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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异博士乙女】无数山

Summary:

在世间自有山比此山更高
待我心世间始终你好

 

灵感歌曲:《Fine China》——Lana Del Rey

Work Text:

 

 

 

自从接到纽约的来信,我妈这几天就忙碌了起来。

 

除了收拾行李之外,下班只要有时间都会去逛很久的街。对,逛街,从中环逛到铜锣湾。我有追问过她到底想要买什么,“我也没太想好呢。”她这样回答。

 

“Tony可是很挑剔的人,一定要选个合他心意的礼物才好。”

 

Uncle Tony就是邀请我们去纽约的东道主。说起来,纽约是我和妈妈的家乡,但我十五年来一次也没有去过,妈妈也没有回去过。这次是Uncle Tony的女儿十八岁成人礼,之前的Sweet 16也有发来邀请,但妈妈没有去。这次的邀请甚至附上了双人机票,头等舱,意思是非去不可。

 

“还是诚意不够。开着战机来接我们多好,省得我奔波。”我妈一边吐槽一边从Sales手里拿过一只爱马仕Lindy又撇撇嘴扔回去,看得我心惊胆战。

 

“小心点——妈,别碰坏了。”我压低声音说,脸上烧得慌。这是我第一次进奢侈品店,浑身不自在。

 

我觉得我妈太夸张了。Uncle Tony有什么能力开“战机”来接我们啊?连香港特首我都没见过这待遇。想到要去这样的人家里做客,甚至我妈看的礼物还是爱马仕级别,我又有点焦虑发作。

 

“妈……你说,人家真的会欢迎我们去吗?而且你说他很挑剔……买这些真的能行吗?”

 

我提问的时候我们正从荷里活道回家。她买了一些有点年头的银器和瓷器,很漂亮,但比起爱马仕来价值少了太多。虽然我内心是松了口气的——我们家没有富有到出手就是爱马仕的地步,更何况连我都没有一个。

 

她脚步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我:“宝贝,你怎么会这么想?自信一点,他们会对你很好的。Morgan比你大上三岁,她很懂事——至少两三岁时很懂事。你们会成为朋友的。”

 

她掂了掂手里的礼物,笑起来:“我开玩笑的啦。Tony什么都不缺,买点特色小玩意得啦。”

 

 

这是我第一次坐头等舱,吃完鱼子酱躺下休息的时候我一边爽到不行,一边在内心哀嚎:由俭入奢了,以后我该怎么过啊。

 

不知道是兴奋还是紧张,我翻来覆去睡不着。iPod里放着一首歌叫《On a slow boat to China》,这好像是一句俚语,意思是漫长的旅程。有意思的是,我现在正在一段较为漫长的旅程中,却是从“China”去美国。我还是有点担心。

 

我想我是一个过于敏感的人,这大概跟成长环境有关。虽然香港的外国人多如牛毛,但作为身处其中的个体,我还是经常觉得格格不入。外貌和语言都不尽相同,又如何认同同一种文化呢?

 

当然我不怪我妈。她已经非常厉害了。自我出生就是她一边工作一边带我,甚至能在寸土寸金的香港让我们住上一千五百尺的房子。这让小时候的我每次被别人嘲笑没有爸爸都能反驳:“我家的房子比你家的大。”

 

所以我没什么朋友。单亲家庭嘛,我觉得还好,我妈给我的爱挺完整的。可是东亚人好像就在乎这个,有时候被说多了,我也开始有些在意。

 

青春期的迂回大概就是,有话不能直说,偏爱胡思乱想吧。早些时候有位Uncle Wong经常会来看我们。虽然他离我对伟岸父亲形象的想象相去甚远,但他人很好,所以我有偷偷怀疑过难道他是我爸爸?魔怔到甚至忽略了我压根不是混血。

 

我的猜测也不是没有依据的。五岁生日那年,Uncle Wong给我带了礼物过来,妈妈让我拿去房间玩。不久后我听到他们在外面吵架。我隔着门缝往外看,主要是我妈情绪激动。好像是Uncle Wong想把我带去一个叫什么“马杀鸡”的地方,而我妈激烈反对。

 

从那以后,Uncle Wong就基本没有来过了。我魔怔的猜测也就不了了之。

 

 

飞行时间过半,我又翻个身看我妈。她还没有睡,一直在想什么。

 

可能是在想我爸吧。

 

“妈,我睡不着。”我故意这样说,想让她可以跟我说说话。她转头看我,表情还带着点微怔。即使每天见面,这种时候我还是很难不觉得,我妈真美啊。就算岁月也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

 

“怎么了宝贝,还在担心吗?别想太多,你会相处得很好的。对了,Uncle Steve也会在,你不是很喜欢他吗?”

 

自从Uncle Wong不再来之后,来看望我们的变成了Uncle Steve. 他帅到当时我作为一个几岁的小孩,看到他也会有些脸红和不好意思的程度。我很喜欢他,以至于每年都很期待生日。我的生日,我妈妈的生日,还有一个日子的前后,他都会来。不光给我带礼物,他每次也会给我妈带东西。一些新鲜的小玩意,或者不远万里从纽约拎一盒香港没有的糕点。

 

于是完美的他成为了我少年时期第二个幻想爸爸。这次不再是为我自己——我觉得他对我妈挺好的,我真心希望我妈能幸福。

 

“妈,Uncle Steve是我爸爸吗?”七岁时我那样问过。其实我问的不止是曾经和现在,更是想向我妈暗示:我接受他将来可能是我爸爸。

 

我妈却大惊失色,随即大笑起来:“胡说什么呢!他是妈妈的好朋友。你爸爸只是……”

 

她的笑容收住了,在斟酌措辞:“你爸爸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

 

好老套的说辞。我已经七岁了,又不是三岁小孩。

 

“我知道了,他坐牢去了。”

 

我妈又被我逗得大笑起来,随后又是一句“胡说什么呢!”

 

这次我真猜到了:“那我爸是不是去世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我妈哭的样子。家里遇到任何事她都没有哭过,除了那一次。虽然她只是看起来快哭了,然后没有回答我,躲回了房间。

 

于是从那一天开始,我学会了不要再提这些事。因为妈妈会伤心。

 

十二岁时我也学会了“狐假虎威”这个中国成语。我请求Uncle Steve送我去学校再接我放学。然后他成为了我们学校传说中“最拉风的叔叔”,也不再有刻薄的同学议论我的家事。我告诉他这件事得是我们俩之间的秘密,我可不想让我妈知道。

 

我把他带去我喜欢的甜品店,他好像不太喝得惯糖水,只有我在埋头苦吃,他忧心忡忡地看着我。

 

“平常总有人欺负你吗?”

 

我无所谓地耸耸肩:“也谈不上欺负,他们喜欢说点什么,我不在意。只是很无聊。”

 

“那以后我不在的时候,你怎么办?你也要好好保护自己。”

 

“怎么保护?”我歪着头问,“给他们一拳可以吗?”

 

Steve笑了:“可以宝贝,当然可以。那你要好好锻炼身体,确保自己能打赢。”

 

也许是氛围太过美好,我忍不住问了他关于我爸爸的事。他倒是没隐瞒什么。于是我知道了我爸“奇怪”的名字,以及他是个超厉害的大好人,在十几年前的战争中为了保护大家而死去。

 

“你觉得怎么样?”Steve把手机里的照片调出来给我看。

 

“呃……”我看着照片里两鬓斑白、留着胡子的人——我们青春期的女孩不太喜欢大胡子:“我觉得有点老。”

 

Steve再次哈哈大笑起来。

 

 

“Uncle Steve. ”我抽离回忆,重复了一遍我妈的话,“十岁之后,他就不经常来了。”

 

“是呀。大家都有事情要忙呢。”我妈无所谓地伸个懒腰,“以后,如果你想他们了,可以自己来纽约。”

 

“还可以坐头等舱吗?”

 

“哈,你这孩子!”她低声笑了,“那你得自己好好赚钱才行!”

 

我无端又想起我爸那老钱一样嚣张的长相,和Uncle Wong口中的“马杀鸡”,想说Uncle Wong不会是想带我去我爸的什么老家族去继承遗产吧。

 

“妈,我爸有钱吗?”

 

许是我提得突然,她愣了一下。随即认真回答:“你爸啊……曾经超级有钱。”

 

“然后呢?”

 

“然后破产了,穷得要我养。”

 

啧。继承百万遗产的梦终究是碎了。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终于是到了。接下来的旅程确实是梦幻。我们没再辛苦,从出到达口那一刻,就一直有人接应安排。

 

从没摸过的豪车我也坐上了,车窗外繁华的纽约看得我目不暇接。相比来说我妈就淡定得多,对这些没有多抛一个眼神。只是跟司机Uncle Happy(这些人的名字都很怪)和一起来接我们的超级大美女Natasha阿姨,聊了一些这些年来大的变化。

 

Morgan比我大两岁多,我们一会儿就成为了无话不谈的朋友。Uncle Tony我第一次见,确实够浮夸,家里场面弄得好大。大家——妈妈的那些朋友们,所有人对我都很好。是内心可以感受到的那种好,我的敏感焦虑都没有再发作,看到任何新鲜的玩意都毫不掩饰自己的惊奇,也不用害怕会被嘲笑。

 

我想我喜欢纽约,不是因为这些纸醉金迷的奢华。而是他们给了我一种大家庭的热闹感。我想我妈也喜欢纽约。她看着这一切的眼神,如何不是怀念呢?

 

每个人都抢着带我出去玩,足足几天之后,看来早已和好的Uncle Wong和我妈才站在我面前,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看看。而我内心也有了预感。

 

 

我们走到布里克街附近,那里有一栋看起来很奇异的房子。房子外的花园里有一座雕像。

 

妈妈的脚步停在雕像前,仰头看着,无限怀恋。我一眼就认出那是我爸爸的样子。修得不好,没有照片那么帅。

 

在这栋奇怪的房子里,我见到了许多更奇怪的东西。“法器”、“任意门”、可以漂浮的斗篷等等。Uncle Wong的嘴巴一张一合,说我爸是至尊什么法师,问我愿不愿意去“卡玛泰姬”学法术。

 

这十五年来,我感觉我已经见了足够的世面,此刻还是觉得有点像在做梦。坐在豪华的楼梯上消化了很一会儿,妈妈坐在我旁边,手撑着下巴沉默地陪着。

 

“妈,我没在做梦吧?”

 

“没有,宝贝。对不起。”她突然道歉,我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任何对不起我的地方,“关于你爸爸的这些事,从来没跟你说,你都没有心理准备。”

 

是怕我小时候接受不了吗?我沉思了一会儿。

 

“你妈妈不想你有压力。”Uncle Wong从一楼走上来,停在我们底下几级台阶,抬头仰望着天窗,“和平年代,超级英雄早已被大家遗忘了……这条路很辛苦,可能也得不到什么。你可以继续做一个普通人,过着以前的生活。只是你长大了,我们想让你自己选择。”

 

我知道。就像我爸爸可能为世界付出了生命,但是只有一部分人在记得。可是我,好像不想让他坚持的东西消亡。

 

“也许我想试试……可以吗?”我回答Uncle Wong,眼睛却死死盯着我妈。

 

世界上我最在乎的人就是我妈,我最在乎的事就是她的事。如果她表现出一点不想,我会马上放弃。

 

但她只是有种尘埃落定的了然:“我唯一的要求是,学业还是要继续。你爸可是博士呢。”

 

别人都是同辈压力,我这下感受到前辈压力了:“我、我会努力的。”

 

我们又慢慢走到了花园里,各怀心事。学习我倒不担心,我应该有我爸妈聪明的基因吧,在香港卷了那么多年,回来还不碾压美国人?

 

“但是……法术这东西我真能学会吗?我都十五岁了……”在我的想象中,这些东西不跟乐器一样需要从小学吗?

 

“那你起点高多了。你爸可是三十多才转行呢。”

 

我抬头又看了看雕像。我爸很严肃的样子,两只手像在画什么符号,斗篷在身后飘起。

 

这世界上有无数的人。我妈妈曾经应该见过无数神奇的事。但是他们的表现让我觉得,在这些人山人海中,我爸永远是最高的那座山峰。

 

真厉害啊,爸爸。可惜我看不到了。

 

 

送我妈去机场的时候,我很舍不得。还是感觉很神奇,短短一个月我的生活翻天覆地。对未知的恐惧让我突然想放弃,想跟着我妈再回到舒适圈。

 

“妈,为什么非要走呢……?留在纽约不好吗?”

 

话虽这样说,但我知道我妈在香港也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那是她十几年来辛苦重建的,不应该为了我的选择而放弃。

 

“我……不喜欢纽约。”她这样说。

 

明明不是。谁愿意离开家乡呢?更何况我能感受到她对这个城市、对这里的人的留念。

 

我想,可能是因为我爸死在纽约。我也开始明白,她从来不对我提这些事,不是因为害怕我无法接受。

 

是因为她到现在也没能完全接受。

 

“你们再聊会儿,我去把行李托运了。”

 

Uncle Steve和Uncle Bucky拖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跑远了,留下我们母女俩说悄悄话。我看着那头远去的金发,仍不死心地说:“妈,我已经长大了,你真的不用考虑我了。你真的没想过再……”

 

“没想过。”她默契地知道我在想什么,直接打断,“我才不是因为你呢。”

 

好吧。我又自作多情了。

 

“我爸他就那么好吗?”

 

国际机场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声音也嘈杂起来。我妈站在我面前,眼神却突然变得很远。她的嘴唇动了动,恍惚间我差点听不见。

 

“是啊。”她说,“没有人比他更好。”

 

 

飞机起飞了。

 

我没有再说担心她的话,因为我信任我妈的能力,她绝对不需要我担心。但我知道我会一直想着她,就像她一直想着我爸一样。

 

即使我们一家人之间的距离隔着远不止无数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