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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回洗完澡可以拿到票据,站在加油站门口我感觉自己刚刚被售出。朴灿烈在更远的地方抽烟,四周林立的照明灯把人重新带回了文明社会——一小时前照明全无的公路上他撞坏了保险杠,继续行驶十分钟后前灯也坏了一只,于是我们一致认为我们应该折返回加油站;照计划这本该是一次酣畅淋漓的疲劳驾驶,我们可以一口气开出华盛顿州,找家酒店睡到昏天地暗,但现在我们只好在加油站里将就一晚然后看看能不能修好前灯,防止我们第二天凄惨血腥地出现在当地的新闻头条,东亚盖茨比和他的情妇——炮友的古典说法、黄金时代遗风,不过都不怎么样,而且我都不是。
朴灿烈说再也不会了,于是真的什么都没发生,包括现在——躺在车后座我们睡一张床垫,身上是一样的廉价浴液味,烟味被我用清新剂处理一通后散的差不多;一张床两张被,床头床尾,楚河汉界;他几乎是沾床就睡,而我的生物钟还有好几个小时蹦跶,于是看着遮光帘下溢出的光线越来越多,失眠。
边做攻略边祈祷困意,不知道什么时候昏迷,再醒来车内一片漆黑手机电量也死得彻底,拉开遮光帘是蓝色的傍晚,再过几分钟加油站的灯光就会“啪”一声亮起。
朴灿烈还没醒,窗外的蓝色泛进来,我盯着他的睫毛发呆,突然想起跨年夜。
他拉着我要去Kerry Park看烟花,“来西雅图跨年怎么能不看烟花”——知道我来美两年从来没有看过烟花后他嘴张的和眼睛一样圆——这就是我们凌晨仍然在市中心流浪的原因:Kerry Park人太多堵了车,于是随便停在路边,午夜起大雾,重重的雾霭里烟花像光污染一样炸开,除了五颜六色的天空和导弹一样升空的光点什么都看不见,朴灿烈拍着方向盘鸣笛,街边也有拍照倒数的路人,他降下车窗探出头和他们打招呼,“Happy new year!”
射手座,A型血,四字母是enfj,即兴表演家,即便是在我的ensuite都能反客为主的绝对主角,伸开手拥抱世界的人;明明很鲜明,我却总觉得他像西雅图跨年的烟花一样朦胧,分类这件事说小不小说大不大,刚好可以把每个人收纳进坐标里,纵横交错的网铺天盖地,他却从恰好从定义间流走,所以我永远无法准确地用语言捕捉他。或许我看到的只是雾气,或许我看到的只是火光,或许雾里燃烧的烟火根本没有那么声势浩大。
“几点了?”他问我,声音好沙哑,摸上我的手,加油站亮了灯,他腕表的指针指在六点半。我转头给手机充上电,他手指很温驯地从我手背上滑落,转头回看他才发现他脸色红的反常。
我没想过朴灿烈会生病,默认他生了一副殖民者体格,选择性忽视了他是一个身高逼近一米九体重只有七十千克的美役受害者。
“车上有没有温度计?”
朴灿烈慢吞吞坐起来,顶着一头乱发,暴雨过的鸟巢。手往前座的储物格里摸了半天,找出一根水银温度计,也不管脏不脏就要往嘴里含,我赶紧制止。发热让他变得很迟钝,见我把温度计抢走也只是呆呆地看着,过了一会露出一个蠢兮兮的笑。
“夹好了,等五分钟。”
于是他很乖顺地低下头等待,嘴里嘟嘟囔囔像在数数。人在脆弱时会退行,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幼师或者babysitter,养宠人或许更准确。其实这样照顾朴灿烈的机会并不多,甚至是我们认识以来屈指可数的几次,上一回还是在床上,或许机会还是少点好。
抽走温度计后一下collapse,朴灿烈倒在我身上。Dejavu,我大喊不妙,他好烫,又笨重得像巴斯光年,于是我也倒下来,头磕到车门扶手。他的呼吸逐渐平稳,似乎又睡着了,我的手穿过他横搭的手臂,温度计转了几圈终于看清刻度。
38.5。
这下真的该吃药,感谢朴灿烈事无巨细,前座里除了零食还有布洛芬,不过可能并非为他准备——水土不服,西雅图一年四季看不到太阳,搞得我体质真的吸血鬼一样差。东亚人才懂发烧吃冰淇淋带来的culture shock,说什么也不让舍友照顾我,瞪着眼睛“会死人的啊!”;他说发烧要喝粥,进厨房又是一顿折腾——但我最终接受了冰淇淋,硬要挽尊的话得怪电磁炉,可能用不习惯,夹生。这是否也是惯用伎俩?烧得迷糊的时候很难去思考,入乡随俗,男女大防似乎在落地的那一瞬间融化,也可能只是在他面前,总之一切变得像视线一样模糊。
吃完药他又睡死过去,怕他烧得更狠只好硬着头皮打开导航往最近的镇子上开,引擎打火的声音让人心惊。不是个好司机,开在大路上我又开始犯走神的毛病,导航第三次提醒我掉头时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开车,回神的瞬间路况变得恐怖,只有右前灯运作,除了驾驶座前的一小块光亮,其余是全然的黑暗。
我很怕黑。
只剩两个拐弯到urgent care时朴灿烈醒了,刘海因为发热出汗黏在额头上,发现我打算送他上医院后脸色差得像真要下地狱,上蹿下跳,也不管行车安全就要伸手和我抢方向盘,真的烧得神志不清。我一脚刹车把他甩到后座,后者躺在床垫上还哼哼唧唧。
“我不要去医院……”
扶着他下车时他还在耍赖,脑袋被路灯照的像一颗新鲜出炉的烤栗子,抵着我的肩膀乱蹭,说不清像猫还是像狗,不不是野猪吧,体形这么大拱我一下我得飞到那边灯柱上,到时候说不清谁该住院。
一顿检查又是掀眼皮又是照喉咙,朴灿烈像只大娃娃坐在诊室铺了蓝色床单的病床上,任医生摆弄他的四肢,戳戳他的口鼻。说真的,他有没有被当成女孩子打扮过?安静下来的样子实在太秀气,小时候应该更可爱。
没什么大问题,开了一堆小药片,医生讲的太快口音又太重,我的雅思听力差点没到5,而朴灿烈晕乎乎地靠在我肩上根本没在听,不好意思开着翻译软件叫他再说一遍,只好盘腿坐在车上一个个扫物识图,试图在社交网站上搞清楚到底怎么用药。朴灿烈上了车就又躺下了,他还没退烧,不说话,我知道那是难受;天又要亮了,我越过他放下遮光帘,回身时被他一把勾住,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倒在床垫上时心跳响亮,他的手臂横拦在我身上,头也往我胸前蹭,我绷直了背,从头僵硬到脚趾尖,只能感受到他的发丝汗湿又被夜风蒸干后在胸口有些刺的触感——只是烧迷糊了,我这样对自己说,不敢打扰他的梦。
可是朴灿烈说——
“不用忙了,陪我睡一会。”
带着热气的呼吸洒在我胸前,折腾一晚上,他鼻音变得浓重,我常笑朴灿烈的英文发音很难听,韩国人舌头捋不直,没想到眼下他的口音却听起来很缱绻,果然一生二二生三道法自然……我的意思是every coin has two sides。
车停在医院外的停车场,对面就是一片公园,逐渐有鸟鸣,可能有人出来晨跑,送奶工,老人,上学的孩子。他的呼吸逐渐平稳,我的心跳也随着他在慢慢平静,困意慢慢涌上来,我迷迷糊糊地想,或许这才是我那天晚上想要的东西。
“——一会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