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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一九六九年一个深秋的傍晚。夕阳隐去了最后一抹霞光,天边的风从遥远的山林长途跋涉而来,吹落了满城的叶。书案前,托德翻开了一本尘封的旧书,凝望着从中掉落的一根青色羽毛,然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往事如烟,弥漫在他通向往昔岁月的道路上,可记忆的长河中有那么一天却逐渐浮现变得异常清晰起来。
于是他的脸上展露出奇异的表情,没有人能说明这种表情叫幸福抑或是痛苦,唯一传达给世界的是他的喉咙里发出的低声呜咽。暮色更深,呜咽声消失了。他终于还是突出了迷雾的重围,将那段记忆静置一隅细细回想。
哦,是了。那也是一个深秋的傍晚。晚霞低垂,红枫如火,湖面倒映出天空和大地的模样。高年级和低年级的学生们都在自由活动,享受难得的惬意时刻。托德和尼尔并肩走在湖边。他们在对台词。尼尔依旧将自己所有的课余时间都用来准备《仲夏夜之梦》的首演,当然了,他会叫上托德,他需要一个搭档。
关于对台词这件事,起初托德是十分抗拒的,他向来不善于这种过分表露自己的行为。戏剧台词里的情感太过于浓烈,他难以承受。而且,他见过尼尔在宿舍里读台词表演的样子,和尼尔一起,这或多或少,有些令他害羞。
尼尔话音刚落,托德写字的手微微一顿,然后他不着痕迹翻到下一页继续写。铅字笔在纸页上留下沙沙的声响,托德思索着措辞拒绝。
窗边的人影离开了,尼尔走近弯腰搭上托德的肩膀,仿佛就在他耳边说话,“拜托了,托德。只有我们两个,没有别人,这不是诗社聚会。这只是我的请求,我希望你能帮帮我。”
铅字笔还在勤勉地书写,节奏却被打乱了。尼尔退开一步,目光在托德的脸上和笔记本上来回移动。他继续说道:“你知道的,查理在赛艇队训练,米克斯和皮茨在捣鼓他们的电台,诺克斯满心都是克莉丝……”尼尔适可而止止住了话,等待托德的回应。
显而易见,真诚的声音。无法拒绝的理由。
推辞的话语哽在喉咙里。
“好吧。”托德放下笔,看到满页凌乱的笔迹,答应了。
“就是这样。”尼尔露出一副我就知道你会答应的笑容,“我保证你会喜欢的。一定。”
在这之后,每逢休息的时候,托德和尼尔都会出现在湖边,日复一日练习,对词。
这天,尼尔依旧投入地念着对白,身体做出戏剧表演夸张的动作,“‘我要把你们带领得团团转,经过一处处沼泽,草莽和林薮;有时我化作马,有时化作猎犬,化作野猪、没头的熊或是磷火;我要学马样嘶,犬样吠,猪样嗥,熊一样的咆哮,野火一样燃烧。’”
托德看着台本,十分配合地说道:“‘他们干什么都跑走了呢?这准是他们的恶计,要把咱们吓一跳。’”
“嘿,托德。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尼尔忽然跳起来,轻轻撞托德的肩膀,这把托德吓了一跳。“你看,威尔顿的秋天真美。”
托德松了一口气,赞同地点点头,“威尔顿也不总是那么地狱。”
回想过去的几周,在尼尔的影响下,他已经可以尝试着“表演”而不是“朗读”那些对白了,但他还是没法做到像尼尔那样投入绝对的情感和激情。然而,可以肯定的是,尼尔说对了,他的确开始喜欢上这样了。
“可冬天就不一样了,冬天就太冷了。”尼尔的声音降了下去,“再过几天,这里就会是一片枯树林啦。”
环顾四周,托德探究的目光越过湖水,投向远方那片树林。印象中,那里常有大片飞鸟栖息。那些鸟儿要怎样熬过这个冬天呢?托德想。
“我们往前走走吧。”尼尔提议道。此时已经接近晚餐时间了,大多数学生已经去往食堂,四周静下来了。
托德走在尼尔身边,沉默一时横亘在两人之间。
“你现在还会紧张吗?”尼尔突然问道。“我是说,这里的生活对于你来说似乎还有些艰难。”
“说真的,应付这里的生活常常使我感到困扰。尤其是基汀先生他——”托德苦笑,“似乎不走寻常路。”
见托德提起船长,尼尔大笑起来:“别担心,托德。船长似乎很喜欢你呢,你会习惯他的。至于其他的,我们肯定能熬过去的,熬过这个冬天,熬过高中,去做我们想做的事情。”
尼尔的声音里充满了希冀,他蹦跳着向前跑去,张开双臂,与风中的落叶共舞。
“会的。”托德望着尼尔的背影微笑起来。
校园的晚钟敲响,打破了寂静,惊起了飞鸟。鸟群在湖上盘旋片刻后飞走了。尼尔和托德明白,这是钟声在催促他们离开,晚餐时间只有不到十分钟了。
“等等,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托德停下脚步,指向灌木丛底的一团青色。
两人对视一眼,走上前蹲下,然后拨开几片落叶和松针。
“是一只山雀。”尼尔轻声说,似乎是不想惊扰了它,“你瞧,多漂亮的羽毛啊。”
托德看着倒在地上的鸟儿,试探着戳了一下,“它怎么了?”
鸟儿仍然一动不动。
“也许是醉倒了。”尼尔拈起脚边掉落的浆果,闻了闻,他推测道。
“醉倒了?”
“应该是误食了成熟后的浆果,有些浆果会发酵,鸟儿吃了就会‘喝醉’。”尼尔边说边聚拢周边的落叶围在鸟儿身边,“让它自己醒来就好啦,我们只能这样帮助它了。”
鸟儿竟然也会像人一样喝醉。
托德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他好奇地注视尼尔的一系列动作。此时,尼尔的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落日微弱的光芒温柔地照在他的侧脸上,他微微低着头盯着鸟儿,睫毛颤动,似乎在思索什么。托德突然意识到,他的室友是如此的完美。
他情不自禁地问:“你在想什么?尼尔。”
闻言,尼尔终于从沉思中脱离出来。他转过头发现托德正认真地注视着他,不禁红了脸。他犹豫着开口:“只是一些神话传说。说起来,与我们今天遇到的这只鸟儿有些关系。我想它一定是像这只鸟儿一样,有着美丽的羽毛。”
托德全神贯注地听着,向尼尔投以问询的目光,“它?”
“东方神话里有一种神鸟叫青鸟,通体布满青色羽翼,号称来往仙界与人间的信使。”尼尔用缓慢而轻柔的嗓音缓缓道来。然后他停顿了一下,露出一贯的狡黠的笑容,“也特指人间的爱情信使。”
“东方的帕克精灵。”托德也捡起一片叶子,轻放在鸟儿身边。
“某种程度上来说,是这样。”
两人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鸟儿却在此时突然扑腾了两下,抖落了一根羽毛。尼尔和托德凑近了瞧,发现鸟儿已经睁开了眼睛。
“也许我们可以再等等,等它飞走。”
“当然,我宿舍还有一些面包。”尼尔没有拒绝这建议,尽管饥饿已经造访他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周遭静悄悄的,森林里传来几声鸟儿的啁啾。那只青色的鸟儿站起来了。尼尔和托德知道,醉意开始远离它了。他们立刻退后几步,以免吓到它。鸟儿扇动翅膀,从那堆用来保暖的落叶里跳出来。它歪着头,看着两人站立的地方。
“它在看我们呢!”尼尔激动地说,却用风一样轻的声音。
突然,鸟儿倏地飞起来,飞越湖泊,像远处的树林飞去。尼尔立即追去,最后伫立在岸边的木板上,仰着头,直到那抹青色的影子消失在天际。
“尼尔?”托德来到尼尔身边,“精灵飞走了。”
“是啊,我对这可爱的信使说了些话,希望它能传达给那个人。”
“你说了什么?”
尼尔只是笑,注视着托德。 托德的脸红了,他接着问,“它怎么知道要将那些话说给谁听呢?”
“不,他会知道的。当他收到这支羽毛的时候。”
天色完全暗了,室内只有台灯微弱的光亮。
呜咽声又出现了。
秋天过去,漫长的寒冬走来,青鸟一去不回了。那些未曾言说的话也随之永远埋葬在威尔顿的冬雪之下,无人知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