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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年12月,周恩来进入了断断续续的昏迷。医疗组的专家们有经验,知道这是时日无多的意思。但他们还要瞒周恩来,宽慰他。周恩来躺在病床上,时而清醒忽而睡去,目难视口难开,心里却很清楚,他对医疗组善意的掩盖报之一笑,并不揭穿。
周恩来并不怕死。周恩来穿越过一片片革命的血海,血海里有被他杀死的敌人、有险些将他杀死的敌人、有被他杀死的战友、有欲要将他杀死的战友,血海咕嘟咕嘟翻涌,冒着热气、滚着森森白骨,他如一只白鸽,险险地飞过去。他什么也不怕了。甚至是,他什么也不留恋了。到生命的终结,他什么也想不起。
只是偶尔,他会想起毛泽东,想起毛泽东的一双眼睛。
周恩来仿佛看到毛泽东那双眼睛。那双圆圆的大双眼皮的女儿似的眼睛,生涩地动情地看着他。
搞革命的都无情——斩断三千情丝,投进无涯苦海。可毛泽东有一双多情的眼睛,那双眼睛总是笑吟吟总是流泪。它弯弯地笑起来,它动情地注视一个脏兮兮的小孩,它温柔地看过腥气冲天的战场,找到一株黄花。它盈盈蓄满了泪,它为一个普通村妇的死落下清泪,它为话剧里虚假的邪恶泪涕涟涟。
人民爱戴毛主席,不同于爱戴其他领导人,或许就是因为这双多情的眼睛;同事们都有些看不懂毛泽东,或许也是因为这双眼睛。
红太阳,独裁者,这么有感情的吗?
毛泽东也不懂同事们,1967年,毛泽东迷茫地说:
“难道,你们就没有一点感情吗?”
我不知道,周恩来想。但周恩来会无数次想起毛泽东这双眼睛,多情的眼睛。
开门声和脚步声。周恩来抬一抬眼皮,看见叶剑英。叶来看望他很规律,一周两次。
叶剑英拉开板凳靠病床坐下:
“总理。”
周恩来说:
“剑英,最近还好么?”
“都好。”
“主席身体怎么样?”
叶剑英顿了一下,说:
“还好,准备下周做换牙手术。”
周露出微微满意的神情,说:“好。”
想了一想,又问:
“主席有什么话么?”
叶剑英沉默一会儿,说:
“没有。”
周恩来闭上眼,轻轻说:“好。”
他们都没有说话,沉寂了几刻。
叶剑英忽然握住他的小臂,几乎是凌厉地逼视周恩来的眼睛:
“他能有什么话,他没有提过你。他就算是有话,也无非是批你、让你在病中写检讨。可你还——”
周恩来用静如平湖的眼睛回望他,叶剑英莫名软了声气,只叹息一声:
“恩来,你想想,你对他,他对你,是不是太——”
周恩来想:不,你不明白,你不明白我,你也不明白他。
你不明白我们,我们认识了五十年,半个世纪。周恩来想。
这五十年像是场纷繁的梦,一段段战争、焦土、希望与微笑都在梦的原野上飞驰而过,上一秒,他在私塾里拖着长长的辫子摇头晃脑念,“穆穆文王,于缉熙敬止。假哉天命,有商孙子。”下一秒,他在延安的窑洞里握着斯诺的手,说,“我们准备创造一个新世界。”这翩飞的、轻盈的、沉重的、痛苦的梦呵,新的盖住旧的,旧的染上新的,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1925年,他在广州,跟着延年、先云,见了毛润之。那是晚秋的夜,他们在一艘漂漂荡荡的小船上等毛,船里有昏黄摇动的灯光。先云说,润之先生湖南人,爱吃辣,这鱼要多放辣。周恩来知道先云很崇拜这位“润之先生”,多少场合里都大肆夸赞,对他也提过几番。周恩来想,这定是个妙人。船身摇了一摇,一个青年撑开帘子,未语先笑:
“诸位,我来晚了,久等了。”
正是毛润之。
周恩来转头看毛,毛出落得秀气,圆脸,大双眼皮,笑意盈盈的动人。周听说过毛润之搞工运的事迹,以为是个刚肃之辈,没想着却是这样温和可亲,心下觉得有些神奇。蒋先云见了润之先生,老友重逢,分外欢喜,紧紧抱了好一会儿,然后才顾得上介绍:
“这位是中共广东省委书记陈延年,这位是我们学校的政治部主任周恩来先生。”
延年和毛润之叙毕,周恩来站起来,伸出一只手。毛润之却不握那只手,满脸含笑地看他:
“大江歌罢掉头东?”
周恩来一愣,想真真是个妙人,也笑着回他:
“粪土当年万户侯?”
毛润之灿烂一笑,居然扑上来抱住他:
“恩来兄,久闻大名啊!”
毛润之半个身子都抱靠在周恩来身上,弄得周站立都有些不稳。周不禁被这人的活泼真诚逗笑:
“我也早想见见我们先云的润之先生了。”
大家都融融地笑起来。毛润之要坐下,周恩来眼尖,看到软凳上沾了一点水迹,想是毛上船时带进来的。周没多想,便把自己的手帕递给毛:
“擦一擦吧,凳子上有水。”
毛润之刚从安源回来没多久,遍地黑炭的地方看久了,是无所谓这一点水渍的。但他很真诚地接受了这人的好意,认认真真把凳子上的水印干,办完了还不忘把手帕叠成一个规整的四方,才坐下。他笑着望周:
“恩来兄心真细。黄埔能有这样的政治部主任,真是捡到宝了。”
他们流水似的谈起最近的安排,大家兴致都很高。周恩来一边说着话,一边出了一回神,想自己刚递的这条手帕,多少有些太鲁莽了:一是,这水是毛润之溅的,自己提示,未免有指责他进船太毛糙之意。二是,毛润之未必没有注意到水迹,也许正准备擦掉,却被自己截了胡。毛润之会不会心想,难道独你周恩来一人有心?周这样想着,竟有些难为情起来,暗暗观察着毛的神色。但毛笑语纵横,毫无异样。
会将散,大家走出船舱,月明星疏。众人惜别,准备各自返程,周恩来突然一想,自己的手帕还在毛润之那儿呢。但周一转念,又想自己若是提醒,配上之前的事,更像是在点毛的粗心,还是不提醒的好。周便怀着这样的心思,和蒋、陈一起目送毛离去。
不想,毛润之走远了几步,却忽而转身,向他挥了挥帕子,远远地喊:
“恩来兄,这帕子我就先收下了,黄埔相见再还你——”
说完便转身走了。周恩来和陈延年面面相觑,这卖的是什么药?陈延年一想,忽而拍手笑道:
“恩来,我看润之兄是对你一见倾心,想当你的手帕交了。”
周恩来也笑了。
那块手帕却是周恩来自己绣的,白底,右下角有几枝翻红的海棠。
不回忆还好些,这些天真欢乐的时光,一回忆便出不来了。周恩来感到心脏微微地发酸。他想起前人的诗。“四十年来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他又有点想毛泽东。
在所有人里,毛泽东最宠林彪,可林彪毛也能抛弃,毫不犹豫。为了文革大业,毛先是借助林彪,后来又要剪除林彪。但毛究竟不忍心,不忍心杀林彪,那是他的学生、嫡系、情人。周恩来将林彪的死讯告诉毛泽东,心里甚至有种隐秘的愉悦,他想:你最疼的人死了,毛泽东。你会伤心吗?而毛泽东真的伤心了,他一病不起、泪流满面。周恩来想,原来你是真的爱他。毛泽东与刘少奇共事半个世纪,毛刘体制持续十余年,但刘少奇死了,毛泽东一滴眼泪也没流。毛看他是同事,无关爱恨。谁会对同事产生爱恨这种复杂深刻的情感?好笑。
周恩来与他们都不同。毛泽东把林彪当情人,把刘少奇当同事,把他周恩来当什么呢?大家都觉得毛泽东该爱重他,小护士们天天盼着“毛主席来看周总理”。但毛泽东恨他,周恩来知道。没关系的,毛泽东恨他、把他当做什么都没有关系。他会永远把自己当做毛的助手、战士、妻子、情人,为他做好一切。
周恩来把自己的黑材料都烧了——后人看来,周名节如白璧,与伟大的红太阳多么相配,明良千古,永垂不朽。谁不愿意也没办法。
黄昏烧过云头,周恩来虚望了一下中南海的方向。他突然有些伤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