被褥都扯了出来。那是一套普通的蓝白色条纹的被褥,普通到和这个怪异的红色女人不搭配、普通到和这个有点别扭的筒子楼不搭。伯千自己没有意识到什么,只是一个劲地笑着,杨蕾觉得她地笑容比以往更加灿烂一些,于是有一些话也就从耳边过去,只能用点头来全部肯定。
伯千的那一套被褥甚至有一些土气,如果说刚刚那套蓝白色条纹是让这个女人从某种意义上回归人间,那么现在这套红绿花色的则让杨蕾想到家里的奶奶或者说姥姥——她第一次对伯千这人的年龄有了实感。
二十七岁哦。也许是自己刚刚没注意问出口了,杨蕾这样想着。她回过神来继续听着伯千的念叨,从比你大大整整十岁,一直到她存了很多很多钱、足够她和杨蕾吃鸡翅吃到鸡灭绝。
“她之前是做什么的?有和你提过吗?”女警打断了杨蕾的回忆。杨蕾眼前那盏筒子楼里昏黄的小灯忽然灭了,取而代之是警察局里白灿灿的LED灯,“她之前一直在外地生活,我们目前也调查不到更多信息。”
“没提过,从来没有。”杨蕾轻轻摇头,“我一开始怀疑她是借了什么高利贷或者是找过什么黑帮,但后来才发现她有个存折,在一年前每个月都会有进账。但具体从哪里来的,我也没问过。”
关于伯千资金的来历也就此告一段落,杨蕾的思绪并没有跟着一起中断,她继续平静地说着那个夜晚发生过的事情。
她那天的作业在学校全部全部写完了,她本身对给自己加练这件事就兴趣不大,再加上红色头发一直在她身上缠来绕去,有些帆也就这么倒了、掉头回去了。
杨蕾躺下了也喜欢看伯千的手,直到真的凑近了才发现这人的腕上除了红绳还纹着一朵花儿。那朵花是青色的,伯千的血管也是青色的,一条和几道就这样横着竖着摆在有点苍白的皮肤上,莫名让杨蕾想到了小时候曾经参加过的葬礼。唢呐声好像从她还没有棺材高的时候飘到现在,飘飘忽忽地灌进耳朵,好像眼前也要出现什么黑色的木头。
怎么这么喜欢盯着我的手腕?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这样。
不能看吗?
当然可以啊,没说不能。明明两个人是两套被褥,但某些人就是一定要从一丛被子里钻进另一丛。杨蕾推了她一把,最后还是让伯千把冰凉的手脚探了进来。
你好暖和。伯千的手就像她的人一样不老实,得了点默许就开始隔着杨蕾那件短衬衫动手动脚。杨蕾现在还在长身体,正是抽条的时候,伯千那几条正常点的睡裤她当然套不进去——唯一的裙子又被某人套在身上,只能是这样光着腿由着伯千摸来摸去。伯千没剪指甲,带着点尖锐的指尖划过滑溜溜的腿,杨蕾只是觉得有点痒,倒说不上疼。
杨蕾家里管得倒是不算太严,甚至父母曾经说过女儿想去打什么电竞打一辈子游戏也可以,包括早恋也同样是被默许的。早恋被默许,性教育当然也被划在了里面——但杨蕾所接受过的所谓性教育更像是一种警示,就像是不许和陌生人回家一般,对于一个成年人或者半成年人而言都起不到什么效力。于是杨蕾把这样的挑逗全部当作小猫在和她玩闹。对,花菜也会这样,睡着就好了。
可是对方的手太冰了,被伯千折腾着带进来的几缕红色也太香了,扰得杨蕾实在是无法同周公赴会。杨蕾大概知道这女人是不用上班的,但她需要上学,七点钟的早自习如果逃掉,面对他的就不会只是可以左耳进右耳出的说教,连带着住在这里这件事……虽然这件事显得不是那么重要。思绪说不上来究竟是因为什么而断线,干脆就一股脑地全都怪在了不老实的家伙身上。杨蕾皱着眉睁开眼睛,长期表现良好的眼睛却在这时候不好用了,她只能看到从窗户边落下来的月光好像全都聚在了伯千的脸上,把薄薄的两片唇照得晶莹剔透,黑棕色的珠子在这时候也显得蒙了尘。但也只是愣了这一会儿,杨蕾就抬手把月光拍散了。
伯千面对这样的一下也是不恼,她又是眯着眼睛笑。杨蕾恍惚之间才想到,她似乎从来没见过伯千的其他表情。她一直是笑的,无论嘴角上扬还是下压。
那你亲亲我,你亲亲我就不逗你了。
杨蕾有时候会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鼻尖贴上的时候、唇角贴上的时候都没有想通,直到那只被拴住的手扣上她的后脑、舌尖和舌尖缠在一起、软腭被整个扫过的时候,她才明白了这种也许可以称呼为感情的东西。这不是她曾经吃过的鸡翅,也不是戴着铃铛的花菜的后颈,而是一种酥麻感。杨蕾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脑子一路窜下去,顺着脊椎一直向下,埋进血液里,通过左心房一直传染到了下身。她下意识想要吞喉咙,但嘴巴里还有另一个人的舌头,口水只能顺着嘴角一路向下,不知道会钻进发间还是那件带着点洗衣粉味儿的衬衫里。
拒绝的话也被全部吞进肚子,淹没在一种快要溺死的情绪里。杨蕾实在难受得不行,刚刚那种隐隐绰绰的酥麻现在已经转变成了窒息的前兆,眼前也顺便出现一点点模模糊糊的黑色,不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这时候伯千终于放过了她,重新获得空气的杨蕾胸膛起起伏伏,心脏跳得快要跃出血肉。某人又贱兮兮地凑到跟前,鼻息伴随着轻笑喷洒在杨蕾的嘴唇上,小杨同学刚刚是初吻吗?
杨蕾的身体不由得蜷缩起来,双腿抱在胸前形成一种脆弱不堪的防护。又换了几口气才虚虚地说着,不是。
那我没看出来。这种拙劣的谎话杨蕾自己都是不相信的,但转念一想也没错,她没办法否认那杯威士忌之后的行为不算是接吻,只是她与伯千的定义天差地别。
不过无论如何,伯千也算是尽到了承诺,在亲过之后真的没有再摆弄杨蕾。但手还是搭在了大腿根。
杨蕾总算是睡着了。
杨蕾现在也记得清楚,她的政治老师是个很好的人,就算是来到了三年中最后的时候也没有忘记过劳逸结合。讲经济显得宏大,讲政治又觉得空泛,老师的话头就顺着试卷上的题目来到了哲学。杨蕾谈不上多喜欢哲学这本书,只不过好就好在有些太高深的东西不会落在一张铺满了油墨味儿的纸上,最后呈现出来的只是几个比大学还要遥远的词汇。杨蕾每次听到这些就会下意识趴下,不算是对颈椎的关爱,只是一种从上学那一天开始就被赋予的惯性。六度分割法这几个字莫名飘进她的脑海里,被密密麻麻的字弄乱的思绪莫名支出了一点来清醒地琢磨。
她和伯千之间隔了几个人呢?
杨蕾曾经在某次晚饭的时候听过,伯千似乎和自己是一所高中的。两个人之间虽然隔了一个年代,但二十一世纪头十年的老师总归不会全部消失在二十年代之前。按照这个思路走下去,她们之间甚至不会相隔两个人。但杨蕾又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她总觉得伯千是特别的,是有时候会让她没办法比喻或者归类的。但这种奇妙的情绪并不被归结于疑惑,而是被杨蕾看作是一种探索——一场关于很多、当事人却很少的探索。
这些莫名其妙延伸出来的想法不会被杨蕾带回家,也不会被带去伯千那里。不然杨蕾又要被一些神神叨叨的话折磨,不用猜也知道这人嘴里到底会吐出什么——喜欢、爱、暗恋都可以被纳入她的言语之中。但杨蕾始终觉得自己不是个同性恋,至少她并不是因为伯千是个女人所以就产生这样的情绪。
又被堵住了。
眼前的人其实和那天夜里的青蛙发夹本质上来说没什么不同,表面上的区别却不只是人和物件,杨蕾的逃生时间也被算在这一点差异之中。那些人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有关于伯千的存在,围成一座城彻底把杨蕾堵在了厕所隔间里,用比那台苹果四高级了不知道多少的手机强迫着杨蕾说话——杨蕾觉得这群人实在幼稚,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一个是或者否的短促音节真的能够对她的、或者说更多人的生活产生更多意义吗?大不了她不再去找伯千就好了,反正只剩下最后的一场考试了。
这样的淡漠在那个最幼稚的家伙眼里演变成了一种挑衅,于是迎接着杨蕾的不再是吐沫横飞,拳脚也变成了手段之一。杨蕾在这一刻好像又体会到了那个夜晚的吻,现在也是一样的窒息,但给不了她什么快乐。耳边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传过,她似乎听到伯千在她耳边说,人生也不过三万天,死了也只是死了。
但她又想仔细听下去的时候,语调转变,忽然变成了轻快的杨蕾。眼前黑漆漆的,杨蕾感觉自己四肢发软,大概也用不上什么力气,只能由着某人把她抗在肩上。好吵,这人这时候了还在说什么太重太高之类的话,扰得杨蕾整个人更晕了。双手只能无助地拍了两下伯千的腰,似乎又收到一句像是鱼的评价。
哎,你这样可怎么办?浑身都是伤口,你到底怎么惹到这帮人了?杨蕾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自己已经躺在了一个熟悉了几个月的地方。她第一次觉得破旧筒子楼里的破灯也会这么刺眼,但胳膊实在软得用不上力气,只好眯着眼睛强迫自己适应。伯千不知道是站着还是坐着,声音就像是蚊子一样在她耳边来回飞着。
杨蕾睁着眼睛但是半天不动的行为总算是让伯千担心了起来,红色头发再次垂下来,挡住一大片昏黄的光。杨蕾还是觉得有点晕,说出来的话也比以前更加含糊,我明天还能去吗?
我靠,你还真喜欢上学啊?杨同学,你知不知道你身上全都是伤?我把你扛回来的时候差点你以为你要死外面了,我都想报警了你知道吗?杨蕾第一次从伯千脸上看到除了笑容以外的表情,说是担忧,但里面似乎又杂糅了一些其他的、类似于得意的情绪。杨蕾也不懂这人究竟在想什么,兴许脑子里真的都是红头发的青蛙也说不定,但现在她一句话也不想说,眼皮昏沉沉的只想睡下去。
反正我给你请假了,你别管怎么请的,这几天大概够让你养好了……你要不要喝点粥?
这是杨蕾再次昏死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躺在筒子楼里的几天称不上多么自在,但杨蕾总觉得要比其他地方快乐一些——即便每天面对的大概都是红色黄色和绿色。红绿灯,这是在她第不知道多少次看见桌子上的鸡翅和蜷缩在桌子旁的伯千得出的一个最新的比喻。在相处了这么久之后,杨蕾似乎自动将自己代入了这个筒子楼里的某个角色,也许是现任租客的妹妹,也许是伯千的室友,也或许只是一个需要照顾的病号,总之她默认了自己有提出要求的权利。但鸡翅唯一爱好者、鸡的一家的最毁灭者并不赞同,表示会加菜但绝不减菜。
再说了,我还没给你做什么炸鸡翅呢——等你养好了,我肯定要让你尝尝这个,绝对比什么肯德基和麦当劳好吃一万倍。
但其实这里也没有麦当劳。杨蕾记得,自己上一次见到这两家总要安排在一起的店还是在没上高中之前的一场旅行中。她在那时候才知道,原来学校的外面可以不只是杂货铺,也可以是大商场和天桥,还可以是繁华的步行街和直通其他繁华地带的地铁站。但城市里的霓虹灯总是会晃到杨蕾的眼睛,让她不得不低下头来思考着自己和那些车喇叭之间的关系。
伯千也曾经见过那些刺眼的灯吧?杨蕾摇了摇头,她最近总是这样,提到什么都会想起一点伯千——其实这人来来回回就只是这一点事情,究竟为什么要分出一些精神来给她呢?
让我看看——哎,别乱动嘛。杨蕾一米八几的个子硬生生被比自己矮了一截的伯千按在了床上,捏着下巴来回拨弄着,像是在调整上世纪的机械手表。伯千的指尖已经修得圆钝,但摸上杨蕾脸上那一条细细的疤时还是相当小心,生怕把好不容易伴随着新肉生出来的血痂碰掉。应该不会留疤的,只要你少碰它就行了。杨蕾的注意力全都在视线最下方那条红色的绳子上,甚至比伯千都不在意这条从鼻翼一直延伸过脸颊的痕迹。
这个东西谁送你的?杨蕾会下意识把伯千归于能社交、爱社交、懂社交的一类人中,所以这条红绳似乎就成为了某种交际的象征、某段情史的纪念。可伯千却说,这是她自己弄的,跟别人都没关系。
骗子。而且这次的谎比学医和威士忌还要恶劣。杨蕾下意识皱着眉,眼睛也像是嗅到危险气息的猫儿一般眯了起来。那条疤倒是没怎么受到眼睑的牵扯,只是微微上挑。
这场无声的对峙以伯千没憋住的笑和杨蕾的疑惑收尾。也不知道究竟是碰到了伯千的哪根弦,这家伙笑得仰在了杨蕾身边,双腿蹬着被子时而蜷缩时而舒展,一来二去被子都被踹下去一半。伯千的笑声也并不好听,这时候更显得有一些尖锐刺耳。杨蕾听烦了就侧过身去给对方捂着嘴。长呼了一口气之后仍然严肃的开口,你笑什么?
没什么啊。伯千伸出手戳了戳杨蕾的嘴角,向上挑了挑,强行为杨蕾凑出一个滑稽的微笑。我只是觉得你这个样子很好玩,还真是个小孩……不过我刚刚真没骗你。只是我小时候听说,手腕上栓着个东西能辟邪而已。你非要跟什么其他的扯上联系,那大概是你千神不喜欢阴桃花吧。
……
杨蕾后知后觉,自己刚刚似乎反应过大了。就算是伯千真的曾经谈过、曾经有个人给她亲自带上了红绳,又和杨蕾有什么关系?说到底,她们的关系如何定义都是一个问题,杨蕾应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去过问伯千的过去?杨蕾干脆扭过头去,平躺着望向没有亮起的灯,这才忽然惊觉,不仅是伯千的过去和未来,哪怕是现在伯千她也没有真正地拥有过,这一点从名字上就可以完全概括。自己恐怕真的成为了某种奇怪的存在,像是小雷梅黛丝身边常常围绕着的男人们一样,不曾见到过那名漂亮女子失去头发的一幕,最后当然也不会见证她真正意义上的脱离。
好在是杨蕾转过天来就要去上课了,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不用被一直抑制在那套丑陋的被褥里。学校总是大的,接水的时候、跑操的时候、去食堂排队的时候都可以给杨蕾一点放空自己的时间。在这种压抑的氛围里再去思考一些大概永远无法完成的关系上一定是没意义的,但杨蕾却总能在某某时某刻联想到什么奇怪的颜色——不过只是红绿灯。
无论父母有没有回来,杨蕾也都决定搬回自己的窝去。筒子楼里本就没有多少她的物件,被子是人家的枕头是人家的,几本属于自己的练习册和水性笔一直被放在了包里,一定说有什么要回去的理由,那大概是书包上被别着的一个青蛙发夹。这东西被她拿来拿去、放来放去,感觉放在那里都一点不舒服,或许只有卡在脑袋上才算是和谐……但这样好傻。杨蕾最后想到了那个快要溢出来的柜子,想着这丑东西的同伴多到数不胜数,缺了一个又如何呢?
对,不会怎样的。
正常放学的时候永远不会遇到伯千。毕竟杨蕾不会走那条小路,也不会踏进那片街区半步。杨蕾本觉得自己应该畅快一些,但石头又不知道从哪里落了下来,最后又聚成雪花把她整个人浇透了,激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独自一个人的时候被这样的情绪裹挟更是什么也做不来,肚子空落落地躺在床上有点不舒服,但躯体却已经到达了极限,和本能做出了完全相反的决定。
如果这里……算了。
花菜喵喵叫了两声,杨蕾这才回过神来,于是磨蹭着抬起身子,又朦朦胧胧地下床,差点没扶稳床边摔过去。
她看着听到动静闻声而至的猫儿忽然有些发懵,恍恍惚惚的想到金渐层——她记得前几天明明还在和伯千讨论什么养猫之类的事情,本来是伯千在向她讨教养猫技巧,说什么自己也要养只猫所以向过来人要点经验。说到底,杨蕾一天中有超过十二个小时不会在家里,这只小猫的大部分行为都不会被她观测到。没有每次见面都哈气就不错了,更别提什么饲养技巧了。但伯千就是说要养,说觉得一只金渐层的小猫应该会特别萌,揉在怀里应该像面包。话题的最后大概是伯千让杨蕾给取个名字,杨蕾被扰得不行,眼皮几乎快要撑不开,只是语调含含糊糊地说过两天。
杨蕾麻木地去客厅里看了一圈,发现一袋子猫粮已经见底,只好又从柜子里翻出来一袋拆封。塑料袋撕拉撕拉的声音这时候只会让花菜兴奋得在她脚边跳来跳去,而杨蕾本人则是想到了Kill for me,她想到了那个金发的女人,而自己也是黑色头发——就叫海莉吧?也不对。猫是伯千养的没错,但她总觉得伯千和红色头发或者青蛙发夹都没有关系,她总认为现在这个伯千是带着一层厚壳的珍珠,还没被扒开她就已经彻底逃了。于是思绪一转,特蕾西?对,那个叫特蕾西的女演员好像还演过邪恶力量。
客厅里的老式时钟总是滴滴答答的,声音一点也不规律,有时候快有时候慢,如果没注意的话完全错过去几天也有可能。这时候这一点莫名其妙的声音就成了杨蕾烦躁的源头——至少杨蕾自己是这样认为的。动作远比想象中的要快,转眼间这个已经陪伴她从小学到高中的老式钟表就已经落在了地上。这种表的后面是一大堆的螺丝,杨蕾这时候也不嫌麻烦了,径直走向厨房拿来藏在门后的一大桶螺丝刀就坐在地上拆了起来。花菜一开始没有被这种声音吸引,嘎吱嘎吱嚼猫粮的声音姑且还可以作为这场交响曲的和声,但一盆粮很快就进了肚,杨蕾那边却迟迟没有把螺丝全部拧开。小猫不明白什么是钟表什么是螺丝,只是觉得有趣就跳过来在杨蕾身边打转,来来回回看了几圈就趴在地上用爪子摆弄螺丝。这一切都被杨蕾收进眼里,但她此刻就想要把这块表彻底拆开。
螺丝和齿轮总是相衬,但螺丝上的锈迹却说明了内外的分别。大大小小的齿轮被杨蕾完全卸了下去,这时候她才突然觉察出来,自己上一次这样认真、这样毫无目的,似乎是想要扶住眼前那个红色头发的女人。
钟表当然不会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一层一层的就像是洋葱,总归会拨到头。杨蕾眯着眼睛看向这块已经被自己拆得零七八落、只剩下一个圆框的表盘,她忽然知道这块表为什么总是会发出奇怪的声音了,病结大概不在某块齿轮某根螺丝,而是从一开始拼装的时候就错了。
杨蕾决定去找伯千。
杨蕾说不清自己做出这个决定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但可能就像是花菜偶尔会望着她或者窗户发呆一样,没有理由也没有根据。
这是唯一次,杨蕾破天荒地没有用那种带着点黑色幽默的时间标记法,转而称呼这一天为认识伯千的四个月后。杨蕾这一个星期几乎都没有睡好觉,时常从凌晨折腾到清早,最后只能用咖啡吊着自己的清醒。但咖啡因时常失去作用,大脑和神经无法获得统一,只好以一种滑稽的形式来在短时间内不断重复着闭眼、睁眼和点头这几个动作。杨蕾少见地用胳膊托住下巴,以此减缓脸和书桌接触的机会——不过这样做的代价通常是手肘蹭破试卷,在油墨味没有消退的纸张上留下几个大小不一的、边缘褶皱的洞,偶尔也会在校服上带上一些中性笔的痕迹。
伯千应该会觉得自己很狼狈吧?
但这一次杨蕾似乎没办法用什么热爱学校、热爱学习的理由来搪塞自己,她只是每次放学的时候都会看着那条巷子发呆,犹豫许久也不敢踏进那片熟悉不过的黑暗。恐惧。恐惧似乎比上一次还要莫名。
这样磨人的循环度过了六次,杨蕾终于有了可以彻夜坐在床上的机会。花菜被她关在门外,不知道是饿了还是受了什么惊吓一直在挠门,没修剪过的指甲和已经有点掉漆的木门摩擦着,声音尖锐,猫叫也格外凄厉。但杨蕾咬了咬牙,铁了心就是没管。自己的心跳好像比已经被拆成散件、扔进垃圾桶的钟表还要不规律。大概是紧张失眠导致的心率不齐,杨蕾下意识给自己诊断着。
就这样挨到了天亮,没用咖啡,也不是依靠一直不停的猫叫。杨蕾出门的时候小猫已经累得睡了过去,猫爪里就抓着那个青蛙发夹。在后来的后来,杨蕾路过某家两元店的时候也见过这样的发夹,就那样随意地堆在一个塑料筐里,没了猫自己也没敢伸手。
走过楼梯,摇摇晃晃的栏杆差点就没抓着。跌跌撞撞地跑过几个月里一直会经过的路线,耳边是模糊的叫卖声。于是步子越来越快——这一次不用再等着谁了。
巷子是湿乎乎的,也许只是雾气,也许只是在杨蕾精神恍惚的时候下了雨。水坑踩在脚下啪嗒啪嗒的,青苔趴在石头表面,水留下的腥味也附着在上面,在奔跑的间隙齐齐被风送进鼻腔。没吃过早饭的人不可以跑步,也不可以迎着风跑步,不然容易干呕。这还是伯千告诉她的,但这时候也只剩下她一个人弯着腰扶着墙在狭窄的通道里咳嗽了。
跑得发抖……也可能是被风灌的。杨蕾这样想着,终于是站在了那栋筒子楼底下。那个女人今天醒得格外早,这时候正扶着栏杆点了一根烟,红发搭在蓝青色的栏杆上,那件黑色裙子倒是成了一种背景布。杨蕾想要开口说点什么,却对上伯千含着笑意的眼睛。大概是离得太远了,她只能望见飘飘扬扬的红色里的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却随着风被带走了。
“我当时就意识到了不对劲,但无论我朝着她喊什么她也不理我。”杨蕾低下头,长长呼出一口气,“我害怕了,所以一路向上跑。但楼很高,台阶也很抖,我只能目送着她一路到了天台上。”
我给你的猫取好了名字。杨蕾看着伯千坐在天台的边缘处,背靠着雾蒙蒙的、白色的天空,像是从其他图层扣下来的人物。她的双腿晃晃悠悠,整个身子也像是风筝。
什么名字?伯千没有看她,侧着头望向不远处那一栋比筒子楼高一点的建筑——那是杨蕾的学校。
小特,特雷西。杨蕾那种不好的预感几乎填满了内心,想要伸手但如何也抬不起灌了铅的胳膊。我陪着你一起养猫,好不好?
伯千没有回她,只是正过头来瞧着她。她的身体前倾,脖颈下意识缩进去,精瘦的肩膀显得伯千有点畏畏缩缩的。杨蕾向前走了一步、两步,风筝就忽然坠了下去。
“就是这样。”杨蕾最后和女警察这样说道,“抱歉,也许有一些地方讲得会很混乱……但这应该就是我知道得所有情况了。”
“感谢配合。”女警官点点头,随后示意杨蕾可以等着家里人来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