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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岳上山打猎时遇见了一头鹿,葱郁的树林里鹿踮脚望着他,而后撤回几步徐徐退回方才进入林子的路口。
重岳眼见鹿出没便跟上去,鹿撒开腿快步奔跑起来,却蹦出一米内立刻跌落回周围低矮的灌木丛里,树林里鸟叫声窸窸窣窣,鹿发出小而幽微的叫声,疑心有人前来,重岳上前察看,发现鹿早已受了伤。
这是一头不算年轻的受伤公鹿,膝盖腕骨处有一道严重的磕碰,大腿后半部分还有犬类动物咬伤的痕迹,鹿皮皮毛松软光泽不再,但通过角脱落的痕迹来看,鹿的年龄应该不是很大,它温顺的眼睛看着重岳,四肢却颤颤巍巍将要撑起身体溜走。
“别担心,我不会伤害你”
重岳左手覆上鹿腿上的白色花纹,鹿发出断断续续的鸣叫声,三个蹄子不安分地挣动,似是认得人类,知道人类危险。
他取下竹篮上的白色布带将鹿腿膝盖处包扎好,鹿看起来活不久,血迹从伤口蔓延到皮毛上,但是腿已经无法跑动,好在远处没什么人烟,但偏僻幽暗之地,往来的山林虎豹财狼多的是,空山寂静之下,几声鸟叫格外嘹亮。
重岳最终还是把鹿带回了家,伤口上的血迹已经干涸,鹿的膝盖因着绷带的缘故可以走动些许,窝在一旁的柴火堆旁休憩,他没时间去管鹿为什么一回到院子就卸下戒备,仿佛很熟悉这座隐蔽山林的庭院。也许对鹿来说自己才是闯入山林的不速之客。
木门发出吱呀声,随着重岳推开发出绵长的回音,一缕阳光穿过房檐照亮屋内雕花木桌上被擦拭干净的棋枰,黑白子安静地窝在棋盒里,重岳走近床榻,面前体弱削瘦的人仍紧闭着双眼,连阳光照进房间里的亮度也没有使得床上人下沉暗淡的脸色变好。
重岳盯着望惨白的脸,慢慢拨开他脸上凌乱卷曲的长发,帮对方掖好被子后便起身离开,四下里寂静,只有那头受伤的鹿待在院内,他(重岳)想起来望昏迷的天数,不知不觉竟已半月有余。
一瓢清水倒入碗里,柴火堆的菜叶从上面掉下来,重岳走上前去,捡起将他们折断,把碗和蔬菜一并放在了鹿的面前,睡梦中的鹿睁开眼睛看见面前高自己许多的人类,挣扎着站起来向后躲,重岳停下俯身察看的姿势,后退一步,鹿的蹄子撤出一米远,盯着那碗水和旁边的菜叶机敏地闻了闻便戒备地看向重岳。
他感到神奇,自古以来都说万物有灵,山中野兽竟也有如此像人的心思。
敲门声响起时已是傍晚时分,重岳一天下来粒米未进也不觉疲惫,他上前开门,迎面的黑衣人裹面裹身,把肩上的包袱丢下便骑马离去。
案牍上的蜡烛早已昏昏欲睡,只剩蜡芯跳动,重岳正坐在书桌前借着微弱烛光展开一张张卷轴,多是些朝廷奏折,有说要将望杀鸡儆猴以敬天下效尤的,有说朝廷官员的,也还有说同族子女家人为上的……这显然是给望的传讯,但重岳在外多年,除了带兵就是游历山水,看不懂这其中的暗语和党派关系,至于那人会怎样对待他们兄弟姐妹几个……重岳合上卷轴,烛火微弱的光照到重岳握卷的指节,鹿站在一旁看向重岳,窗棂和房檐上却已爬上月色,屋内昏迷的人寂静如昨日,萧瑟的风刮起桌上纸张的一角,将那头虚弱的鹿冻得瑟缩了几分,重岳起身越过鹿去拿库房里的药材,煎药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炉子下几点微弱的火光在夜风中阵阵飞舞,一旁练功打坐的重岳正闭目养神,仿佛闻不见炉中飘出来的苦味。
望做了一个梦。
某天望似乎感觉伤口不再流血,属于胸口处的刺骨疼痛也几乎全然消失,他从床上撑起身,不顾身体是否恢复,只剩一层单薄的里衣裹在削瘦的肩膀上便要挪动身子出门,刺眼的阳光从窗棂闯进来,卷曲的发盖在肩膀遮住看不见神色的脸。
院内空无一人,连往日的几声鸟叫也没有。没有马,没有牛拉的车,时间不能再等,落在这座山林里只是虚度时间罢了,望无心关心空门庭院为何无人来往,他急匆匆地推门离去,头也不回地留下木门的吱呀声。
面前的景色不是想象中绵延起伏的山路,而是一阵又一阵突如其来的雾气挡住望将要前去的视线,阴风呼号,彼时的暖阳高照顷刻间变成裹着浓浓雾气的阴云连绵,四下里的山林颜色开始变红到甚至有些扎眼睛,因着望用袖子挡住了脸才没有让可见的雾气流入鼻腔。
到底是大病初愈,望听见远处响起雷声,阵阵轰鸣间已砍断不少树干,噼里啪啦的炸裂烧焦声响起。
想是缉拿的人早已守株待兔至此,望的想法飞速运转,他不是没有过败笔的打算,但这棋局未尽,下不到最后,又怎么能算输?
“谋反是死罪!大胆贼人!还不快快受罚!”
远处浓雾中徐徐走来衣服颜色一黑一白二人,分别头戴黑帽白帽,手上拿着铁索铁链,阴风怒号间阵阵雷鸣愈演愈烈,仿佛天地间只有一层雾气存在,待二人走近这才看清,望愣在原地,一时之间竟然想不起这是什么地方。
“哟!来了个不怕死的”,那白无常抱臂冷哼,上下打量面前局促的望,一旁的黑无常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破烂册子,枯瘦的手指比着名册终于点到了望的名字才抬起眼皮开口:
“阎王爷让我兄弟二人奉命拿你”,他啪嗒一声合上花名册。
“这白衣刚刚说笑,你气数已尽,凡间的魂魄无法还阳,若不投胎转世,变成厉鬼危害百姓便是罪加一等,死后下十八层地狱都不足为奇”。
说话间白无常早已将牵魂锁缠上望的身体,也许是锁链太冷,也许是周围阴气太重,望站在原地双手颤抖,似乎将要昏过去,他感到一阵阵恶心,原是锁魂链在奏效。
远处没有山也没有鸟叫声,仿佛置身于一望无际的平原上,四下无人之间望有些难以置信:他不算败笔,但王权没有易主,兄弟姐妹们也没有从皇家解脱,他的眼前开始闪过很多人的脸,从远处起雾的天空中炸开:老头子求医问药觅得长生之法、朝堂上的大臣撞死在柱子上、下令恢复人祭、一直看不顺眼颉的做法并扬言等百岁之后先拿自己的孽种们开刃……
百姓年年饥荒,颠沛流离,老头子比起治国齐家,日思夜想的都是自己的皇位,兄弟姐妹不是从寺庙长大就是由山中老人抚养,他们从出生便已入局,皇子不是皇子,百姓不是百姓,眨眼间二三十年的光景过去这些状况依然没有一丝改变……望有时觉得,普通凡人给了他们很多温暖,这里本来就不应该成为这老不死东西的阶下囚,这本就是错。
“黑子落定,该你了”。
太傅做出邀请的手势,望拾起一枚棋子落下,眼见对方有话要问太傅便主动开口。
“执棋一事贵在人心,我棋艺不如你,想必是心境不够澄澈”。
白子落定,“我既摇晃官场多年,本是无所谓输赢是非,但不久前有道士给我算了一卦,说我半生虚无半生飘摇,正巧你那时找我,想来这不清不楚的浊气需有人清扫”
“至于能扫到什么程度呢……”,望皱眉看向对方
“或许你我都无从得知”
“……”
于是后来太傅惨死,暴毙大殿,禁卫军冲进殿内将望团团围住,根深蒂固间权利的种子已经蔓下,殿内一片狼烟四起,血从长阶上淌到殿外,此前因冲突而死的为官者不计其数,望和岁的官场斗争从他人一直蔓延到整个朝廷,博弈的种子有了开头就会有结尾,如果他再无一兵一卒可以使用,那等来的就只有全军覆没。
突然间是马车和烽火的声音,望的胸口从这个时候开始流血,他饿了一天一夜的身体因着沾上毒药的箭有些支撑不住,行刑的前一天晚上岁说会将他的头颅展示给这大炎所有狼子野心之人观赏,他攥紧胸口上早已血肉模糊的伤口,那万千思绪化过飞烟仍回到他执棋的手中。
车马颠簸间几天几夜,望终于由一片山林处消失,很久以前望和重岳来过这座山间小院,那时重岳还叫朔,改名换姓的事也才刚开始。朔和望的谋划不在一天两天,但多的是不快而散的时候。处境越来越危险之下,老头子疑心重,无论是军队或前朝,任何一点风吹草动便会打草惊蛇,二人商量对策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情况如此,可前朝内的人又有几分在乎?在输赢面前对错要和这些让步,于是重岳斥责望对他人性命不顾,他性子缓容易磋磨,和自己较劲和别人比天地开阔,望不耐烦地叹了口气,可解此局的输赢道理朔怎可不知?你为你的心,我也为的是我的心……
在那之后,重岳看着留下一句“兄长的境界我等自是比不上”便悻悻告辞的望又急又气,他从未如此无奈又拧巴,但这样的场景早已不知和望轮番上演过多少次,倒不如生涩时期彼此的博弈有趣味。
望上前一步跟紧黑白无常。
“想通了?”黑无常扭过头来又翻开履历册,那上面密密麻麻的人名早已被划了去,他突然感到一身轻松,兴许不是锁魂链的作用。
借他人之火灼烧强敌,他只是一个笨拙的执棋之人,而兄长怕是早已因为他被追杀不久,无法回到京城也无法去往前线。
望冷哼一声上前,远处的火光越来越亮,在爆裂的山火中传来望的声音:
“倘若我不死,这棋不就成了死局?我若离去,他们也可尽早摆脱追杀,落子无悔,这局棋是不会尽的”
他欣然缠上锁链,脚下的钝痛感从皮肤表层传入深处,锥心刺骨间天地发出哀嚎的声音,一个个落泪的人开始浮现。突然间火光间电闪雷鸣,一阵狂风将冲天的烟雾和焰火吹灭,下起淅沥沥的雨来,雷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劈进一旁的枯木里,远处竟然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伴随着漫天的黄沙将锁魂链和三人的袖子卷起。
望本就站不稳的削弱身型因着狂风席卷而后退两步,他的双腿打颤,一旁的白衣好奇道:“师兄,何事来的”,眼见着黑无常也从未见过、翻开一本无名的册子揪起一纸也没能看明白,白无常便施起法术,雷声滚滚间草木和山路的痕迹越来越清楚,风传来更多树林的声音,这次的树叶响动更大,更多。
感受到施法被打断,白无常夺过黑无常的名册跳上前,先前望存在的那一页却逐渐消失成粉末,香灰的味道从书里飘出合着狂风被吹散,白无常把书扔回黑无常怀中:
“有人要赎你”,白无常看见望有些平静的讶异
“玩笑话,你魂魄返阳,是好事”,黑白无常后退一步向望作揖。
“告辞!”二人拿着锁魂链便飞也似地走了,留下望震惊地看着黑白无常离去的背影,他停顿在原地,脚下刀尖似的触感早已消失,空旷的四周寂静无人,过了很久很久以后,望才缓缓苏醒。
“我见过的人不多,老人家可知最近是否有人来到山林里”
“没见过有生人来往”
“多谢”
望感觉身体非常不舒服,他正在一个不大不小的竹篓里,眼前的景色小而逼仄,面前本该属于人的四肢竟然是鹿的,他迫不及待地蹬腿,突然感到一阵钝痛从膝盖和大腿处传来迫使他摔倒在原地。
上方传来年轻男人温柔的声音,夹杂着几分熟悉,甚是像那人的语气。
“我有个弟弟也喜好下棋,但是这些天他病倒了,改天一定带他来见您”,鹿的蹄子蹬得更剧烈了,重岳松了松肩膀上的竹篓,望便不争气地从竹篓内壁滑下去,他看着自己大腿上的绷带,作为动物嗅觉大概会灵敏些,望凑上前去舔舐伤口,绷带的味道和重岳的衣物气味相同,他更加确定了这就是重岳。望准备鸣叫,兴许是受伤的缘故,鹿的身体容纳不了人的思考,他感到身体一阵昏沉,很快便睡了过去。
杂草的气味和药材,望看见面前巨大的重岳俯下身看着自己,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重岳这些天是怎么过来的,也许想没心没肺地赌气想一下:他这个人本来就擅长浪费时间,但话到嘴边也只会发出一句鹿鸣声,自己的魂魄无法返阳,返阳后便也不能回到原来的身体上,望只觉得忧愁,眼下正要戒备的是面前这个人类兄长。
望不肯喝水,连菜叶也不吃,他看着重岳推门进去,“自己”正躺在床帘后气息奄奄,他焦急地开始踹动鹿蹄,然而这鹿也是同他一般受了大伤,连挪动一步都是可怜样子。
也许是用鹿换了望的名字也许只是巧合,鹿望感觉自己在昏迷,他的呼吸逐渐微弱,清醒的死亡比昏迷感更清晰却也更无能为力,他窝在一盏蜡烛下,从花纹看,这案牍还是年少时他们一同用过的那张。
世间安得两全法……
一声微弱的咳嗽打破了空气的寂静,重岳猛然睁眼,安神练功的声音被床上窸窸窣窣的起床声打断,望摇摇晃晃从被子里撑起身体,无暇顾及自己是否能起来便用胳膊支撑得战战巍巍,好在重岳拿来枕头和被子将弟弟绵软的身体放了上去。
他不是一个擅长照顾人的人,甚至煎药也不算擅长。望听见厨房里重岳叮叮当当的声音,太阳从窗外铺进来,在以前不下棋却生病的日子里,兴许是跟自己作对般,就连寺庙的香火都旺些,香味常从厨房飘过来,隔着一个院子都能闻到的味道却鲜少有人来看管自己。
“望,先把这个喝了吧,”
“待会儿我去煎药”
重岳端来一碗大概是肉汤类的东西,碗里的气味飘进鼻腔,望闻着那碗味道熟悉的鹿肉汤发愣几秒,迟迟不肯下口,他看着兄长喜悦之情溢于言表的背影,轻快的步伐里重岳告诉他:
他今天碰见了一头鹿,但是鹿受了伤,鹿跟着自己到了这里,他感觉这是好运的象征。
望听着重岳的话眉毛锁得更紧了些,索性将汤一口喝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