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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第三年的冬天。
大雪满开封,映入眼帘的是天地一片白,皑皑的白雪覆在开封府的庭院、窗棂、房檐。赵光义仍然习惯性地朝屋檐看去,即使瓦片不吵不闹,静了许多年。但是他还是常往那处看,仿若下一瞬又能听见熟悉的脚步声。
少侠总是很安静,默默地坐在梳妆台前,歪着头朝他浅浅地笑,弯弯的眉眼尽处是无垠的苍白。
屋外飞雪不知疲倦地飘摇着,窗沿上盖上了一层厚厚的、雪白的盐。赵光义望向窗棂外的茫茫雪景,才发觉他们已经很久没说过话了。缄默成为了他与少侠之间的日常,一个能言的人变得沉默,一个善辩的人闭上了嘴,他只看着漫天飞舞的飘雪,想起多年以前她曾对他讲到家乡的梨花也是如此纯白透亮。
“要是你有一天来到清河,一定要去看看不羡仙漫山遍野的梨花。”
融融的春光晃在她脸上,忽明忽灭地一转又一转,染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她的声音被吹散在风中,带着几分醉意,模模糊糊,像是来自远方的呓语,在他古井无波的双眸中激起阵阵涟漪,一圈一圈,荡漾开来。
一个藏在回忆里的缥缈而遥远的开封春日,是此后余生赵光义都不曾拥有的良辰美景。
寒风穿梭于窗棂的缝隙之间,凶狠地顶撞着脆弱的窗户纸。耳畔风声猎猎,赵光义被迫从回忆中抽离,起身以手阖窗。冰凉的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窗框,他才发觉自己与屋内烧得正旺的炉火格格不入。火盆里的炭倚靠在一块儿,却在烈火的阻挠下粉身碎骨,炸出一点灰,分不清是哪一块的遗骸——赵光义也想作一块燃烧着的炭,燃尽的炭灰聚在一处,不分你我。
有时糊涂总好过一世精明,至少可以换取相知相守、永不分离的良机。
屋内的炭火烧得更旺了,屋外的狂风闹得更烈了。暖融融的寝屋,衬得人手脚冰凉。赵光义点起新送来的沉香,火折子擦出一瞬的橙黄色的火花,明明灭灭,一缕一缕,轻烟腾腾地升起,弯弯扭扭,千回百转地游荡着,在房梁上缠绵一遭,消失在隐匿的暗角。
今日的香还是淡了些。他想,改日让孙老再去采购一批新货。
都该换了。早该换了。他挑剔完香的毛病,又晃过神来挑剔起屋内的陈设——这张雕花黄杨木桌旧了,该换。这张紫檀木雕屏风也旧了,该换。这鼎玉石三足香炉也旧了,该换……他心里闷着一股气,目光转向落了灰的鸾台——最旧的物什。
他顿时泄了气,定定地盯着那座鸾台,他好似也曾在并不十分清楚的铜镜前挽起谁的青丝,顺滑地遛进他的指间,有些痒,那人咯咯地笑着,也不嫌烦——那确乎是一段似水流年,他想,不自觉地弯了弯嘴角。
少侠还是坐在那张有些旧梳妆台前,沉默地笑,青丝随意地披散着,像一帘黑色的瀑布,倾泻而下;又想满天密布的黑云,乌泱泱地聚成一团,黏糊糊的揉成一片。
他走近些,再近些,想为她挽起一缕青丝。少侠的笑一尘不染,深深地刻在她那张有些苍白的,黑白分明的脸庞——她还是很年少,好像一直都不会枯槁。
乌发死气沉沉地垂在她的耳边,挂在她的肩上,簌簌地落下,在腰侧戛然而止。赵光义白皙的,瘦削却依旧有力的双手抚上如瀑的青丝,似有若无地缠于指间,绕了一圈又一圈,像是暗沉的银戒,有些旧了,脏兮兮的,但他还是不舍得丢弃——这间屋内,最新的才是该被抛弃的,最旧的才是值得保留的。新的没有价值,旧的才有。
屋外的风雪愈烈,腐朽的枝干无力地擦揉着窗纸,沙沙作响。灰色的潮水涌入屋内,搅得黑白不再泾渭分明,少侠的脸又变的朦胧,身影隐匿在一片灰色之中,发丝轻飘飘的落下,像悠悠的落叶——你纵然可以清楚地捕捉它的踪迹,可你再也抓不住它。银戒掉在了地上,赵光义抬头看向铜镜,模模糊糊的光彩里,他看清了自己眉间两道极细极小的沟壑,无人察觉,但他还是攥紧了拳,低低地垂着眼。
他才二十有六的年纪,还很年轻,纵然国事繁忙,宵衣旰食,又何苦落得早生华发,未老先衰的光景呢?赵光义想不清楚,眉间两道沟壑就嵌得更深,愁容逼得他生出几根华发,藏匿于青丝之间,若隐若现的一线流光,在夜幕中闪烁着诡谲的光。赵光义望着镜中的自己,像个模糊的残影,他更恼了。
也罢,也罢。赵光义掉过身去,门槛边立着少侠的身影,一个并不清楚的赭色的影子,流动着,又像一片灰色的海洋。她依旧挂着浅浅的笑,一成不变。赵光义心领神会地迎上去,一如当年,她在庭院里练剑,他倚着窗静静地看。他悄无声息地在不为人知的隐秘角落守着残缺的记忆,汲取着独属于自己的快乐。赵光义含着笑,径直向屋外走去。屋外的雪铺天盖地,他这时才看清那不是如梨花般纯净的白,而是笼着一层纱,淡淡的灰。府内的小厮弓着身,双手奉上一把崭新的油纸伞。赵光义扫了一眼,不悦地皱了皱眉,两道极小的沟壑被凿成了鸿沟,但他还是顺从地接过了那把伞,撑开,伞面如绽放的梨花——他与少侠被拢在一朵巨大的梨花下。雪淅淅沥沥地落在上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公子今日打算出门?”赵光义转过身,将伞柄往后斜,伞面虚虚的搂着少侠。孙老从屋内的暗处走到回廊里,雪光照得他布满皱纹的面容更加沧桑。在那一瞬,所有人都老去了,而年轻的人永远年轻。
“是啊,本官打算去拜访冯令使。”赵光义弯着眉眼,和煦地笑着,像屋内摆着的白瓷瓶,勾着精细设计的花纹。孙老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却被赵光义的话打断,“屋内的香有些淡了,劳烦您再去添一批新的香。”
“香?可是公子……”孙老目送赵光义离去的背影,伞面虚虚掩掩,当着他高挑清瘦的身形,在胡乱泼洒的飞雪中渐行渐远。一声很轻的叹息,连同半句未尽的残语,被卷进了风雪的喧嚣。
赵光义撑着伞,少侠跟在他身边,虚虚地依偎在一处,慢悠悠地穿过中庭。大雪瓢泼,开封府今日人烟稀少,只剩三两个洒扫的衙役,在白茫茫的天地之中,像是用墨笔淡淡描绘的几个渺小的黑影,缓缓移动。少侠还是很沉默,青丝披散,像是被拔了飞羽的小鹊儿。赵光义往她那处悄悄瞟了一眼,垂着眼,又转过头,继续面向漫天的飞雪,几片雪花飞进他的眼睛里,凉丝丝的寒意,激得他肩头一颤。
行至府门处,风雪愈发的急。寒风呼呼地刮,剜得裸露的肌肤火辣辣得疼,他看了一眼少侠青瓷色的脸庞,忽然想起城内的穷苦人家怕是难以熬过严寒,还需与兄长商议此事。想到这里,他眉心两道褶皱又深了几分。嘈杂的风雪声,混杂着谁的哭喊声,渐行渐近,才发觉是不成调的歌声,呕哑嘲喳,像是断了弦的二胡,嘶哑地磨着寒冬。
“断情难续,有缘无分——”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不明所以的字眼,断断续续,从飞雪里浮现出一个飘忽不定的身影,摇摇晃晃,几欲跌倒,又在半空中立住了脚,像是踏云驾雾的仙人似的。
世上哪有踏云驾雾的仙人?赵光义自嘲地笑,笑意在脸上幽幽地流动,却流不进黑黢黢的眼眸里。青丝挡住了少侠的脸,看不出她脸上的神情。赵光义又把伞面压低了几分。
“公子多情,卿何薄命。”歌声越来越近。唱到此处,赵光义眉心一紧,想伸手去捂少侠的耳朵,可惜手上握着伞柄,只好作罢。
“烟雨濛濛多惆怅,逝水滚滚长相思。嶙峋白骨葬他乡,春闺梦里空流泪。长夜漫漫残烛伴,明月遥遥照孤影,欲笺尺素寄何人,诉尽罗愁琦恨,道尽痴爱愁情……”
“再点一高香,俯首问苍天,神仙可助有情人?叹此生,心中月难圆……”
不成曲调,疯疯癫癫的歌声里,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跌跌撞撞地闯入赵光义的眼帘。骨瘦如柴,却在寒风中异常的坚挺,像一棵御寒的松树,纤细的枝干粗看弱不禁风,却十分坚韧。他一边走着,唱着,一边跳着,晃着手中的酒葫芦,酒液微微撒溢而出,落在地上,凝成了霜。
他像是看不见赵光义似的,视若无睹地掠过他身侧。老人懒懒地抬起眼皮,朝少侠的方向瞄了一眼,随即指着赵光义捧腹大笑,笑声如若山崩。
“放肆!怎可对府尹大人不敬!”路过的衙役似是为赵光义打抱不平,刚欲上前教训这个疯癫的乞丐,却被赵光义拦住。赵光义草草地扫了一眼乞丐的衣着打扮,蜡黄脸上削出的五官,衣不蔽体,几片破布飘在身后,摇摇欲坠,像是水墨画中断断续续的残笔。
但若当真穷苦到以乞讨为生,又怎会招摇撞市,大摇大摆地路过开封府……赵光义收回手,揉了揉眉心,余光里的少侠依旧沉默,呆滞地看向老乞丐。
“无妨。”赵光义朝身边的衙役吩咐道,“你且去府内拿一件旧棉袄,给这位老人家。迷雾冰滑,前路难行,还需有件厚衣加身。”
衙役虽心有不甘,却还是顺从地取了棉袄递给老乞丐。老人瞟了一眼那件棉袄,摆摆手:“官门物什,不稀罕。”
“你!”赵光义还没恼,衙役却先恼了,“你这人怎这般不识好歹,府尹大人赠衣与你,你不感恩戴德反而百般嫌弃,哪有这般道理!”
“我又没逼他给,是他自己要给的。”老乞丐仰头饮了一口酒,含糊不清地说。
衙役见说不过他,向府尹大人躬身行礼后就气愤地跑走了,溜溜地躲到院角做粗活。
赵光义倒不觉得气恼,这话像极了某人说的,以至于勾起他心里不为人知的往事。那人总说他这般权贵与开封的一片叶,一枝花,别无二致,总归是要被一条河淹没的——但他这种人更惨,稍有败笔就被人抓着不放,一人啐一口,唾沫堆成的河也足够使他溺毙。
“若是你干出缺德事,我自然会提着剑,再朝你狠狠啐一口。”记忆里的她挥了挥拳头,眼睛亮晶晶的,像天上的繁星,暗处的萤火。
“何来这种说法。在其位谋其职罢了,千秋在我……”
“功过任说,对吧?”她低着头拭剑,剑身照出她年少的面容,一道幽幽的寒光,“但是命都是一样的。人只活一世,没了就是没了……”
“我娘说这世上没有谁会永远等着谁……”
凄凉的雪花飘落在伞面上,滚落而下,黏在他的皂靴上,湿哒哒的一片水色。赵光义晃过神,低低地垂着眸子,不再去看少侠。
“你就是赵家二郎?”乞丐问,目光却不向着他。
赵光义微微颔首,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叫过他了。
“你可听过方才那支曲子?”
“今日之前,不曾听闻。”
老乞丐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白花花的胡须沾着酒液,随之上下飘动,又是一片雪落。只见他从怀里掏出一只陈旧的木匣,被几块破布包着。双臂像蜡黄的枯槁的树枝,颤巍巍地挂着一只不明所以的木盒,朝赵光义伸去。
“任何事物都得送往最需要它的人手上。棉袄,我不需要,你该给更需要的人。”他砸吧砸吧嘴,继续说道,“这只木匣,你需要。”
赵光义刚想摆手推拒,老乞丐就把那只木匣递得更近些,落到了他的手中,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赵光义呆滞地低头看着那只木匣,刚想把它塞回去,一抬头,哪还有老人的影子,只留下风不知疲倦地吹着,雪不知疲倦地下着,一片苍茫。
“虚情假意迷人眼,绫罗绸缎抬身价,任他千回百转都作了土。权柄朽,利剑折,乱世里,谁又留得住谁……”
“再点高香问苍天,瑞烟飘渺真情见……”
“切记切记,香烬缘灭前缘断,世间再添伤心人……”
歌声从四面八方幽幽地传来,像是古老的咒语。赵光义把木匣收入怀中,撑着伞,伞面虚虚地拢着。漫天飞雪中,只留下一串虚虚实实的脚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