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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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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4-05
Words:
7,799
Chapters:
1/1
Kudos:
7
Hits:
84

【怀车】难忘旧情人

Summary:

长相迷思

Work Text:

对于长相的事,怀蕴清还是比较自信的。他的自信并非凌空蹈虚,有充足事实依据用以支撑:民国他还扮少爷那会儿,酒会上,那些妇人小姐们都爱同他聊天跳舞。
有人想和你聊天不算什么,顶多只能说明你这人说话好听、讨人喜欢,人家未必不拿你当个丑角——但有人想和你跳舞就不同。跳舞是个很暧昧的举动,不管舞池外怎样,只要音乐一响,全世界的空气都粘黏起来,灯光也自动暗下去,只剩下舞伴近在咫尺的、笑盈盈的眼睛。
怀蕴清很擅长在这种时刻充分发挥自己长相的优势,他通常先是微笑,继而抬起眼,眼珠这才慢条斯理扫向对方;隔着桃色镜片,怎样的眼神也跟——那会儿还没有这玩意,但后来有了嘛——加了柔光的滤镜似的,看狗都多三分缱绻。被这幅的神情望着,他的舞伴大多面红耳赤,舞步也错乱起来。一些年轻小姐甚至会在舞会结束时送他脖颈上的项链之类,意在释放一个“我还想再见到你”的信号,怀蕴清当然照单收下,往往转手就卖了。他用这招数无往不利,屡战屡胜,无疑和一副好面容脱不了干系。试问谁面对这张脸能无动于衷呢?
子车甫昭能。
拳头砸来时,怀蕴清倒是的确往旁边躲了,不幸没躲过,那拳于是正正好好砸在他面上,墨镜也被打落在地。他瞪着子车甫昭,鼻梁和脸颊登时火烧般疼痛,鼻腔里一股腥甜味,继而有什么往外淌,顺着皮肤往下流的触感让他直犯恶心。
子车甫昭仍漫不经心笑着,任谁看了也不会觉得他有多高兴。他蹲下身,拽着怀蕴清的头发,逼他从地上抬起头:“老怀,哥平常给你留点面子,你还真把自己当个玩意儿了?”
怀蕴清盯着他,目光又湿又冷,像某种水蛇。晚餐刚结束,班子里多数人正围坐在火堆边打牌、设些小型赌局,他们这头动静有点大,一旁的人声渐小,注意力被引来,或看戏或惊惧地落在两人身上。鼻血已经淌到下巴上,怀蕴清却没有抹去;他是聪明人,懂得权衡利弊,且无论如何不想落到元枰那种地步,再恼怒还是将杀意强压下去,顶着脸上新受的伤,迟缓地也笑起来:“……哪敢呢,子车哥?”
“最好是。”子车甫昭说。他松开怀蕴清,顺带在他领口蹭掉骨节上的血,起身拍拍手,漫不经心扫视了一圈。打牌那伙人急忙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又吆喝起来;班主忽然发疯是常态,没多久,其他人就把这插曲忘在脑后了。
直到子车甫昭回了自己帐篷,怀蕴清才从地上慢吞吞爬起来,皱着眉掸去袍子上的灰。他掏出手帕,细细擦去已经半干的血渍,心想,这帕子恐怕不能要了。
卢秘虽眼不能视,靠着耳朵还是从旁听完了全过程。作为班子里唯二读过书的人,他对怀蕴清颇有几分惺惺相惜之意,见这头争端已经平息,不至于惹祸上身,他才施施然晃过来,点到为止地关心一下怀蕴清:“怀老弟,这又是怎么了?”
怀蕴清没看他,语气冷飕飕的:“能怎么?他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说是怎么,此事追根溯源,并没有那么多复杂的前因,不过是你来我往地互相揭对方老底,碰巧又都戳到了彼此痛点。怀蕴清知道子车甫昭的底线约莫在哪,此回并非当众驳他面子,本不该阴沟里翻船——他平白发这通火多半是近来本就看自己不爽,借题发挥的成分居多。
眼下他抹干净血,随手捡起墨镜,继续擦拭起来;西洋来的玩意,也不知是什么材质,被这么摔过,镜片仍然完好无损。
夜色昏黑,桃粉色镜片沾上血也不甚清晰,他眯着眼细细辨认了一会儿,确定已经擦干净才丢下帕子。怀蕴清重新戴上墨镜,将垂落在颊旁的碎发拨开,心念一动,这才好整以暇转过脸,与卢秘镜片后虚焦的目光对上。
他问:“劳驾,老四,你那儿有没有敷料?”

 

也不知子车甫昭那一拳使了多大力气,总而言之,怀蕴清的脸还是肿了。隔日他顶着肿了的脸走出帐篷,子车甫昭正没个正型地盘腿坐在一截枯树桩上,抬眼瞥见他,立刻不加掩饰地发出嘲笑。
“嘿!”他指着怀蕴清脸上肿起的淤青,乐不可支,“新造型不错。”
怀蕴清睨他一眼,敷衍地笑笑:“你喜欢,下回我给你也做个一样的。”
子车甫昭说变脸就变脸:“胆子不小啊,要不要把你舌头也拔了?”
怀蕴清知道再说下去这活阎王要真生气,点到即止,轻轻巧巧找了个台阶:“玩笑话呢,子车哥,你听不出来?”
平心而论,怀蕴清从前挨打的次数不算太多。褚毓君虽在家中当暴君,更多时候喜欢罚他抄些术法家规之类,气急时顶多用上戒尺,打的也只是手心。怀蕴清那时很烦,后来经历得多了,两厢对比下才发觉他哥那些招数算不得什么——他大多数被打的经历都在遇见子车甫昭后。有道是天道好轮回,怀蕴清不便于外人道的肮脏勾当没少干,人生前二十几年过得太顺风顺水,报应还是姗姗来迟。
子车甫昭不在乎他面上有伤走出去会不会丢谁的脸,同样不在乎他是否需要考量尊严的问题,班子里压根没这玩意儿!他打怀蕴清,当然是哪顺手往哪招呼,疗伤则是怀蕴清自己的事。有赖于此,怀蕴清药法门的本事不得不从专职害人过渡为兼职治疗,对养伤也琢磨出了些许学问。
他的学问如是说:子车甫昭这下手没轻没重的,要是不尽快冷敷,没个半把月八成消不下去。
怀蕴清那会儿还很在乎那张脸,但也不仅仅是造型上的考量:靠坑蒙拐骗过活、骗的还是小孩,面善些总不会有坏处。脸上带伤于这行是大忌,表演的是喷火吞刀片之类就算了,偏偏是做的糖人;面相凶神恶煞,谁还敢买你的糖?基于这样的考量,他立刻就向卢秘要了敷料冷敷。
卢秘的招子被剜了,虽然早已愈合,发炎仍是时有的事,不得不常备纱布和“二百二”。他看不见怀蕴清那不甚夸张的伤,以为被打得多凄惨呢,难得起了点微不足道的同情,将纱布分了他一截。怀蕴清得到纱布,没几分钟便寻到河水边,浸湿后贴在了脸上。这季节山间野河还很凉,倏然接触到皮肤,刺得他小声嘶了口气。
身后传来嗤笑声。
“至于么老怀!”子车甫昭的声音传来,怀蕴清循声回过头,见他不知何时又出了帐篷,正抱臂靠在树边,要笑不笑的,“这么点伤,要不了两天就好了。怎么那么事儿呢?还以为自己是少爷?”显然仍存着些未消的记恨,这小心眼的。
怀蕴清转回脸,背着他翻了个白眼:“话不能这么说,放着不管,脸上要是青一块,我这糖人也不好卖呀。”
“别跟我扯这些,说得像你平常有多卖力似的。”子车甫昭不屑道。
身后传来沙沙声,他走到怀蕴清身边,蹲下身,很招人嫌地偏着脑袋觑他,目光像要透过那层纱布,直把怀蕴清从皮开始剥开。他也确实是那么做的——不是剥皮,只是伸出手,隔着纱布戳了戳怀蕴清的颧骨。后者因疼痛下意识闭了眼,旋即又睁开,睫毛打下扇子一样的阴影。他的脸在月光里显得很冷,同时又很漂亮,子车甫昭却不解风情地笑起来,露出森森白牙。
“真这么疼啊?”他明知故问。
真这么疼。一夜过去,怀蕴清仍觉面颊闷闷传来刺痛。眼下他听见子车甫昭幸灾乐祸性质的幼稚挑衅,对这罪魁祸首没什么话想说。真要说又能说什么?怀蕴清固然可以充分发挥面部优势,装了吧唧地掰两句“子车哥下手怎么那么重呀”之类很矫揉的话——他俩也确实称得上姘头关系,搞到一起已经颇有一段历史——只是子车甫昭其人并无心软可言,压根不吃这套,怀蕴清也就懒得装柔弱了。没好处的事,何必去干。
半时辰后他已经坐在赶往下个村镇的马车上。元枰坐他对面,此人被关狗笼的事才过去不足三月,已经很好了伤疤忘了疼,并且,对告密者身份的猜测已经发展到草木皆兵的地步,至今却仍未怀疑到怀蕴清头顶上。
这不是元枰太蠢,而是情况所致:姘头之所以是姘头,其关键在于这关系登不上大雅之堂。他们之间其实也没什么雅不雅的可言,很随意地就那么看对眼了,背后原因不复杂……在元枰看来就不大相同了。
元枰其人,恨子车甫昭恨得全心全意,认为对方身上毫无优点半个,自然是难以想象世上会有人半推半就和此人滚到一块去。怀蕴清有时在子车甫昭的帐篷里睡觉这事,当事人没刻意瞒过,知道的人也不少,杂技班子大约分几派:漠不关心如王鬼,压根不在乎班主和谁怎么了,这派同时也是多数,各怀鬼胎的地方,过好自己的生活得了。少数派则是阴谋论的拥趸,譬如顺子——考虑到怀蕴清名义上和子车甫昭是合作关系,甚至没列入班子的位次,这卖糖人的在身份上便天然地压其他人一头;加之常摆出副谁也看不起的浅淡笑容,显然没安好心,他和子车甫昭待在一个帐篷里的原因就耐人寻味了,指不定在谋划什么。
起初,元枰是第二派,他美丽的误会源于一次偶然的起夜。怀蕴清无从得知他到底听见了什么,但想必没听多久便不忍卒听地逃走,因为隔日清晨起,他看怀蕴清的目光就多出了两分敬畏和三分同情。
怀蕴清没费多少功夫就从他口中拼凑出一个自己忍辱负重屈于人下的故事,只是元枰算错了两件事:第一,怀蕴清并不是那么能忍辱的人,第二是,带把儿的又不止子车甫昭一个——照他的观念来判断,忍辱负重的反而是子车甫昭,但事实当然并非如此。于是他开辟出了空前绝后的第三派,很可能还共情力极强地以人度己了,自此将怀蕴清划入推翻子车甫昭并取而代之的同盟之列。
眼下,他见这卖糖人的面上一块明显的瘀斑,颇置身事外地挑开话茬,意有所指:“哟,怀老弟,那王八对你还挺手软。”
“手软是跟谁比啊,二哥?”怀蕴清冲他虚虚假笑,慢条斯理地,“横竖只是几句话而已——再说,标准不也得因人而异么。”
他本意只是刺元枰一下,后者却不知从这话里解读出什么,面色一瞬五颜六色变了几变,最终只是拍拍怀蕴清的肩,罕有地闭上嘴,沉默下来。怀蕴清,很不幸地没能理解这沉默的含义,好在他如今对自己的清白倒也不是很在乎,对方能安静下来,他已经足够谢天谢地。
马车继续向前走,他逐渐习惯了脸颊的疼痛,便在颠簸中阖上眼皮,闭目养神。人一旦失去视线,就很容易想些没用的东西,也可能只是荒郊野外的路途穷极无聊;怀蕴清无事可做,思忖起子车甫昭对他是否这能称得上“手软”。
要说比起关在狗笼里啦,折断手脚、穿肠烂肚啦,这当然不算多严重的伤。但扯着头发被朝面门上打,难道听上去就多好吗?想到这里,他又不自觉跑偏,想到关于长相的事。长得好看总能受优待,民前到现在,怀蕴清据此受到的优待不少,对上子车甫昭时却不管用了。
如若能换上千万人的面孔,五官于子车甫昭大概也只是些不同组合的线条而已。常人生也带来死也带去的东西,对他而言却没什么意义——此刻用着的这张脸都指不定是从何拼凑来的呢!何谈其他人呢?
思及此处,怀蕴清得出结论:这没头没尾的思考实在无趣。遂将这瘟神扫出思绪,专心考虑起如何将伤尽快消去了。

 

子车甫昭说怀蕴清平日不卖力,此话并不有假。班子前脚停下,其他人忙着找地方拴马、把家伙什从车上卸下来安置好,他不搭这把手,慢悠悠寻到块空地,支起锅,开始熬他的糖。
杂技班子敲锣打鼓地来,村里人都好奇地聚到附近,抻着脖子张望,小孩也跟着跑出家门;戏台已经搭好,用几块厚重红布盖着,胆大的伸手想去掀,被一旁李庵的眼神吓退,扮个鬼脸悻悻蹿开,又被怀蕴清的摊子吸引了视线,纷纷聚拢过来。
“你会画龙吗?”一个缺牙齿的孩子问,他用袖子抹了把鼻涕,“我属龙。”
怀蕴清不着痕迹皱了皱眉,心想别把鼻涕滴到我台子上了,面上倒是不显,仍然是笑盈盈的样子。他视线也不抬,手腕慢条斯理一抖,台面上登时出现一只活灵活现的金龙。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笑起来,又有人追问:“那马呢?”
此话一出,其他人也闹腾着报出动物的名字,一时间乱作一团。一个不同的疑问混在里头,被他敏锐地捕捉到:“你的脸怎么了?”
“我的脸怎么了?”顶着淤青的糖人师傅终于开口,将这话重复一遍,他抬起头,冲那孩子笑笑,镜片后的眼睛也因动作轻轻弯起,“没怎么——昨天遇到野狗,不小心被打了。”
“你骗人!”别的孩子笑出声,“狗只会乱咬,才不会打人呢。”
“是吗?”怀蕴清耸耸肩,又在案板上浇出一条龇牙咧嘴的狗来。
过不了多久,这只狗就进了子车甫昭嘴里。班子现今成员不少,表演戏法用不着班主亲力亲为,至少在这鸟不拉屎的村子里不用,他于是溜达到怀蕴清这儿扯闲。
怀蕴清方才卖出去几串加了料的糖人,台上李庵正举着那杆烟枪吹气,一时间云雾缭绕的,倒也不妨碍子车甫昭看见有双眼发直的小孩排着队往幕布后走。
他无聊地盯着戏台方向,咯嘣一声咬碎糖画,签子虚虚朝那头指,在空中划了个圈:“有几个看着快醒了——你那料加少了,手艺渐生啊,老怀。”
“这不是主要看老三他们的吗。”怀蕴清说,“加得太多,还没上台就开始发呆,引人起疑怎么办。”
“他们刚问你什么?”子车甫昭没搭理他,他像叼一根草叶一样将签子咬着,话一拐,挑起个新茬儿。
怀蕴清听他这语气就是明知故问,说一半瞒一半地装傻道:“问我脸上这伤哪来的。”
“你怎么说?”
“照实说呀。”怀蕴清笑眯眯,“这有什么说不得的。”
子车甫昭骂骂咧咧地抬腿要踹他:“去你妈的怀蕴清!以为你爹耳朵不好使了是吧?”
怀蕴清与此人共事已经十年有余,分辨出他眼下不算太生气,轻车熟路躲开。他们沉默地站了会儿,子车甫昭又说:“没意思。准备收工,”他朝台子的方向努努下巴,意思是纸人已经换完了,“动作快点儿的,别老是磨磨蹭蹭,不然把你捆起来丢井里。”
他甩下这句话,将叼着的签子往地上一啐,大步流星走了。不知是否是错觉,怀蕴清觉得他最后瞥来那一眼里,目光别有深意地定格在了自己脸颊的伤上。
子车甫昭的别有深意,通常而言不是好事。怀蕴清为此疑神疑鬼了有一会儿,思考自己最近是不是真惹着他了,又想那一眼究竟是何种含义,理智上知道这压根没道理,情感上愈想愈毛骨悚然。子车甫昭精神不正常,此人的关心——各种意义上——是比明明白白的算计更有毒的东西,哪怕只是联想到这种可能,怀蕴清都有点不寒而栗。
他打怀蕴清那拳的逻辑原很好猜,无非是威慑、暴怒与讥讽的叠加,至于拳头落在脸上,一来这样很顺手又很痛,二来,既然怀蕴清在乎自己的脸,他当然要专门往这上面打。
听上去匪夷所思,子车甫昭其实并非热衷于暴力的人,更多时候他把这作为一种手段,倒不会从中获得什么快乐。暴力太触手可得了,不至于让他快乐。然而那意味深长的一眼让怀蕴清有点自危:那疯子要是对自己出现了某种不可名状的施虐欲,自己往后的生活恐怕要遭殃。这会儿他忽然想起元枰先前那古怪的眼神,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怀着这样的顾虑,怀蕴清养伤的计划也不由放缓。他在乎外形也不是一日两日,习性跟乌鸦似的,如今顶着块显眼的伤还能习以为常过活,实在非常奇怪。
子车甫昭不觉得奇怪,子车甫昭觉得挺好玩。所有褒义词、或者至少像褒义词的东西放到他身上都平添出坏寓意,理所当然,他的“好玩”也不是好词儿。又是一个百无聊赖的夜晚,多数人仍聚在火边打牌,怀蕴清则独自坐在稍远的地方织些小玩意,他织得不错,但纯粹是打发时间,所以三心二意的。
因为不够专心,子车甫昭出现在身后时,怀蕴清很轻松就发觉了。他没抬头,织针灵活地又绕了两圈,是很闲适的姿态。他不打算主动开口,反正子车甫昭肯定会开这个话头的,要是不开、嫌太无聊而直接离开当然更好,只是这种好事不常发生。
子车甫昭果然发话:“织的什么玩意?丑死了。”很嫌弃的语气。
怀蕴清织的是松鼠,自认没有十分也有九分相近,知道这人是挑刺来了,懒得和他争。“织你呢子车哥,”他张口就来,“丑么?我觉着挺像的。”
子车甫昭不生气,手在脸上一抹,笑嘻嘻凑到怀蕴清眼前,是变成了怀蕴清自己的脸:“这样才像点。”
怀蕴清微不可察皱起眉,没理会他幼稚的挑衅,半晌过去,却发觉对方仍盯着自己。他心里有事,针脚也乱了,错过一个扣半天才觉察,又一针针退回去。子车甫昭自己手工做得一塌糊涂,纠别人的错倒是眼尖:“嘿!这也能织错?”
“那不是您杵在这儿吗。”怀蕴清被烦得不行,夹枪带棒,“……子车哥,打个商量,能不能换张脸?大晚上的,看着挺渗人。”
“怎么?不喜欢?”子车甫昭仍笑嘻嘻地,这回只在脸颊旁晃晃,掌下转瞬多出块逼真的淤青来,“这下总满意了吧,如假包换。”
怀蕴清终于放下毛线,认命地叹了口气:“还知道成语呢。”
“那是。”子车甫昭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他变回平日的脸,换了个姿势,屈起一条腿,胳膊肘支在膝盖上,撑着脸斜斜望着怀蕴清,面上挂漫不经心的笑:“哥今天心情好,老怀,想看什么脸?我给你变。”
怀蕴清心说除了我的你爱用谁的用谁的,当然不能照实说。他敷衍子车甫昭的车轱辘话多得用不完,到了嘴边却鬼使神差——即使是怀蕴清也不得不说,这词儿出现在这里真是烂透了——鬼使神差,变成一句在他心中盘旋已久,却不该在这种难得和平的时刻出口的问题:“你原本的脸长什么样?”
子车甫昭仍是那副表情,目光却让怀蕴清有点退却。子车家那些事并不总是话题禁区,问题是,没人知道哪些什么时候是话题禁区;数日前,他脸上留下这块伤时那还提不得,天知道现在又是什么情况。子车甫昭说他心情好来着?
“陈芝麻烂谷子的东西,早忘了。”他慢吞吞说,“怎么,你很好奇?好奇心害死猫啊,老怀。”
怀蕴清一错不错地盯着他。他们离得太近,四下光线又昏暗,倘若忽略主角身份,勉强算是不错的氛围,只考虑帐篷里的故事,子车甫昭很可能要吻他了。但他意识到对方盯着的不是自己的眼睛,而是眼睑下因疏于护理仍未恢复的淤伤;说到底,子车甫昭对他的脸并不关心,于是那套施虐欲的理论重新浮上怀蕴清的大脑,让他有点动弹不得。
如果这是一个吻,怀蕴清大可以接受,但如果是拳头的话,那还是免了。子车甫昭缓慢地抬起手,竖起一根手指,几乎戳上怀蕴清的颧骨。子车甫昭——
他只是忽然笑起来。像在河边时那样,子车甫昭的手指再次不轻不重戳上了怀蕴清的淤青。
“老怀,”子车甫昭笑嘻嘻地,“顶着这玩意,你看上去好像一条斑点狗。”
即使是怀蕴清,这时也不免露出不解的神情:子车甫昭如此意味深长,害他惊惧了几天,却只是想说他像一条狗?没这种道理。但子车甫昭只是摆摆手,大笑着转身走了。

 

再想起这事儿时又是很多年过去。人有一技傍身,遭变故时就能继续顺顺当当活着;怀蕴清凑巧有许多傍身之计,于是褚家被抄、战事四起、班子解散、同伙牙口太好,一切发生之后,怀蕴清仍然活蹦乱跳、四肢健全,贫穷却坚挺地活到了九几年。
那具体是九几年?九四,九五,约莫就是那时候。怀蕴清的生活终于稳定下来一点,也开始做些不掺料的糖人了,又一次变故陡生:子车甫昭摸来了他家门口。
说是摸,他进门时挺大摇大摆的,也没有刚撬完人锁的自觉。那会儿《闪灵》已经上映很多年,怀蕴清没有看碟片的爱好,但也从某处看到些片段,听见门响时已经冲进厕所,关门落锁一气呵成,脑内自动播放起男主角拿斧头砸门的画面。美中不足在于他的男主角不需要斧头——这对怀蕴清来说或许是好事——子车甫昭的脚步渐近,一脚踹开那扇弱不禁风的门时,怀蕴清正视图扒开排气口,从四楼跳下去。
阔别半世纪的老同伙照旧将嘴角咧得很大,牙齿白森森:“不错啊老怀,跳下去,一会儿腿摔断了跑不远。”
怀蕴清心如死灰,僵硬地冲他笑笑:“子车哥……咱们也这么久没见了——”
子车甫昭说:“叙旧就免了。”
他顿了顿,又说:“咱们还有笔账没算吧?”
怀蕴清没被掐死,半小时后,他认命地在厨房烧水,子车甫昭则大爷似的坐在沙发上,等他给自己泡茶。一会儿屋主端着茶杯出来了,水居然是温的,其原因并非担心老相识兼老相好(唉,他们真不适合用这关系来形容)烫着,只是希望自己被暴起的旧识泼茶水时不至于被滚水烫个半熟。天知道他点到为止的报复结没结束呢。
子车甫昭接过茶杯,但一口没喝便又把杯子放到桌上。他招呼着怀蕴清,冲他比了个“过来”的手势,后者只好不情不愿走近了几步。
“这表情什么意思?哥能怎么你?”子车甫昭原形毕露,骂骂咧咧,“妈的,我还给你带了礼物来,真——那词儿怎么说来着?恩将仇报!”
怀蕴清直叹气:“带什么来了?虫子?”
子车甫昭拍拍身旁的某物,金属壳发出闷响,怀蕴清这才注意到他旁边摆着个收音机。这年头,稍大些的商场里已经有市售彩电,收音机早就不像民国那会儿,是个还算稀奇的玩意了。怀蕴清有点困惑,他倒没天真到觉得子车甫昭是个做客带礼物的良善之辈,这收音机八成赃物,他只是不明白对方从哪儿顺来的这玩意。
“哪来的?”他问。
子车甫昭不以为意,冲他一摊手:“楼下那小卖铺门口摆的。”
怀蕴清摇摇头,话里有明显的嫌弃:“下回别什么玩意都往家里捡了,子车哥。”
子车甫昭说:“你管得着吗?”倒是把这儿当自己家了。
这大爷的热情并未被怀蕴清一盆冷水泼灭,兴致勃勃朝着那些按钮一通乱按:“怎么这么多按钮?得了,我看看这玩意还能不能用——估计是坏的,不然怎么放外边。”
“因为人居民素质高。”怀蕴清这会儿适应多了,冷飕飕接道,“以为都跟你似的,摆在路边就当没人要啊。”
“我看你是活得太顺了,”子车甫昭横眉竖目,“老子一会儿就扒了你的皮!”
扒皮一事可以暂且搁置,因为收音机很适时地在这时响了起来,子车甫昭的注意力也随之被转移了。他实际上也不懂山清市这儿的电台频次,只是照着旋钮随便乱拧,当然拧不出什么名堂。
怀蕴清又叹气,离开烽州后,他叹的所有气加一起也没有今天多,也是一种对命运无常的无奈。他伸出手,两下拧到记忆中一个有信号的频次,杂音消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音乐声,曲调很熟悉,放的是《几时你回来》。
这曲子从前在舞厅里常出现,怀蕴清的记忆也不免被带回了很久远的时候。很久以前,那会儿他还没遇见子车甫昭,扮少爷时常和人跳舞。跳舞是很暧昧的举动,离得近总能产生故事,加上怀蕴清长得好,在那环境中,对他短暂生出情愫的太太小姐也不少呢。
如今情况已经很不一样,跳舞已是猴年马月的事儿,这项技能差不多已经被怀蕴清给忘记了——更重要的是,他如今和从前看上去已经很不一样了。放在民国那时候,别人看见他,还是个新潮又守旧的、戴洋镜片的长发青年,盘靓条顺,笑容也亲切。男人蓄长发在那时是保守,现在这会儿则是先锋了,但怀蕴清剪去长发的理由并非担心招人诟病,纯粹是被毋颂吓怕了。头发剪短,着装打扮当然也得一并变化,他甚至不再细细刮去胡茬。此时此刻,子车甫昭也正是盯着他的胡茬看。
到这里,怀蕴清才意识到收音机响起后对方便异常安静。他下意识望向子车甫昭,后者若有所思盯着他:“造型变了哈。”
“呀,子车哥,眼睛还挺尖。”
怀蕴清阴阳怪气地刺他,却没由来地觉得那视线眼熟——也就在这时,他又想起了那些无聊的尘封的记忆,伤啦,亲吻啦,疼痛和欲念啦。收音机仍在响,女声婉转地哼着,正唱到“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如此怀旧的氛围中,怀蕴清望着子车甫昭,迟到数十年地恍然大悟。
也不是真的不在意。他想:子车甫昭其实还是挺喜欢他的脸的。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