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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4-05
Completed:
2026-04-24
Words:
55,025
Chapters:
3/3
Comments:
3
Kudos:
11
Bookmarks:
2
Hits:
260

【银灵+锏】未尽之旅

Summary:

你们实现了伟大的理想,但是你们对此满意吗?陪我出去走走,聊聊那些未说尽的故事吧

Notes:

银灵锏的银心湖一日旅(?)需要随着剧情发展慢慢了解这个故事的性质

cp只有银灵,但锏的剧情很多很重要,和银灵之间的感情很深,cb为等边三角

音律官方拆卖三人组气到我了!

Chapter Text

1 银灰

踏进喀兰贸易的总裁办公室,一切陈设眼熟而陌生,似是而非地透露着令我怀恋的气息,又令人不安。

也许临时的健忘可以简单归结为门框效应,我晃着尾巴思索一番,又退回门口,确认了“总裁办公室”这几个字没有出错后重新迈进,试图以空间的转换令我再次回想起自己的来意。

可惜大脑并不像电器那样可以轻易地被强制关机与再开机重启,忘记的事物不会明晃晃地声明“已删除”,却会像一支掉入缝隙又滚到床底的笔,让人知晓它理应存在,但就是找不到。

——是的,我忘了自己原本是来做什么。再往前回忆,甚至连自己是怎么走进喀兰贸易的总部也想不起来。

我默默笑话自己的习惯使然,即使是从喀兰贸易卸任这么久后,双腿也记得去上班的路,却知道这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迹象。

这反常得太过明显,就好像在重伤治愈时没打麻醉剂,于是能够无痛地感知到有人正在自己的身体里进行一番操作,抽出细针时还要用温柔的语调哄上几句:过几天所有身体的异常都会消失,所以别太敏感,有轻微不适是正常的。

然而我怎么可能对那道显而易见的切割痕迹视而不见?一旦试图回忆来路,就好像有什么吞噬了那段记忆,最终只能回想起黑色的颗粒,火焰与隆隆的轰鸣。

如果要细数最令我恐惧的事,像现在这样既不了解状况,也不清楚自己该做的事,于是对现状失去掌控必定能名列前茅。

我站在门边,重新整理思绪。

首先,我和喀兰贸易的董事会已经没有什么要谈的。出现在公司里不是为了找诺希斯,就是来找锏。就算我不记得自己的工作,他们理应能够提醒我;而如果他们也不知道,那就说明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我只是来这里看望我的友人吧。

办公室空无一人。那么诺希斯和锏,他们现在在哪?

我准备离开总裁办公室去寻找那两个熟悉的身影,门却忽然被从外侧推开。锏恰好在这时进门,然后以惊人的反应速度拉住把手,避免了那扇精致的门打到我的脸。

她看着我竖起来的耳朵,打量了我许久,然后挑眉:“吓到了?”

我松懈下来,笑着耸肩反问:“你找诺希斯的时候都不敲门吗?换做是他,刚才已经被打掉眼镜了。”

“你和诺希斯谁在都行,我不挑。只怕贵人多忘事,来提醒一下而已——你还记得自己有去银心湖的计划吗?”

锏说着把一个信封递到我手里,里面是两张车票。考虑到她没有把自己的物品交给我保管的习惯,另一张票应该属于诺希斯。

得益于与两位友人早早地结识,我从未在身边设置秘书这一职位。诺希斯习惯与我交谈并梳理现状,而锏会提醒我的日程安排。当然,我也会为他们做一样的事。

这还是第一次,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有这样的日程安排,也不记得诺希斯什么时候终于抛下了他的研究,愿意与我和锏一起出门了。

我心里警钟长鸣,情况逐渐演变向了糟糕的方向。这已经是第二次我的记忆与现实产生了错乱,该不会是早发性菲林痴呆了吧?

“诺希斯竟然有空?他不是在总裁的位置上忙得焦头烂额了吗?”

而锏听完,笑得揶揄且放松:“说什么梦话,喀兰贸易的总裁已经是恩希亚了。”

“……谁?”我怀疑四只耳朵一齐背叛了我。

喀兰贸易总裁。恩希亚。这两个词光是摆在一起,就足以令我震惊。

这并不是说我不信任恩希亚。恰恰相反,这些年来她处理公司内的事务愈发熟练,加上性格之中与生俱来的感染力,也差不多能独当一面了。

但喀兰贸易毕竟不是普通的企业,而是谢拉格的家国命脉,涉及的事务过多。要想接过喀兰贸易的重担,目前对她来说还太早。

“怎么,公司内部又有什么新消息?有人弹劾诺希斯了?告诉我是谁,我可以在家族会议上去说。”毕竟,喀兰贸易的核心高层仍以希瓦艾什的家族成员为主;而即便是布朗陶,我也算得上是有话语权。

我当她这番话只是提醒,不经意地一瞥,却被四周满满当当的雪白饰物刺伤了眼睛。

原本墙上悬挂着我的照片边上,不仅增加了诺希斯的肖像,还有很多恩雅和恩希亚的合照。蔓珠院花纹的毛绒毯披在椅背上,将皮面的办公椅包装成温暖舒适的老人摇摇乐,桌上的圣女玩偶更是堂而皇之地摆在最显眼的地方,占据了我送给诺希斯的那盆雪绒花的位置,毛绒蓬松的尾巴直指推门而入的每一位来客。

且不论诺希斯被蔓珠院纹样的织物包裹着是会觉得温暖,还是回忆起太多艰苦的经历而被恶心到想吐,他对我的两位妹妹大概也并不抱有如此正面的感情——固然有欣赏,有关照,但愧疚与希望置身事外的心情犹胜。面对处理不了的情感问题,逃避才是他惯常的做法。

而如果说诺希斯愿意做足表面功夫,会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筹备这些东西的话,他在谢拉格的处境就不会那么糟了。

我思虑再三,仍是不能彻底说服自己。恩希亚是喀兰贸易的总裁,那诺希斯又是什么身份?光荣的董事会成员吗?

“弹劾?呵,不是。这位置本来就轮到恩希亚了——我看你现在也不怎么清醒,累了就去休息。”

她扬起下巴,还没来得及露出黑骑士的威压,门再次被撞开了。我有点头疼,喀兰贸易现在的企业文化究竟发生了什么,现在进总裁办公室是不需要敲门了吗?莫非诺希斯厌恶繁文缛节,终于夙愿得偿,将礼仪一并优化掉了?

“恩希欧迪斯?你——!”

好吧,是总裁自己的话,不敲门也没关系。这次的身影是我再熟悉不过的了。

诺希斯是小跑着来的,这可谓相当离奇了。他鲜少露出这般不镇定的模样,因为他认为自己的慌乱会在公司招致不必要的焦虑与揣测,态度总是凛如霜雪。

锏闻声回头,诺希斯也看到了那一只尖利的朝他挥来的角。他完全没预料到不请自来的急转弯后竟有一双卡普里尼的角横在门前,但是经年累月锻炼出来的本能使他颇为熟练地急停躲过。

他怔愣着看了锏一眼,紧接着就像被掐住高声鸣叫的脖子那样,故作镇定地扯了扯领子,端正地走到我身边。

“恩希欧迪斯,原来你在这……我来找你。”

“好吧,你们先聊。”锏站在门边望了我们一眼,露出一个不愿掺合的表情,只是拿眼神暗示了一下我手中的信封以作提醒,紧接着就安静地掩上门出去了。

“什么事找我这么急?要先喝杯水缓缓吗?”我伸手摆正了诺希斯外套上彻底斜到一侧的帽领,顺便抚摸了他的肩膀。其实要论心中慌乱,我肯定比他好不到哪去,只是不想错过他的反应,“被喀兰贸易解雇的话,我要先听听发生了什么事,才能帮你求情。”

然而诺希斯听完,立即否认了:“什么?我不知道。”

他的反应不似伪装,斩钉截铁的态度更是让我松了口气。

“所以没有这回事?是锏说的。看来她又在拿我取乐了。”我将手里的信封递给诺希斯,又补充道,“还说我们要去银心湖。”

“又遇到技术难题了?布朗陶的那些工程师自己解决不了?”诺希斯向来对日程排得清晰,说着就打开信封,随后发出一声疑惑的鼻音,“恩希欧迪斯,这是银心湖列车的车票没错,但是并不是商务票,而是观光列车——甚至还是最早的一班。”

观光列车?我稍稍回忆,锏好像确实没有说过明天的日程是工作,而我被困惑攫住,甚至忘了验证。但我太习惯为工作上的事而忙碌,听她这么说,很难不认为是要前往银心湖底下的军事基地。

我瞅着诺希斯皱起的赤色眉毛:“你对此也没有印象?”

话脱口而出,我才察觉这问法不太对,直接暴露了我对现状缺乏认知——可能是我面对诺希斯的时候,无论如何都难有戒备心吧。即便他想从我这里拿走些什么,也是应当的。

“明知故问,我可不记得什么时候也把自己开除了。”诺希斯抿紧唇,到桌上翻了翻,渐渐露出不知该皱眉还是该笑,最终看起来很是纠结的表情。

我朝他挑挑眉,又转了下耳朵的角度,于是他拿起最表面的那份文件,握着抽杆夹的一角,像是展示连环画那样将报表上的标题与项目快速地翻给我看。

“这些报表全都是关于奶制品和皮毛料的,没有任何军工设备——一个温和无害,真的只售卖日用品的喀兰贸易?听起来足够拿给小开斯特们当睡前故事听了。”诺希斯刻薄地嘲讽完毕,又忍不住为自己的反应辩解,“太拙劣的恶作剧了,她们还真是不腻。”

诺希斯大概不会知道,他的判断对我来说是何种程度的救赎。尽管手段不同,他与我往往抱有相同的认知,且总是理性而不愿粉饰。事实由他说出口,便显得格外可靠。

这又让我对锏感到有些抱歉。

我对她的信任分毫不差,选择了相信诺希斯,也只是因为我更熟悉他的性格,知道他不忍心引得我惶恐不安,且不擅长说真假难辨的笑话,而锏则喜欢捉弄我们两个,且更容易被恩希亚收买。

想通了这一切,我向着诺希斯招了招手。

他怪异地睨我一眼,还是跟着走过来:“做什么?”

“当然是看看恩希亚和锏又准备了什么惊喜。你也不希望上班的时候,办公桌里还留着伪造的文件吧。”

“圣女的装饰与纪念品……我不觉得她想要捉弄的对象是我,只是不方便在军事设施内布置,又知道你会经常半夜来这里,于是选了我的办公室作案。”诺希斯托着下巴,看起来既没有兴致又不大赞同。就像童年打雪仗时,他也总是躲在一旁避免被雪球波及,最多偶尔用源石技艺悄悄帮我挡住妹妹们的联手攻势。

我明白这是他生性疏离,对家庭活动的气氛难以融入,但我怎么会让他临阵脱逃?于是我用尾巴勾住了诺希斯意图转身的脚踝,揽着他的肩膀一起站到书桌前,就像以往分工负责喀兰贸易的文件那样,将一半的办公桌抽屉交给了他。

“但这里是总裁办公室,而我只是再普通不过的谢拉格公民,一位没有身份的访客。既然是恶作剧,布置成这样就是让我们翻的。说不定哪里就藏着谜底吧——话说回来,诺希斯总裁,你是不是在害怕?我看到你的尾羽收紧了。”

诺希斯无奈地摇摇头,虽然看起来努力地将尾羽掰回原本的形状,还是配合着我的要求蹲下,故意怠慢似的拉开抽屉。

我看着不免感到有点好笑。我的这位黎博利挚友脾气不小,胆子很大,唯二能让他害怕的人就是锏和恩希亚。

前者自不必说,倾家荡产买来一位令老板闻风丧胆的克星,恐怕放眼习惯于商业的卡西米尔也算是一桩奇谈。

而至于恩希亚……说她的热情是诺希斯的大敌也不为过。

自从恩雅去参与圣女选拔,诺希斯作为旁观且默许这个计划的人,也秉持了符合立场的冷淡态度。恩雅因此连带着对他失望,恩希亚却相信事出有因,认为我们之间的关系仍有调和余地,不改面对他时的热情开朗。

在她身上的意外发生后,诺希斯作为谢拉格唯一对矿石病有所研究的人,理所当然也无可避免地成为了恩希亚的治疗医师——尽管他并不能算作医生。

可想而知,诺希斯完全不擅长面对恩希亚痛苦崩溃,抑或是低沉消极的情绪。每每在治疗完毕后对她不管不顾,迅速把我赶进诊疗室,自己则默默逃离。但恩希亚即便是在那样的情况,仿佛也能隔着流于表面的冷峻看到他心里的温度。这让习惯了被人冷眼相待的诺希斯很不适应。

“为什么不能介意?在你妹妹的事情上,你拿我做多少次挡箭牌和下台阶了?”诺希斯的眼里写满了凭什么,却比我更快地开始动手了。想来也是因为如果不处理这些装饰,明天再回到这里看到圣女装饰的人并不是我,而只会是他吧。

出于一些浅显易懂的原因,诺希斯大致沿用了我利用办公室时的布局。借口则是锏改变不了习惯,总把文件放回原来的地方,索性不要更改,避免造成混淆。

于是他立刻就找到存放最重要文件的位置,抽出表面的几本放到桌子上。

文件夹落在桌面,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但与此同时,远处也传来同样利落的一声——很轻,如果不是熟悉环境,大概会掩盖在翻找东西的动静之下,但我和诺希斯都听见了。

我们压住文件,面面相觑。声音由远及近,一步步唤醒楼道之中的声控灯。这一举动带来的本是光明,却无端令我想起谢拉格传说中的“山雪鬼”。

希瓦艾什家的秘密部队“山雪鬼”,名字是我和诺希斯一起取的,但究其根源,这个词来源于谢拉格的恐怖传说。这些杜撰出的精怪凝聚了人们对于风雪最原始的恐惧,而在书中的描述,被抓到的人的结局往往是……

“还不下班?把你们打晕送走怎样?”

山雪鬼的首领去而复返。锏站在总裁办公室的门口,头顶的长角在墙上落下气势磅礴的投影。

“提醒一句,门卫已经在由低往高楼层清场锁门了。如果你们想在公司过夜的话,可以继续留在这里。”她敲敲墙壁。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确实如锏所说,到了加班都嫌太晚的时间,但容我说句滥用职权的——哪有真被保安扫地出门的老板?我和诺希斯在公司里通宵也不是一两次了。

我回头望向诺希斯,打算让锏再帮我们拖延一阵。却发现诺希斯已悄然收手,显然是没有继续调查的意愿了。

一种荒谬的猜想沿着尾巴攀附而上。我低头瞥了一眼办公桌,想要顺便捎走桌上的一些文件,却被在锏面前临阵脱逃的诺希斯牵住手,患难与共地拽了出去。

“好吧。我们现在回去。”诺希斯低头回答。从锏身边经过时,她稍稍眯起眼睛,视线却似乎比平时更久地黏在我们身上,似乎还轻笑了一声。

虽然是科研人员,诺希斯的体质不差,手掌总是温暖干燥,外套边缘的羽毛蹭过我的手腕,带来些舒服的令人心痒的触感。我回握住他的手。

这感觉不坏,但如果不像那样反常的话,会更令人高兴。毕竟诺希斯可不是愿意为了这点小事就轻易与我肢体接触的性子啊。

 

诺希斯的夜视能力不好,因而如果切斯特叔叔不在,晚上总是由我来开车。

我坐到驾驶座上,打开车前灯,前方立刻投射出两道清晰可见的放射形条带。

光域中漂浮着闪亮的光点,晶莹璀璨,我原本以为那是雪,随后发现它只是盘旋在空中,却并不下落,而它所映出的光比谢拉格天穹中的星辰更为耀眼。

钻石尘——在深冬的谢拉格极为偶然才能得见的现象。

还在喀兰贸易的时候,我与诺希斯许多次从希瓦艾什宅邸出门,在这珍稀难见的天气里并肩走过广袤的雪地,就连诺希斯都难得地愿意稍稍驻足;又或是三人中的其一在外奔波归来,我们在为彼此接风时看见璀璨的冰晶铺满天空,成为比雪更温和浪漫的幕布缀着友人归来,那时的钻石尘才称得上是美景。

依托着环抱的群山,谢拉格的军事工程大多建在山体之中。从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山间防御工事出来,无垠的纯白雪景映着日光,简直是折磨菲林的眼睛。我双眼刺痛,泪流不止。锏给我拿了副工人们电焊用的护目镜戴上,在半途又滴了缓解雪盲的眼药水,症状才稍稍减退。

自那以后,我也再没见过钻石尘了。

夜间所见的这一场钻石尘,是我再次回到喀兰贸易的馈赠。这略微缓解了我对自己原因不明出现在公司的困惑与不安。

我偏过头,环境的冷光落在他的诺希斯隽秀的侧脸上,很衬他的气质,却也太冷了。而诺希斯在看到那道绮丽的光带后,系安全带的动作突兀地停下,陡然松手。即将被插进卡槽的插哨失落地弹回原处,发出一声闷响。

“我要去实验室。”

“……现在?”我瞪大眼睛,反应过来之后下意识便给车门落了锁。

其实我无意限制诺希斯去做任何事,只不过置身于全然陌生的环境,难免想要留住最熟悉的、令我感到安心的对象。

按照原定计划,我打算在回去之后向他提及我记忆的反常。锏不擅长解决太过抽象的问题,更何况就像我认为她在开玩笑那样,她多半也不会把我的话当真,或者让我回去睡上一觉。但以诺希斯的认知方式,或许会给一些有用的建议。

我试探着询问:“我和你一起去?”

“研究方面的事,你帮不上忙吧。”果然,诺希斯的回答是拒绝的。但他又在调整了一下被安全带压得乱糟糟的领口与外套后缓和语气,“你先回去整理明天出门带的东西,否则明天锏又要抱怨我们没有自理能力。”

尽管知道诺希斯也是有他自己的考虑,我依然难以置信诺希斯竟然会抛下我。

可我毕竟是舍不得诺希斯的。就算心中惶惑,所做的也只能是向下压低耳朵,又用试探的语气问:“至少让我送你。”

安全带系不住我固执的友人,但这难不倒一只雪山菲林。我伸出尾巴,遥遥越过副驾驶座,准备将对侧的保险带重新拽回来。然而尾巴伸到一半就被诺希斯捉住,他偏过头,沉默地搓着我毛最厚实的那一节尾尖,半晌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诺希斯一路都抱着我的尾巴,这极大程度缓和了我的不满。图里卡姆的城市面积本就不大,车很快开到目的地。我用尾巴将他卷得靠近些,蹭了蹭他鬓边的耳羽,借着漆黑的夜色提出索求:“别在实验室留到太晚,早点回来陪我吧。”

诺希斯点头应允,下车时的脚步却因为被车轮碾压过的冰雪路面而滑了一下,膝盖传来咔哒一声脆响。

我笑他是有点上年纪,都患上长腿黎博利的毛病了。言辞尖利的诺希斯朝我冷哼一声,说我拖着一条这么沉重的尾巴,迟早尾椎间盘突出……真的吗,我们雪山菲林会得这种罕见病吗?那恩雅呢?听他这么说,我确实有些出乎预料地害怕了。

不过,诺希斯的情况在他的种族中是普遍的。作为骨骼轻巧的黎博利,埃德怀斯家显然不是那类小巧的品种,膝关节的承重因此负荷很大。以诺希斯的身高,染上这样的毛病也确实不冤。

目送诺希斯小心翼翼地涉雪,走向那栋朴素到有些局促的建筑,我没有立刻合上这一侧的门,而是任由极寒的风灌入,吹散我每一次呼吸所产生的水雾。科技所带来的人工温暖被自然原始的寒冷气候渐渐带走,车内的温度不久便和外界等同。

诺希斯说寒冷会使人清醒,于是我就在这里思考——关于诺希斯,关于锏,关于种种反常的迹象,关于有朝一日我竟会沦落至无法相信他们中任何一人的处境。

即便是父母刚遭遇意外,诺希斯远赴维多利亚的时期,我都没有这么孤独过。毕竟那时候……

我看了一眼喀兰圣山所在的方向,自嘲地笑笑:“是吗,该回家看丹增了啊。”

种族的优势让我从不畏惧雪境的严寒,一阵夜风刮过,我竟然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原来我也能感到这种唯心的冷。

 

2 灵知

与恩希欧迪斯分别之后,我打算前往那间实验室。

这件事不在我的预期之内,我甚至不知道它是如何发生。但是对此,我有一个猜测,需要回到那间实验室才能确认。

自从完全接手喀兰贸易后,我对研究已经很少有机会亲力亲为,最终主导进行的研究项目只剩下唯一的那个。

至于研究的内容……说来荒谬,我对耶拉冈德一直有种奇异的感受。

幼时我阅读与耶拉冈德相关的典籍,如每一个谢拉格的孩童那样对耶拉冈德的神迹感到惊叹,但随着年龄的增长,瞻仰伟迹的的观感仍在,只是觉得祂似乎更为亲切,与人类一般也在遵循着某些世俗的规则也有能做与不能做的事。比起被祂所护佑,我更渴望与祂来一场直接的对话。

我不知道是什么导致了心境上的差异,又为何同样都是统读经文,竟然能与蔓珠院的解读产生如此严重的认知偏差。

父亲不太理解我的想法。那双熟悉的金色眼中没有愤怒或责难,瞳孔中也未映出锐利的智识火光,而是纯粹地紧皱着眉,沉吟时间远超以往。眼周积满的沟壑反倒像是底座上堆积的不成形的蜡。

我下意识收拢了耳羽,以为自己终于引得他勃然大怒,紧接着才反应过来,父亲可能甚至没听懂我在说什么。

若是换做现在,我或许会为此感到些许的骄傲,因为我能令一名这样的学者感到困惑,其实已经是独立思考的标志。

但在当时,父亲对于谢拉格经文史料近乎全知的通晓太过权威,始终在我的认知在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于是我不免怀疑自己是陷入了某种荒谬且狭隘的误区。

幸而父亲将我的叙述视作一种情感的差异化表达,类似于记载于外国文献中“祖国母亲”那种程度的比喻,从而默许了我的疑虑,只是明令禁止我在公开场合使用此类表述。

这种猜测一度被我抛诸脑后,只在空余之中再度求索这种可能。

 

恩希欧迪斯在年轻时也被外界知识与谢拉格宗教文化之间的差异所撕扯,察觉我对待信仰似乎有一套自圆其说的理解方式后,偷偷问过我是如何看待耶拉冈德的。

我迅速回答他:“耶拉冈德无疑是存在的。”

“当然,我又没有怀疑这个。”恩希欧迪斯点头,却扁了扁嘴,好似对这个答案不甚满意,“诺希斯,是你的话……”

他没有说完,只是眨着眼再度望向我,好像我的思考正变成更奇妙却实际的东西。我听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如果是我的话,应该能有更有趣特殊的、令他兴奋的见解才对。

被那样的目光蛊惑,我彻底忘了隐藏自己的叛逆,忘了父亲的教诲,忘了不虔诚者在谢拉格堪称噩梦的处境。脑海里只有那双明媚又漂亮的、冰萤石般的眼睛,诱惑着我倾吐自己所知的一切。

“祂的力量不可思议,但并非无所不能。像是一个极其强大的人,在用自己认定的某种方式守护着谢拉格。”话脱口而出,我下意识地噤声,担忧这话是否会太过出格。但我觉得恩希欧迪斯应该能包庇我的这点违逆。就像他曾包庇过我害他陷入被绑架的险境的罪行,他大概也能接纳我脑海中那些疯狂的猜想。于是我继续进行大逆不道的解读,“许多事情放眼现在,已经近似地被新的技术实现了。如果谢拉格能拥有那些技术,也许有朝一日,我们也有机会做到同样的事。”

友人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你说得对,诺希斯,我早就这么想了!我们不能依赖祂的怜悯。对抗灾难的力量应该掌握在人的手中。”

前往维多利亚后,我又以每十年为截距,对耶拉冈德的出现统计做了统计分析,拿事实数据彻底说服了自己。恩希欧迪斯来后与我达成了共识,现在不是挑衅祂的时候,我们有更紧迫的事要做。

恩希欧迪斯与诸多邻国签订了合作条约,而技术交流上对方提出的要求之一,就是勘探谢拉格的地质环境,确认“谢拉格从未发生过天灾”一事的真伪。

相较于实际的建筑物与合作条款,这点条件甚至可以算是附赠。如果能以满足莱茵生命好奇的胃口换来更多实际利益,我甚至希望那些研究员能更有科学精神一点,多提一些此类要求。

哥伦比亚的科学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只能一边违心地称赞耶拉冈德的神迹,一边派来了更多不信邪的研究员。

但我看过他们的研究报告,无论是哪一个年代的地层中源石含量都极度趋近于零,唯独从少女峰冰川钻取的冰芯里读出了截然相反的答案。那一段源石含量轻微偏高的年代,正是蔓珠院开启圣女选拔仪式,试图唤醒耶拉冈德的时期。

耶拉冈德是谢拉格最神秘而强大的底牌,开斯特的试探更是证明了祂的威慑力比军火还要好用。所以我当然不会善良地为莱茵生命授课,装作毫无察觉地保持了缄默,心中却激荡而震撼——祂的力量也有薄弱时,祂也有无法庇护谢拉格人的可能。

恩希欧迪斯在妹妹当选圣女后,对信仰的态度隐约有了更多感性的想法,就连我也认为自己有些杞人忧天。耶拉冈德的庇护持续数百年,但1101年那场天灾的降临证明了这份担忧是有意义的。

谢拉格的城市与聚落常年坐卧于不受天灾侵扰的摇篮中,在安稳中长成了更沉重庞大、难以独立行走的个体。重新建立移动城市等于摧毁现有的基础。谢拉格没有将一切推翻重来的时间。

既然谢拉格无法躲避天灾,就只能和过去一样,让天灾避开谢拉格了。

 

直至步入建筑前,钻石尘依然盘旋在大气之中。冰晶落在指尖的触感极其细微,若非我刚从温暖的车辆里出来,它的几乎是不可察觉的。

谢拉格人习惯于将所有美好的事物归功于耶拉冈德,于是近乎理所当然,这种冰晶雾也被视作耶拉冈德的某种眷顾。至于具体的比喻,在其他语言中很难找到具体的词汇,但是接近时间沙漏里的沙子——诞生在雪境的人比起沙粒更熟悉雪籽,一夜风雪过后,屋檐与地面上厚重的积雪便是时间的佐证。而旋舞于空中的冰晶则像是停止下落的沙,造就令人惊叹而恍惚的美景,宛若时间停留在这一刻。

现在来看,这种比喻大概是正确的。

在翻开办公桌上文件的瞬间,我就大致理解了现状。落款下的时间是1134年,而我的生命根本不曾到达过那个时间。

谢拉格人的生存智慧就像自然的平衡法则。既然对现状感到满意,那就避免干涉,不要打破此刻的稳定。于情于理,我都应该放弃对真相的执着,留在恩希欧迪斯或是锏的身边,至少别将来之不易的时间浪费在实验室里。

并不是说我对这场重逢,或者恩希欧迪斯与锏有什么意见……当然,这于我而言也是一场惊喜。

察觉恩希欧迪斯恐怕近在咫尺的时候,我的急迫近乎失态,连驻足敲门的耐心都没有。想对他说的话很多,也早已在独自一人时倾诉过无数遍。但我能口无遮拦说出那些太过夸张、包含了太多冗余情绪的话,也正是因为知道不会得到回应。若非这样,羞耻心会阻塞我的喉舌,在恩希欧迪斯的纵容中将那些话转为尖刻刺耳的语句。

更何况,要是他问起藏在卧室里的东西,或是我的腿,恐怕会变得非常难以解释。

而恰好——不代表我很喜欢或者期待这样的发展,仅仅是恰好——恩希欧迪斯显然忘记了一些事,而锏似乎知道些什么而保持了沉默。这给我提供了独立思考,并重新组织表达措辞的时间。

没有一个现代人能做到整天不浏览任何显示日期的内容,更何况是对环境细腻敏感,且已经起疑的恩希欧迪斯。我避免他带走喀兰贸易的文件,也只是暂缓拖延他察觉的时间。

所以只要一小会就好,我需要短暂的时间整理思绪。在这之后,我会将那些话说给他们听的。

 

我少时第二次前往希瓦艾什家,不慎遭遇了恩希欧迪斯的两位幼妹。

即便反复提醒过恩希欧迪斯,我不擅长应对希瓦艾什家那些活泼的孩子,只是有恩希欧迪斯一人便令我够受,恐怕与他的妹妹不会相处融洽,可他仍然锲而不舍地将我推荐给恩雅和恩希亚,声称我是他正式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结局自然是像我猜想的那样……恩雅礼貌而好奇地观察我,恩希亚则从善如流地将我认作兄长,缠着要读故事。

故事是谢拉格的传统寓言,内容我现在还记得:

一位擅长织衣的农户在家蓄养了一群长毛驮兽,但是一场暴风雪让牧群走散了,农户失去了他的毛料来源。没有了生计,全家人都难以过冬。正当他悲痛欲绝之迹,一只纯白如寂静雪山的驮兽竟然率领着走丢的驮兽回来了。

雪驮兽时常来看他织衣。农户不舍得伤害它,只是赞叹地说,要是有这样漂亮的白色毛,我就可以织出纷繁的雪花了。雪驮兽闻言拱到他的手边,示意他剪下自己的绒毛,然后看着纯白的线在农户的手中被编成一场漫天大雪。

雪驮兽失去了越冬的厚毛,但依然健康,仍旧来看他织衣。有一日,农户自言自语地嘀咕道,要是能有更长更柔韧的黑色绒毛,我就能织出谢拉格的群山了。雪驮兽闻言跃出藩篱,次日带回了一群野生的驮兽,它们的皮毛比家养的驮兽更为柔韧光泽,颜色是纯正的烟黑。

农户察觉了雪驮兽的神奇。他抓住雪驮兽,故意地大声说,要是能有隔壁家那群乳白色驮兽,我就能织出耶拉冈德的人像了。雪驮兽咬着他的衣角,似乎不愿出门,织衣服匠却坚决地将雪驮兽赶了出去。

那只纯白的雪驮兽几经驱赶,最终消失了,再也没有回来,但是蓄养着乳白色驮兽的邻居却时常能看到一只图案奇特的驮兽在房子附近踱步,嘴里还咬着纺织的毛线。

——总而言之,就是鼓励信守传统,切勿贪婪,不可试探神明的意思吧。

可恩希亚听完却哭了。恩雅将她那同样蓬松的尾巴塞给恩希亚抱着,然后瞪大银色的眼睛看着我……就好像我做错了什么一样。

恩希欧迪斯把我拉到一边,解释说奥拉维尔先生私下非常擅长编织,也常给三个孩子织围巾和毛衣。我的故事吓到恩希亚,让他以为父亲要离开了。况且讲给这么小的孩子听,当然应该是美好的结局。不止是考虑到恩希亚的感受,也是为了让她更愿意乖乖上床睡觉,安稳的情绪会给她带来比故事更好的美梦。

我没有想到看待问题冷静成熟的恩希欧迪斯其实是会更改故事结局的类型,而这样的做法实则在谢拉格的家家户户之中都不罕见。埃德怀斯才是那个客观而无情的例外。

但在当时,我难以接受自己配合了这对姐妹的要求却仍要遭到责难,更无法理解希瓦艾什家会将篡改故事的发展视作情感连接,连带着对恩希欧迪斯的诚恳产生怀疑。

这导致他在哄完两个妹妹之后,还要转过来拿尾巴讨好我。啊,多亏了他妹妹们的演示,我可算知道他总把尾巴塞过来是什么意思了。

被歪曲了结局的故事绝不会成为我的慰藉。从前是这样,今后亦然……菲林的尾巴另当别论。但至少我明白一点:一场精心编纂的故事背后,总要有个知晓真正版本的叙述者。

“钻石尘”只是一种被太阳照到便会消散的大气现象,我们的重逢可能也是如此。而正因为这场奇迹的可贵,我才更难容忍容忍它或许会在随机的时间消融。所以,原谅我必须探寻真相,站到这场童话故事之外。

去享受你应得的睡前故事吧,恩希欧迪斯。我可以为你保留故事的真相到最后一刻,希望至少今夜,你能做个暌违已久的好梦。

 

3 锏

我对谢拉格最初的印象,来源于两个被这个国度伤尽,却奇怪地仍一门心思想着回去的人。

所以,我其实没想过自己能在这个气候严寒,狭小而封闭的国度停留太久——毕竟,连两个心思纯粹的理想主义者都容不下的地方,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在驾驶翻越千山万仞的休憩时间,恩希欧迪斯与诺希斯下车,自高处眺望他们的故乡。

即便在踏上归途之前,恩希欧迪斯烦人地拐弯抹角告诉我别抱太高的期待,免得到时候失望。然而真正见到那座不仅没有霓虹,就连电线也没铺上几根的城市的时候,我甚至没意识到这就是图里卡姆,于是连刹车也没踩。

诺希斯站在高崖上,山风吹动他缀满羽毛的衣摆,头也不回地问:“我该感到高兴吗,恩希欧迪斯?谢拉格和我离开的那年几乎没有变化……除了希瓦艾什家已经被踢出三族议会之外。”

几年的相处让我摸透了另一位雇主的性子。诺希斯以讥讽般的语言挖苦,实则是对他们将要面临的困难做最坏的打算。

一方以此表明态度,而另一方则会因此感到安心与坦然——果然恩希欧迪斯的脸上不仅没有尴尬,反而笑意愈深。

“也不是什么坏事,因为这样供我们怀旧的景象不会持续多久了。珍惜这熟悉的模样吧,等到一切发展起来,变化的速度将会难以想象。”

 

恩希欧迪斯一贯以领袖自视,诺希斯始终拒绝为当年的事情辩解,因而离群索居。我不需要参与计划他们的宏图伟业,只需要适时负责护卫。正好代替他们出门走走,干些那两个人大概没兴趣也没机会做的事。

最开始,只是在暴风雪中遭遇了驮兽惊吓奔逃得漫山遍野的农户,我帮农户把驮兽抓回来,顺便刷了刷。于是他付给我几枚弗朗——和奖励女儿的方式一模一样。

在卡西米尔的商业经历让我不确定这算不算占便宜,借此抬高身价;比起恩希欧迪斯发的薪水,这些钱确实零碎,我也没有多少花钱的地方,索性就回绝了。而他却说做多少工作拿多少工钱,我当然也有一份。

后来,我常去吃的一家餐馆歇业,遇到了老板才知道是他们家孩子的满月宴。我不太熟悉那类流程,刚想祝几句孩子健康一类好听的话,就被塞了请柬。纸张比起喀兰贸易公司文件的那些要细腻光滑得多,也让人想起新生幼兽皮肤的柔软。所以我就答应了。

到了当日,那家不算宽敞的房子里密密麻麻挤满了人,一齐念耶拉冈德的祝颂。期间没人背诵出错,速率也挺一致,但因为声音语调有高有低,反而显得混乱。

我当然不会背《耶拉冈德》,于是就在守在门边看着,反正这才是惯常的工作。许多人都注意到了我这个异类,但没人有意驱赶我出去,因为他们眼里主角不是任何一名访客,也不是宴请了在场所有人的那对夫妻,而是新的生命——作为祝贺者之一,我和在场的亲朋宾客们并无区别。

我对自己的出生没有任何印象,连带家庭的观念也很早就消散在了莱塔尼亚的破旧小巷里,认为这些牵挂远没有到手的一口食物更能填补内心。

但来到雪境后,我却好像作为一名谢拉格人重新长大、劳作、收获,也有了不止一个应该保护的人;然后又因为体验过他们如何生活,于是顺理成章地知道谢拉格人在热爱什么,畏惧什么,连带着彻底理解了那两个人的愿望。

在他们的约定之中,“谢拉格”当然不包括一名莱塔尼亚的孤儿或是卡西米尔的骑士,但我最终成为受益对象中的一员。

也许我是天生地适合成为谢拉格人吧。

 

我本以为在谢拉格的日子就会继续这样无聊下去。现在想来,也许那些时候口头上的抱怨,和诺希斯分明很欣赏恩希欧迪斯,却仍要嘴硬着坚持己见差不多。

天灾自从某一天起开始侵袭这片最后的净土。铺天盖地的冰雪和源石结晶搅拌在一起,冲过城市与聚落,像是油漆工将所有生活过的痕迹都刷成无差别的白色。

新型的天灾预警远比想象的困难。谢拉格人与严酷霜雪为邻,能耐得住灾后重建的压抑情绪,但任谁也无法忍受反复的徒劳无功。

生活在某一天被雪崩冲得分崩离析,重建工作进行了一半,附近的资源补给又被摧毁。等到重建完成,新的预警不期而至,这些花费人力物力与时间落成的聚居点必须再度被放弃。

在聚居地我见到一个躲在角落哭的女人,她告诉我,她觉得自己似乎由受耶拉冈德祝福而定居的人沦落至被驱赶的兽群。自然是严酷而实际的,它并不偏爱这片大地的任何地方,也不眷顾任何人。

我只能告诉她,我对这些美好的故事不太了解,但是知道遮蔽外风更大更冷,她应该回去。她擦了半天眼泪说算了,因为家里有另一个故事。她不愿让孩子知晓这是一场无家可归的灾难,而非“刺激的冒险”。

这番话令我恍然。看来圣女说的大致没错,“耶拉冈德不曾许诺过谢拉格不受天灾侵扰”只是个差强人意的解释,祂所留下的神迹是人们心中的美德。

——如果美德能抵得上一口饭的话,那就更好了。

尖锐的矛头再次指向了到来时间与首次天灾一致,没有报告监测数据而导致天灾未被预警的莱茵生命。

作为海拔最接近天空的国度,谢拉格人无疑也见证了那枚自特里蒙划破夜空的地面之星。而当栖脚树也自坠落的浮空城中生长而出,这份单纯的好奇心逐渐演变为了惊悚。

耶拉冈德的子民信仰群山而非天空,谁也不希望莱茵生命来到谢拉格建立科研站,是为了在雪境实施他们宏伟而梦幻的创造,更不希望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的家浮在天上。

舆论最严重的一次天灾,也是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那天,事发地点在布朗陶领边缘——离原本的埃德怀斯领很近。食物与医疗用品完全断供,不少人陷入资源匮乏的生存危机。诺希斯亲自带人运送救援物资,顺便前去调查。

尽管观测站内的研究员推测天灾的情况已趋于稳定,但很快发生了二次灾害。掺杂着源石碎片的雪暴自山麓奔流而下时,救援队伍正在跋涉过与滚雪路径交汇的山谷。

我赶到的时候,一大片源石就扎在诺希斯的脚踝上。他痛得脸色发白,还要在人群面前硬撑着装作没表情。一动不动的姿势一直坚持到我来,他才艰难地呼出一口气,直挺挺且僵硬的背终于松懈下来,将身形与表情藏进我的影子里。

我伸手去扶,他反倒缩了一下手。看来是站不起来了。

这让我想起布朗陶领地边缘那种白白的羽兽,季节性的羽毛为它们提供了很好的保护色,被戳一下也不会逃跑,所以经常成为我与恩希欧迪斯的野味。

而如果说那些羽兽是生性驽钝,盲目信任着自己的伪装才按兵不动,那诺希斯又是为什么始终让自己处于不利的险境呢?

此般亲力亲为的理由,其实我也知道:他曾经公开保护过莱茵生命的观测站,为此不惜与民众对立,成为议长后则需要为了弥补以前的态度而作秀。

可他被骂几句又能如何?说的好像诺希斯名声曾经多好似的。谢拉格又没有第二个适任议长的人选,恩希欧迪斯为他设置的职位充满保护,根本不接受弹劾。如果他更顾及自己的安危,让我来执行救援,至少这片源石不会刺在他身上。

其实我有点意外自己竟然会这么想。再一回味,才意识到我是为他愤怒——生我自己的气。他做的事,也正是我想做的。但涉险、战斗,挡在他们的面前,这些都是我的职责,不是恩希欧迪斯和诺希斯的。

“这会感染吗?”我问他。

“嗯,穿刺带来的伤口,感染是避免不了的。”他的答案和我猜测的情况差不多。因为恩希亚也是这么感染的。

想到恩希欧迪斯的那个妹妹时,我忽然就感到形势要轻松不少。

是啊,恩希亚。那是个过分乐观的小姑娘,在矿石病会发作疼痛的最初那几年,也总是笑盈盈的。

矿石病足以毁灭一个人生活。在灾难的面前,人们几乎都脆弱得像一块切去了硬皮的奶酪。但诺希斯没理由变成那样。

他是谢拉格的议长,恩希欧迪斯的友人,谢拉格最好的矿石病专家,以及罗德岛的干员。

上述任何一条身份,都足够诺希斯得到最好的医疗资源。以他对矿石病的理解,只要没有疯狂到将自己也当做研究对象,应该很容易将病情控制在不恶化的程度……

如今回想起来,这大概是我生命中最致命的疏忽之一。不亚于赛场上轻敌,在耶拉冈德像边上少盯了一个灰礼帽,后果的严重程度甚至远超这二者。

或许我早就不自觉地习惯了诺希斯是我们三人中最稳妥的那一个,冷静周密,无论情况如何恶劣都会为我们善后。这让我短暂忘记了恩希欧迪斯提醒过我的一点:诺希斯的计划极端却稳妥,不会造成预计之外的人牺牲。而唯独付出代价的对象是他自己时,则必须要注意。

“等一下,锏!离我远点。”诺希斯忽然阻止了我的靠近。相比于以往更加严厉的声音令我因惊讶而驻足。

——这是我出错的第二点。我鲜少体谅诺希斯的情绪,面对他的反常,竟然让好奇心卑劣地出现,又比身体的反应速度占了上风。

诺希斯抽出随身携带的那把冰晶剑,我只当他是一贯地顾及尊严,想为自己找个支撑站起来。因而当剑落下时,虽然我与诺希斯只有几步之遥,竟然来不及阻止这一切。

我带的急救物品不足以处理这么严重的伤势,但诺希斯显然连这一点都考虑到了,坚持到拿法术冻住了伤口才彻底晕过去。

背上那只黎博利时,我又想起恩希亚腿上的装饰。那个小姑娘会把经受的苦难变成生命的点缀,而诺希斯的理性不允许他对此作任何的美化。这大概算不上悲观,但却是他与其他人积极乐观态度的根本区别。

 

我对诺希斯自残的原因全无头绪,怕他又做出什么愚蠢的事,不得已只能留在病房,很快又闲得慌。

于是我假公济私,让喀兰贸易的员工送来些苹果开始削着玩,心想如果诺希斯不醒来就自己吃掉。

削下来的苹果皮连亘绵延,像落入盘间的群山。在我削到第二个苹果时诺希斯醒了,顺手就用刀尖插起一块塞到他嘴里。他竟然还敢吓得瞪眼,那哪来的勇气砍那一剑呢?

诺希斯嚼完苹果犹豫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的表情看起来可怕,更像是刚削完一个人——呵,那不是正好吗?他应该意识到他必须向我解释吧。

那场雪崩仿佛真的浇在了他的身上,把诺希斯砸得蔫头耷脑又困惑迟疑。他思考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才缓缓开口。

“锏,你还记得……咳,我曾经的研究方向吗?”他大概从没体会过如此虚弱的状态,清着嗓子重新适应了一番自己的身体,才再度开口。

啊,我确实听过,但记得不太清了。

那场令诺希斯由臭名昭著进一步升级为人人喊打的雪山事变,后来竟然被官方定性为埃德怀斯议长“代替谢拉格的人民与传统,向变革发出的叩问”。相比于事实的离谱程度,真是没有辜负他们的文学与史学修养。

而那项未被放弃的,由诺希斯主导进行了十数年的项目是他身上最大的疑点。环绕着那桩研究,诺希斯频频被指控亵渎信仰,危言耸听,直至和圣女私下相谈之后才对此缄默。

“源石的本质是侵吞信息。一旦被它的信息所包裹,记录,就失去了正常生死的自由。我无法评断那种生命的状态,但是……锏,你应该知道我的理由。那太可怕,也太孤独,我绝不愿意成为其中的一员。”

嗯,我确实知道原因,甚至我或许也是那原因的一部分,但是现在可不是煽情的时候。所以我绕过了他的理论——反正那也不是我需要关注的部分。

“你不想被记录?”

诺希斯点点头,躺回身后的靠枕。不知是医院的枕头过于宽大,还是身体与精神的消耗让他微微瘦削,高挑的身躯竟然陷入其中:“感染矿石病根本无关紧要,我希望的是……不,即使耶拉冈德不愿意接纳我,我也绝不会去源石的那一侧。”

恩希欧迪斯总说诺希斯并非没有信仰,甚至可以算是狂信徒。我以前当这是句玩笑。毕竟诺希斯全身上下除了那串项链,根本看不出一点信仰的影子。

现在我理解了。也许对他来说,那些虚无缥缈的知识与信念是最真切而值得信赖的东西。但我是半吊子的信徒,所以不怎么能认同诸如信仰一类太抽象的原因。就算矿石病比在卡西米尔,甚至乌萨斯宣传得还要可怕,也犯不着采取这么不切实际的方式。

所以在说服我之前,他的行为就是纯粹的自我伤害。那把漂亮的源石冰晶剑也被我没收了,在他养好身体,需要带着仪仗出席下一个公开场合之前,我不会考虑还给他。

另外,我必须确认他不会继续想到虐待自己的办法:“哦,为了让恩希欧迪斯看见你这样?”

“那又如何?”诺希斯回答时微微扬起下巴,傲慢、优越、不为所动。如果他现在不是伤员,我应该会把他的脑袋按进枕头里,“我管他喜不喜欢。”

罗德岛的医学诊断证明了诺希斯最终没有感染矿石病,但是严厉指责了他将止痛药当零食吃,以便快速开始康复训练的做法。

能够下地后,诺希斯时常像他自己的兽亲那样单腿站着。这当然不太方便。

他与莱茵生命有长期合作,和那群脾气很烂的科研人员更是臭味相投。于是莱茵生命以近乎免费的价格给了诺希斯一套动力外骨骼。我预先检查过,质量很好,也没有偷偷塞什么不该出现的小零件。但诺希斯依然不愿意用。

他总担心自己身为谢拉格的议长,在站立上借助邻国的援助是有隐患的做法。如今两国交好,诸多隐患不会爆发,若是有朝一日起了冲突则会被拎出来大肆宣扬。

尽管在我看来,那些记者们没有胆量盯着诺希斯的腿研究动力甲的来源,他和莱茵生命的研究员们相处起来也确实与政治绝缘。但他对自己的要求一贯如此,不这么做的话反而难以安心。既然这样,我也对此听之任之。

当然了,谢拉格的工业水平也早就不是三十年前的模样了。制作这类医疗与仿生设备绰绰有余。也就只有回到家脱卸义肢后才比较麻烦。

已经年迈退役的哈洛德子爵得了空又来谢拉格探望。见到诺希斯的情况,说不尴尬自然是假的。

好在他毕竟是个子爵,打圆场的本领多少也有一点。一贯不分国界,甚至连物种也不太分的热情善意就往诺希斯身上招呼。

“假腿用起来也没那么麻烦,钢筋铁骨也不怕坏。我一直想要一个像您这样钛合金的,在作战时还能当武器使,保证没有对手!不过,金属的温度有些冷,在这冰天雪地里容易让关节疼,保养可有些技巧。我试过不少药膏,都是谢拉格本地能找到的牌子,正好与你分享一番!唉,议长阁下,我们这可真是患难与共的——”

诺希斯的耳羽颤了颤,哈洛德的耳朵尖抖了抖,两条假腿各自尴尬地后撤一步,“兄弟”二字的关系最终是没攀上。

哈洛德转而指着手底下带过的兵来攀亲戚:“都是一家人,我也想念当时手底下带过的那些人了。里斯本结婚后都直接退役留在谢拉格,那姑娘我记得是叫……”

维多利亚老菲林的目光移来好几次,明显就是向我求助。我怕他瞟得眼部抽筋,回去没地方报工伤,于是帮他补充:“芙蕾雅。”

“对,对,是叫这个名字!”他面露喜色,“想到当年一起在雪山上和士兵们一起聊天吃火锅,与谢拉格人打交道的日子,就格外怀念。可惜我老了,身手也不行了,要是新上任的开斯特公爵又想整点什么‘银心湖郊游’一类的活动,我这把老骨头可是担待不起啊。”

我知道他这番话是一种暗示,但不能说破,也无法对他表示感谢,于是代诺希斯答道:“如果子爵阁下需要练手,我可以奉陪。”

哈洛德瞬间露出牙酸的表情:“哎呀,哎呀!这真是……”

诺希斯绷着脸,跟着抱怨我连带着难得的几次休假都往罗德岛跑,再不挖角几个能打的人手过来,恐怕是留不住我了。

我知道他这次不是真心问的了,所以回答他没错,我一定连夜收拾包袱去罗德岛上打擂台赛,然后再给自己赢一个愿意倾家荡产签约,不会拖欠工资也没有烦人黎博利在边上叫唤的老板。

诺希斯无奈却得到安慰的眼神让我很满意。但那也不是一句彻底的玩笑,毕竟现在的谢拉格,恐怕我是真的很难再找到称心如意的对手了。

克雷加文离开后,我顺手替他遮住脚踝处那一丝不自然的凹陷褶皱。触手之处果然如那位子爵所说,这在风雪之中必然会很难受,太过冰冷刺骨了。

 

4 银灰

穿过寂静清冷的希瓦艾什宅邸大堂,我总算回到温暖的室内。

如果说总裁办公室是装饰过于冗余,那么卧室就是彻底相反的景象。

空无一人倒是次要的。希瓦艾什宅邸本就没有另雇佣人,只有切斯特叔叔负责料理日常事务。在恩希亚停留于罗德岛的时候,这里只是我和诺希斯偶尔回来睡觉的地方。

问题在于,太干净了——卧室里的物品都无一缺失,妥帖而乖顺地摆放在原位。倒像是经由诺希斯或锏之手而刻意维持了原本的模样。

我稍微有些容易丢三落四,但还不至于连自己的居室与空房间都分不清楚。

事已至此,我不可能再将这当作一场简单的恶作剧。而至于诺希斯……我需要收回之前的判断。

无论我有多希望这并非事实,而是我神经过敏,或者某天在被自己尾巴吓得跳起来时撞到了头,但以眼下的情况,我只能做出这样的推测了——诺希斯有很重要的事情瞒着我。

谎言大多数时候能够奏效,是因为人们没有逐一验证的时间与精力。而一旦以查证的目光看待,我与诺希斯悉知彼此的亲昵只会更快撕碎甜美的糖衣伪装。

诺希斯不喜欢我与锏之外的人碰他的东西,如果说恩希亚是在他的办公室恶作剧,并在房间里添置了那么多摆设的话,诺希斯也许不会生气,但绝不会对此置之不理。他那谨慎到小心翼翼的模样,反倒像恩希亚是房间的主人,而他才是访客了。

与我打趣的句子同样有问题——除了我们与之战斗了一辈子的那位女公爵,诺希斯最熟悉的开斯特应该是卡尔顿子爵的长子卡尔。他后来成了感染者,在维多利亚的喀兰贸易分公司上班。但当我再次提起他时,诺希斯露出了相当程度的茫然,不确定地重复了一遍那个假名,显然是忘记他了。

这也就意味着,他的心中不该有“小开斯特们”这个概念,至少也不该是跳过了开斯特公爵,先提及“那些小开斯特”。

而在离开时,他甚至不惜在锏的面前牵我的手,就是算准了我舍不得他难得的主动,所以不会去拿那份文件。

那间实验室里究竟有什么秘密,值得他欺……对我隐瞒吗?

 

1101年的冬天改变了很多事。在诺希斯就任新议会议长的不久之后,他重拾了那项旧研究。

原先的实验室长期空置,被不愿浪费的诺希斯转交给了他在喀兰贸易亲自培养的几名研究员,使用莱茵生命的设施又不利于保密。于是诺希斯索性借着现成的管线设备搭了一间独立的实验室。

他不想动用喀兰贸易太多资金,分明是自己申请自己批准,想要多少资金随便开的事,表单上的数字小得惊人,我偶然看到时,险些以为漏写一个零。

缺少经费的结果自然是设备简陋,就连气温也难以恒定,需要反复手动调整,原始程度堪比在实验室里烧老建筑的壁炉。与莱茵生命的研究条件简直天差地别,诺希斯也知道,所以从来不让别人进入参观。

诺希斯对自己的境遇向来是没有意见的。他说实验室小但设备俱全,物品摆放难得趁手,符合他左利手的习惯,地方小还能少走几步路。至于实验需要什么和外界相似的环境,恒温是不必要条件之类,我没有特别理解。

这话听起来或许稍显傲慢,我素来对自己的审美有信心,但在莱茵生命的科研人员,乃至诺希斯的眼里,一切华而不实的东西都落入俗套。所以,如果要我说说自己庸俗的看法——实验室还是气派点好。

当初将诺希斯从维多利亚带回来的时候,我就保证过不会让他各方面的条件降级。如今莱茵生命用着谢拉格最先进的科研设施,而诺希斯却不能享受到更好的实验环境。这不是我希望的结果。而他失去实验室后隐隐约约无家可归之感,更是让我想到便深感愧疚。

然而,设施简陋甚至都算不上最大的问题。那间实验室致命的缺点是距离过远,又缺乏可靠的安防体系,对于担任议长身份的诺希斯而言,安全隐患太大了。

事实也证明确实如此。尽管诺希斯的行踪对外是秘密,很快就有势力探听到了这间实验室的所属,试图在半路上伏击他。幸好那一日风雪浩大,袭击者更是射击的生手,这才使得子弹偏离了路线。

诺希斯带着希瓦艾什家的护卫,当场就控制住了袭击者,是个外国人;弹壳则是喀兰贸易制造的,属于明显的嫁祸。但一想到喀兰贸易工厂生产的子弹差点打进诺希斯的身体,我简直坐立难安,食不下咽。

诺希斯没有被吓到,反过来宽慰我说以前也不是没经历过这些。这根本就起到了反效果,我经由他提醒,回想起那段频频遭遇刺杀的时光——在锏到来以前,我躲过这些既是凭着自己的敏捷,角峰和魏斯的忠诚可靠,还有便是幸运。

但我怎么可能让诺希斯押上性命去赌运气?

我无法接受这样的风险,于是劝他暂停一阵研究,而诺希斯推开我的手,皱着眉让我别撒娇,然后多带了几名护卫,依旧我行我素。

诺希斯的坚定与纯粹便是最初打动我的原因,即便遭到冷硬的拒绝,我也无法不爱他。但是听了我的请求,就抱了我的尾巴一路,又答应我早些归来的诺希斯?大概只会出现在我喝醉了酒后浑浑噩噩的梦里吧。

 

无论诺希斯身上发生了什么,对我来说要揣测这一点都不是轻松的事。

作为菲林,我理所应当有属于自己的藏匿安全区——幽暗隐蔽,因而也不必在意形象,只需放松休息。希瓦艾什宅邸的卧房是其中之一,诺希斯则是另一个。

作为自幼相识的友人,诺希斯太熟悉我的一切,所有的缺点早就习以为常,甚至会在拌嘴时令我喜爱,于是近乎刻意地在他面前保留这些习惯,享受友人因急切而流露的真情实感;长大后我们依旧吵架,脾气上来时甚至不乏言辞尖锐的攻击。但在思考之外的地方,我们早已习惯了不分彼此。

假使他有了任何新点子,我必定会成为他的第一个听众;倘若我们同时出现在一个多人的场合,他自然就要站到我身边来。

这没什么道理,但诺希斯若是有一天不再这么做,我恐怕就难以适应。好在我们谁也没有打算改变相处方式。于是他总与我挨着肩,或是站在可以互相照应的,我触手可及的左后方。

经年累月的危机意识催促我,即便是为了诺希斯,也应当趁机调查,探明一切异常的来源。但让我怀疑诺希斯,无疑是撼动最重要的心灵根基。

于是我没有立即动身,而是“优柔寡断”地磨蹭着,将珍贵的独立行动时间用来做诺希斯最讨厌的心里建设。

提及诺希斯,我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床头柜的抽屉。

这里寄存着我最深沉而苦恼的心思,也是唯一一件连对诺希斯都保密的物品。

论及时间更是久远。将作为希瓦艾什家族企业的喀兰贸易交给诺希斯,又从荣光号高速战舰的甲板回来时,劫后余生的释怀让我明白自己不可能永远藏心纳迹,对外隐瞒与他的感情。

选择让诺希斯,而非恩希亚接任或交给圣女,这不仅仅是出于划清界限的目的。也不止因为诺希斯是喀兰贸易的另一位创始人,我要对他负责。

就像小时候第一次邀请他在放课后陪我去看列车,据说过分热情的态度让惯于自闭的诺希斯出乎意料,乃至于像察觉被盯梢的羽兽那样有些惊慌。

但我也不是贸然决定向他搭话的。在决定主动开口邀请他之前,我已经悄悄观察诺希斯很久了。

如今准备这些,只不过是源于我年轻时所热衷的文学中的浪漫情节。能够拖延至今,也是因为诺希斯虽然读过的书比我更多,自始至终都对此过敏。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因此免于成年后的戒备心,也似乎因此天然地欠缺某些将亲密转为口头承诺的契机。在维多利亚久别重逢时我忙着社交应酬,仓促地确认挚友关系未泯后,又迅速与“友谊”背道而驰地奔赴床第之间,叛离得义不容辞。

我与诺希斯欠缺正式的关系确立,但早已有了一切伴侣的实质。因而也苦于自己是否多此一举,又是什么时候向他求爱才不显得奇怪。

关于这枚戒指,其实我没有太过刻意地隐藏它,毕竟就算我把茶叶藏在柜子顶上,悉知我习惯的诺希斯也能精准地找到位置,将剩下的半包茶叼出来。

最主要的原因——做这些准备是因为我爱他,而非什么见不得光的理由。如果发生了某些意外致使它重见天日,对我而言说不定反而是一件好事。至于隐瞒了诺希斯几年,最多算得上情趣,往差了说就是自寻烦恼。

但诺希斯分得清茶叶和隐私,不会随意乱翻我的东西,没理由知道这枚戒指的存在。所以我该归结为诺希斯意外打开了抽屉,还是恩希亚或锏背叛了我,向诺希斯透露了这个秘密呢?

我舔了舔嘴唇,感到有点口渴。明明一刻钟前我还在辗转拖延,完全不愿意去深究诺希斯隐瞒的原因,此刻却急躁不堪,连下楼给自己倒杯水的耐心都没有。仿佛这个瞬间,希瓦艾什宅邸连带着总裁办公室的异样都消失不见,只有眼前多出来的这个戒指盒装进了我所知的整个谢拉格。

所以,难道诺希斯真的会准备……

指尖似乎有点发抖,我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连半跪的姿势都虔诚地像是受封。

出乎我的预料,里面是一张被折起来的纸。

这算什么?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失望,但更多的是一头雾水。什么样的纸值得被放在这样的盒子里?发票?税单?总不能是一封休书吧。

唯独这件事,情绪上的波动无法再而衰、三而竭地习惯,好在展平纸张用不了几秒——这是一张地图。用笔的力度均匀且精准,粗与细的线条节奏分明,令我想起精密工业产物上漂亮齐整的刻线。勾勒的山川河流完整记录了官方地图中都不标明的秘密细节,与我的记忆中别无二致。而那些细小清晰的字迹,无疑是出自诺希斯之手。

我从未和诺希斯索要过一张地图,也不曾向他表露过对谢拉格地理水文的兴趣,不知为何却感到眼泪酸涩。可是地图怎么了?诺希斯为什么要在戒指盒里放这个?

像是蹲久了起身之后的头晕目眩,我再次看见那道记忆的断层。它将我的记忆分隔两岸,这一侧是清晰而熟知的过去,而曾经被火光与烟尘遮蔽的对岸此刻也终于能望得清晰。

招致一切困扰的迷雾散去,那是战火和硝烟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