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幽灵出现的时候,巴洛克正在完成自己那一份报告。
他已经习惯于把一些工作交给自己的学徒完成了——一个可靠又热情的合作伙伴——可尽管如此他依然有数不尽的庭审和行政事务,每一样都在疯狂压榨他的休息时间。亚双义今早还问起他的睡眠情况,巴洛克出门前没照镜子,但他也能猜到自己的黑眼圈已经到了不能忽视的地步。
于是他认为那个身影只是自己精神恍惚下出现的幻视,只要写完手头这份报告,再请个半天的假,回到住处好好休息,等到明天,任何不该出现的东西都会自觉地消失。
祂就站在那里,和从留学生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的一样,黑校服,无风自动的红头巾,收紧的绑腿,严密收进鞘中的狩魔。祂的神态仿佛这里不是伦敦的检控局办公室,而是大学校园里,站在教室外面等待自己的友人下课。
但是另一个亚双义就坐在巴洛克对面,背对着这里,自然也看不到巴洛克的惊愕表情。他和幽灵不一样,穿着白色的制服,看上去也更真实。亚双义起身走到巴洛克桌前,发现巴洛克的视线正盯着办公室的角落,于是他也看了过去,却只能捕捉到一些飘散在空气中的尘埃。
“有什么不对吗?”
巴洛克回过神来,抬头与亚双义对上视线:“嗯?”
“你一直在盯着角落看。”
“噢,”巴洛克低头写了几个单词,状似随意地问,“没事,我看错了。你有什么事?”
“我要出去一趟,苏格兰场已经取证完毕,我去检查一下有没有遗漏的。”亚双义说。
“好,你去吧。注意安全。”巴洛克挥挥手,批准了他的暂时离岗,尽管这意味着巴洛克将与那个幽灵独处一室。
亚双义离开了,幽灵还在那里,用漆黑的眼睛紧盯着巴洛克。巴洛克想试着与祂交谈,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祂。
祂长着亚双义的脸,却带给巴洛克截然不同的感觉。一真什么也没有做,只是站在那里注视巴洛克工作,有时会把视线转移到办公室另一角的矮桌上,祂并不出声打扰他的工作,巴洛克暂时允许了祂的存在。
一真的出现带来了一片海。
巴洛克梦到平静无风的大海,他在海面上,一真在很远的地方,但他们说出的话却像直接在对方耳边响起。巴洛克惊于祂在梦中可以正常交流,便试探着问:“这是哪里?”
即使巴洛克此刻感受不到一点风,那红头巾还是兀自飘动着。他看不见一真的表情,只能听见祂的声音传入耳中:「是你的梦,巴洛克。」他从没听过亚双义的声音说出他的名字,巴洛克愣了一瞬,甚至不确定是不是在叫自己。
「巴洛克?」祂迟迟没得到回应,出声询问。
“一真”看起来近了一些,巴洛克发现自己无法迈动步子,他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
“你是真实的,还是我想象出来的?”
「你也会问这种问题,」一真轻笑了一声,「我在这里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你’想见我。」
巴洛克依然不明白,一真似乎又近了些,他几乎能看清那张脸上陌生的表情了。
祂咧着嘴,红头巾停止了飘动。祂用奇怪的语调咀嚼着亲密的称呼,声音变得忽近忽远。
「你不想见到我吗,巴洛克?」祂说。
海面泛起一些涟漪,没等到任何一句回应,巴洛克带着一身冷汗醒来,像刚浮出水面一样贪婪地寻求着空气。他捂着嘴忍下干呕的冲动,似乎还能闻到海水的咸腥味道。
幻觉。这是巴洛克对祂下的定论。
幽灵又出现了,这次祂在离巴洛克很远的地方,低声评判着亚双义进行中的作业。
那几页纸摊在矮桌上,它的主人离开前没有收拾,或许是希望等回来可以马上投入工作。第一页纸行进至最末行,一真触碰不到那些东西,而祂迫切地想看到后面的内容,于是转头求助:
「巴洛克?」
巴洛克真希望自己假装没听见这声呼唤,但他迟疑一瞬的笔尖已经暴露了这个事实,下一声呼唤直接贴着他的耳朵响起:「巴洛克?」
巴洛克惊恐地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那里空无一人,一真还在那张矮桌旁边。
「能帮帮我吗?」祂笑着说。
写到一半的报告终于被搁置,巴洛克起身来到那矮桌前,他不敢直视幽灵的眼睛。他弯下腰为幽灵捻起最上面的那张纸,将剩余的内容暴露在祂面前。这个动作突然拉近了他们的距离,如果幽灵有呼吸,那么祂此刻正用它灼烧着巴洛克的耳朵。
「谢谢。」祂说。
巴洛克不作回应想直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那触碰不到实物的幽灵却能直接猛地抓住他胸前的领巾,逼迫他保持那个亲密无间的距离。那双灰棕色的眼睛近在咫尺,巴洛克来不及思考这其中的道理,只能闭着眼当成又一次失控。一真用力拽着那截已经变形的可怜领巾,慢慢开口:
「谢谢。」
“不……不客气……”
祂终于松开手,放任巴洛克逃回那个离矮桌远远的位置。那条领巾皱巴巴的,和他搭配在一起令人发笑。
亚双义在的时候令巴洛克感到些许慰藉,他得以和一个实实在在的人相处交谈。说真的,亚双义是很好的学徒和同事,他们能就一处案件疑点争论到深夜,有好几次亚双义不得不留宿在巴洛克的房间隔壁。巴洛克发誓那几天他的睡眠质量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提升,只是想到那个人正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安睡就令他无比安心。有好几次,巴洛克都动了想让他搬回来的念头,亚双义还是从者的时候住的房间,现在也还空着。
尽管现在多了个麻烦,巴洛克依然很珍惜他们共处的时光。
可幽灵似乎打定主意不让他得到安宁,祂从办公室这头踱步到那头,对亚双义过于贴身的制服提出建设性的批评,试图弄乱巴洛克排列整齐的酒桶(尽管他除了巴洛克什么都碰不到!),坐在巴洛克的办公桌上盯着他写字……祂简直比亚双义前些日子捡到的一只黑白花色的猫还难管理。巴洛克努力忽略那个存在,转而专心投入到下一起案件的起诉状。
「他为什么在写你的名字?」
巴洛克花了一秒钟思考这句话的意义,随后慢慢抬头对坐在矮桌边的幽灵投去一个疑问的眼神。幽灵得意地笑起来,祂慢慢念道:
「……我的导师巴洛克·班吉克斯卿,他是一个真正正直的好人,我难以想象他自愿背负了十年这样的黑暗……在那场审判过后,他仍然愿意指导我,我不敢说这其中有没有对我父亲的愧疚,但我已经在试着原谅他、亲近他……也许他才是那个应该大发雷霆的人,那三个月他对我很好,而我转头就把他提上了被告席,还把那些不属于他的罪名安在他头上,他差一点——真的就差一点点就要被绞死了,如果没有成步堂,我想我会害死他的……老天,现在的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奢求的了,我只希望我能隐藏好所有不该有的感情,以免连我最后的容身之所也失去了……」
巴洛克看见亚双义的背影在最后一句话结束后懊恼地趴在了桌子上,他很少在工作场合展现出这样的一面,难得的放松姿态,亚双义总是说“这样会让我看起来不够专业”,可现在他就这么做了,像一只伸展身体的猫。
幽灵又走到他身边,询问巴洛克:「你一直在期待这一天的到来?我有点嫉妒了。」
“……”
祂的嘴角裂开成一个鲜红的微笑:「你……?」
巴洛克猛地站起身:
“住嘴……!”
“什么?”亚双义猛地从坐垫上弹起来,他还不忘拿几张写过的报告把那张情真意切的日记挡住,一手扶在佩刀上,“没人说话,班吉克斯卿。”
“噢,是的……我听到了一些声音,我以为那是从门外传来的,”巴洛克瞪着笑盈盈的幽灵,“打扰你工作的无礼还请见谅……”
“我没听到声音,这里一直只有我们两个。你在看哪里?”
亚双义下意识地挡在自己的矮桌前面,仿佛巴洛克下一刻就会把办公室翻个底朝天找出声音的源头。
巴洛克跌坐回椅子上,伸手揉了揉眉心:“没事,亚双义检察官,我想我是……太累了……”
沉默在这间办公室慢慢膨胀到令人难以忍受的地步,亚双义扶刀的手慢慢落回身侧,他看起来仍然想搞清楚那个角落究竟有什么东西。
「我真不懂你。」
祂趴在亚双义肩头,和他一起注视着巴洛克。
“我有时候真想搞懂你。”亚双义说。
巴洛克又来到了那片海。
一真此刻就在离他二十英尺的地方,海水涨上来了一些,淹没了巴洛克的小腿。他不知道一真这次又要说些什么,只能任由海浪轻轻拍打他的膝盖。
「感觉冷吗?」
祂突然说。
巴洛克什么也感觉不到,因为这里是梦。一真不分梦境现实的出现已经耗费了他太多精力,巴洛克多希望自己能得到一次无梦的好眠来修复他的神经。他望着不远处的一真,等待祂表明自己的意图,然后结束这个荒谬的梦。
「巴洛克,你知道吗,」祂勾起嘴角,「我很喜欢在这里和你见面。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没有别的烦人家伙打扰。你喜欢这片海吗?」
红到扎眼的头巾在巴洛克的视野里来回飘动,他依然觉得这样的亚双义一真很陌生。
「为什么不回答?」祂不满地催促道。
“你什么时候能放走我?”巴洛克说。
一真用冷静到可怕的眼神注视着巴洛克,海水涨了上来,巴洛克又体会到了窒息的感觉从四肢蔓延到肺部。他沉入海中,水深带来的压迫感挤压着他胸腔中所剩无几的空气,他连忙抬起手捂住口鼻却无济于事。巴洛克吐出一串泡泡,感到咸得呛人的海水迅速灌满了他的呼吸道。天光逐渐黯淡远去,他在向海底坠落。巴洛克心想这是不是那个亚双义一真跨越十年的复仇。
你也是被利用的,仇恨也是,谎言也是。如果是因为我先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才造成了你的一切,如果这是我应受的惩罚……
「可是巴洛克,我爱你。」
一真的声音穿过海水,像一道惊雷在巴洛克耳边炸开。迟钝的五感又运作起来,巴洛克看见了,海面上有一艘小舟的影子,像在另一个世界一样遥远。
别这么说。他心想。
巴洛克用力浮出水面,一真在小舟上用带着海风味道的吻迎接了他。巴洛克突然觉得这就是时间的尽头。
可这是梦,在梦里他不应该品尝到这么丰富的味道。
巴洛克终于摆脱了梦魇,他睁开眼,眼前却模糊一片。幽灵不在房间的任何一个角落,他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泪水打湿了整张脸。
连续几周都没有晴天,廉价的公寓里防水格外差劲,水汽透过歪歪扭扭的砖墙渗进来,在已经发霉的墙纸上洇出一大块湿痕。晾出去的衣服反反复复淋湿,不得已只能在房间里挂一条绳子用来安放它们。亚双义向他转述的时候,正试着把湿透的斗篷挂在办公室的炉火上边。
雨水和海水很不一样,巴洛克注视着炉火烤干那件斗篷,无心工作。办公室里只有他和亚双义两个人,前些日子困扰着他的麻烦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从没出现过一样。
“……班吉克斯卿,你在听吗?”
“嗯?失礼了……”巴洛克向后舒展身体靠在椅背上,“你刚才说什么?
亚双义站在炉火边把手套也摘下来尝试烘干:“我问你有没有地方能放,我不想把它们不小心当燃料烧了,我还挺喜欢这副手套的。”
“……你如果不介意,可以把你的桌子搬到炉火面前当架子,不过接下来一天你都得坐在我对面工作了。”巴洛克把到嘴边的“可以再做一副”硬生生吞了下去,他直觉如果这么说了亚双义会生气,他正在试着理解眼前人的恋旧情怀。
亚双义张了张嘴,小声嘟囔了句什么,巴洛克没听清,只能根据自己猜想的回答:“当然,如果你不愿意……”
“我没有!”亚双义的音量突然提高了一截,仿佛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连忙转身去移动自己的矮桌。
和别人共用一张办公桌的感觉很奇妙,巴洛克时刻都在注意不要不小心碰到那只离他不到十英寸的手,平时放松舒展着的腿脚也规矩地收在椅子底下,以免和另一个人发生一些尴尬的触碰——尤其是在做了那些心惊肉跳的梦之后。
雨下大了些,不停击打着办公室的玻璃。
巴洛克干脆放空心境,把所有精力集中点面前的起诉状上。
亚双义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巴洛克必须承认自己一直在无意识地关注他——绝对不是他手底下那篇报告的问题,这已经是他对这篇经典案例的第三次复习。直到巴洛克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自己笔下一行行工整的文字:全部都是亚双义一真的名字。
“老天……”巴洛克低声嘟囔了一句,在这样近的距离下亚双义显然也注意到了,他也不再埋头于自己的作业,而是带着一丝探究望着巴洛克手忙脚乱地销毁罪证。
亚双义是个好学生,有疑问向来就直接提出,这次也不例外。
“我做错什么了吗?否则你为什么要写这么多遍我的名字?”
该怎样回答才能悄无声息地揭过这个话题?巴洛克焦头烂额地想。
“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吗?”
“没有。”
亚双义眯起了眼睛:“你在说谎,我听福尔摩斯先生说过,人只有在否认事实的时候不假思索。人们都有秘密。”
“你不要听那个侦探莫名其妙的理论……”
「但你不能否认它们有时候很好用,巴洛克。」
巴洛克一激灵,坐直了身子。
“你在说话吗?”
亚双义的眼神变得奇怪起来:“人们都有秘密?我还要问你呢,你怎么话说一半?”
巴洛克开始用视线扫过办公室的每一个角落,这一举动落在亚双义眼里就成了毫无道理的逃避,亚双义最熟悉他这样,上次他这么做的时候想离开伦敦一走了之。
雨声变急了,像是直接打在巴洛克耳膜上。
“班吉克斯卿,我以为我们能对彼此坦诚一些。”
「可是他也有事情没有告诉你,对不对?」
巴洛克被两个亚双义的声音来回拉扯得头疼,他觉得眼前的人影在摇晃,伸手捏住自己眉心试图压下这股反胃感。
“拜托,你这几天不太对劲……我很担心你。”
那个声音咯咯笑着。
「我的天,他爱你。」
一真的声音在巴洛克耳边响起。
「你在害怕吗,巴洛克?你为什么要写他的名字?」
那不合时宜的幻想又出现了,夺走巴洛克的全部注意。他幻想里的大海——是幻想吗?他觉得自己在窒息——燃起了火,一真就站在那里,干裂的嘴唇张张合合。
「有人在看着你……看着我们,你真的释怀过去了吗?他真的释怀过去了吗,巴洛克?办公室的肖像为什么依然挂在那?为什么他要走了那枚锋利却没有划伤食道的戒指?」
大火跳动在海面上,仿佛会这样永远燃烧下去,直到蒸发所有已逝的航标。那个一真转过身隔着火焰和巴洛克对视,脸上没有表情,漆黑的眼睛满溢出两行红色的泪。
“班吉克斯卿?”
亚双义的声音混着雨声听着模糊又遥远。
「为什么我们都在想尽办法提醒自己过去的罪孽?为什么这场暴风雨永远都没法停歇?为什么我们不能轻松地向对方走去呢?」
巴洛克不知道祂又要说什么来进一步扰乱自己的思绪,只能任由那个穿着熟悉黑色校服的一真踏着海面向他走来。
「巴洛克,我们——」
白色的亚双义身影在他眼前摇晃,但他已无法分辨那张那模糊的脸上是担忧还是如眼前人一般黑色的死寂。
“班吉克斯卿!”
他听不见,瞧不清,在呼唤他的究竟是谁?巴洛克眼前的人影几度变化——克里姆特的嘴角流下鲜血,巴斯克维尔夫人沉默的背影,亚双义玄真戴着头盔的挺拔身姿,爱丽丝一个人坐在炉火边的寂寞身影,福尔摩斯冷淡道出可怖的假象,成步堂龙之介含着不甘将食指对准被告席,洁白的徽章落在地上被刺穿践踏——最后又变回了亚双义一真,只有祂,那个从未亲眼见过的形象,就在他面前,连一只手掌的距离都容不下。
“你怎么了?你还好吗!”
巴洛克急促呼吸着,有人抓住他的领子,他分不清是哪个亚双义,黑的或白的——那个黑色的人形带着血泪把沉重的悲哀注入他的胸腔,他弯下腰,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一真带着他跪下来,让他把头靠在自己肩膀上,像接住了一只猫一样轻盈。雨声越来越大,几乎到了震耳欲聋的地步。突然祂幻化成眼前这个亚双义的模样,双臂像蛇一样环绕上巴洛克的肩背,白衣开着红色的花,薄唇在耳边吐露出令人心惊的话语: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靠岸?」
他再也支撑不住,从椅子上跌进了海里。
巴洛克听见有人焦急地说话,有人走来走去,有人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传来,他猜测那不是亚双义,但说到底他也没听过亚双义哭泣的声音。
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对亚双义的了解远不如自己以为得深刻,他连亚双义爱的来源都无迹可循。
遵循着内心微小的声音,巴洛克睁开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失去意识了多久,巴洛克认出了自己房间里四柱床的帷幔,还有从窗外投进来的柔和天光。巴洛克静静估算了一下时间,可能是清晨,他都不知道自己是睡了一天或者两天甚至更多。短暂的无奈过后,他将头转向另一边。
亚双义把放在窗边的扶手椅搬到了他床边,此刻正歪着身子在上面打盹,身上只穿了一件皱巴巴的衬衫,袖子被挽到手肘以上,整个人满是疲惫的气息。巴洛克不知道此刻要用什么心情面对他,只能静静看着亚双义的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模样。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巴洛克看着亚双义突然被惊醒,看都没看他这边一眼就站起身去开门。巴洛克看见是来送东西的女仆,他们在门口低声交谈着。过一了会亚双义接过托盘关上门,熟练地把托盘放到了他房间里的桌子上,叮叮当当的餐具碰撞声音唤回了些巴洛克的思考能力,他才发现四下太过安静,那些嘈杂的、恼人的雨声和人声都消失了。巴洛克想说话,惊觉自己的声音如此沙哑。
“雨停了……?”
亚双义没扶好的茶杯“咣当”一声掉在托盘上,他猛地转头向这边看来,然后用巴洛克见过的最快的速度几步跨到他床边,挤走了那把扶手椅。
“老天啊……你终于醒了!”亚双义看上去激动又手足无措,两只手挥舞了半天也没有落到一个准确的地方,“你想喝水吗?不对我得先去叫医生……”
巴洛克捉住了他将要离开的手指。
“我是怎么了…?”
亚双义顺势重新坐回椅子上,他没有抽出手指:“精神压力太大引起的昏厥,你已经睡了快两天了……当时你直挺挺地从椅子上摔下去,真把我吓了一跳。”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着接下来的话语:“我希望你能告诉我是什么在困扰你,你想谈谈吗?”
见巴洛克不说话,亚双义的身体微微向后缩了些:“……又或者我并不是一个好的倾诉对象?需要我去请爱丽丝过来吗?”
“不,拜托……”巴洛克攥紧了那几根手指,亚双义感到他在发抖,“这一切只与你有关。
“接下来的无礼还请见谅……我的蒙昧……致使我忽略了很多东西,或许是我刻意无视它们,所以我错过了很多可以和你以真实的模样相处的时刻……时至今日我才发现我的无知——我甚至没有完全了解过你。”
亚双义张了张嘴想接话,却觉得眼眶蓦然酸涩。
“但好在我仍有时间去看清一些东西,看清那些仍留在我生活中的可贵的温暖,以及谁带来了它们。看清前人留给我们的答案,看清我的心。
“亚双义。”
我给你贫穷的街道、绝望的日落、破败郊区的月亮。
我给你我设法保全的我自己的核心——不营字造句,不和梦想交易,不被时间、欢乐和逆境触动的核心。
我给你你对自己的解释,关于你自己的理论,你自己的真实而惊人的消息。
我给你,早在你出生前多年的一个傍晚看到的一朵黄玫瑰的记忆。
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月亮的人的悲哀。
“等医生走了,你在隔壁你的房间好好休息,等到我们都更清醒了,你愿意和我谈谈吗?”
那一刻,亚双义想掩面哭泣。
“当然……”
他握紧了那只手。
“当然,我一直都在等这一天。”
