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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 of mlisen
Collections:
Anonymous
Stats:
Published:
2026-04-05
Completed:
2026-04-05
Words:
52,090
Chapters:
8/8
Comments:
26
Kudos:
79
Bookmarks:
8
Hits:
2,243

【恒文】砖厝砌进深海里

Summary:

*清水文,左右意义不大
*被留在千禧年的陈奕恒和杨博文
*已完结

Chapter Text

 

01

临近清明那阵子,雨就开始间歇淅沥。一直到谷雨,满世界天潮潮地湿湿。

南方的学校不像北方,并未完全封起来,不论是走廊,还是连接两栋教学楼的通道、楼梯,全都是敞开的。

空气湿度很大,乃至墙壁都覆着一层潮气,蓄满了一颗水珠就堪不住重力,自上而下地坠滴。

于是,肉眼可见地,墙面都是前赴后继坠滑的水珠列排,在昏暗的暮色下,很像是不见天日的泪。

并不磅礴的雨丝浅尝辄止地洒进来,灰花的走廊外侧洇成深色,还未够深的地方也都被学生来回踩湿了,脏脏的,黏糊的,毫不清爽。

“所以囖,我叫我老婆赶紧多买点海鲜,这个休渔期要好几个月过去。”

“聪明,不过我上次体检说尿酸高,我家餐桌上喔,再也没海鲜,虾米都没。”

“歹势,我冇这毛病。冇法冇法,身体最重要……”

道生和数学老师充满地瓜腔的蹩脚普通话隐约传来时,杨博文正在帮陈奕恒滴眼药水。

休渔期又到了。

杨博文一走神,眼药水没滴准,落在陈奕恒眼角边的小痣上,倒像对方落泪。尽管这个乐天派是不会哭的,再多的眼泪,都在刚被遗落在这个世界时透支了。

现在的陈奕恒,依旧恢复到不知何为苦何为愁的模样,在哪都不妨碍他觉得当下很好,以后会更好。

陈奕恒撑着眼皮嘟囔,“杨博文,我觉得好像没滴进去,因为我都不难受。”

杨博文回过神来,用膝盖顶开他的大腿,俯下身,再次帮他滴眼药水。

“唔……这次我敢肯定滴进去了,哥睁不开眼了……”

杨博文抽了张纸帮他擦溢出来的药和生理液体,动作有点不耐烦,力度却很轻柔。

“我已经滴得又快又准了,你还叫。”

“没叫!不叫!你是我见过滴眼药水技术最好的人了!”

视线还未看清,陈奕恒先夸为敬。

杨博文冷哼,“说得好像有其他人帮你滴过一样”。

陈奕恒患有过敏性结膜炎,春天尤其严重。

犯痒的时候,揉得那颗眼珠子在眶骨里“吧唧吧唧”响,看得杨博文心惊肉跳,医也医不彻底,中西药都使上,体质问题,还是留着个底子在。

他父母鲜少在家,家里只有去隔壁城市上大学的姐姐,和保姆阿姨。自然只有杨博文帮他滴过眼药水。

一开始他嫌杨博文扒拉他眼皮动作粗暴,为人刀俎,令他好没安全感,屡屡乱捣,多数药水均只湿了眼皮,而内眼角的燥痒毫无减轻,以致于他火气上来,扒拉开上眼睑,用指甲对着睫毛处刮蹭,又取镊子把内眼角的睫毛拔了个干净。

第二天,陈奕恒眼白处水泡肿胀,组织液随时都要撑破那层透明泡膜似的,把杨博文吓了一大跳,恨不得撅断那两只手,拽着他就往医院跑。陈奕恒那时脸颊肉未消,包着嘴哭丧脸,嗷一嗓子就把头猛扎进杨博文怀里,“杨博文我是不是要瞎了?”

杨博文想揍他的手抬在半空,最后也只掐住了他的婴腮粉肉,到底没下得去手。

后面几天,杨博文总是纳闷自己胸前隐隐疼痛,上网一搜,各种病症吓得他睡也睡不好。

翌日,顶着黑眼圈看到陈奕恒,才想起来是这小子那一猛扎,给他胸膛骨头顶的。

那顿揍迟了几天,终究还是兑现了,陈奕恒再不敢唧唧哇哇叫。

 

晚自习上课铃声响起,杨博文拍了拍陈奕恒的肩膀,“赶紧回去,道生待会看到又说你。”

道生姓苏,是杨博文的班主任也是段长。

老师总是喜欢成绩优异乖巧的学生,就像杨博文这种。

但这所全市最好的学校生源优秀,学生家长多非富即贵,苏道生深谙为人处世之道,和家境丰沃成绩却不太好的学生另有一套相处模式,调侃居多,少许嘲弄指摘也能被很好地掩盖过去,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心眼不多,即使有,也成不了什么气候,很难准确把握老师左右摇摆的恶意,也就无从告状,并且千禧年这地方的家长大多信奉严师出高徒,至于20年以后的生态,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陈奕恒轻蹙了下眉,交待道,“第二节课记得翘,后门等你”,他虚虚地抬手示意,转头飞快地跑回自己教室了。

初二的课业不繁重,一般不占用晚自习的时间上课。

杨博文在第一节课下班铃声前十分钟写完了作业,末了,翻了翻练习册薄,挑了几本,和水杯一起放回了书包。

其实他更喜欢轻装上阵,学校所习内容在校均可消化,家里有他妈妈准备好的额外加训材料。

但陈奕恒要抄。

未至立夏,天色暗得算快,星星和月亮已经上班一阵了,本就不怎么光亮,被窗边的繁茂树叶一筛,洒给湿土和草圃的十分稀疏。

杨博文盯着暗色的草圃发呆,前两天后勤刚把一捆捆的草坪换上,不知道他看的这块原本来自哪里,远不远,有多远,有北京到福建这么远吗?有2024年至2004年远吗?

想必没有,这世上只有他和陈奕恒两个倒霉蛋,莫名其妙一夜之间,亘穿二十年的时间跨度。

杨博文恭恭敬敬地说想回家自习,新买的刷题册今天没带来,道生未加迟疑,一挥手就让他走。

道生对杨博文很纵容,不论是成绩还是性格,抑或家境,杨博文完全是按他心中完全的得意门生模样捏出的。别人及时有正当理由翘课,也需要家长事先背书,杨博文在他这里有不亚于家长的信誉度,偶尔花点,不算挥霍。

“看看,成绩怎么来?自觉来,人家作业做完还知道自己购习题,前几天还问我…”

道生的声音随着一圈圈的楼廊逐渐式微,杨博文走到一楼,伸出手往外探,确认半丁点雨丝也无,大步越过操场,迈向学校后门。

陈奕恒正斜靠在墙上和保安大叔插科打诨,余光一瞥,要等的人从影子里显出轮廓,他掐断对话,把一小块木糠蛋糕切件往前推,“叔叔,先走了,给您女儿尝尝”。

说着,轻轻捏了下正乖巧坐着的小女孩脸蛋。

小姑娘扎着两股冲天炮辫子,怔怔地望定他。

凉夜般清淡的声音从耳畔传来,“你小时候的脸更好掐,你不知道?”

杨博文的肩膀擦过他的,轻嘲道。

“便宜的是你,我怎么会知道?”

陈奕恒提着蛋糕的手架在杨博文肩膀上,推着他钻进出租车里。

 

 

2

 

这是最近的海滩,离市区不算很远,二十分钟路程。还没怎么开发,杨博文听父母说,市政府未来将迁到这里,届时光景必定不似眼前这般萧瑟。

大晚上的,分不清远处是天是海,总归很暗,海风咸腥微淡钻入口鼻,浪声奔涌窜进毛孔,杨博文和陈奕恒坐在沿岸的墙栏上,往后撑着手,觉得这种味觉和听觉的质感熟悉而又遥远。

陈奕恒点上蜡烛,煞有其事地虔诚合掌。

“今天是2009年4月28日,这是我和杨博文来到这里的第5年。希望我们可以早点回去,如果不能的话,希望我们在这里的每一天都开开心心,平平安安。”

说完,他把蛋糕往杨博文的方向一推,笑意盈盈道,“该你了。”

蜡烛被风刮得倾斜疏缈,陈奕恒拿手挡着,烛光照清他的脸,或者说,暗夜里,杨博文只能看清这张脸。

杨博文其实不理解陈奕恒为什么做什么都讲究仪式感,但他又无可避免地了解他。

陈奕恒只是想记住,每一个想记住的事件和瞬间都有需要被记住的意义,就像5年前的今天对他们的人生足够翻天覆地,荒谬又巧合地把他们两个绑在一起。

“你每年都这么说”,杨博文接过,放在自己腿上,闭眼在心底许愿。

要回去,一定要回去,无论如何。

陈奕恒长腿一跨,翻转过身,面对着杨博文,双手扶着头往后躺,“我才不信,你每年不是许同一个愿望。”

他伸了个懒腰,顺势延了下腿,勾到杨博文的鞋,也就不管不顾地压住了对方垂下来的小腿。

杨博文没挣脱,连动弹一下都懒怠。

感受不到对方的任何抵触,陈奕恒不知想到什么,意味不明地勾着唇角笑。

“你现在好像跟我有点太熟了?”他饶有兴致地发现。

杨博文没回他,许完愿就把蛋糕原封不动地放回盒子里,细致地打包,“我们都不吃,下次别买这么大的了,见不得浪费。”

“哪里浪费了!我都送给阿姨的,她夸我挑的蛋糕好看又好吃!”

陈奕恒骄傲地鼓了下嘴,“不过今天的口味她好像不太喜欢,没事,我待会送给司机大哥。”

“哪个司机?”

“刚刚送我们来的呗,喏,那里等着呢。”陈奕恒用下巴指了指,“这破地方太难打车了,多亏我聪明,让他等等再送我们回去。”

杨博文看过去,五十米开外的司机大哥正从拉下的车窗视角,目光炯炯地盯着他倆。

两个初中男生,翘了晚自习来人烟罕至的海边,还颇有仪式感地摆上蜡烛蛋糕……

杨博文沉吟良久,试图从旁人角度来理解这幅画面,感受到小腿处隔着布帛传来的温度逐渐变得清晰,他这才踢开了陈奕恒的腿。

是有点太熟了。

明明5年前并不是这样。

 

2024年7月,一群小男孩提着行李踏入奎霞村,准备下一期的物料拍摄。

杨博文本以为自己已经适应了南方,但东南沿海的潮湿闷热还是令他感到身体有些昏沉。

尤其是正值汛期,海边的风又大又湿重,随时都像要凝住人,真被凝住久了,还能从身上抠出一层藻泥。

那几天食宿都不太好,大家平铺睡在地上,有谁翻动起身都能感觉到,身子骨躺得不爽利,睡眠时长也未得到充足保障。

所以半夜被叫醒,说母带丢失,要补拍转转盘的镜头时,杨博文头还是发蒙。

另一边,陈奕恒也被叫醒,两人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呵欠连天,依稀记得工作人员说是借了另一栋房子,正跟在他们后面走。

不知是夜太深,还是惺忪半醒,再一抬眼,工作人员也好似不见踪影。

“他们走好快,诶,慢点走……”

陈奕恒冲前面喊了一句,声音却仿佛被这无边际的黑暗吸了进去,他只好牵住杨博文的衣角,躯体无意识地靠近,把杨博文绊得踉跄,往后伸出手迷迷糊糊地安抚,“没事,跟着我。”

这种红砖厝不止一个门,他们也分不清是从哪个小门走出的,只觉踏出屋内一瞬,七窍都被湿风潮声灌入,更是晕头转向,勉强捕捉到荧荧微光,本能地朝着光的方向前行。

倏地,陈奕恒只觉手中衣角溜走,走在前面的杨博文一脚踏空。

“小心,有水!”

“救命!——”

“help——please!help!”

黑暗里,惊呼求救与纷乱的扑腾水声令人心惊肉跳。

然而这里没有其他人,夜晚的大海状若饕餮,相中什么就吞吸什么,悄无声息得轻而易举。

 

 

3

 

杨博文醒来的时候,周遭七嘴八舌喋喋不休。没一个自己认识的人,他扶着额头,嗓音嘶哑,问陈奕恒呢?

什么陈奕恒,阿文你睡傻了,说什么梦话。

他妈妈抱着儿子啜泣,阿嬷倒是觉得这名字熟悉,总觉得哪条巷的第几户厝主的小孙子是不是就叫这个名。

眼前的宝贝乖孙呆呆的,甚至看他们都有些陌生,阿嬷哪里顾得上细想,赶紧颠着不利索的脚步,要回家煮鸡蛋面线去去晦气。

杨博文机敏地感到不对,不再主动暴露,他调用最快的反应,从所有的翻天覆地中拼凑出一个可怕的事实——他被遗落在奎霞村,并且是2004年的奎霞村。

阿嬷说乖孙成功转醒,那她要去当地庙宇殿前还愿,要搭台播戏。

用鸡汤煮的面线吃得艰难,开锣声响,杨博文坐在前排的小板凳上,不知道这场天光戏在演哪一出,眼前色块缤纷,饱和度太高,灼灼得刺眼,逼出他惶恐不安的泪。

到底还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怎样成熟地面对举目无亲朋的巨变。

请了几天病假,快回校的时候,阿嬷带杨博文去庙里上香。

“天公,请天公保佑,保佑我乖孙,信男杨博文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庙宇香火旺,杨博文被挤了一下,趔趄着,被自己点的香烫到,又被阿嬷教着掷圣杯,说要心里默念自己想对佛祖说的话,问可行不可行,可行的话请佛祖让我信一杯。

杨博文来了劲,一问这是梦吗。

笑杯。

二问,我可以回去吗。

笑杯。

阿嬷嗔怪,问的什么,是不是不会讲,要不要阿嬷教,要说今天是什么日子要如何云云。

杨博文听得云里雾里,老一辈普通话讲得不准确,想到某个词还是得用闽南话替代,他听不懂闽南话,又觉得虔诚最重要,心诚则灵嘛。

圣杯掷三次,杨博文好想得到神明指示,他放泛描述,最后一问。

红色的月牙形状木块一正一反地扣在地上。

阿嬷喜笑颜开,“这才对,佛祖应了。”

杨博文也高兴,无论是否是真,总算心有慰藉。

 

4

学校在市区上,奎霞村只是杨父的老家,偶尔回去。阿嬷平时都待在老家,鲜少跟着他们一起到市区,老人家对红砖老厝情怀颇深,说落叶归根,老伴已经归根,她也要留在这里。

所幸,市区离村里不过几小时路程,想念不用被距离拉得更深重。

这一次也不过是因为休渔期前,老人家多置办了不少海鲜,想让儿孙辈带回去,“好几日吃不到炣鱼的话,我就不行”。

阿嬷恨不得往袋子里再塞点,她爱吃这一口,就希望儿孙在这一种食物上能够储备富足,民以食为天,她总这么说,口腹之欲是该被满足的欲望。

谁知,遇上了乖孙不甚落水这事,老人自责得好几天没睡好,佝偻着的身躯更为干瘪,抬起手臂擦泪时,杨博文想到水流过纵深沟壑的树纹,年迈浑浊的眼睛,总是能流出特别重的眼泪,饶是再陌生,心也被砸出恻隐了。

杨博文没想到自己还能从小学二年级起念起,课程和测验已经不能用简单形容了,他简直想跳级,但是想到一跳跳到初中,是不是有些太惊世骇俗,况且他还没熟悉这个世界这个地区这个身份,还是低调点摸透了再说,韬光养晦嘛,来日方长。

在这里,他也叫杨博文,样貌也按自己小时候一比一复刻。杨父杨母对他很好,二人都是公职人员,杨父作为援疆干部,常年不在家,家中只有杨母操持。

杨母把他生活起居照顾得无一不熨帖,除了有时候实在控制欲有点强。

这种年纪的小孩子流行小卖部社交,放学后都要去待上一段时间,再带着一身辣条味结伴回家,杨母则绝不允许。她的工作单位离得很近,又做财务人事,本就需要银行和其他部门来回跑,下课接杨博文顺手的事。她对杨博文入口的食物都要再三检查,一日三餐都在家里解决,零食是需要经过额外批准的。

杨博文本就不爱吃零食,也有洁癖,最不喜欢闻充满汗臭味辣条味封闭的环境,所以并未觉得有什么不适应。

杨母对自己儿子不再嚷着要吃垃圾食品的转变有点惊讶,但是满意占据上风,一切朝着好的方向转变,就连成绩也屡屡年段第一,尽管她清楚,小学的优秀算不得什么,不过为人父母望子成龙,还是开心得上班都有劲了。

杨博文就这样像个最普通的小孩过了几个月。

早上醒来,牙杯装满水,牙刷挤上牙膏,桌上是妈妈做的营养丰富的早餐,鲜花瞩目追捧、粉丝舞台训练,仿佛是他昨晚做的一个梦。

一个人一生会做很多梦,所以那个梦泯然得毫不稀奇,他还梦到自己像动漫里的夜行侠,在高楼间轻松地跃来跃去,年少的时候就会畅想自己未来大有可为,鲜花喜爱名利财富唾手可得,很正常嘛。

或许真的呢,2024年才是梦,他活在2004年,不是他穿越到20年前,是他幻想了20年后。

杨博文坐在电动车后座,发丝被风吹得毫无章法,密密又疏疏,有一搭没一搭遮盖他眼前的视线。

街边的大厦窗户都是斑驳的蓝,好几栋建筑楼梯设置在外部,一圈圈的像个大面筋,行人穿的衣服五光十色,即使未施粉黛,也穿着吊带短裙自信又张扬,拨开手中的滑盖或是翻盖手机,打电话时眉飞色舞,他们笃信未来会好,会更好。

 

 

二年级下学期的最后一天,老师分发完试卷,公布了成绩,班级里同学有的已经把椅子倒过来,放在桌子上,准备做放假前的大扫除。

这时,老师领着一个小男孩走进教室,拍了几下掌,示意大家停下手中的动作,欢迎下学期要正式加入的转校生。

杨博文刚把自己的满分卷塞进书包,思考他久违迎来的第一个假期要做些什么时,讲台上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赫然传来,“大家好,我叫陈奕恒”。

柔柔的,轻如蝉翼,顺着耳道砸进心里,登时重若千钧。

杨博文猛地抬头,果真见到那张小得不能再小的脸,与他对视上时,对方眼中迸出惊人的光,鹰隼般互相瞄准,电石火光间,杨博文就确定,这一定是2024年的陈奕恒。

香火烟绕,烧金炉呼呼发出风箱鼓动的声音,杨博文闭着眼,握着红色木块,默念着最后一问,掷出圣杯。

我不想要孤单地在这个世界,可不可以。

 

佛祖应了。

 

 陈奕恒其实也是在奎霞村被救起。

他的曾阿嬷是峇峇娘惹,留下一幢番仔楼,阿嬷自己住,偶尔会倒腾些叻沙和娘惹食物,椰香萦绕,甜香悠绵,黏得陈奕恒不愿意离开。

本身办理转校手续也要时间,陈奕恒父母常年在新加坡,阿嬷守着番仔楼,没有其他人帮忙。且那夜被救起后,陈奕恒一直躺在医院,他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觉得所见都好陌生好落后好旧,一直嚷着要爸爸妈妈姐姐。好在这世界还真有个姐姐,也叫陈嘉怡,正在上高中,赶来时和陈奕恒大眼瞪小眼。

陈奕恒说你谁?

陈嘉怡给他一枕头,说不是你喊着要姐姐吗,你问我谁,我是你爸爸!

陈母临时扯的机票来得晚了一天,陈父走不开,儿子落水这么大的事也没能让他从生意里抽身。陈奕恒盯着眼前完全陌生的妈妈姐姐,两眼一黑,弱弱地说要不把我送精神科吧。

姐姐打断,说送到三院吗?这不是骂人的话吗,名声太难听了,还是送去省会医院再检查下吧。

结果并无什么异常,只说是落水后暂时有点应激反应,过会就好了。

陈母确认没事后,抽空和他姐去办理了一下转校手续,交代清楚后,又飞回新加坡了,全程没有投送给他太多的情感抚慰。

姐姐倒是心中有他,好几天没回学校上课。

陈奕恒也不管这个姐姐样貌和自己亲姐大相径庭,囫囵吃着垃圾食品,均匀地留下每个披萨边边,感激涕零道姐姐你真好。

“唉,不好不好,最多只能请到明天了。要不把你打骨折了算了,但是骨折的陪床是不是也才一两天啊……好想休息啊啊……”

陈奕恒裹着被子,尽可能地缩到床边,想到远在2024年的血亲,不禁悲从中来,委屈得无以复加,遂嚎啕大哭,直至阿嬷来好一通哄,才作罢了,至此被带回老家待着。

这时候的他长得和热乎乎的包子馒头没什么两样,口齿也不利索,尤其博老人欢心,爱撒娇得要命,阿嬷被他闹得心肝脾肺都舒坦,愣是拖拉了好几个月,他姐办好手续,才领他回市区。

也就和杨博文相遇得晚了些。

两人简直喜极而泣,要不是有彼此,几乎忘了自己从何处来,溪流哪里抵御得了大海,况且融入一个欣欣向荣的时代。

 

5

 

书包翻来翻去,也没找到待会科代表要收的卷子,八成在陈奕恒那儿。

日光从窗边泼进来,过了早操的时间,太阳愈发大了,杨博文叹了口气,其实懒得起身。

这种水汽缠绵的天气,氧气浓度降低,正值春夏之交,气压搞得脑内压也增大,整个人都不清不楚,干什么都没劲。

他拖拖拉拉地往后挪椅子,看了一下手表,还来得及去找陈奕恒一趟。

出教室的时候,看见历史老师拿毛笔沾红色颜料,在公告板上写字,地上还有些长框条。

历史老师是有趣的人,知识储备丰富,想到哪儿讲哪里,教科书对他来说唯一的作用是卷起来玩,他说上班烦,感觉自己像驴又像马,于是报名去参加公务员考试。结果一不小心考第一,学校如临大敌,连忙谈心又教育,保证这届带教成绩好就涨薪,历史老师唉声叹气,对全班衷肠一倾,说其实我留下是为了学生考虑。

全班异口同声,老师你可别提,谁还不知道你的本性。

他的字写得格外的好,所以平时常叫他写写公告栏等地方,印刷体不在话下。

杨博文走到教室后门时,陈奕恒坐在座位上背对着他,最后一排。

杨母极端严格控制杨博文的吃食,入口的一定自己做也罢,食材搭配贯彻科学喂养原则,所以在这世界,明明才初二,却已经176了。

陈奕恒本就嘴闲不停,不用做练习生不用做小爱豆,想吃的当天就要入口,晚了一天就要冲阿姨撒娇卖乖,阿姨被他作得没招,已经探索出点单制。好在他虽口欲蓬勃,但并没有多极端,只是相较于杨博文而言,甚至自己也懂点营养学常识,加之经常打篮球,所以抽条得惊人,已经快逼近180,两人一点不像是跳了三级的人。

说到跳级,他们不习惯这么小的身体,看同龄同学都嫌弃,于是密谋跳级,结果败给了陈奕恒的语文。

杨博文花了一个暑期都在辅导他,恨不得亲自上手帮他把舌头捋直了,才知原来做老师这么辛苦。过了这一坎,他们又担心跳太多级,豆丁点身高岂不是要被笑话,毕竟这关乎很大一部分男孩子的尊严。

思来想去,最后跳去了五年级。

其实主要是杨博文在思虑,陈奕恒适应能力很强,哪怕和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同学都能玩成一片,尤其是一群小屁孩痴痴地看着自己打篮球时崇拜溢于言表,大有满级后征服新手村的快感。

杨博文无法感同身受,尽管拥有每个孩子梦寐以求的,毫无补习作业兴趣班的假期童年是很美妙,但他只觉得这太影响自己人生的效率了。

 

他高歌猛进他的,陈奕恒亦步亦趋,共识是绝对要保证两人待在一起。

他们开始形影不离。

陈奕恒家里只有保姆和姐姐,杨母自从知道儿子交了个新朋友,且在简单考察了一下对方的家庭情况后,也放心让杨博文去他家,毕竟陈奕恒用的理由足够冠冕,有个市重点高中就读的姐姐在,做作业有不懂的,随时问就好了。况且陈奕恒惯会用脸撒娇,都说了的,长辈最吃这套。

但杨博文需要对方的同频,他们现在是一艘船上的人,天命如此,巧合使然,没有办法。

不过拴陈奕恒是很不费力的事,杨博文原本就需要其他人对自己更热情些,相较于自己对他人而言。之前相处机会不多,现在成日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倒是发现这笼包子乐天得世间罕见,又善解人意得出乎意料,杨博文连张嘴都不需要,只要对视,仅仅对视,陈奕恒就能洞悉他真正欠缺什么,希望得到安慰还是想要安静,差一鼓作气的那股劲还是全然放松的泄力,俱是招架轻易。

甚至连末了,退回两人无言相处模式的时机都把握得精准异常。

整个过程流畅得杨博文当下浑然不觉,某天发现生活痕迹大量被陈奕恒占据后,才突然意识到不可思议。

自然,他不认为这团发酵产物有什么高超的洞察能力还是幽深心机,否则自己也不会一直和陈奕恒没有共同话题,只能归于命运使然,缘分造弄,他和陈奕恒居然有如此一天,契合得堪比榫卯,哪怕这两木块除了相嵌的部分外,皆是空芯。

 

陈奕恒和前桌英俊说话,激动一跃。

“真的,我给你看钱包,真没钱用了。”

陈奕恒和杨博文进入初中后,长得飞速,座位从前排循序渐进移到最后一排。

“怎么,你姐苛待你了?”

杨博文伸长脖子,和英俊一起看陈奕恒掏出的钱包,里面赫然躺着一沓不薄的红色钞票。

“……”

杨博文看看钱包,再看看陈奕恒,眨了下眼睛。

英俊面容悲愤得毫不英俊,“你有良心吗?”

陈奕恒也很真诚,“没错的呀,都整的,没零钱,门口那些店天天嫌找不开,难用得很。”

他转头问杨博文,“找哥干嘛?”

杨博文轻车熟路,从他的课桌一通翻找,准确摸到了自己的卷子,摆摆手就走了。

他们已经默契熟稔得不用说一句话。

英俊忿然掏出二十块拍在陈奕恒胸膛上,在自己的小本本记账,边头也不抬问,“好羡慕你作业有这种大学霸抄,但是你们到底怎么玩得那么好的?人真的不会嫌弃你吗?”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成绩也不差啊?你抄的还是我的吧,哥们,别有奶忘了娘行吗?”

陈奕恒说完,英俊的同桌美丽转头插话。“我听不下去了,是有奶便是娘’,哥哥。用法、释义和原句,你一个都没记对。”

陈奕恒大手一挥,慷慨道,“考试不考。”

“考试考的文言文,你分全丢啊哥们!”

英俊痛心疾首,“‘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是谁翻译成比我妻子更美的人,私聊我?”

其他人应和,“我艹,玩咖!”

周围人士兴奋了,跃跃欲试,纷纷加入。

“刎颈之交是谁翻译成把脖子割下来交换?”

“我去,撒旦!”

“‘十四万人齐卸甲,更无一个是男儿’,是谁翻译成14万人一起脱掉衣服,竟然没有一个是男的?”

“我日,眼瞎!”

上课铃声响起,大家笑够了回到座位,仍意犹未尽,用书本挡着脸,回头指着陈奕恒笑。

当事人丝毫没有尴尬与不爽,甚至看上去有些骄傲。

英俊转过头,小声道,“我们回到刚刚的话题,我说的就是性格。你们性格相差这么大,大学霸从不嫌弃你吵吗?心甘情愿给你抄?听说他妈妈好变态,专门叫道生别给他安排同桌,并且前后左右都不要有女生。”

轮到生物老师的课,是个刚毕业没多久来实习的女生,陈奕恒举手,假装要举报英俊,英俊压着声音,“说他妈变态又不是说你!你是他妈?!”

“他妈是他妈,他是他,这跟他性格有什么关系。我还是你爸,照你这么说,你性格得随我。你别说,真有点像。”

陈奕恒踢了一脚英俊的椅子下方,动静大了点,引得同桌偏头了一下。

陈奕恒精准无比提前预判,扼住英俊伸出的手,“嘘,别吵了,没看人学习呢吗?”

他带点歉意对同桌点了下头,看起来永远是好心情的眯眯眼,“见笑了,儿孙不孝。”

同桌叫肖霖,一个女生,没有对陈奕恒的善意报以任何礼貌的回应,仅赶紧低头,把视线放回黑板上,尽管耳朵还在盯梢。

他们的班主任和道生关系好,也喜欢安排男女同桌,爱乱点鸳鸯谱,比如英俊就要搭美丽云云,所以每年安排座位的时候免不了全班的起哄。

进入初二时,陈奕恒已经褪去了大部分稚童样貌,这种身高在该地区也不算随地一抓一把,同龄人里更为凤毛麟角。宽肩长腿面容上品,爱笑爱闹性格可亲,平日总和初三生打篮球,自然撷得众多女生芳心,暗暗希望这次能和他做个同桌。

谁知,最后草落庸土,让肖霖赚到好。

青春期的孩子很容易因先天条件偏颇,产生一些无端恶意。

或许,起初这种嫌恶并非发自内心,甚至还要在心底为群体性的排挤发声,她只是胖了点,黑了点,痘痘多了点,自己或许也笨了点,穷了点,眼睛小了点呢?但嗤笑起哄多了,嫌恶就变成群体性的,搅碎一个少女再容易不过。

老师在犹豫,学生们窃窃私语。

“你去!”“滚!你去!”

此类字眼异常清晰,肖霖的头低进锁骨里。

陈奕恒勾着包,懒洋洋地举手,朗声道,“老师,我想和肖霖一起坐。”

他也不等老师回答,就起身朝对方的位置走过去,“我包都收好了”。

拉开的椅子在地上划出尖利的声音,男生放大的五官在少女心里刻下鲜明的痕迹。

“忘了问你,愿意不愿意?”

陈奕恒礼貌问了一嘴,尽管他没准备迎接拒绝,屁股就坐下,摆好书和笔下了课就照常打球,和平日没什么不同。

 

6

这天的课上到第三节,杨博文被叫出去拍照。

正是历史老师写字的公告栏,重布置了,能放得下更大的照片。

期中考前五十名都在排队等着,已经拍到了第三十名,杨博文作为第一名,还要等一会儿。大家都喜欢能出逃教室一小会,于是不急,甚至和摄影师说慢点拍,就稀稀拉拉地聚在一起聊天。

平时比赛会碰到的前几名正在说话,看到杨博文后也把他拉了进来,指着一个女生,继续刚刚的话题。

“喏,那个第二十名我们班的。”

“很普通呀,我还以为你让我看是长得很好看呢。”

“肤浅!我还没说她的事迹呢。”

“谁让你拖拖拉拉,神秘兮兮的,可赶紧吧,快到我了。”

“让你多考几分不要,你看,看看人家段一,气定神闲”。

杨博文冷不丁被点名,礼貌地客套几句。

“她初一进来的时候成绩倒数的,然后初一下吧,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开始死命读书,成绩猛进,我记得那会初一期末已经是班级前五了,当然,比我差点。然后现在你看,年段前二十!我靠,再继续下去,你、我、我们,地位不保!”

杨博文顺着对方指的方向一看,霎时头皮一炸,背后发麻。

那个女生……

完全一样,和那个世界里的她。

杨博文还没进入公司的时候,在学校也是成绩容貌俱佳的好学生,颇受女孩子钦慕。小孩子看多了电视剧等等,多少早熟,尽管这早熟也幼稚,且多少有些从众,谁最多人喜欢,那我也要喜欢他,好显得我品味跟得上大家,情书也学着写,私下递。

杨博文一概不收。

有一次学校表彰前几名的大会上,旁边的女生把奖状递给他时,掉出了一封粉红色的信封。杨博文只看到了最后一个文字,旁边用粉色荧光笔画了小羊,女生就匆匆拾起,揣回兜里,红色迅速熏透脸颊耳根,欲盖弥彰地小声说道,“不是给你的。”

杨博文也没当回事。

一直到进入公司了,首次公开在大众面前,杨博文在众多师兄的灯牌横幅中不安寻觅,人之常情,心中没底的时候,就想要依仗。

尽管早有所感,最终还是微微失望,暗自鼓气,没关系,来日方长。

将要转过视线时,在角落看到一盏怯弱不起眼的灯,和旁边熟悉粉色的简笔画小羊。

女孩戴着口罩和帽子,被挤得左右摇晃,举起横幅的手细细颤颤,眼神笃定目光灼灼。

换了情景和场地,身份有所不同,真心忽就脱颖而出,能被对方看清。尽管也只是到足够看清的程度。

 

一晃神的功夫,杨博文拍完了,其他学生早已回到教室,少许稀稀拉拉地在连廊上磨蹭。他正要往回走,却被身后女声叫住。

“杨博文……”

他回头,是那个女生,捏着裤腿中缝的白色条纹,仿佛鼓足了勇气才开口。

“怎么了吗?”

女生依旧涨红了脸,嗫嚅道,“没、没什么。”

杨博文本该转头就走,却没由来地想到,两个世界了,他连对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倘若名字都一样呢,是不是意味着,还有一个人也被拉进来这里,脚步也就顿住。

女生低着头,余光撇到公告栏设置好的放照片的框,深吸了一口气,说,“我知道你不认识我,其实我们一个小学的。我是因为你,才考到这个学校来,对我这种天赋普通的女生来说,如果不是因为你,应该不会有进步这么快的一天。可能我下一次,会离你更近……不,是离你的排名更近……”

对方显然有些语无伦次了。

杨博文冷静道,“你没必要妄自菲薄。无论出发点是什么,结果都证明你有这样的能力,即使不是因为我。”

女生愣了愣,显然没料到对方会正经地跟自己沟通。顿了几秒,才又说道,“但就是因为你……因为你总让我觉得很远,很遥远,有时候,我常常觉得我们是两个世界……”

触及关键词,杨博文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紧蹙。

他刚要开口,下课铃声响起,大群学生挤出教室,自己的肩膀被揽住,陈奕恒熟悉的气息不容分说地挤进来,不浓,很淡的白麝香和广藿香混合的味道,没有任何人工香料的突兀。

“跟谁暧昧呢?”

杨博文想着女生刚说的话,一时有些急迫,往前挪了些,还想追问,女生见有旁人来,连忙否认,“没有没有,我只是想说,这样的距离就够了。能够在喜……欣赏你追赶你的路上,我变得更好,就够了。谢谢你。”

说着,一溜烟就跑没了。

可能只是巧合长得一样,并不意味着对方是亘跨20年的第三人。

杨博文若有所思。

陈奕恒倒是兴致盎然,“她谁?”

见杨博文不回自己,又顶了一下他肩膀。

杨博文无奈道,“放学了再告诉你。”

陈奕恒往后靠在半墙栏杆上,“今天不行,这两周放学我都要去打球。”

眼见杨博文不解,他解释,“快篮球赛了,你忘了?”

“从没记住。”

“没指望你记住。”

杨博文指了指公告栏,“什么时候让我在这里看到你?也快月考了,你忘了?”

陈奕恒手捂住嘴,惊讶道,“从没记住。”

“没指望你记住”。

原话顶回。

他们很多个这样的瞬间。

若说杨博文只是偶尔较劲的心思又作祟,非要呛对方一下才身心舒畅,那陈奕恒的回敬纯粹是觉得好玩,就好像球场上对面虚晃一枪越过自己投中了球,下个回合自己也要用在同个人身上。

他不会为此觉得尴尬,不会因此而疏远对方,就算不是因为只有他们两个被2024抛下,陈奕恒的人生观里从没有勉强一说。

如鲠在喉就吐掉,左右为难就往前或者向后,但凡只有一点念头足够自己分辨是想继续往前走,那就别踟躇停留,别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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