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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或许跟他们以前去过的地方很相像,一望无际的天空和海,零星散落在港口的住户,淡季的时候几乎看不见什么人,但克里斯热衷于带他来这种地方,用他的评价来说每一次的体验都是不一样的,从船舱里走出,海风迎面朝他扑来,夹带着些许咸腥味。海面上盘旋着两只鱼鹰,其中一只突然扎入水中,又迅速地升空,里昂眯起眼睛想要看清楚它们是否有收获,鸟儿们却接连离开了。
他望着远处空旷的海面出神,克里斯踩着台阶从摇晃的船体离开,看到背对着他趴在栏杆上发呆的里昂,自他们度假以来的第二次,早些时候在船舱里,引擎轰鸣声使他们没办法在行驶的过程中小憩片刻,里昂坐在靠窗的位置,盯着海面上随着海浪起伏的红色浮标,衬衫领口旁的黑色伤痕若隐若现,他特意穿了深色的内搭,好让那些痕迹不那么明显。距离出现症状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速度比他们想象中快得多,如今已经蔓延至手心,他顺着里昂的脖颈向下走,对面的人套了一双黑色的防晒袖套,只露出手指,可能是感受克里斯的目光,金发特工把手撑在脸旁,遮住了大半张脸。
上一次去见蕾贝卡,她给里昂开了一些强效止痛药,诊疗结束后,还把克里斯悄悄拉到一边,“这段时间你就陪着他吧,尽量不要惹他生气,就当是为了你们俩。”克里斯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距离他听到类似的叮嘱,已经是很久之前,他和里昂确定关系后并不是没有过冲突,但在每次过后他们总能重归于好,这某种程度上得益于两人心智逐渐变得成熟,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他不想失去里昂,或许他们在未来的某一天里会失去彼此,他强迫自己不许去想这些悲观的事情,克里斯把那种恐惧感压在心底最深处,尽可能地不让他心思敏感的爱人发现什么端倪。
下午的阳光还是很毒辣,一些游客在海边玩着沙滩排球,偶尔有当地人驾着水上摩托冲向沙滩,几艘载人小艇被栓在横向生长的榕树枝上,随着海水前后摆动,里昂戴了遮阳帽躲在树下休息,海滩边只有少数的商铺在营业,克里斯已经敞开扣子,抹着额头上不断渗出的汗珠,他向岸上走去,希望能找到卖冰饮的店铺。
他抱着自己的胳膊注视着克里斯越走越远,好热,没办法思考了,高温把他的思绪粘在一起,黏糊糊的一团,清澈的海水被不断拍打上沙滩,发出唰唰声,里昂光着脚走进水里,没过膝盖,涌来的潮水打湿了他的短裤,合适的温度,他想。这里的水很干净,可以看到堆叠的沙层,水下的波纹轻轻扭动,带来了残缺的贝壳,海胆空壳,一些木屑和几段珊瑚遗骸,让他感到惊喜的是水里极小的鱼群,比指甲盖稍微大一些,他伸手靠近,鱼群四散开来,却在下一波浪潮打来时又聚集到一起。浸在微凉的海水里,海风抚过他的发梢,他抬起头迎着风吹来的方向,好像也没有那么热了。
里昂没有注意到克里斯回来,直到男人笨拙地将手里融化得差不多的甜筒递给他,克里斯捏着那根小小的冰棒,五颜六色的糖水顺着他的手滴落在白色的沙子上,很快就吸引了不少蚂蚁。他们俩坐在沙滩上看夕阳染红了一半的天空,海面上反光的颜色跃动着,和火一样。
“走吧。”克里斯先站了起来,夕阳的余温把两人身上的海水烤干,沙子随着动作从腿上撒落,里昂也起身拍了拍衣服上残留的沙粒,手脚还留着海水干涸之后的粘腻感。按照原定的计划,他们就着晚霞的余晖散步到了城镇中心的地方解决晚饭。
里昂知道这段时间克里斯在纵容他,因为就在他当着克里斯的面把第三杯朗姆一饮而尽时,他的伴侣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对上他的眼神之后挑了挑眉毛,在此前他还喝了几杯其他的“饮料”,换做是过去克里斯已经把他的酒给倒了。一开始他们只打算在餐厅简单地喝点啤酒,餐前里昂给克里斯也点了一杯,但他没怎么动过那杯酒,杯壁上的水珠都已经落到杯底,在木质餐桌上留下一滩水渍,最后两杯啤酒都进了里昂的胃里,因此他也没怎么吃晚饭。后来他拖着克里斯来到了镇上唯一的一家酒吧,噪杂的环境让克里斯有点头疼,音乐的声音太大了,他没办法听清里昂跟酒保说了什么,今天就随他去吧,他知道里昂的酒量,在他失控之前我会拦住他的,克里斯想。
第三杯了,克里斯数着,等待着他丈夫的下一步动作,但接下来里昂没有再点杯什么,而是拉着他的手走进了拥挤的舞池,年轻人们随着音乐舞动着,显得他们两个中年人有些格格不入,里昂牵起他的一只手,双手向上举起,身体轻轻摇晃起来,灯光忽明忽暗,绚烂的色彩映在他脸上,包括那些皱纹和胡须,还有他的笑容,恍惚间克里斯好像看到了几十年前的他,还是那么美,要是时间能永远停在此刻该有多好,男人有些遗憾地想。
最后里昂是被克里斯扛着走出酒吧,他有些忘记在舞池之后发生了什么,只记得自己一边跳着舞一边接过旁人递过来的鸡尾酒,头脑昏沉,四肢无力,胃在燃烧,勉强地抬头看了一眼克里斯,发现对方的表情不是很好看,他应该是又闯祸了,不要管我不就好了,他悻悻地想。嘴里吐出一句好话:“对不起,克里斯。”
显然克里斯对这个回答有些意外,他停下来看着里昂有些湿漉漉的眼睛:“这没什么。”接着他赶紧拦下了路边的计程车,还好现在还能叫到车,克里斯不知道为什么里昂突然开始道歉,他刚刚只是在苦恼要怎么才能把对方带回酒店。
呕吐过后酒醒了不少,现在他只觉得胃里空得难受,他把水开到最大,用来遮住呕吐的声音,关掉水龙头后,他发现泪水打湿了自己的脸颊,是水吗?他胡乱地抹了几把脸,可镜子里痛苦的表情出卖了他,看着手心的淤伤不断蔓延,无力感也由此而生,他攥紧了拳头,悲伤席卷而来,里昂的眉毛挤在一起,这是他为数不多情绪不受控制的时刻,他努力平复心情,不想让外面的人担心,在数分钟后深吸一口气,回到了床上。
克里斯已经洗漱好了,放松地躺在床上,他没有注意到伴侣的情绪变化,但他猜对方刚才吐过了一场,“你还好吗?”克里斯问他,“我感觉好多了。”里昂缓缓躺下,面对着克里斯,他看起来等了很久。
绝对在撒谎,里昂的眉毛皱成一团,一定很痛吧,拒绝服用止痛药,只会在疼得受不了的时候露出短暂的难受表情。克里斯把手放在他脸上,比起自己的手,触感有些冰凉,后者的表情逐渐变得平和,用左手搭在他的手背上,克里斯看到了他们的婚戒,朴素的银环见证了他们的感情,他们一起度过的时光,包括一起克服的困难。克里斯不确定这次有多大的概率能让里昂恢复健康,目前的调查还是一无所获,他能做的就只有怀着希望支持里昂,总要有一个人乐观一些,他拿起对方的手,把他拉进自己怀里,捏着里昂戴婚戒的无名指,在靠近婚戒的指身附近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里昂笑着推了他一把,收回自己的手,“别闹了,克里斯,明早还要赶摆渡车呢。”他提醒这位乱咬人的先生,对方向他道晚安后,关上了卧室的灯。
一切回归夜晚的沉寂,里昂听着克里斯平稳的呼吸声,他睡不着,忽略不了的疼痛一直在侵蚀着他的身体,他得承认在此之前,跟克里斯在一起之后,他能够正常入睡的时间变多了,即使无数次从噩梦中惊醒,看到枕边人的睡颜,忐忑不安的心总能平静下来。但这次不一样,苦涩感从胸口涌出,他不敢想象之后会发生什么,必须做最坏的打算,与其让他爱的人冒险,他觉得牺牲自己就足够了。
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给克里斯盖好被子,消失在夜色之中。
这里的夜晚有些冷,白天的温度已经消散得差不多,海风也变得凄凉,踏入海水的时候他瑟缩了一下,月亮被浓密的云层遮盖,只透出一点微弱的光,海面平静无光,无数的回忆像潮水一样不断朝他涌来,每一次没能救下的人,无辜的受害者,并肩作战的同僚,关系密切的朋友,亲手了结他们的时候,那是怎样的一种心情,他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所有事情都不可挽回,他至始至终一直被困在浣熊市的那个晚上,掉入泥沼一般越陷越深,吞噬着他,就如同他平时做的那样,把所有痛苦和悲伤撕成碎片,然后咀嚼,一一咽下。里昂感受到水位的上升,现在正在涨潮,海浪每一次打来,都会带走些许他脚底的泥沙,这是一种邀请,大海呢喃着对他敞开怀抱,他像走失的孩童找到了回家的方向,一步一步往更深的水域走去。这一切什么时候能够结束?现在是个完美的时机吗?
水已经没过他的腰,克里斯的脸出现在他脑海里,有克莱尔在他会好的,那雪莉呢?杰克这小子会陪着她,他很早之前就担心过意外状况的发生,已经瞒着克里斯立好了遗嘱,他把大部分的遗产留给他和雪莉,剩下的交给克莱尔信得过的慈善机构,希望他们之后能过得更好,里昂继续向海里走。
克里斯醒来的时候,他总是会半夜起来一次确认环境安全,常年在外执行任务养成的习惯,发现里昂没有在床上,他迷迷糊糊地在黑暗中叫着对方的名字,旁边的床单上早已没有身体温度,他的爱人不会因为有事不辞而别,雷德菲尔德的心脏突然漏了一拍,腾地一下从床上跳起来。冲到楼下大堂问值班的人有没有看到一个金发男子离开,还没等人回答就冲出酒店,往昨天下午海边的方向跑去。他没想到这条路有这么长,一路上也黑到看不清任何东西,海面上甚至没有什么反光能够照亮岸边,他拼了命地向海边跑去,大口喘着气,呼吸灼烧着他的喉咙,克里斯·雷德菲尔德发现自己越靠近海滩时他的心脏就更激烈地想要从胸口跳出。
他沿着沙滩继续跑,大声呼唤着里昂的名字,回应他的只有海浪的声音,海水打湿了他的裤子,在沙滩上走的跑的每一步都无比沉重,他绝望地举着手电筒,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能够看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克里斯被露出一小截的绳索绊倒,打在脸上的海水让他冷静了一些,思考里昂已经落水的可能性,他看向海面,黑暗逐渐变得稀薄,夜色还未褪尽,远处的海平面上透出一层灰蓝色的光,就在不远处,他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
克里斯猛地冲过去,大喊着,一把抓住了几乎全部泡在水里的人的手臂,用尽全力向岸边拖去。
里昂浑身都湿透了,他没想到克里斯会追上来,看到对方的瞬间,鼻子发酸,视线逐渐变得模糊,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对不起...对不起...”他再一次道歉,声音听起来非常虚弱。
克里斯一开始并没有回应,他一把将里昂紧紧抱在怀里,直至此刻心脏还无法得到平静,他用缓慢而坚定的语气回答:“这不是你的错...一直都不是...”但随即他又补充,“求你...不要离开我...”声音里充满了委屈,习惯于让他人依靠的雷德菲尔德队长,向自己的伴侣露出柔软的一面,即使知道某天死亡会将他们分离,他还是做不到平静地面对这一切。
听到他的话,里昂控制不住地颤抖,他环住克里斯,手在男人结实的背上落下,这是肯定的答复,他们在海水里相拥,背靠着缓缓升起的朝阳,迎接着早晨的第一抹温暖。
---------------------------------------------------------------------------------------------------------------------------- 小番外:克里斯和里昂一直睡到中午,直到他们被雪莉的第三次来电吵醒,里昂被告知关于T病毒有了新的线索,希望他能够马上到现场调查,挪开克里斯重重地压在他身上的胳膊,刚起身又被扯回被窝,头埋在枕头里的克里斯闷闷地说:“看来我们的假期又泡汤了。”里昂对着克里斯轻笑,“下次再一起去潜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